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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文章
冻冻橙
2021年7月01日
In 雲霄飛車
1. 肖宇梁赶到实验中心,大厅杳无人烟,似乎热度都集中在事发现场。他等不及坐电梯,匆忙爬梯到顶楼。顶楼相当于普通居民房的六层,天台被装模作样地在边缘铺了一圈绿植,为了创造表面温馨人情味的环境。八点的阳光很清朗,十几个总部工作人员拖着熬夜研发的疲惫身躯哈欠连天还要围观难得的热闹。他觉得今日气候像入秋的微凉,拨开阻拦,便看到了掐着张雪迎脖子、被逼退在绿植边缘的罗沛琪。 他没有听到会亲切称呼他“宇梁”的那个人,但现在无暇顾及更多,只能先呵止已经做出极端行为的兄弟。 罗沛琪看到他笑了一下,表情里掺杂了一丝凶狠。张雪迎白皙的面庞憋得通红,她说不上话,眼角已经有泪水泛出。这种情形只在过去共同执行任务干掉对手的时候见过,肖宇梁知道,罗沛琪这次下狠心了。他皱眉朝对方高喝,怒其为何擅自行动。 罗沛琪阴阳怪气地告诉肖宇梁,沃克斯的清扫者凌晨突然闯进自己的屋子,他不得不反抗,逃跑的时候遇到了从曾舜晞房间出来的张雪迎。他以为对方会帮他隐瞒去向,却未想对方果断地分享给清扫者他当前所在的位置。 之后罗沛琪劫持张雪迎一路至顶楼,居然也等来了肖宇梁的到来。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俩不是人类,被虎视眈眈地盯着,听那些工程师嘟囔清扫者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按理说对方的速度很快,可自从曾舜晞联系肖宇梁顶楼出事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清扫者究竟在磨蹭什么呢? 一群工程师都不敢上去解救张雪迎,怕的是罗沛琪加剧暴走化会伤及自己的性命,因为只有清扫者才有足够力量去压制仿生人。 清扫者是谁?是令很多仿生人闻风丧胆的沃克斯集团内诛杀组织,专门负责对这些冰冷机械做出拆除和注销,也就是强制的“被死亡”。当上层决定发出清扫者出动的号令,也就意味着他们对这个产品彻底放弃了。 肖宇梁不知道清扫者为什么突然要紧急对罗沛琪实施销毁任务,他突然想到罗沛琪前一天告诉自己曾舜晞在房间门口徘徊过一段时间。难道那时候的阿晞就想要通风报信吗? 曾舜晞的身影迟迟未出现,他蹙起眉头,看着张雪迎渐变难看的脸色,劝罗沛琪冷静下来,不要放弃或许有逃离沃克斯的生存可能。说完这句话,肖宇梁心里有些嘲讽自己在异想天开,但有的假话必须要说,摸爬滚打的这么多年,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也总会摩擦出温热吧。 罗沛琪想说什么,就听到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清扫者来了。 那群训练有素的冷血处决者来了。即便即便遇到这样紧急的情况,他们作为群体奔赴,依然能达到脚步整齐桦一的地步,夸张得比仿生人还可怕。 清扫者控制了曾舜晞的行动,把他变成了他们的“人质”夹在中间。曾舜晞哭丧着脸,嘴上被贴了封条。他来回看着肖宇梁和罗沛琪,一直在摇头。 看着敌我力量明显悬殊过大的局面,罗沛琪回头看了看楼下,又望了望天空,放松手上的力度。张雪迎恍惚间轻声呢喃了一句:“小晞,你比我还惨”便软趴趴地昏死在地。 清扫者见张雪迎已被放开,便安排几人上前准备抬走她。罗沛琪给肖宇梁打了眼势,两人趁机合击解救曾舜晞。初代从不怕战斗,至死都是勇敢的战士。 清扫者防不胜防,但也迅速做出了回击,其中一人对着罗沛琪的后颈开了一枪。那把枪是处置仿生人最致命级别的武器——数据消融枪。打入修复接口的后颈,电流传输到系统中,可以很快达到reset的功效,系统彻底崩溃,仿生人就彻底回天乏术了。 罗沛琪捂着后颈和肖宇梁、曾舜晞共同退至天台边缘,清扫者包围了他们。肖宇梁看着对方所受的伤害,明明感觉不到痛楚,此刻却因这种无感而泛起阵阵绝望。 “肖子,你的心有温度吗?” 罗沛琪看着兄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人类觉得我们只是冰凉的机器,可真正冷血的应该是这些连最后自由都要剥夺的他们才对。” 肖宇梁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无能为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丑陋难堪。他紧搂着曾舜晞,对方早撕下了胶布,也只能无声地陪伴着自己的爱人。 “我们的生命,一直都很精彩”,罗沛琪再次望天,然后拍了拍肖宇梁的肩膀,趾高气昂看着清扫者,比了个挑衅的中指:“无愧于心!肖子,你他妈要幸福。” 无情的杀手再次举起数据消融枪,罗沛琪却先行一步后仰,从实验中心顶楼跃下。摔落在地仿佛听到肢体架构散开的声音,罗沛琪面带微笑闭着眼,一丝一滴的“血液”都没流出来。 肖宇梁趴在天台边沿,看到部分清扫者赶到楼下去处理罗沛琪死亡的机体,防止被更多总部的人发现这场骚乱,决定就地拆卸了破损的零件。他的大脑里开始有电流极速穿越的刺激,那些噪音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身边曾舜晞对他的呼喊。他的机体开始失去及时反应,迟钝地转头看着爱人,张了张嘴,积压已久的痛苦冲破了主控系统,血液从眼眶和鼻腔里流了出来。 曾舜晞连忙把他抱在怀里,抹去脸上的血液。他抓住曾舜晞沾染殷红的手,又开始抖个不停:“……我们逃走吧。” 哭丧着脸的曾舜晞点点头,而后肖宇梁便失去了意识。 2. “你的心有温度吗?” 美妇涂抹着墨黑甲油的纤长手指戳了戳肖宇梁的胸膛,弯起嘴角仰视他,眼神里夹杂着浓郁的嘲讽与高傲的意欲。灯红酒绿的宴会上,富人们个个光鲜亮丽表面互相施舍奉承的话,背地里不知道哪个暗处已经布置好了诛杀对手的陷阱。在肖宇梁看来,这些冷血的精英,不过都是一束束光污染罢了。 他抓住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拿了下去:“夫人觉得呢?” 美妇哼笑了一声,鼻息里好像也夹带着昂贵香水的气味,她收回手双臂交叠说道:“我想你们也是不会爱人的吧,或者说,不知道什么是爱。” 这时候的肖宇梁,确实不懂什么是爱,也不认为自己会去爱,只是一次次完成组织交待的任务罢了,人生里都是冷漠的过客,没有机会在避风港下躲雨,自然无法让机械感受到温暖。 “工作以外的事情,您打听了也没用。”肖宇梁从经过的酒保处取了两杯香槟,把其中一杯递给美妇,想要转移这个没有结果的话题。 美妇接过香槟,在高脚杯沿附上红唇印,把这杯递到肖宇梁的嘴边:“如果我想跟你做爱呢?按工作算。”高脚杯倾斜的角度越来越明显,香槟几乎要从杯沿流出落到肖宇梁的衬衫衣领上。“张嘴,顺着口红印给我喝。” 肖宇梁攥紧了身侧没握酒杯的另一只手,指甲掐进人工皮肤里,没有痛感,依然不放松力度。他们僵持了一分钟,美妇的脸色越来越冷,肖宇梁只好微微张口,被强行灌入了香槟,三两滴滴落在衣领,若不是他身穿黑色衬衫,恐怕脏污的样子会很难堪。美妇重拾笑容,收回高脚杯,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床上火热起来的话,爱可能会温暖你的心脏哦。” 那是肖宇梁出厂后第一次和人类发生了性关系。美妇虚空坐在他的腹肌处附身帮他咬,还不忘扭动着腰肢诱惑。对方十分有经验,知道怎么撩拨一个人的欲火,动作了很久差点力竭,他才终于缴械。含着粘稠液体、口齿不清的女人用言语挑逗着面无表情的他:“你的味道完全不腥哎”,她吐出精液抹在自己的小穴,转过身趴在肖宇梁身上:“怪不得是仿生人,自带润滑。” 美妇想去亲吻被他扭头躲开,不满地打了他一巴掌,吼他像个死尸一样不主动。脸上没有丝毫被打的印迹,她有些气馁,肖宇梁却闭了闭眼翻身将她狠狠压制,长刃直入,期盼如暴风席卷般的快感终于来临。 我可以爱,唯予值得之人。 性事过后,肖宇梁穿上衣服准备离开套房。美妇盖着被子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一脸餍足,手指敲着床板和自己的心跳声同步。肖宇梁着装完毕,回过头看着雇主,告诉她合约期还差半个月结束,如果再有这样的要求他会答应。 美妇嗤笑了一声,说他居然还自知床上功夫很熟练。她继续敲着床板,让他听听是什么频率。肖宇梁沉默不语,美妇下床赤裸走到他面前,戳着他的胸口一点一点:“这就是你冰冷的心跳。” 肖宇梁笑了,开心得有些像吃到糖果的孩子。美妇不知所云,他就告诉对方,自己终于离活生生的“人”靠近了一大步。美妇摸着他的发尾,动作确实也像安抚小朋友的样子,她说自己很期待肖宇梁真正有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只可惜任务结束没多久,美妇惨遭仇家暗杀,自然看不到恋爱后的肖宇梁究竟多几分人情味了。 他从来没体验过成为挥洒青春汗水的学生的感觉,所以当自己和一群朝气蓬勃的男孩子穿上比赛用的运动服开始进行马拉松长跑时,他真的无所适从。 起跑时阳光正盛,赛道上选手有几十人,肖宇梁被晒得浑身发汗,一直跑在领先的位置。后来不断有人超越了他,向着远方夕阳落下的方向追逐。天气不再炎热,可身后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似乎成了最后一名。他还在奔跑,任豪和罗沛琪先后经过他身边,他试图抓住两人,却只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微笑。 “肖子,你还欠我一句鼓励!” “肖子,你他妈要幸福。” 任豪,罗沛琪,还有很多已经想不起名字的初代仿生人,迎着夕阳余晖,消失在肖宇梁的视野里。 天黑了,肖宇梁停下脚步,赛道上唯剩他一人。他终于累了,蹲下来把脑袋埋进双膝,过了许久,听到有些陌生的声音在温柔而低沉地呼唤他。 宇梁,宇梁。 他睁开眼,看到惨白而方块规整的天花板。想动弹身体却发现手臂被人抱在怀里,他想轻轻抽出来,趴在实验台边的对方刚好醒了,看见他随即展露明媚的笑颜,询问他好些了吗,有哪里还不舒服。 肖宇梁坐起来,看着热诚满满的大眼睛男子一脸开心。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总部的仿生人修复实验室里,他躺的硬板床正是处置仿生人生死的修复台,墙角的天花板吊着两个闪烁红点的监控摄像机,众多连接自己身体部位的设备整齐鸣响滴答运作的声音,仿佛在宣告他的死亡倒计时。 他顿了顿,深呼吸后皱起眉头一把推开大眼男子,导致对方直接趔趄差点摔倒。男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回到床边再次抓住他的手,说宇梁,你怎么了? 肖宇梁捏住他下颌的皮肤,做出撕掉面具的动作,冷漠说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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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冻橙
