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肖宇梁叼着烟蹲在马路牙子上,T恤袖子高高卷起,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臂弯搭在膝盖上,线条流畅的小臂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
袅袅升起的烟迷了眼睛,他半眯着望向马路对面的洗头店,几个穿着暴露的小姐拗着袅娜的姿势招揽客人,生意却冷冷清清,偶尔有匆匆而过的路人,连个余光也没施舍给她们。
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肖宇梁把烟屁股摁灭在身后花坛的泥土里,摸了摸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口袋,掏出一个已经空了的烟盒。
肖宇梁咋舌低声骂了一句,心里升腾起一股烦躁感,把烟盒捏扁随手往花坛里一扔,一撑膝盖站起了身,一向底盘很稳的他却因为长时间的饥饿,险些两眼一黑向后倒去。
剧烈的头痛像是听到了他心里那股烦躁的感召一般汹涌地向他袭来,肖宇梁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抓着头发摁压着头皮,深吸了几口气,额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额发。
妈的。肖宇梁连爆粗口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
好不容易捱过最痛的一阵,他堪堪直起身,只觉得饥饿感和头痛感一下一下刺着他快要崩断的神经,他脚步虚浮地往前走了几步,一辆摩托车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
“操你妈!不要命了?!”他听见有人冲他大喊,传到耳朵里却像是一阵嗡鸣声,震得他有些眼冒金星。
肖宇梁缓了好一会儿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他调整了一下有些粗重的呼吸,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长吁了一口气。
他望见马路对面的发廊女依旧在勤勤恳恳地站街揽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这里站得太久了,引起了她们的好奇,她们似乎朝他这里张望了两眼。
肖宇梁眯着眼睛左右转头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车辆驶来,才慢悠悠地朝马路对面走去。
他是想过求死,但是不代表他想被车撞得血肉模糊面目狰狞地死去。肖宇梁自知不是什么体面人,但他对自己的死法还是要求颇高的。
几个发廊女见他直直地朝她们走来,以为他要来买春,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哟,这位小帅哥,来剪头?还是……”其中一个留着长卷发的女人摸上了肖宇梁肌肉紧实的小臂,女人的手像蛇一样腻滑。
贴上来的女人肖宇梁见多了,倒也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笑笑,摆了摆手,心想买春他是没钱,但是就凭他这张脸让这些女的倒贴钱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剪头,也不需要服务。”
卷发女人一愣:“那你这是……”
“好姐姐们,你们说,如果我站在这里会不会有女客人来光顾啊?”肖宇梁嘴甜,带着玩世不恭张扬着少年气的笑,看上去是有几分蛊惑人心。
女人们面面相觑,又看了他一会儿,都咯咯咯地笑开了。那个还拽着他手臂的女人说:“你长得这么好看,别说女客人了,说不定男女老少通吃呢。”
肖宇梁闻言无奈地笑笑:“好姐姐就别拿我取笑了,我说认真的。”
女人们也是见过世面的,见过女人做鸡,自然也见过男人当鸭,只不过这种底层的男人风俗店一般藏得更深,不会像她们的发廊一般显眼,懂的人看一眼便懂。
“弟弟,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跟姐姐们说说。”卷发女人看肖宇梁模样生得俊俏,面色却有些不佳,惨白着一张小脸,下巴尖得像是要戳死人,薄薄的身板风一吹就会倒似的,想到大家都是在泥沼里摸爬滚打讨生活的人,不觉就生出几分怜悯来。
肖宇梁离开家以后他身上的钱很快就所剩无几,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这会儿是他身体最虚,体重最轻的时候,一副惨样倒成了他博取同情心的工具,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却没回答卷发女人的问题。
这时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人撩开门帘走了出来,她叼着烟,上下打量了几眼肖宇梁,肖宇梁坦荡荡地任她看,冲她笑了笑,说:“老板娘,我来应聘。”
老板娘早就在里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领着他进了店内的里屋,关了门,才转头对他说:“先验验货。”
肖宇梁倒也不惊讶老板娘的直接,但是他此刻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姐,能给口饭吃吗?一天没吃饭了。”
老板娘倒也好说话,没说什么就出了屋子,没过一会儿,她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肖宇梁捧过碗就稀里哗啦吃了起来,热气熏得他红了眼睛,胃里被滚烫的食物填满的感觉终于让他有了一丝丝还活着的实感。
肖宇梁忽然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落,滴到了面碗里,他却并没有在意,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面解决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喝得一滴不剩。
老板娘靠着门框抽着烟,看着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少年豪迈的吃相,看着他莫名其妙泪流满面,一言不发。
她见过太多身上带着故事的人,见过太多因为生活的重压被迫走上歧路的人,见过太多为了苟活下去出卖自己的肉体甚至灵魂的人,她不知道这个少年背负着什么酸涩和无奈,也并不想探究太多。
听了太多故事的人,只会让自己承载太多他人的情感,变得不堪重负罢了。
“多大了?”老板娘呼出一口烟,缭绕的烟雾氤氲着她虽被岁月侵蚀但依旧美丽的容颜。
肖宇梁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十八。”他说了谎,报大了两岁,他怕说了真实年龄,老板娘就会赶他回家。
他身量高,又早早地沾染了世俗气,老板娘竟然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是问他:“你父母呢?”
