1
窗外大暴雨,掌心大小的雨点砸的飘窗噼里啪啦响。它们从天上坠落的时候会变成细长有力的水鞭子,抽在人脸上就像挨了一耳光。
曾舜晞光着脚站在窗台上看着远处一个穿着深色短袖的身影走在住宅区里,他没打伞,因为雨太大也看不清脸。但不知是不是既有印象作祟,他越看越觉得雨里那个人像肖宇梁。
不过也不一定是,曾舜晞想,可能是其他的什么傻子在这种天里冒雨前行。飘窗外砸进来的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水渍渐渐有漫上裤腿的趋势,但是他仍旧没动作,只是这样看着。窗台的花被暴雨打的支离破碎,花瓣和花萼分离,鲜艳漂亮的颜色会在很短时间内暗淡沉淀,最后镀上一层擦不干净的灰。
楼下那个人突然停下来,抬起头来向楼上看。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在暴雨中仰起头来挥手。曾舜晞脚步一动,想了想又后退回来,固执地站在原地。
在他还没离开广东的少年时代里,每年夏秋之交也会下这样的大雨,岭南空气湿润极了,让他时常觉得自己像一尾入水的游鱼。他还记得小时候路边高高的木棉树上坠着巴掌大小的木棉花,那样艳丽蓬勃的红色燃烧着,会把人烫的眼睛生疼。雨季时花朵被雨水打落,硬挺的杯萼砸在伞面上砰的一声响。曾舜晞会撑着伞把木棉花踩扁,鞋底感受着花朵的存在感,实打实的体会了一把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高尚意境。
不过从那个时候起,他清楚的知道了自己是一个不会直面痛苦的人,他擅长破坏而不擅长欣赏,美好的感情在脑海里经过嫁接形成了一段虚伪但是快乐的记忆,让他时时想起,时时觉得甜蜜。
门铃突然作响,曾舜晞吓了一跳。他先是平复了平复乱跳的心脏打起精神,裤脚坠饱的雨水落在大理石地面很有些打滑,路过客厅时他顺便在那块克什米尔地毯上踩了两脚让料子吸饱水分,这才慢悠悠的走去玄关打开了门。
肖宇梁站在门口正在甩手里的伞,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宽大短袖,额发搭在两侧,看起来像个纯爱电影中的日本少年。
“雨好大,”肖宇梁笑了笑,顺手替他关好门看向阳台说道:“怎么不关窗?”
曾舜晞捏了捏他被雨水淋湿的衣服下摆没有回答,只是随意指了指房间说自己最近睡不着,外面雨声如鼓点,是天然白噪音。面目模糊的肖宇梁看着他叹了口气,有些头疼的看着他说,“阿晞,你到底怎么了?”
曾舜晞走回飘窗的脚步一顿,外面湿漉漉的风吹进来,才叫他突然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现实中的深圳没有木棉花,路边只有三角梅,现实中的肖宇梁夏天时还是短头发,现实中的自己不在舒适区而是在酒店里。
这又是一段被他美化过的记忆,而不是他存在的现实。
他跟肖宇梁已经有很久没有联系,外面没有下雨,他的确很多天没睡,刚才的那一切从来都没发生过。
他甚至在刻意的遗忘中有些记不起肖宇梁的脸了。
2
“说八百次你不听,”助理蹲在地上一边替他上药一边嘟囔,“爱上直男,十死九惨。”
曾舜晞膝盖那里磕青了一大块,因为摔得太狠,皮肤下印上了出血点立时就青紫一片,连走路都有点不利索,为了怕淤青严重起来耽误拍摄,他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回了酒店。伤处必须要揉开淤血这样才会好得快,过程很痛苦,但结果很省心。而从小用到大的活络油味道浓烈又刺鼻,附着在身上像一块轻飘飘的黑帐,将人严实遮了起来。
先是发热,再是涨,等到接触外面空气就会觉得凉,如果不用保鲜膜包起来就会受风。但是现在横店气温能在水泥路上煎鸡蛋,曾舜晞微微一动腿,又觉得疼。
“一会儿跟我去打个破伤风。”曾舜晞对着镜子整了整戏服说道,“或者你问问附近社区医院的医生现在能不能上门打针。”
经纪人拿手机的手一抖,差点把刚买没几天的手机摔在地上。
“你怎么了?”她很紧张的凑过来把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道,“做什么突然要打破伤风?”