2021年6月01日
In 雲霄飛車
“小晞?在想什么呢?” 身旁人抓着自己的胳膊暧昧地捏了捏,力度稍微有些大,虽然不痛,但也让曾舜晞从恍神中脱离了出来。 周围的同事在聊什么,似乎已经忘了。艾杰一脸谄媚的笑容望着他,他将自己的目光闪避开,看向其他同事。同事们打趣他是不是前夜没休息好,他抿了抿嘴,顺着他们的意思圆了谎,回答确实有些失眠。 他问同事现在聊到了什么,对方说在谈关于仿生人产业的话题。七嘴八舌的人们表达了对这个灰色产业的常规偏见,觉得他们没有自然的贪嗔痴情欲的感官,只会一味地遵循人类雇主对他们的指令。他听着心里莫名不太舒服,阴阳怪气嗤笑了一声,再次吸引了大家对自己的注意力。 “仿生人没办法体验恋爱的感觉,他们很倔的吧,认定什么就不会放弃。” 曾舜晞的脸色不太好,同事们只当他是对仿生人有成见,午休的茶歇室气氛依然十分轻松。下午到了上班时间离开屋子回到办公桌,就看到上面放了一杯醇香的热咖啡。艾杰凑上前像邀功似的让他赶快尝尝味道,他拿起纸杯看了看,并不是上午和其他同事约好要带的那家咖啡店包装。想必又被艾杰拦截过了吧,之前有人和自己吐槽过。 曾舜晞在心里叹气,看着艾杰毫无离开的意思,尝了一小口微笑着告诉对方很好喝,半哄半推地才让他回去工作。 那杯咖啡的味道他并不喜欢,苦得发涩,更像是中药,吸进鼻腔有股呛人的脏器压迫感。如同他被欺瞒的一生,改变了自我认知的身份,混入人类社会,以为自由了,却仍旧被人时刻监视着。 压迫的气息裹挟着曾舜晞来到陌生的空间,看过眼花缭乱的走马灯,看到工程师在手术台上操作复杂的仪器覆盖了成为“人类”之前的记忆,篡改的系统让自己逃避一切主动追究疑问的可能,坚信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仿佛有人在呼唤他。声音一点儿也不悦耳,略带沙哑,像是有杂质掺和在内,情绪很急躁,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哦,那好像也不算自己的名字,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 是谁在叫“阿晞”。 他醒了过来,慢慢睁开双眼。天花板泛黄,孤零零吊着的那盏灯有些眼熟。这屋子,半个月前他来过。 是肖宇梁的家。 昏迷的时候夕阳即将落幕,现在屋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分不清黑夜白昼。曾舜晞清喊了几声肖宇梁的名字无人回应,他慢慢坐起身看着墙上的挂钟,显示八点半。肖宇梁应该是去上班了,居然就这么把外人留在自家里。曾舜晞依稀想起前一天对方满面惆怅的失落模样,自己还要在他面前昏倒惹麻烦,真是尴尬而荒唐。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床头柜上肖宇梁留下的字条。字条上有涂改的痕迹,他辨认了一会儿,发现被涂掉的地方说的是肖宇梁买好了给自己的早餐,让他起床后加热吃完。这句话涂黑后下面又补了一句让他吃午餐。 原来他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那么现在肖宇梁不在家……曾舜晞拿起字条旁边的手机,有一些信息提醒显示在界面。 成方旭告诉他,肖宇梁替他和自己都请了假,明明今天舞蹈社还有课程,保安公司还有活动,肖宇梁全都调开了。成方旭试着问肖宇梁是不是为了曾舜晞才这么做,对方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肖宇梁说,曾舜晞需要照顾,至少今天,他不会离开他身边。 听完成方旭的转述,顿时心生的暖流并没有让曾舜晞感动,他只是觉得愧疚。他们的关系到底算不算是亲密的朋友,他不敢下定论。这一个多月里,他永远在给对方添堵,两人能安分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他们经常拌嘴,肖宇梁虽然毒舌,但是在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从未拒绝过请求。最初他只是想把肖宇梁当做朋友,直至昨天整日的突然失联后,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沉溺在对方别样的关怀中。傍晚,他被终端按时低吼激发了被湮没的记忆,发现仿生人的真实身份,注定和对方殊途不同归。他更害怕了,害怕肖宇梁就此彻底疏远自己。房间里冷冰冰的,他觉得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曾舜晞走出卧室,看到餐桌上放着两份不同的食物,他摸了摸凉透的保鲜盒,打开盖子大口喝了几口有些坨掉的汤,果然食之无味。他慢慢蹲了下来,耳边隐约响起烦扰的蜂鸣,抱着头瞬间有想哭的感觉。 他记得之前以人类身份生活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哭过,别人认为他非常坚强,他也这么信了。没料到一切体面的伪装都是源于可笑的机体限制。 他蹲了很久,直到听见开锁的声音。肖宇梁拎着热腾腾的晚饭,进家就看到窝成一团的曾舜晞。曾舜晞的表情很难看,半哭半笑的僵硬在脸上,那双被肖宇梁欣赏的明亮双眸,如今高光比沙发旁的台灯还要晦暗。 肖宇梁皱了皱眉,放下晚饭走过去就把曾舜晞捞了起来。仿生人的腿才不会蹲麻,曾舜晞回复了一个傻笑,被肖宇梁死死按在板凳上,肩膀上的力度比以往肢体接触的都要大。 “晚饭趁热吃了。” 半句话都不多说,肖宇梁去卧室开窗通风收拾房间。等他忙完回到客厅,曾舜晞已经吃完了一份盖饭,以往习惯体面的他这次不用纸巾仔细擦嘴,而是直接自暴自弃般用袖口来回使劲抹了抹。浅色的衬衫上立刻沾染一片显眼的油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看着不远处的肖宇梁。也就是几步的距离,感觉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同在一个时空却不是一个世界真的很痛苦。 “宇梁,昨天我说了有话要和你讲。” “一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似乎你和我相处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麻烦,就连昨天都是,还要晕倒在你面前。说实话,我觉得很丢人。” 肖宇梁蹙紧眉头,曾舜晞认为他在用不耐的表情表示自己说话没有重点。他努力忽略对方的反应,挤了挤惨淡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总说我很假,装体面,现在我信了。我的人生全都是别人设计好的,我在顺着别人指的方向,被提着一根操纵线向前跑。” 曾舜晞坦白他也来自沃克斯,上级警告照顾阿莓的肖宇梁是危险人物,要他随时做好取代之的准备,而阿莓才是重点保护的对象。他就像是个趁虚而入、带来厄运的坏家伙,一出现就破坏了生活的平静,他不想带着欺瞒的感情继续陪在肖宇梁身边了。 “我很无趣,我也很卑鄙,我没有自然的情感,我不应该和你待在一起。”曾舜晞停顿了几秒,再次开口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可是我好舍不得啊,自从昨天和你一天失去联系,我很难受,我怕你再也不愿意理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在我晕倒后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实,那些话没办法说出来了。因为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未来的我可能会像你的朋友那样,走入终端归于寂静。因为我太在乎,所以大家没办法相处长久的。” “曾舜晞……” “你还能再叫我一遍昨晚那个称呼吗?我很贱,但还想最后听一次。” 曾舜晞看着肖宇梁身侧握紧的拳头,骨节分明越来越突出,看着自己不肯吭声。原来连再一次呼喊的“阿晞”都不愿施舍,对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曾舜晞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他知道眼睛不会轻易落泪,用脏了的袖子抹了一把,开始后退几步,朝门口的方向走,感觉到脚后跟贴到了玄关的台阶。 “谢谢你的照顾。再见了,宇梁。”还有最后半句“我喜欢你”只是张了张嘴,用无声表达了出来。 曾舜晞转身下台阶去穿鞋,刚弯下腰就被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拽了回去。肖宇梁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拉着跌跌撞撞的他来到了神秘房间的门口。 “这门没锁,你想看吗?”肖宇梁贴在曾舜晞身后握住他的右手放在了门把上,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他的双眼。曾舜晞试图挣扎无果,两只交叠的手共同拧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肖宇梁带着曾舜晞向前走了两步,随后慢慢放开了对他的束缚。在适应房间昏暗后映入曾舜晞眼帘的就是一台仿生人的充电装置台,和一些相关的救急仪器。装置台比起沃克斯实验室的要简单许多,但大体模样是相同的。这间房冷得没有丝毫温度,那些设备有了些年头,好像在等待不久要来临的死亡。 “这些东西,我几乎每天都要用。”肖宇梁的声音在他身后轻柔传来:“我们怎么会是不同世界的人呢。”曾舜晞开始不可置信地摇头,幅度越来越大。 “我们这一代,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人了。不出意外,是你先送我回终端。” 曾舜晞觉得头疼,他又抱着脑袋原地蹲下来,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得以悲吼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一次,他的声音带了哭腔,感觉到眼眶终于湿润了。 肖宇梁走到曾舜晞面前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发轻笑:“你果然是笨蛋,怎么会以为我是人类啊。阿晞,你傻透了。” 听到那个称呼的曾舜晞防线全面溃败,放声大哭起来。肖宇梁将他温柔拥入怀中,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吻了吻被泪水沾湿的眼角。 两人坐在地上,曾舜晞被肖宇梁圈在怀里哭得累了居然还打起嗝,断断续续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们……的眼泪也……和人类一样是……咸的……吗?”他侧头看着肖宇梁,鼻子抽抽搭搭的。肖宇梁被逗笑了,刮了下他的鼻子:“那我哭一个你试试?” “你是……怎么发现我……也是……”曾舜晞不敢暧昧,瘪瘪嘴换了个话题。 “你昨天昏迷后,我抱你时摸到了后颈。那里是修复的连接口,你以前都没发现过吗?” “我从不碰……后颈,自然……没发现那里皮……肤有问题。” “少说话,要不我吓你一跳把嗝吓回去?笨蛋阿晞。” 曾舜晞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瞪着肖宇梁,眉毛也跟着变成了八点二十:“你再……叫我一次。” 肖宇梁颔首凑过去额头相抵,又是他所珍稀的温柔笑颜:“阿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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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冻橙
2021年5月23日
In 雲霄飛車
肖宇梁做了一个不太踏实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了。他丢掉演员的工作风餐露宿流落街头,看到一个形似曾舜晞的背影,正在和另一个陌生男人有说有笑地向前走着。他匆忙跑过去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抓到,然后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那种撞击的疼痛太真实了。肖宇梁缓过劲来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裹着棉被咕噜到了床边的地上。原来只是梦,他揉着眩晕的脑袋无力抬头,只听到了曾舜晞“哎呀”的声音。 曾舜晞跑过来扶他上床,重新盖好被子空气流动的时候意外感受到了阵阵寒冷。太阳穴突突地疼,这种浑身酸软再熟悉不过了,肖宇梁顿时明白即使年轻火力十足也扛不住连续的折腾。 “还是很热啊。来,你把药吃了。”曾舜晞摸了摸他的额头测试温度,接着递上两枚药片。肖宇梁接过药片,还很没出息地打了个大喷嚏。 自己怎么就发烧了呢。 原因在于前一晚,肖宇梁干了件大事。他见义勇为了。 他和曾舜晞趁着全天空闲的时间出门去逛超市,拎着几大包东西倒完地铁双手酸疼,就打算从某小区穿过抄近道回公寓。一是为了近,二是那里没什么监控,他想搞点儿偷偷摸摸的事。 他把他的阿晞按在墙壁上热吻一通的时候,听到了附近有人呼救的声音。 一个女孩子被前男友暴力般的搂抱拉扯,对方全副武装的模样看着像是不准备干好事,拽着她非要进单元楼。她的哭喊惊动了肖宇梁,肖宇梁瞬间化身正义使者,安顿好曾舜晞就冲了出去。 男子撒谎想要轰走肖宇梁,可他才不吃这套,凑上前就要拉开紧紧抱着啜泣女孩的男子。没想到对方掏出了匕首,肖宇梁去保护女孩,不慎被刀子划伤了手腕。 曾舜晞在暗处报了警,然后才跑出来和肖宇梁一起制服了男子,等到警察的到来和转送,而后才安然离去。 哭笑不得而又庆幸的是肖宇梁够糊,即便没戴口罩,在夜色下有单元楼灯映照也没被女孩认出来。 当回到家曾舜晞帮肖宇梁包扎好后,他自己才意识到手受伤的这段时间里做很多事都将不方便,比如打字、拎物品、做饭以及洗澡。 所以大量沾水的这种“危险”活动就必须交由曾舜晞陪同一起完成了。面对这样势必香艳的场景肖宇梁丝毫没有紧张,甚至心跳的节奏还有些兴奋雀跃。 “水温正好,你进去吧。”曾舜晞给浴缸里放满了热水,一回头就看到已经坦诚面对的肖宇梁。对方露出没眼看的表情揉揉眉:“你这脱衣速度……还挺快。” 雄赳赳气昂昂的肖宇梁踏进浴缸躺了下来,发现曾舜晞侧着脸并不敢直视这边,耳朵已经晕染了大片绯红。想到今晚这样诱惑、敏锐、嗔怒、惊恐的千面一人,就很想紧紧搂进怀里,用疼爱将对方的存在融入骨血,镌刻在永久记忆里。 肖宇梁的确这么做了,淋了点儿水在包扎的那只手上然后惨叫了一声。曾舜晞惊慌地回头,看到他呲牙咧嘴地盯着纱布打算弯下腰去查看。曾舜晞来不及发怒就被他一把拽了进来,湿透了的人扑在他身上,温水受到挤压不断涌出浴缸。肖宇梁将曾舜晞禁锢在胸前,彼此的心脏都在怦怦跳,继而这种激动迅速传染到了下半身。曾舜晞感觉到了肖宇梁那里欲望的挺立,表情十分羞赧。 “你还受着伤呢。” 肖宇梁舔舔嘴角向上顶了一下胯:“身残志坚。” “切。” 肖宇梁只好把那只缠着纱布的爪子搭在浴缸外,另一只手游走到曾舜晞的裤腰,在上衣衣摆边露出的皮肤和被湿布料包裹的臀部两处来回打着转的轻抚:“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从发梢滴落到脸颊的水珠浸润曾舜晞的肌肤,眼前的景致实在是太性感了。肖宇梁忍不住去吻掉那些水珠,手上的动作也转伸进了裤子朝股沟摸去,曾舜晞泄出呻吟俯身埋进他的脖颈,像小奶猫哼唧一般自上而下的不停舔舐着:“那请你好好填满我吧。” 肖宇梁扭过头去和搂着脖子的曾舜晞唇舌相缠,然后趁机扒掉对方粘身的裤子,用手指扩张久未探寻的秘境。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分开双唇呼吸空气的时候,曾舜晞可以说是不满的看着肖宇梁,抓住他动作的手指往深处按:“嗯……你太温柔了。” 想起了一年前的离别夜,肖宇梁借着酒劲霸王硬上弓,担心那时粗暴的行为会给曾舜晞心里带来阴影。曾舜晞可能看出了他无声的顾虑,贴着嘴唇轻语:“别想那么多,都过去了……那一晚我其实很享受。在性事上…嗯……我希望你是激烈派。” 于是肖宇梁像一头渴望美食的猛兽,向珍爱的猎物进攻。借水流相助,快感将两人几乎淹没在狭小的空间里。和以前交往过的人做爱感受完全不同,肖宇梁似乎迸发了身体内最原始的野性,不断索求,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食髓知味。 他们在浴缸中做了很久,所剩无几的水对泡澡也没什么作用了。之后曾舜晞坐在肖宇梁身上坚持为他洗头的时候又被他忍不住进行了一番攻势。曾舜晞的嗓子哑到说不出完整的话,长而密的睫毛微颤,眼皮也累得半阖。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了,可还是得清理干净才能回去睡觉。 肖宇梁手上的纱布已彻底湿掉,想到还要重新包扎一次就不由得苦笑。 曾舜晞坐在床边靠着肖宇梁,肖宇梁拿吹风机帮忙吹干头发,吵闹的机械音依然可以昏昏欲睡。关掉机器后睁曾舜晞开眼睛,强撑意识用微弱的声音嘟囔着不仅也要帮他吹干,还要替他再包扎一次。 他的阿晞怎能如此贴心!肖宇梁摇摇头,将曾舜晞放进暖和的被窝里,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你好好休息,这些我自己来做就好。宝贝,晚安。” 关掉床头灯来到客厅坐下,伤口泡得发白还有些发痒,肖宇梁一个人重新费力地上药包扎。他想到待会儿还要打扫满屋狼藉的浴室,感觉场面真是有种哭笑不得的凄凉。谁叫他身残志坚、年轻力壮没处使劲呢?全是自己作出来的。 肖宇梁终于完成了所有善后工作躺回床上,熟睡的曾舜晞好像感知到他的存在,朝怀里钻了过来。 于是,他就感冒了。 曾舜晞让肖宇梁吃完清粥再睡一会儿,离开卧室去厨房时习惯性捶了捶腰,走路的姿势明显有些跛脚。果然是昨晚太激烈了,明明应该是自己来照顾他的,肖宇梁的心里自然而然涌上一股自责的情绪。 “阿晞,对不起。” “烧糊涂啦?干嘛要道歉,你我之间还需要讲这个吗?”曾舜晞收拾好餐具,伸手轻轻弹了下肖宇梁的脑门:“你再睡会儿,我去书房改改乐谱,得赶紧把稿件给投了。嘶……总觉得表达的情感还是不够,否则主题曲更难选上了。” 肖宇梁露出委屈的表情朝曾舜晞撒娇:“呜呜狗梁梁好难受,要亲亲才能好。”对方弯下腰亲了他一口,还装作满脸嫌弃的模样:“不好,要被你传染感冒了。” 肖宇梁满足地闭上眼,心想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做悲伤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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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冻橙