“死了。”肖宇梁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脸上没有任何悲切的表情。
老板娘指了指一旁的床:“第一次?知道怎么做吗?”
“不是。”肖宇梁摇了摇头。他这次没说谎,他偷尝禁果的年纪很小,好在他还算知道要做保护措施,才没做出把女生肚子搞大的蠢事来。
老板娘没再问了,拉着他坐上了床。
肖宇梁摸上老板娘雪白的奶子的时候,手是颤的,心也是颤的。他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眨动的睫毛宛如破碎的蝶翼。
快感很快将他的理智吞没,他恍惚间看到自己的肉身与灵魂生生撕裂开来,灵魂游荡在半空中,看着漂浮在河面上的肉身徐徐下沉,冰冷的河水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沿岸的悬崖峭壁高耸入云,隐天蔽日。
他在溺水,他在挣扎,他在呼救。
却没人能听见。
那一刻,他知道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02.
曾舜晞升高三的暑假,和家里人狠狠闹了一番脾气。
爸爸想让他转去国际班读书,高三下学期直接申请国外的大学读商科,毕业回来继承家业。他死活不肯依,心里还是追逐着他那个当影帝的美梦。
他从小按部就班地长大,父母让他学什么才艺便学什么才艺,从来都是个听话的乖孩子,这是他第一次那么叛逆地违抗了父母的意思,爸爸冲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他最爱的从国外带来的一个小摆件都砸碎了,他瞬间像被刺激了一样朝爸爸大吼:“你就算打断我的腿我都不会去!”
可怜的小少爷从来没有学会过骂人的脏话,他心里有无数情绪在冲撞着,说出口的威胁却仍旧轻飘飘似的毫无威力。
爸爸却彻底被他激怒,扔下一句“你给我自己想想清楚”就摔门而去。
曾舜晞用了最笨的办法反抗,绝食伤害自己的身体,以求达到让父母心软的目的。可惜这次爸爸似乎特别铁石心肠,听说他在房间里打坐了三天三夜,送上来的吃食一点都没有动过,也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样子。
最终曾舜晞整个人脱水昏了过去,被送到医院最好的病房,接受了顶尖的治疗和护理,意识转醒的他瞧见病房里站满了亲戚长辈,妈咪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
爸爸站在一旁,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宣告了他的胜利:“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也懒得管你了!”
曾舜晞虚弱地露出一个笑来,那双大眼睛虽然依旧没精神地耷拉着,却闪着熠熠光芒。
他赢了,彻底赢了。
高三开学第一天,曾舜晞走进教室的一刻,心里自然是带着几分骄傲和得意的,这可是他争取来的结果。
班上的同学大多是高二班上一起升上来的,都与他十分熟稔,他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大少爷,很快身边就围满了人,和他聊起暑假发生的趣事,有人问他暑假又去了哪个国家游历,让他细细讲讲,好带大家见见世面。
曾舜晞在家里打了胜仗,心里也高兴,就跟众人侃侃而谈起来。他这边正口若悬河说个不停,忽然有人冲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耳边冷冷地传来一句话:“借过。”
他看见一个身高与他相仿的男生的侧影,书包单边斜背在肩头,还没来得及瞧他的长相,那男生就已经走到教室后面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趴下睡觉了。
“他是谁啊?”曾舜晞眨巴着大眼睛,问旁边的人。
“这不是肖宇梁吗?”