“没怎么,”他低着头滑了两下微信的页面,“小事。”
酒店的地毯里不知何时遗落了一只小小的耳钉,昨天它扎进曾舜晞脚底,那尖锐的痛感直戳天灵盖,刺的他脑袋一炸,才从沾染了木棉般的炽热红色中醒来。
他捏下小小的钻石耳钉看了看,发现那是肖宇梁掉在他这里的,在他恍恍然坠入幻境时,用一种痛苦的方式提醒他回到现实中来。
可现实又有什么好呢?
曾舜晞想,或许痛苦是保持清醒和理智的最好方法,但是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过于巨大的疼痛会让人昏迷,这就是常说的过犹不及。
就像肖宇梁这个人一样,过犹不及。
医生来的时候曾舜晞已经整理好了自己,一只白晃晃的膀子露在外面,等待着虚幻带来的惩罚。那个耳钉已经被归拢在一个小首饰盒里,曾舜晞想要拿去还给肖宇梁,他们应该断的干干净净,无论是睹物思人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该存在。就像他要逃避却被唤醒,所以这次曾舜晞换了一种方法,希望有用。
他们决定分开的时候没有同对方说一句话,这就是跟聪明人相处的好处,不必过于透彻点明,只需要意会即可。在某些方面,肖宇梁绝对算是一个这样的聪明人。这部剧已经快要杀青,是时候给这段荒唐事结尾了。
今天他们不一起下班,肖宇梁还在补拍几个武打镜头。曾舜晞挥别团队,开始向外逃离。他要去找肖宇梁给不了的慰藉。
K打开门欢迎了他,小巧可爱的脸上带着一点微笑。夏天的横店骄阳似火,就算是落山之后气温也高居不下,曾舜晞讨厌这样的高温却也不得不扬起笑脸掩饰自己的满面烦躁。
“我以为你会坐车来。”K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完澡,看起来秀雅如脱水芙蓉,不知道比肖宇梁高级了多少。曾舜晞想到这里露出一点真心地笑,终于松了口气般的说道:“好久不见。”
他的心因为房间里舒适的温度突然轻松下来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极度的倦意。K今晚也没有戏,剧本摊在桌子上大剌剌的敞着,让曾舜晞原本预备的一肚子倾诉全部溜之大吉,他突然觉得有点尴尬,脑海里能想到的只剩一句:“我能在你这儿睡会儿吗?”
K惊了一下,但似乎是看到了他脸上的疲倦心有不忍,随手指了指床,叫他自便。曾舜晞手搭在短袖下摆顿了顿,觉得脱不脱衣服都不太好,于是躺在被子上,用被子的外侧把自己裹起来闭上了眼睛。
3
他睡醒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的腿上麻痒一片,K蜷着腿坐在沙发上拿着荧光笔勾画剧本。她似乎没听到手机振动的声音,曾舜晞动作很大的掀开被子坐起来,对方也抬头,撩开头发摘下一只耳塞。
手机的震动恰在此时安静。
“醒了?”
曾舜晞点点头掏出手机,K看他一眼,又把耳塞戴了回去。
屏幕显示有来自肖宇梁的86个未接来电,他看了看表,自己大概睡了三四个小时,竟然一个都没听见,也怪不得K要戴耳塞。
手机又震起来,还是肖宇梁。
曾舜晞看了一眼K,她依旧低着头安静的研读剧本,他重新躺回床上,接了电话。
“怎么了?”
肖宇梁没回答,他那边很安静,静的几乎能听到烟头燃烧的声音。曾舜晞烦他抽烟,于是恶声恶气的说,“烟,掐了。”
“掐了。”肖宇梁道,“你在房间吗?”
“……在。”曾舜晞摸摸鼻子,看了一眼K,“刚睡醒,什么事?”
“没什么。”肖宇梁听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有个耳钉找不到了,可能上回丢在你房间里了,你看到了没?”
曾舜晞觉得自己脚底一痛,又想起那一针破伤风,“没看到。”他顿了顿又说,“不一定掉在我那儿了。”
“也是。”肖宇梁接的很快,“我下了戏,一会儿要一起吃饭吗?”