2021年4月19日
In 雲霄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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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利己主义,有无尽填不满之欲望深坑,即便今日得到满足,明日又必会陷入消遁后的空虚。恶性循环制造内心的痛苦,世界成为意志的表象,一旦执着于催生意志成为人类存活的疯狂,生命便注定以悲剧收场。
肖宇梁眨了眨已经翻出第三层眼皮的疲惫双眼,将这本前后被他无聊时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戏剧史论合上,扔在一旁。
他是个自封的三流演员,入行五年拍的戏两只手就能数过来,最高番位也只在一个没宣发投资不多收视率惨淡口碑一般的小成本网剧里演了个男二号,真说三流其实还高抬了自己。趟了娱乐圈的浑水,没结识什么顶级流量或者戏骨前辈,撩骚爱玩的臭毛病倒是学到了精髓。就凭一张保养还算努力、看着弯直不分的渣男帅脸,勾搭了不少被他蛊惑的人。习惯万花丛中过,揣着演技也磨炼不成想要真情实感谈恋爱的感觉了。后来稍有点儿名气就被爆出了过往黑料,公司能力差压不下去,路人好感仿佛低入海底两万里,他也终于筋疲力尽了。和公司开始折腾解约的事情,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退出娱乐圈回家买手抓饼。
天天都是空白档期的肖宇梁在半个月前接到了关系甚密的炮友突然邀请,对方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国到日本散心,食住行费用对方全包。再小的风头该躲还是得躲,别人花钱自己占便宜何乐而不为呢。他面子上装得十分兴奋,实际心里早就做好了打一场远洋离别炮后分道扬镳的决定。对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们小转一圈日本几个城市的热门景点,返回东京准备结束旅程的时候,确实出现了变故。
虽然肖宇梁985硕士出身的学历高,但作为演员从来就没怎么专门钻研戏剧影视表演理论知识,全靠自己的所谓感悟。他以前从来没有关注也不想关注这些唯意志主义戏剧家所推崇的玩意儿,直到他陪着炮友在东京逛街,莫名其妙转到一家华人开的中文书店,又被炮友莫名其妙买了下来装模作样让他搞学问时,才不得以偶尔翻阅一下。
某天午后,他和炮友因为一点儿日常破事大吵了一架,对方翻旧账指责他作为演员没担当逃避现实,骂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回国。他们火气上头,摔砸了民宿里房东的部分摆设,被邻居告扰民送到了警察局。后来,有人保释了他们,并把炮友连人带行李的接走后从此彻底失去了音讯。临走前,炮友告诉肖宇梁,无论他对待工作或是人际关系的处理态度上,都昭示他已经烂透了。
他忽然想起来,哦,原来带走炮友的家伙不就是那天逛的华人书店的老板吗?敢情这是拿他当挡箭牌漂洋过海来异国定居了。前一夜还和自己在民宿翻云覆雨,隔天就去和相好的眉目传情;前一夜浴室里腻歪半晚,隔天就从警局辗转到他人被窝。真是恶心啊。
肖宇梁又瞬时推翻了主观的定论,明明他自己也是个恶心的人。于是他换了间民宿,没张罗马上回国,固执地在屋子里荒度时光。炮友说得有道理,自己可能不适合这份职业……吧。
……扯淡,那只是假设。凭什么让对方定义自己的人生。笑死了,等老子爷休整好,还要再试试在娱乐圈混几年。
他有十几年的舞蹈基础,靠这个能力读完了本科又考上了硕士研究生。早早年纪毕业后心血来潮签了公司开始做演员,以为能混出个广阔天地。在几次拍戏的日子里,肖宇梁听到过不同剧组人员变样不变味的吐槽:“宇梁长这么帅,没想到还会跳舞”、“肖老师不应该去做舞台上的爱豆吗?我肯定会买你的周边”、“肖宇梁这样的人当年继续跳民族舞会不会有资格留校安稳教书”……每当想起这些话,肖宇梁不禁冷笑,大家心里都觉得自己演技烂泥扶不上墙。
肖宇梁在民宿里堆积了很多不少酒瓶子,附近的香烟自动售卖机也被他消费得如果有刷脸系统,即便胡子拉碴往那一站也会瞬间掉出好几包的骨灰级水平。微醺状态下的他掐灭手中最后一支烟,照例翻开了那本戏剧史论,补阅起叔本华稍显偏激的唯意志主义理论来。
他手头的生活费所剩无几,其他攒下的百万积蓄被存进银行搞了定期理财取不出来。人身在国外,公司也不让他暂时回国,必须得想个办法临时赚点儿。可自己的日语水平实在够不上留学生级别的熟练,打工也不太合适。
突然想起来,以前很多人都说过他本质是疯子,气质像鸭子,或者考虑去歌舞伎町暂时卖个身什么的,钱短期肯定赚得多,“中式风情的火辣男子”,限定艺名都想好了。
肖宇梁简单捯饬了一下自己就出门去考察,溜达好大一圈,每每看到巨大的杀马特牛郎宣传海报都能满身鸟肌。他裹紧逐渐不保暖的羽绒服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的下限没那么夸张。
回民宿的途中路过某个公寓,楼下警察立了块标注有此处特殊死亡案件发生的警示牌,肖宇梁应景地叹了口气,微风吹过,意外吹落插在警示牌背后的一张传单,然后被他踩了一脚。
好奇心作祟,肖宇梁捡起来看了看,在色调灰暗、毫无情趣、乱码般的介绍里看到了两个英文单词:“death”以及“suicide”。日本人就喜欢偷偷搞这种刺激而禁忌的东西,他胆儿肥得很,便根据传单上提供的信息,用手机搜索到了一个正常运转的奇怪网页。
进入网站,发现是一个论坛,居然有中文选择。系统语言翻译只精准在基本功能上,帖子的内容还不如肖宇梁自己用半吊子日语凑合着看。他来回切换语言,边走边浏览着,明白了这是一个自杀意愿者聚集分享生活和遗言的跨国论坛。他的大脑皮层接收到瞬间神经紧绷的信号,不忍直视个个诉说痛苦发泄不满的告别贴,胸腔仿佛被挤进了堵塞而沉重的石头。
突然,他滑动页面的手停了下来。肖宇梁看到了一个特别的帖子,一个点击量很高但无人回复的中文帖子,发贴者寥寥数语。
“生命的最后一周,重金聘请一个人来爱我。性别男,只限男性,最好会中文,无需评论有意私聊。”
肖宇梁有些兴奋,手抖地掏钥匙开门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思考许久,决定点击给发帖者的私信按钮,然后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如此特殊的演戏赚钱两不误机会,自己要是放弃了就去找炮友跪下磕头顺便喊祖宗。
2.
有的自杀意愿者弥留之际可能生活环境会表现出无边的绝望,比如到处丢弃的垃圾、充满异味的房间和邋遢颓废的自己。这或许比较片面,而肖宇梁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但当他按响门铃看见对方开门后,他发誓完全不会把“想死”两个字和眼前的人挂上钩。
这个皮肤白皙的男子五官端正,秀气而浓郁的脸上张着一对眼尾下垂的极大双眸,身着简约宽大的针织家居服,看上去是身材比较勻称,完全没有丝毫颓废的模样。男子略显疑惑地看着肖宇梁,他反应过来要对暗号,于是抬起一只手握成拳前后摆了摆,在心里吐槽这个动作像狗狗似的过于滑稽。男子露出礼貌微笑,侧身邀请他进门。
整个屋子看上去面积并不大,从玄关到客厅陈设非常干净整洁,还能隐约闻到一股沁人的淡淡香气。肖宇梁偷偷观察了四周,看到客厅的墙角处摆着一个吉他,旁边的乐谱架上放着厚厚一沓写过的稿纸。他大致猜到了男子应该和自己算作是搞艺术的同行,有句俗话此刻浮现于脑海:搞艺术的人有两种出路,要么最后秃头要么早早见了上帝。
男子请肖宇梁在沙发上坐下,开口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要喝点儿什么吗?”
声线低沉而安稳得像湖区别墅靠岸的咖啡厅里一杯精心研磨的醇香拿铁,不像自己嗓音如同坐在沙尘暴席卷过的屋棚下囫囵啃完的干焙子那样。进屋五分钟没有,肖宇梁就莫名有点儿自惭形秽了。
“…谢谢,白水就好。”
男子点点头,走到旁边的烹饪台倒了一杯水,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即饮奶茶。肖宇梁用眼神捕捉到那里面几乎存满了相同规格的饮品,或许是个倔强而长情的人。
男子回到沙发坐在了肖宇梁的旁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其实我只是客气的问你一下,家里除了水只有奶茶,如果你喜欢别的我就真没办法了。”他戳开纸杯上的塑料膜,低闷的爆破音响亮在安静的空间里:“我叫曾舜晞,从深圳来,如今只剩一周的生命了。请问这位先生愿意做我最后的恋人吗?”
3.