曾舜晞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的名字,依旧一头雾水。
“他居然复读了?我还以为他不会来学校了呢?”
“复读生?他高考考砸了吗?”曾舜晞问。
那人切了一声:“他压根就没参加高考,听说高考前一天他惹了事,被抓进局子里了。”
“惹了什么事啊?”曾舜晞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忍不住追问下去。
“不知道,什么版本都有,你想听哪个?”
“额……有什么版本啊?”曾舜晞想象不出来,感觉惹事进局子这种事情离他的世界特别遥远。
“比如说……”那人凑近曾舜晞的耳畔,压低了音量,“扫黄被抓了。”
曾舜晞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一阵无语,果然不是和他一个世界的人。
03.
肖宇梁似乎是个很自闭的人。
曾舜晞观察了肖宇梁几天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按理说在开学那天他下意识觉得肖宇梁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之后,他应该收起好奇心和肖宇梁保持距离才是,更何况肖宇梁这个人简直是流言缠身、十恶不赦的坏学生。
扫黄被抓、搞大女生的肚子、强迫对方堕胎、打群架、进了不知道多少次局子……
总之就是刷新了曾舜晞十七年以来的三观,这种人能复读高三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学校怎么会还留着这尊大佛,这让曾舜晞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让曾舜晞压不下好奇心忍不住去观察肖宇梁的最大原因,是因为肖宇梁恰恰好好就是曾舜晞的理想型。
高冷、话不多,有些清冷的眉目、精瘦的身材、比自己略高一些的身高,怎么会有人像量身定制似的符合他所有的要求。
曾舜晞的性向一直是个深埋在心里的秘密,从来不会告诉旁人,也未曾向家人出柜过。他几次crush都是在国外,像他这样漂亮的亚洲面孔在国外很容易就能勾搭到白人帅哥,他也尝试过几次白人一夜情,白人确实器大活好也让他欲仙欲死过,但他对于外貌的审美取向仍旧是亚洲人。
比如说,像肖宇梁这样的典型东方审美的长相。
曾舜晞对那些关于肖宇梁的流言蜚语大多是半信半疑的,毕竟关于肖宇梁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的谣言版本就有好几个,他听了就算过了,并未放在心上,他更想直接去接近了解肖宇梁,但显然肖宇梁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肖宇梁仿佛在周身砌起了一堵高墙,谁都无法靠近他,又或许是他本身的传闻让人过于忌惮,也根本没有人想要去靠近他。
除了曾舜晞。
“肖宇梁,你英语作业没交。”曾舜晞作为英语课代表一向尽职尽责,他清点了一下收上来的作业,很快就发现少了肖宇梁的一份。
肖宇梁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写。”
曾舜晞料到了他会这么说,直接把自己的作业摊开放在他面前:“抄我的,别全抄,记得改几个答案。”
肖宇梁“啧”了一声,没说话,也没任何动作,只是看了几秒曾舜晞工工整整的字,又把目光转到曾舜晞脸上:“你是不是很闲?”
“我是英语课代表。”言下之意是公事公办。
肖宇梁冷哼似的笑了笑:“课代表包庇同学抄作业?”
曾舜晞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些气急败坏地拿走了自己的作业:“不想抄算了,等下你要是被老师骂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肖宇梁被他逗笑了,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天真,他,肖宇梁,会怕被老师骂?也不出去打听打听他是谁。
肖宇梁站起身,吊儿郎当地手插口袋,微微俯下身去贴近曾舜晞的耳边,一字一顿道:“那就谢谢你的提醒了,英语课代表。”
曾舜晞脸腾一下就红了,一下子红到了耳朵尖,肖宇梁低声说话的时候,热热的气息喷在他耳畔,让他心里仿佛咕咚咕咚冒起了泡泡。
肖宇梁说完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完全没看到曾舜晞白皙的小脸红成了一片。他对这个看上去就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长得好看,在学校受欢迎,浑身上下除了校服都是名牌,和他的人生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他讨厌一切看上去幸福但愚蠢的嘴脸。
他是跌落在泥潭里满身污泥无可救药的烂人一个,曾舜晞用他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试探地望向他的时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周身发着光,怜悯地看着堕落的肮脏不堪的他。
那种眼神,让他作呕。
04.