“不了,订了外卖,马上就到。”曾舜晞想了想,又接了一句,“你明天打戏,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见。”
电话那头的肖宇梁轻笑一声,Zippo的声音再次响起,“好。明天见,阿晞。”
曾舜晞挂了电话,突然有一种偷情时被查岗的负重感。他走到K面前晃了晃手,K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要一起吃饭吗?”曾舜晞问,“我好饿。”
这顿饭理所当然是没吃成,女演员的自我修养第一条就是非必要场合,绝对不吃晚饭。K托着脸看他快乐的啃完了半盒炸鸡,开始擦嘴漱口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来找我就是来吃东西的?”
曾舜晞摸了摸肚子摇摇头,说道:“本想叫你一起去吃火锅,结果没想到睡过去了,这顿我先欠着,下次请你。”
K有点无语的推了推他的炸鸡盒子,丢过去一包抽纸,“谢谢了,走的时候把这个一起带走,不然明天我的脸不接戏,第一个掐死你。”
曾舜晞笑的浑身发抖,得意洋洋的告诉她自己上两个月拍戏累瘦了八斤,话音还没落,就被K摁在沙发上一顿锤。
“走,走走走走,”K佯怒道,“我就说你不会有什么好心来看我,原来是拉仇恨来了。”
其实原本是真的怀揣着一肚子烦心事,但是此时他吃饱喝足睡够,那些事好像通通无影无踪,连渣子都不剩了。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两人明天都还有戏要拍,曾舜晞提着炸鸡盒子告辞,脚步不知比来时轻松了多少。
K将他送到门口,终于忍不住问道:“今天……”
她声音有点小,曾舜晞没听见,回过头去疑惑了一声。
“没什么,”K笑了笑没有再问,只是伸手与他拥抱时,在他下颌处浅浅的咬了一口,“记得我的火锅哦。”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这样说道。
电梯门合上之后,下降的曾舜晞的笑脸突然垮了下去,好像片刻之前的快乐皆是虚幻。他有些颓丧的站在电梯里,手机上是助理发来已经到位的微信。
他又觉得空虚了。
4
助理的酒店房间跟他不在一层楼上,他拒绝了助理送他到门口的提议,一个人拎着半盒炸鸡慢慢悠悠的往房间走。手机上是明天的日程安排,留给他的睡觉时间还有不到九个小时。曾舜晞叹着气抬头,发现肖宇梁斜倚在他的房间门前,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走来。
“你怎么在这?”曾舜晞有点蒙了,他四下环顾走廊,没发现有人这才松了口气,“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他想了想,又把手上的盒子给他看,“吃饭了吗,我这还有点打包的炸鸡。”
肖宇梁身上烟味儿很大,熏得他忍不住皱眉。
“你抽了多少烟?”
“没抽多少。”
曾舜晞看他一眼,伸手去掏他的裤兜,里面还剩两三支,如果他没记错,这一盒烟是今天早晨才开的,他们拍了一天的戏,肖宇梁压根没多少机会抽烟。他捏着烟盒抿紧了嘴,伸手刷了房卡一把将人推进房间,肖宇梁一个踉跄,差点磕在吧台上。
那个烟盒连带着剩下的几支烟被团成团儿丢进了垃圾桶里,曾舜晞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听到肖宇梁问:“你在生什么气?”