肖宇梁以为曾舜晞会认真制定一份七天恋人的约会计划表,但曾舜晞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肖宇梁冒昧的追问有要最后实现的愿望吗?曾舜晞看向窗外接着摇摇头,表示应该来不及了,具体是什么也闭口不谈。真是漂亮的怪咖,肖宇梁在心里这么想着。他只好发挥自己的想象,主动尝试写下一份约会计划,标好每个任务要做的可行性,强调曾舜晞若有不喜欢的可以提出更改。曾舜晞拿着肖宇梁手写带绘画配图解析的计划表倒在沙发上咯咯的笑个不停,说宇梁你真的好有趣啊。
曾舜晞算是个健谈又活泼的人,生长在深圳,不拘泥于眼前林立的高楼大厦,从小就幻想能够成为一名火遍大江南北的歌者,自由飞往世界各地。但迈出的第一步就失败了,因为家人不允许踏进娱乐圈。他用绝食抗争,然后在医院救治的时候逃了出来。姐姐给他偷偷送了身份证和护照,原有银行卡也在被冻结之前转移出部分资金并办理了新卡。他拿着这笔钱和写的几首歌词找人脉求曝光机会,自己坚持不懈创作,联系了很多可以曝光的渠道,可惜没有合适的机遇,在溅起几次不大的水花后还是平静了下去。
曾舜晞最光荣的成就大概是巅峰时期写过的歌被大公司买走,但说好的出道曲最后变成了别人的畅销作品,对方粉丝还骂他企图吸血炒作,相爱多年的恋人也受不了暗无天日的吃苦日子而决然离开。他愧对一直支持自己的姐姐,家人怕是气到已经将他踢出了族谱。终是没什么人联系自己,再写不出像样的曲子,他也永远满足自己的欲望。
他年前和男友来日本暂居散心,在男友出轨陪酒女的时候捉奸在床,不顾形象破口大骂还被俱乐部阴阳怪气嘲讽他没素质,男友也骂他丢了中国人的脸。他记得自己就那么愤怒到直接晕了过去。
最大的社死大概不过如此。说完自己的经历,曾舜晞不哭不恼,看来已经被多年打击到麻木了。
这样执着而努力的人却没有好的结果,无论身或心必然会千疮百孔被病症觊觎吧。可能是演员共情能力的作用,肖宇梁已经开始对“生病”的曾舜晞心疼不已。
曾舜晞在得知肖宇梁是演员时脸上露出了惊讶和崇拜之情,他激动地问演过什么影视作品,肖宇梁老实回答了几个名字,曾舜晞说印象里有的剧听说故事还算不错,只是在通稿宣传里没看到过有肖宇梁这三个字。肖宇梁尴尬地低下头,心情肉眼可见下降至谷底。曾舜晞被肖宇梁的反应逗得嗤笑出声,快死的人拍着肖宇梁的肩膀安慰道:“干嘛这么泄气,我只剩一周时间而你还活几十年,打起精神啊。”
曾舜晞的手在肖宇梁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收紧,有些迟疑的说道:“你……联系我其实是为了磨练演技对吧?”肖宇梁睁大眼睛扭头看向直视自己的曾舜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曾舜晞的大眼睛里竟看不出有什么悲伤的情绪:“演员本不缺钱,你也不像一个准备求死的人,抱歉,我只好擅自和你的职业进行了联系。”
“对不起。”
“不要觉得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毕竟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吗?”曾舜晞甩掉了脚上的一双棉拖鞋,轻敏爬上沙发凑近肖宇梁,肖宇梁没跟男人搞过如此近距离的暧昧,心里一惊习惯性向后躲直到沙发扶手挡住了退路。曾舜晞宽大的针织衫因为俯身的原因从领口处可以看到雪白有弧度的胸脯和两点小巧的茱萸。肖宇梁的喉结动了动,被曾舜晞发现,于是进一步大胆将手摸上了肖宇梁的胸膛,恶作剧般捏了几下。
“你知道吗?有健身的男人放松状态下的胸部比一般同性要软好多倍,手感完全不逊色于女人呢。”
撩拨的手法实在懂行。禁欲多天的肖宇梁咽了咽口水,捏紧曾舜晞乱摸的那只手:“你很有经验?”
“猜啊,猜对有奖励——”
“——我不需要什么奖励”,这句话一出,曾舜晞得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肖宇梁甩开握紧曾舜晞的那只手,改为倾身上前搂住他的腰拉近和自己的距离,曾舜晞倒在肖宇梁身上,肖宇梁用另一只手扶住曾舜晞的后脑,内心感叹盈盈一握的细腰,看着他略显惊讶的表情低笑:“想要就会自己争取。”言罢便吻了起来。
曾舜晞料到面相轻浮的肖宇梁吻技果然高超,应该是身经百战的缘故,心里不由泛起一阵说不上是嫉妒还是吃味的酸楚。曾舜晞突然觉得和擅长演戏的演员一周厮混时间太短了,便心急火燎地在接吻空隙去解肖宇梁的衣服。肖宇梁咬了一口曾舜晞的下唇,放开他去阻止动作:“你干嘛?”
内心骚动的火焰瞬间被浇灭了大半,曾舜晞停下自己已经解开肖宇梁衬衫扣子的动作,膝盖挤压进沙发,在他胯部半腾空坐直身子:“不行吗?”
肖宇梁想了想刚才曾舜晞触摸到自己肌肤时不同于柔软女性的手感,即使有微微起立的趋势也顿时没了性趣,他推开对方起身站了起来:“对不起,借用一下洗手间。”
曾舜晞短促笑了笑,指了指卧室旁边,肖宇梁点点头往洗手间走去。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后,曾舜晞抱膝在沙发上缩成了小小一团。肖宇梁对欲望的止步情有可原,在他看来,决定走向死亡的人,某些程度上已经有了无法补救的缺陷,他可能嫌弃自己脏吧。到底有没有得病,是心理还是身体,曾舜晞并没有对肖宇梁透露过。
其实,像肖宇梁这种长相、身材、性格似乎上乘极品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很幸福了。洗手间里的人过了很久才出来,肖宇梁发梢的水珠滴答落在鼻尖滑至下巴显得十分性感,他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安静的曾舜晞,轻轻地唤了一声:“小晞。”
曾舜晞转头看向肖宇梁,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角度:“宇梁,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吗?”
4.
肖宇梁退掉民宿,收拾好行李就搬进了曾舜晞租住的公寓,而日用品方面曾舜晞坚持己见置办了一套新的给他,肖宇梁建议曾舜晞不要花多余的钱,对方却风淡云轻地回答,留给家人的遗产已经攒好了。和他本就是过路情缘,走了以后总有一天肖宇梁会彻底忘掉自己,所以要把这些碍眼的日用品全部扔掉。背过不少言情类台词的肖宇梁此刻词穷,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曾舜晞搂进自己怀里。
“你的怀抱真温暖。”曾舜晞闭上双眼靠在肖宇梁胸口,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肖宇梁抚摸着曾舜晞柔软的发丝,在头顶落下一吻。
七天足够安排一次完美的旅行,在曾舜晞家好吃好住还拿着薪酬的肖宇梁不想让曾舜晞最后带着遗憾离开。按照行程表上的顺序,第一站便是去参观位于东京近郊小金井市的吉卜力美术馆。其实这是酷爱二次元文化的肖宇梁夹带的私愿,但曾舜晞并没有拒绝。秋叶原他们之前各自都去过几回了,所以打算选择一个新的景点。吉卜力美术馆每天接待的游客人数有限,碰巧旺季还要进行长时间的排队,肖宇梁和曾舜晞去的那天人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三三两两结伴的年轻情侣和闺蜜。整点馆内小剧场还会放映吉卜力的动画电影片段,肖宇梁拉着曾舜晞非要去抢占最佳的观影位置。对于突然心情愉悦小孩子气的肖宇梁,曾舜晞深感无奈。
在纪念商店里,肖宇梁选了很多张漂亮的明信片,曾舜晞玩笑地指着他手中的一沓说可以给自己写一张带到坟墓里去吗?肖宇梁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曾舜晞不知道他是生气自己的多情还是生气自己几天后的离去,只能抿住双唇保持沉默。肖宇梁叹了一口气扭头去收银台结账。曾舜晞在原地等待的过程中看到了两个年轻的日本女孩在和肖宇梁搭话,在合影前还貌似偷拍了不只一张。的确,今天的肖宇梁身穿纯色高领毛衫外搭休闲大衣套装,还有发型的加成,气质堪比一个出道多年的爱豆。
肖宇梁看上去是发自内心的笑着和对方聊天,眼神里明显是放松的状态。曾舜晞咳了一声并没有引起三人的注意,在肖宇梁去结账之后,他只好走过去用塑料日语搭话女孩子。
“你好,打扰了。请问你们觉得那个男人帅吗?”
两个女孩吓了一跳,但看到曾舜晞也是帅哥,滤镜一戴就老实客气地回答了。曾舜晞点点头,听得懂对方礼貌的评语,接着用日英双语混合搭配:“他是个很厉害的中国演员,会舞蹈还会武术。”女孩们惊呼出声,连夸肖宇梁优秀。曾舜晞压低了声线凑近她们:“啊对了,单人的照片不要拍太多,否则我会不开心的。”
女孩们一时没反应过来曾舜晞到底吃谁的醋,而他已经直起身挥手做了告别朝肖宇梁走去。肖宇梁的表情已经没有之前在馆内游览以及跟女孩们聊天那么兴奋了,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你认识她们?”
曾舜晞摇头,一只手轻轻拽着肖宇梁的袖口:“她们在偷拍你,然后我说你是我的男朋友。”肖宇梁听完了然,轻笑出声:“你日语那么熟练?”然后拉起了略显委屈的曾舜晞那只拽着袖口的手握在掌心里:“开玩笑,我们走吧。”
在经过两位被震惊到的女孩面前,曾舜晞翘起一边的嘴角莫名骄傲得意起来。
回到家的曾舜晞似乎起了兴致,拿起许多天不弹的吉他拨弄起新的旋律。他在稿纸上记下音符,删删改改密密麻麻,最终还是放弃把稿纸扔到了一边。“到死之前,我真的写不出一首歌了吗?”曾舜晞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仰天长叹,正在烹饪台前准备食材做饭的肖宇梁手头一滞,想了想缓缓说出三个字:“你加油。”
曾舜晞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寻找与肖宇梁聊天的话题。他看到了沙发桌上自己的笔电灵光突现:“宇梁,你是怎么想到要到自杀论坛上浏览大家的帖子啊?”