曾舜晞为了考表演系,偷偷用零花钱报了个表演班,爸爸虽然对他出国这件事松了口,其实还是不支持他当演员的,不给他提供经济上的支援,也不想看见他在家里鼓捣这些不入流的玩意。
说得难听点,在老一辈的心里演员和供人取乐的戏子毫无区别。
可惜曾舜晞是真的吃了秤砣铁了心,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就跑到小区的公园里练晨功,呼吸练习、喊嗓、绕口令、诗词……曾舜晞自知不是什么天赋型选手,他只有比别人加倍努力,才能考上那几所顶尖的表演学校。
但是被路过晨练的大爷大妈亲切问候了几天之后,他终于有些受不了了,他实在是很想和大爷大妈们解释他不是在背课文,但又怕解释了他到底在干嘛之后,过不了多久这事就会传到他爸爸耳朵里,他得找个没有人的清静地儿。
比如学校空无一人的操场。
清早六点刚过,再好学勤奋的学生都不会这个点来学校,曾舜晞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吸着清新的空气,心里终于舒坦了几分。
就在他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背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力道倒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说有些软绵绵,接着他听见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和一个熟悉的人声同时响起。
“大清早的你在这哼哼哈嘿发什么神经?”比起平时,这个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灌了一晚上冷风似的。
曾舜晞转身看去,只见肖宇梁一手反手把校服外套搭在肩头,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黑色的T恤和额发都有些汗湿,他略微佝偻着背,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曾舜晞。
“肖宇梁?你怎么在这里?”肖宇梁的出现让曾舜晞始料未及,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肖宇梁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个促狭的笑来:“这句话该我问你才是吧?大早上的跑操场上发神经扰人清梦。”
曾舜晞听到他说扰人清梦,下意识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睡觉……”又很快反应过来,“你在操场上睡觉?”
肖宇梁用手背掩着嘴唇咳了一声,躲开他探究的视线:“不关你的事。”
曾舜晞见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想到他刚才阴阳怪气自己练功是在发神经,突然感觉心头一阵火起,瞪着眼睛回怼了一句:“那我在这里干什么也不关你的事吧?我又不知道你发什么神经跑来操场上睡觉。”
曾舜晞不会骂人,只能把肖宇梁送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送还回去。
肖宇梁打了一夜球,眯了不到一小时,这会儿困得眼皮都耷拉下来了,懒得和他吵:“行,你牛逼,是我碍了曾大少爷的道,您在这慢慢练您的哼哼哈嘿,我走还不成吗?”
曾舜晞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扯住肖宇梁的手腕:“诶,你先别……”“走”字还没出口,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给掀翻到一边,差点一个踉跄跌坐到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只见肖宇梁一脸嫌恶地瞪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和疏离。
“别碰我。”低哑的嗓音像是冰块一样没有温度。
曾舜晞愣怔地看着他,心被肖宇梁的眼神狠狠刺了一下,一下子像失了声似的,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虽然反应是慢了些,但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肖宇梁那句“曾大少爷”里带着满满的不屑和嘲讽,也读得懂肖宇梁抗拒的眼神。
肖宇梁是个彻头彻底的怪人,曾舜晞的理智告诉他没必要再为这个怪人浪费什么情感,肖宇梁就差把“讨厌曾舜晞”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可是曾舜晞看着肖宇梁那个瘦削颀长的背影缓缓离开,仿佛走上了一条永远不会为了谁而回头的路,去了和他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曾舜晞还是被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给吞没了。
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正在冲破他心脏的表皮,几乎快要喷涌而出。
他要抓住肖宇梁。不管肖宇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都要抓住他。
否则的话,肖宇梁就要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05.