“我……!”他回过头去却哑火,只好梗着脖子硬犟,“我没生气。”
肖宇梁规规矩矩的把两人的鞋子摆好,走到他身边又问了一次,“你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他有脸问为什么?难道没有为什么就不能生气吗?偏要生气不行吗?曾舜晞看着那张脸就冒火,恨不得一口咬上去让他破相。他正打算这么做的时候,肖宇梁小臂横在他胸口撑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去哪儿了?”肖宇梁问。
“没去哪儿。”曾舜晞瞪了他一眼说道,“要你管我。”
肖宇梁没做声,只是抬起手在他脸颊处蹭了蹭,曾舜晞瞪大了眼睛,突然明白了肖宇梁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脸上大概粘上了K涂的透明唇蜜,虽然颜色几乎透明,但是有灯就会反光,刚才肖宇梁蹭过他脸的时候那黏黏的触感,应该就是那个。身上的烟味儿那么重,他绝对不是碰巧在门口的,曾舜晞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又想起自己手机上显示的86个未接来电。
那查岗的错觉不是错觉,是真的查岗。他突然觉得哑口无言,就连刚才的火气也一起偃旗息鼓。
“阿晞,”肖宇梁的眼睛垂下来,声音十分疲惫,“我说你还不信,你看,咱俩真的不行。”
上次肖宇梁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大吵了一架,他指责肖宇梁私生活混乱,有事没事就勾三搭四,肖宇梁也不反驳,只是反问他跟女演员就没有绯闻暧昧你侬我侬?两人谁也不肯松口,最终闹得不欢而散不说,就连拍戏的时候气温都冷却到了零度以下。肖宇梁确实勾三搭四沉溺于肉欲,不过曾舜晞心里清楚,自己跟女演员也不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要论渣男,梅香拜把子的都是奴才,他俩谁也别说谁。
但其实曾舜晞心里并不纠结在肖宇梁这些已经发生的过去,他只是恨,恨肖宇梁为什么就不能松口说可以改,为什么就不能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他只想要一个说到做到的承诺。而肖宇梁始终不表态,让他觉得自己的等待和期望都是一厢情愿。他甚至不自觉的开始比较,想要知道那些女人有哪里比他好。而最终得出的结论让他几乎心如死灰。
就算自己处处强过,可是有一点他始终比不得。
那些人从不需要肖宇梁的承诺。
5
他们的分手就如同在一起这样无疾而终。两人互相交还了信物,然后默契的决定彼此相忘于江湖。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只是零散的几件衣服和护肤品,还有肖宇梁不抱就睡不着的一只毛绒玩具。
曾舜晞觉得肖宇梁这个人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总是不与旁人相同。别人吸猫吸狗他吸玩具娃娃,虽然效果都是心里抚慰,但是肖宇梁成功让曾舜晞知道了自己无脑吸猫的时候看起来有多像一个痴汉。
除此以外就真的没了,两人分别将回忆打包丢进大脑中的垃圾箱,等待着被彻底清理出去的那天。
拍剧之前白一璁老师特地问了曾舜晞,说剧组经费有限,热搜尽量搞重点炒,接不接受同性cp向宣传,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反正大概就是不接受,他觉得自己不搞那些东西照样能闯出一片天。
不过如果他早知道炒作的对方是肖宇梁,当初话就不会说的那么死。至少稍微宣传一下,好让自己趁机多买几个热搜哄抬一下身价。
肖宇梁离开横店之前又去酒店找过他一次,曾舜晞没出现,对方也没纠缠,在安全通道抽了一支烟就走了。二手烟的味道都差不多,最多是特别呛人和不那么呛人的区别,他们临走路过安全通道时曾舜晞一闻就知道肖宇梁来过这儿。不知为什么,烟味儿让他觉得耳朵烫,他下意识抬起手来想要挠耳垂才想起自己今天带了耳钉,耳针戳在皮肤上,一如那天扎破他脚心的尖锐。他只这么迟疑了一下,耳朵开始随着心跳的节奏热烫泛痒。
肖宇梁肯定买的是不知道哪儿来的便宜货,曾舜晞小心翼翼的挠了挠耳朵在心里骂道,不然怎么会搞的他像过敏一样难受。
他们最后见的那一面,曾舜晞几近于破釜沉舟,他想了那么多对峙的词句,但是在看到肖宇梁的时候一句也说不出来。就像明明应该是涨潮的时间,潮水却迟迟不来。可他又能做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继续逼问肖宇梁,“你凭什么查我的岗?”
肖宇梁上前一步,他太瘦了,下巴就像动漫人物一样尖锐,他的眼神也是,又稳又狠的割开曾舜晞心上的软肉。
“不是你说过的么?我们彼此尊重。”肖宇梁抓住他的手腕,像钢筋一样把他困住,“你给我的尊重就是让我吃你们剩的炸鸡?”他嗤笑一声道,“曾舜晞,你有病吧?”