肖宇梁腾出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编了个要实践戏剧表演理论的原因糊弄曾舜晞。曾舜晞听叔本华的戏剧理念听得晕晕乎乎,脑内抗拒继续接收这种复杂的专业知识,他站起来走到肖宇梁身后搂住了对方的腰,靠在后背上:“其实我隐约觉得叔本华说的比较贴合我本人的生活方式,因为我的人生不就是一场全靠意志支撑的悲剧嘛哈哈哈。”
肖宇梁放下手头的活儿,转身看着曾舜晞。曾舜晞又被肖宇梁沉默冷淡的表情吓到浑身一颤,他试图慢慢收回放在肖宇梁腰上的手,谁知肖宇梁突然捧住自己的脸,给了一个漫长而温柔的吻。
案板上刚削掉顶部的洋葱缺少辅助,咕噜咕噜地从高处摔在了地上,裂成开散的花。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晶莹的雪花飘落在窗台,而后消失不见。
坠落的洋葱和雪花分不清那个带来的影响更重,有的立刻会流泪,可有的泪腺还未反应过来,一切就已匆匆结束了。
“……阿晞,你想家吗?”
5.
肖宇梁知道自己说了句伤人的废话,但他就是想给曾舜晞家的感觉。现在两个人都在日本来不及回甘肃老家,要是能和父母视频通话一次会不会让曾舜晞减少一些悲观情绪。
因为曾舜晞自己说过并不打算最后一星期和家人联络了。“父母就拜托哥哥姐姐照顾了”,这是他故作轻松的回答。肖宇梁知道曾舜晞渴望被爱,渴望短暂的温暖,于是给同样很久未联系的父母拨了视频通话。似乎电话那边肖宇梁母亲对于儿子突然的联系感到疑惑,断定是不是有了工作上的好消息。
“没有啦,只是在东京结交了新朋友而已。”
曾舜晞发现肖宇梁和母亲说话时语气会不自觉带上黏黏糊糊撒娇的尾音,和平时清冷严肃的样貌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曾舜晞和肖宇梁的家人打了招呼,看到家里背景略显繁杂浮夸的上世纪西式装修风格差点笑出声。在此之前曾舜晞光听肖宇梁对自己圈内奋斗的描述,以为是那种几口人都要靠他不定期赚钱养活的困难家庭,虽然和自己家境差得十万八千里,但貌似生活水平也蛮不错的。肖宇梁的父母举止端庄温和,他更加明白对方虽玩乐人间成性,但至少有了良好的家庭教育。氛围真好啊,曾舜晞努力压制心底因羡慕而涌现的酸涩。
两位长辈没有埋怨肖宇梁长时间的失联,肖宇梁母亲的话要比父亲多一些,会和曾舜晞聊很多简单日常的事情,两人意外合得来。曾舜晞也起了兴致,似乎要把最后一周的话在视频里全部讲完。美丽的妇人谈到八卦时神采飞扬,手遮在嘴角压低声音问曾舜晞:“话说他最近有交女友吗?这孩子上次联系我们的时候就说恢复单身了,几个月过去难道连苗头都没有?”
曾舜晞捧着肖宇梁亲手冲泡的水果暖茶,看了一眼暂时进洗手间的肖宇梁的方向,停顿两秒再将视线转到茶水上波动的涟漪,轻轻说道:“会有的。宇梁一定会找到一个比之前都要温柔可爱、能够给予他幸福的漂亮孩子。”
他并不了解肖宇梁的过往,那些母亲口中所说的女友他都不知道是真的在谈还是为了约炮去给父母打的掩护。只是搜索过他的百度百科而已,他不知道的太多了,有点儿烦恼这些信息该不该自己去打听一下。
从洗手间出来的肖宇梁看到母亲和曾舜晞聊得甚欢,莫名有种成家了的奇妙感觉。他冲到屏幕前追问爱犬米诺的近况,母亲为了捕捉米诺拿着手机一路追进了肖宇梁的卧室。母亲把米诺捞进怀里坐在了肖宇梁的床上。定格画面后房间粉嫩嫩的少女风映入眼帘,把曾舜晞都看呆了。他指着屏幕里看到的那一大片粉色墙纸,迟疑地问道你还有个妹妹吗?
肖宇梁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撒谎说这是他双胞胎哥哥的卧室,结果被母亲迅速打脸。曾舜晞整理好心里一万匹马咆哮而过的动荡,对着毫无羞赧满脸得意的他竖起了大拇指。
肖宇梁母亲邀请曾舜晞日后回国有机会来天水作客,然后抱着米诺回到客厅,肖宇梁父亲一直在看电视上热播的剧集,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到听不出里面的情绪:“演员真的好做吗?实在不会演就转行吧,回家里来帮忙,兴趣有时候当不了饭吃。”
“待在北京生活当然比天水苦咯,我还没彻底走到绝路,不会放弃的。”
“伯父,宇梁有对这份事业的无限热爱以及一颗细腻敏感的心,我想他会成功的。”
肖宇梁父亲发出短促的一声鼻音:“你们才认识多久,小晞就帮这个臭小子说情。”他拿起茶几上的暖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埋怨道:“你煮的茶不能晾温了再拿来嘛?”
镜头外传来肖宇梁母亲调侃的声音 “你自己不会吹吹再喝哦?老糊涂了?”
肖宇梁父亲吃了瘪,只好挪开镜头,把关注点重新放回到传播红色正能量的电视剧上。曾舜晞被夫妻俩逗笑,捂着嘴笑到肩膀一颤一颤的。
结束视频聊天发现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恋恋不舍地挂断,心情倒是放松了不少。一时半会儿兴奋地睡不着,曾舜晞就决定继续策划后两天的行程,肖宇梁也乐意陪着。他告诉曾舜晞,打算明天带他去趟名古屋。
曾舜晞转着右手里的圆珠笔,左手在约会计划表上指指点点,苦恼到底该删掉哪一条才能给名古屋行挤出空间。肖宇梁以为自己制定的计划完美到每一项都难以取舍,曾舜晞却指着上面肖宇梁画的插图,开玩笑地暗讽道:“我是想看看你画的这些抽象派风景和实物的差距到底有多大才一个也不想删掉的。”
对于毒舌的曾舜晞不知道该怎么回击的弱势肖宇梁苦笑,只好捏了捏他的脸颊。曾舜晞拍掉肖宇梁的手揉揉被捏红的地方,嘟囔着自己的不满。
“你力气好大,做什么力气都大,捏人是,牵手也是,接吻更是,每次都咬得我下嘴唇能疼好久。”
肖宇梁凑过去蜻蜓点水般在曾舜晞唇上补偿了一下:“嗯,那我以后轻点儿。”
名古屋没什么可逛的地点,有意义的只是之前肖宇梁陪炮友到这里找朋友的时候,当晚临时在airbnb上选择了一间小小民居。是位年过古稀的老奶奶独自开的民宿,每次只能招待一家住客,价格很便宜,评价比较少但都是高分,提供烹饪食材就可以点餐让她做力所能及的美味佳肴,只是要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就是那晚,让肖宇梁暂时忘却了遥望千里不得归的思乡情。那个小小的地方,很像一个家。
第二天一大早,肖宇梁和曾舜晞就准备出门去搭乘新干线前往名古屋。前夜东京下过的那场雪只积存了薄薄一层作为证明,脚印踩在上面浅到看不清痕迹。曾舜晞在公寓楼下的一块区域来回蹦跶,将模糊的脚印踏满整个路面,他看了看乱画的效果觉得不满意干脆就全部蹭掉,短靴鞋尖沾上的粉雪渐渐化为了一小滩泥水。
“名古屋今天会下雪吗?”
站在一旁围观曾舜晞调皮的肖宇梁打开手机里的天气预报查看实时信息,然后摇了摇头。知道结果的曾舜晞遗憾地嘁了一声。
名古屋今日的天气虽然比东京暖和些,但不知道是不是穿少了的原因,曾舜晞把脖子往高领毛衣里缩了缩,他试图抵挡微风的动作被肖宇梁看在了眼里。走出车站后肖宇梁毫不犹豫地伸手招了出租车来坐,曾舜晞便吐槽他乱花钱的臭毛病,肖宇梁解释只是因为自己热到想快点儿到目的地,不想再去浪费时间去坐人挤人的电车。
独栋的单层民居面积很小,社区挤压在高楼大厦之中。楼宇间刮起穿堂风,走一小段路都能让两人手心发凉。肖宇梁敲了敲门,把曾舜晞半护到身前替他挡风,听到了里面一声温柔的呼唤。当奶奶打开门后,肖宇梁弯下腰看着对方,用日语咧嘴笑着跟她打招呼。
“奶奶您好,不知道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宇梁,大约一周前来过您这里的中国小子。”
奶奶的视线来回看了看两人,思考了几秒就立刻反应了过来,笑容十分和蔼:“是的,宇梁,又见面了。你们好啊。”她的中文发音必然不标准,念肖宇梁的名字仿佛在叫他“有料”。
曾舜晞忽地脑中闪现肖宇梁有六块腹肌的好身材,噗嗤笑了出来。确实是很有料呢。
进屋后,奶奶先递上了两个暖手宝,才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开始手写登记入住消息。登记完就问他们中午和晚上吃什么。肖宇梁告诉她中午两人会在外面吃,晚上回来要吃热腾腾的寿喜锅。奶奶疑惑地问他上次不还专门指定了她做的日式激辣麻婆豆腐,怎么这会要改口清淡的了?