曾舜晞刚走进男厕所一步,就看见不知道是哪个毫无公德心的人尿撒在了便池外头,他的洁癖让他绝不能忍受自己走进去,当机立断就转头朝楼梯口走去。
他们的教室在四楼,顶楼都是空教室,但教室旁边还是有厕所的,通常都是楼下厕所爆满的时候才会有用武之地。
曾舜晞快走到五楼的时候,余光看见有个人在靠在通往天台的楼梯栏杆上,指尖烟雾缭绕,似乎在抽烟。
是肖宇梁。
他背对着曾舜晞,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瞥过头来看了一眼,瞧见是那个看起来一派天真无邪正人君子模样的曾大少爷,勾起嘴角冷哼似的笑了一声。
曾舜晞有一点尴尬,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当作没看见,直接路过他去上厕所,还是应该转头就走,或者他还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和肖宇梁搭个话?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肖宇梁走下了几步楼梯,将胸口靠在栏杆上,双臂懒散地垂落下来晃荡着,再往前几分就能摸到曾舜晞柔软的发丝,叼着烟有些口齿不清地说:“怎么?准备去跟老师打小报告啊?”
肖宇梁说话的时候,烟就喷在曾舜晞的头顶,曾舜晞不抽烟但也闻过好烟是什么味道,肖宇梁抽的显然是不值几个钱的劣质烟。
曾舜晞皱了皱鼻子,他对味道有些敏感。
“我不会说出去的。”曾舜晞略抬着眼,那双大而明亮、黑白分明的狗狗眼往上瞧人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无辜惹人怜。
肖宇梁笑了笑,差点被烟呛着,他用手指夹起烟,猛地咳嗽了几声:“英语课代表原来这么喜欢包庇坏学生啊。”
“我没包庇过别人。”我只包庇过你一个人。
曾舜晞垂下眼睛,后面那句话的声音极轻,肖宇梁没听清,但也没追问,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曾舜晞,你会抽烟吗?”
他说话的时候很恶劣地又把身子往下探了些,几乎是贴在曾舜晞耳边,吐了口烟。曾舜晞皮肤很白,刺鼻的烟味瞬间就把他熏得眼眶有些红,眼睛都变得湿漉漉。
“不会。”
“那喝酒呢?泡妞呢?”肖宇梁的声音就像是恶魔低语般在曾舜晞耳畔响起。
喝酒,尝试着喝过,但是并不好喝,也就没再喝了。泡妞,这是真没有,曾舜晞干脆一并摇了头。
肖宇梁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笑来:“哈,你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肖宇梁觉得自己开始犯病了,羞辱曾舜晞看着他的脸颊耳朵泛起红晕,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快感。
曾舜晞却突然抬起头直直地望进肖宇梁的眼睛里,肖宇梁被他看得一愣,竟然也一下子摸不透曾舜晞在想些什么。
曾舜晞却觉得肖宇梁那双因为长期失眠有些疲态的眼睛里透着妖冶的光,燃着烈烈的火,像是吐着殷红信子扭动着身躯的诡异的蛇,在一步步引诱着他心里潜藏已久的疯狂因子。
他突然好羡慕肖宇梁,怎么会有人这么坦坦荡荡地告诉全世界他是个无药可救的烂人,他怎么可以活得这么自由这么肆意,毫不顾忌旁人的眼神,想说什么就心直口快地说了,想做什么就直截了当地做了。
哪怕别人觉得他是个行径怪异的疯子,他也丝毫不在乎。
肖宇梁的眼睛还在引诱着他,仿佛在告诉他:
曾舜晞,你要冲破你自己,你要撕开你光鲜亮丽的表皮,扯破你该死的一文不值的体面,你要做最真实的你自己。
就像肖宇梁一样,一个鲜活却扭曲,燃烧着烈火甚至快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疯狂灵魂。
“我不是。”曾舜晞冲肖宇梁笑了笑,十分坦然,没有伪装,也没有心虚。
肖宇梁愣了愣,又很快反应过来,他又带上了那抹促狭的笑:“没泡过妞,不是处男,你和男的搞过啊?”
曾舜晞歪了歪头,笑得更开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标志性的小括号:“是啊,我喜欢男人。”
肖宇梁举着的烟烧了一大截,烟灰不堪重负断裂开来,掉在了曾舜晞肩头,碎成了一片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