曾舜晞睫毛一颤,始终有些干涩的隐形突然湿润,薄薄的硅胶挡不住突然汹涌的情绪,他只觉得没劲透了。他所有的揣度猜想,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的怦然心动都是,没劲透了。
只是那么一刻,曾舜晞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对肖宇梁无话可说。
他开始想念银川的沙漠,想念那个不是美化过的,而是真的存在过的肖宇梁。拍摄的时候漫天风沙起,沙粒打在脸上如针扎一样刺痛,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脸,而肖宇梁第一时间转身捂住他眼睛。
现下两个肖宇梁合二为一,用好看的脸蛋说着伤人的话。
他的眼睛湿润璀璨,正死死地看着他。
“曾舜晞,我可以吃你挑剩的菜,舔你不要的酸奶盖,啃你不爱的苹果核,但是你不需要把你和别人吃剩的东西施舍给我。我是没你有钱,但也不差这一顿炸鸡。”
曾舜晞不想解释,也不想反驳,他想问肖宇梁,我们这样伤害彼此,是因为赢的那个人可以睡得更安稳吗?
如果是,他希望肖宇梁赢。
6
此后一段时间,肖宇梁几乎不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了。连点赞也没有,甚至几乎不发朋友圈。曾舜晞时常看着那个备注一个月亮图标的对话框发呆,几次想要下手删掉,却始终狠不下心来。
天气彻底冷下来的时候,肖宇梁终于出现在朋友圈里。他发了一句话,只有六个字。
“那小孩对我说。”
曾舜晞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家抠脚闲出毛病,回天水休假顺便帮忙给亲戚带孩子去了。
但他能带好孩子吗?曾舜晞握着手机想,就冲着他三不五时不抽烟就烦躁的毛病,他也不信他能带好孩子。
除非他也兴致勃勃的吐烟圈给那小孩看。
轻飘飘的一缕烟雾打着滚从嘴唇里飞出来,越来越大,然后断开,消散在空气里。
他之所以这么想,是肖宇梁送他的第一个戒指,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烟圈。
“含住一口烟,嘴巴张成O型,吐的同时用舌头顶出来。”他做了个示范,“很简单。”
曾舜晞不抽烟,始终摸不到窍门,肖宇梁笑他傻,又吐了一个烟圈出来。曾舜晞用手去戳,圈圈套在手指上,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便立即烟消云散。
“你好像海洋馆里的白鲸,”曾舜晞伸手摸他的头发,“白鲸会在水里吐好大的泡泡。”
“是吗?”肖宇梁说,“天水没有海洋馆。”
曾舜晞把他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对啊,它们还会亲亲,特别聪明。所以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去海洋馆。”
“哦,”肖宇梁若有所思的搓了搓手指,在曾舜晞脸上亲了一口,“是这样吗?”
“差不多。”他说。
肖宇梁欺身上来,咬住他的嘴唇撬开齿关,又问道,“那是这样吗?”
这次曾舜晞没回答。
有什么好回答的呢,白鲸不会亲吻,肖宇梁虽然会,但是不会爱,至少不会爱他。
不过曾舜晞猜的很准,肖宇梁的确回了天水。整个人带着一股颓靡的呆滞,家里人见他状态不好也不太敢打搅他的睡眠,这倒是给了肖宇梁很长一段回忆过去的时间。
大约是因为年纪太小就离家求学,肖宇梁比同龄人更能承受孤独,等到长大后他甚至开始享受从孤独中品味人生的过程。听说成年人的塑造是过去经历的描绘,肖宇梁难得有时间捹着手指细数自己的过去,这让他感觉到乐此不疲。
舞校和大学的生活单调且单纯,枯燥乏味的训练很能磨练人的意志力。所以从某一方面来说肖宇梁相当坚毅,例如更能忍耐并且绝不以此标榜自己。但是相对的,他在某一些方面就显得毫无自制力。而这些失去意志力的方面如今处处掣肘,把他搞的半死不活。
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领域中的娜娜明,人在内部等死,无法期望有谁能够施救。
他出不去,别人进不来,只好找个地方坐下,看着地面上污浊的脏水漫过他的脚腕。有时他还会想,还这么浅,不要紧的。可是他不知道,只要20厘米的水就足以淹死一个人。虽然之后算得上悬崖勒马,可是马勒的还是太晚,半个身子已经悬空,死生一瞬间是他才后悔自己不该这样吊儿郎当的遇见了曾舜晞。
他看着头顶充满少女心的玻璃吊灯想,如果重来一次,他宁愿被他爸撅折了腿,也绝对不会再走一步这条断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