肖宇梁把手里的暖手宝扔给曾舜晞,看了看他回复道表示因为有人不喜欢吃辣的,要保护嗓子。
曾舜晞揣着两个暖手宝,感觉自己耳根开始红起来了。
借着买食材的机会,肖宇梁执意带曾舜晞去自己逛过的某家商场买衣服。曾舜晞看着肖宇梁专挑售卖棉服绒帽翻毛靴的店铺逛满头问号,他劝阻肖宇梁说东京的天气只会越来越暖,又不会定居日本,乱花钱买这些回国的时候不嫌累赘吗?肖宇梁完全不回答他的疑问,他只好憋着半肚子气耐心陪肖宇梁逛下去。最后,肖宇梁给自己和曾舜晞终于选购好了一整套非常暖和的新衣服。不明真相的曾舜晞无语般瘪了嘴角。
事实证明,奶奶的清淡菜系烹饪水平比重口味确实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毕竟算是某种养生秘诀,他们晚餐边聊边吃,享用得十分开心。
饭后没多久曾舜晞感觉有些疲惫就先回了房间。夜深人静,奶奶也照常早早歇息,留没有任何困意的肖宇梁趴在客厅餐桌上一手画笔一手尺子的涂写着什么。忽而手机铃声响起,肖宇梁放下笔去查看微信,是曾舜晞的消息。
“宇梁,好冷啊。”
肖宇梁猜到了怕孤独的曾舜晞应该是不想再自己一个人先睡,自责涌上心头,他回复说马上回去。几秒后房间门咔哒一声响起,曾舜晞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口。走廊里只有幽暗的月光打在曾舜晞身上,肖宇梁眯起眼睛,仿佛看到的是一场虚幻的梦。他匆忙收起桌上的东西,关掉客厅灯光,招呼曾舜晞回去躺着,自己紧跟其后。
曾舜晞掀开被子钻进了肖宇梁的怀里,肖宇梁回搂曾舜晞的腰,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发丝。
“对不起,我疏忽了。接下来几天不会让你一个人先睡。”曾舜晞哼唧了两声代表同意,然后往肖宇梁怀里拱了拱,肖宇梁立刻笑出了声:“你是猫咪吗?头发也像猫毛这么软。”
“你还不如说我是狗狗。”
“哦,原来你是狗毒唯啊。”
曾舜晞张口咬住肖宇梁从领口露出的锁骨,肖宇梁忍住高声呼痛,悄悄地哎呀了一下,曾舜晞放开嘴巴,看着上面的牙印十分嘚瑟:“谁叫你主动招惹我。”
肖宇梁亲了亲曾舜晞的脸颊表示投降。
“我很喜欢狗狗,没有任何人联系我的那段日子里只有养的一只金毛在陪着。如果不是它,我可能能活不到现在,早就孤独到灵魂和肉体都腐烂了。”肖宇梁轻抚发丝的动作停了下来,曾舜晞摩挲着肖宇梁的衣领继续讲述过去:“可它比我命短,差不多就是上个月的事儿,我带它一起来了日本,和前男友分手后,它生了重病也没能救过来。今天见到你家的米诺,让我更想念它了。它客死异乡,连骨灰都带不回去,只能洒在大海里。”
肖宇梁的心脏抽搐地一下,赶快用话题转移这种疼痛: “那四舍五入,我算你养的最后一只狗?”他做起了初次见面在门外招招手的那个滑稽动作。
曾舜晞被肖宇梁奇怪的发言和动作搭配笑到缓不过气:“不够像,你出门给我染个金发回来我再判断吧。”
肖宇梁秒装严肃说了句遵命就作势起床,被曾舜晞一把拉了回来。曾舜晞靠在肖宇梁胸前听着对方的心跳,正好和墙上的时钟摆动巧妙地同步了。就算时钟的机械出现故障,心跳还是会平稳的持续着,曾舜晞突然有一种希望维持这样温暖的姿势而时间就此停留不再前进的想法。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许久,却依然感受不到生命的活力。而后默默将眼泪流进心底,汇入那一片沉寂已久的海。
早上的阳光依旧十分充足,不知是谁打开了厚重的窗帘,轻手轻脚地走到熟睡的曾舜晞面前捋了他垂落至眼睛的额发到脸侧。陷入柔软枕头中的曾舜晞被阳光照射,皱皱眉呜咽了一声。耳边传来低笑,而后卧室的整个空间恢复了宁静。
曾舜晞慢慢睁开双眼,发现是陌生的房间,而肖宇梁也不在屋里。他迅速坐了起来准备下床,然后就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的信封,上面画着一只可爱的金毛狗狗在说“to阿晞”。
曾舜晞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手绘的名古屋飞往札幌的机票,信息非常完整,只是画功并非精湛,上色潦草,裁剪也不够得当,剪痕曲线还弯弯曲曲。他查了下航班,发现起飞时间是在中午。曾舜晞拿着机票,回忆起肖宇梁搬到自己公寓的第二晚。
“阿晞,你去过北海道吗?”
6.
前天的肖宇梁本来最想计划带着曾舜晞去观赏春季樱花的,但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才到开花时节,他不得不放弃。笔电上的网页弹出北海道观光宣传广告,肖宇梁好奇地点进去浏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们去看雪吧!”
曾舜晞忍俊不禁,反问在中国又不是没见过雪,为什么要专门跑那么远。话虽这么说,但坐在肖宇梁身边的自己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笔电屏幕看,手指在腿上敲敲打打掩盖有些期待的心情。
原来肖宇梁早就看穿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第二晚是,昨天早上也是。床边放着新买的那套衣服,曾舜晞趴过去把它们抱入怀中。
信封的背面,肖宇梁的字里行间满是温柔:北海道的雪很暖,沐浴北纬43度的阳光,像永不过期的砂糖融化在心里,希望余生持久香甜。
洗漱后的曾舜晞换好新衣走出房间,看到了招呼他来吃早餐的奶奶和忙乎的肖宇梁。两人抑制住想要腻歪的心理,老实巴交地吃完了一顿。趁奶奶回厨房收拾,提到新订的航班,曾舜晞佯装生气,拿手绘机票拍着他的胳膊说你告诉奶奶都不愿意先和我讲,多大的人了还玩那套老掉牙的惊喜。肖宇梁似乎学会了整治曾舜晞的方法,接过机票就要撕掉,曾舜晞一把抢回来,倔强到不愿认输:“肖宇梁,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拿你的卡网上订的。”
“啊?!那更不行!”
“你不是说不在乎自己的钱了吗?”
“……那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肖宇梁嘿嘿笑杵着胳膊直视曾舜晞不再吭声,曾舜晞被莫名看得害羞了,只好起身去帮奶奶洗碗筷,在厨房发出了叮叮当当笨拙的声响。
临退房前肖宇梁告诉曾舜晞,奶奶会准备送别礼物。曾舜晞好奇心还未完全激发,就看到奶奶双手递上了手写的两张贺卡,分别送给他俩。
奶奶用中文写了简洁而真挚的一句话,还画上了可爱的简笔肖像:“小晞,再来日本时,欢迎你回到名古屋的家。我会一直等你!(๑❛ڡ❛๑)”
曾舜晞感觉眼眶有湿润的趋势,他看了眼肖宇梁,假装疑惑道对方手绘的想法不会是和奶奶临时学的吧?可老人家的字迹和画功比他传神多了。
肖宇梁微笑着答非所问,说这就是这间民宿最触动自己的地方。
在到达中部机场等待安检的时候,肖宇梁让曾舜晞打开手机里的地图软件缩小视角,曾舜晞不明所以,按照他的指示执行后哇的惊讶出声。实时地图显示中部机场所在的人工岛是一个有缺口的菜刀形状,曾舜晞对这个冷知识十分感兴趣,愉快的心情更上了一个层次。
不到两小时飞机就降落在了新千岁,走出机场曾舜晞不由得吸了口凉气,肖宇梁以为他冷到了要去搂他的肩膀,曾舜晞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惊讶札幌实际上和关东温差也不是特别的大。肖宇梁点点头,愉悦的曾舜晞却有些心沉了下去,他本质并不希望肖宇梁对自己关心到如此无微不至的地步。还有不到三天,两人就会变回陌生人的身份,自己也要对这个无望的世界永别了。曾舜晞坚信,两人只认识了四天的时间,肖宇梁所做的一切,不会撼动自己已做的决定。
肖宇梁带着曾舜晞扎堆到了外国游客聚集的白色恋人巧克力公园,去看童话里真正银装素裹的世界。他们选好了咖啡厅最佳的位置,吃着美味的芭菲,欣赏整点活动人偶时计塔转动的表演,然后又去坐幼稚的小火车。悠悠转转了大半天两人也不肯离去,肖宇梁说,白色恋人这个昵称很适合曾舜晞。不知道是不是肖宇梁形式上的情话,曾舜晞对此表示很受用。他拿着公园特制的护照晃了晃,就当和肖宇梁二次出国玩过了。
离开公园的时间稍晚了些,肖宇梁预订了一间离公园有些距离但环境很好的民宿。曾舜晞提议先步行,等走累了再换交通方式赶到那里。天色渐暗,霓虹灯亮起,两人顺着街道散步,路边堆积的雪高度足以掩埋半个曾舜晞,于是他和肖宇梁玩起了躲猫猫,时不时就蹲下和雪堆比高低,根据露出自己脑袋几厘米的程度来主观判断此街区铲雪和化雪的时间。结果蹲起的次数多了,最后一次站起身突然眼前袭来眩晕感,肖宇梁赶紧扶住身形一晃的曾舜晞。
曾舜晞耷拉下大眼睛的眼尾 ,瘪着嘴撒娇好不可怜:“宇梁,我饿了。”
肖宇梁看了看周围,有一家寿司店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指了指那里,曾舜晞表示同意。
寿司店的面积很小,是传统的和式装修风格,可能是夜间刚开店的原因,店里只有中年老板和老板娘在。夫妇的态度十分温和,向入座在吧台的他们推荐了热门的几种手捏寿司。肖宇梁装模作样斯文地用筷子夹了一个温热的寿司往芥末酱油盘里蘸,被老板及时制止,说直接用手拿不蘸料的手捏原味吃,才能感受到倾注厨师全部真情的最纯正味道。肖宇梁尴尬地道歉说自己学到了,扭头就发现身旁的曾舜晞虽然在喝着茶水但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肖宇梁伸出手去戳曾舜晞的腰,曾舜晞差点儿被呛到,马上转移话题问老板娘附近还有什么可以游玩的地方,老板娘说再向北走几百米就可以到北海道神宫,只是现在这个点钟恐怕已经关门了。
饭后告别夫妇走出寿司店,肖宇梁说想去那里看看。曾舜晞愿意迁就他,两人便来到了北海道神宫所在的小山头下。因为需要爬过眼前这道长长的坡才能看见神宫,肖宇梁叹了口气看向曾舜晞寻求意见,曾舜晞则一言不发地牵起肖宇梁的手朝山上走去。
这条路不算长,但竟比意想中的还要累。
在紧闭的大门外,肖宇梁依然正对神宫的方向双手合十行了一套标准的拜礼。曾舜晞看到肖宇梁认真祈愿的样子干脆自己也做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门口的台阶,曾舜晞突然放慢脚步扩大和肖宇梁之间的距离,走了几步干脆停下不动了。
“宇梁!”
肖宇梁听到身后的呼喊,回过头才发现两人已经隔了好远一段路,而曾舜晞在调整背包的角度。
“你转过去准备好!”
肖宇梁乖乖转过去,听到逐渐靠近的小跑声,接着背上便感受到了扑上来的重量。肖宇梁趔趄了一下站稳身体,背起曾舜晞向山下行进。
“累了,早知道应该在山下等你。”
“你刚才也许愿了。”
“那是等得无聊随便做的,我可没认真。”
“可我是认真的。”
曾舜晞紧贴肖宇梁的脸,坏笑着挑了挑对方的下巴:“哟哟哟,许了什么愿?该不会是想赶快跟佛祖求个好姻缘吧?”
“……我是祈祷你能好好活下去。”
听到肖宇梁发自肺腑的这句话,曾舜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挣扎了一下从肖宇梁背上跳了下来。曾舜晞自顾自地往前走,肖宇梁去拉了一下被他甩开,而又再去捉他的手臂,这次用上了力气使得曾舜晞没法再挣脱开。
曾舜晞回过头看着肖宇梁,眉头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肖宇梁,你未免有些过于当真了吧?还是说你这人跟你演过的角色一样,涉猎广泛又多情?”
“不是这样的。阿晞,你明明可以好好活下去的。”肖宇梁开始着急,呼出的冷气不断地在空气中形成薄雾。
“我想不想活关你屁事啊?!这是我自己的意志!你才认识我几天,我凭什么听你的!”
肖宇梁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内心这种极速上升影响日常思绪的感情,至少现在,他也不认为影视作品里的一见钟情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站在原地僵持着,谁也不愿开口说话。曾舜晞觉得,这一刻的札幌,是整个冬季最寒冷的时刻,他将冰冷到微微颤抖的双手握成拳缩回了衣袖内。
肖宇梁看到了曾舜晞的小动作,率先打破沉默:“对不起,请忘了刚才我说的。天很冷,我们回民宿好吗?”
肖宇梁那句请忘掉的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了曾舜晞的心,的确签了契约的爱廉价到随时随地随口就可以说出来,反正一切归根都是逢场作戏,何必当真。他自嘲地笑笑,然后换回了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淡然表情点了点头:“嗯,累了,我们快走吧。”
去民宿的路上两人乘坐了出租车,各自看向窗外的风景,一路无言。
预订的民宿也是传统的和风两层建筑,上下楼加起来不到十个房间。老板是二代移民JBC,给两人安排在了二楼,因为来晚了所以位置无法选择。不巧的是最后留下的这个房间旁边住的可能是一家三口,孩子一直在闹脾气哇哇直哭。肖宇梁和曾舜晞回到房间后,从墙壁那边传来了阵阵孩子尖锐的哭喊声。内心的烦躁感迅速发酵,即便各自洗完澡换好浴衣,关灯准备入睡后都没办法缓解。
两人的辗转反侧不能表现在行动上,只好在心里压抑着。肖宇梁实在忍受不了,爬起来准备去隔壁和教育不好孩子的夫妻理论。曾舜晞坐起身喊住了肖宇梁劝他冷静。肖宇梁背对着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突然转过身将曾舜晞扑倒在了床褥上。曾舜晞反应不及,被肖宇梁压制到无法动弹。曾舜晞想要发火,却在黑夜中听到了对方哽咽的声音。
“阿晞,不要讨厌我好吗?”
7.
被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所愚弄到绝望的曾舜晞曾设想过他和契约恋人结束关系时的场景,可能是坦然一笑被对方就此忘掉,或者是虚情假意地随口说句我会永远记住你什么的。本来就是拿酬金换来的最后温情,并不指望对方能为自己流一滴泪。然而如今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措手不及,他心里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对肖宇梁应该狠狠推开还是紧紧抱住。于是他只好沉默了,连最初遭受惊吓的急促呼吸都逐渐收敛起来。
得不到任何回应的肖宇梁好像感受到了一颗心正在慢慢死去,他吸了下鼻子自嘲地笑了笑,从曾舜晞身上慢慢爬起来。隔壁小孩的吵闹哭声虽然变成了啜泣,但依然会是烦躁情绪的制造机。肖宇梁整理好自己凌乱的浴衣衣襟,留下一句“对不起,你好好休息吧”便开门走了出去。
曾舜晞似乎听到肖宇梁和隔壁夫妇用着塑料日语努力理论的声音,可能说服起了效果,没过多久,小孩彻底安静了。然而,他并没有等到肖宇梁回到房间来,而是听到了下楼梯的脚步声。曾舜晞想,刚才关掉的这扇门,恐怕彻底阻断了彼此袒露真心的机会。肖宇梁的表现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不满足,总是想要得更多。明明就有让自己任性一次的机会,为什么不去把握?黑暗中肖宇梁的那声嘲笑,或许是装累了吧,陪自己这么跌宕起伏地玩下去,还能残存多少情分。曾舜晞闭上双眼,拉高了那床无法温暖自己的棉被。
明天,还能再看到肖宇梁的笑脸吗?
8.
户外的温度和房间里差不了多少,肖宇梁披着大衣外套坐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失神地低头看着地面。想排解烦躁地去买包烟抽,却忽然想起来日本户外是禁止吸烟的。他刚刚接到了同行演员朋友打来的微信语音说自己的剧组今天终于杀青了,对方絮絮叨叨地谈了拍摄期间的各种趣事,暗吹自己多次被名导演夸奖,肖宇梁随意地应付着,心中不禁五味杂陈。挂断电话前,朋友告诉肖宇梁自己向导演推荐了他,如果未来有新戏大佬可能考虑会和他合作。肖宇梁知道这是圈内交流的必备客套话,但至少对方主动提了还是要说声感谢的。挂断这通来电,心情更加糟糕了。
民宿老板按时准备锁楼门,刚好发现了外面那个浑身散发着低迷气息的背影。他走出去询问肖宇梁是否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肖宇梁闻声回过头去,看到是房东连忙站了起来:“要锁门了吗?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回去。”
老板笑着摆摆手,中文口音略不标准地表示如果需要透气才能休息的话,自己也不是那么急就非得关闭。肖宇梁脸上的阴郁还未散去,老板想了想他刚才迅速变脸的模样,犹豫片刻开口问他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聊,肖宇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板便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进房间去拿东西,不一会儿拿着两罐啤酒回到肖宇梁面前坐下。
“你们来日本多久了?是从北京还是上海来的?哎呀中国真是个好地方,我还没去过。”
肖宇梁告诉老板他和曾舜晞的情况,调侃地说明他们都是娱乐圈里沾了一身泥泞的打工人,无论演员还是歌手,这么多年几乎都是混掉了半条命。来日本为了放松心情,没能力抗争现实就只好暂时远离纷纷扰扰。
“我以前在东京工作过几年,东京特别好,可是太难生存了,所以只能回到札幌继承老爹的这家旅馆。”
“…是很难生存,在大城市苟且的话可以勉强活下来,但我一个外地人不想苟且。”肖宇梁打开啤酒,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你不是北京或者上海人吗?”老板追问道,肖宇梁摇了摇头:“我家在甘肃一个非省会城市,我爸还出身贫困县呢。”
老板拍着肖宇梁的肩膀,语气中毫不掩饰仰慕与佩服:“那相当厉害啊。不像我,去了东京以后发现自己想要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满足,反正每天都活得很痛苦。刚回札幌我根本不想帮老爹打理旅馆,淡季的时候冷冷清清,旺季的时候忙到头晕。后来接触很多天南地北的客人,和他们交谈感觉自己的眼界反而不再局限于东京的一亩三分地,慢慢就适应了。现在有了老婆日子过得很幸福呢。哈哈跟你讲我的老婆前两天刚回神户老家养胎了,现在超级想念她们。”
肖宇梁回以礼貌的微笑:“真好啊。有时候追求的梦想并不是自己可以真正适应的。在固定的地方根扎得太深了,抬起头是该松动一下呼吸新的空气。可谁也没想到半途会遇到更烦心的事。”
“这个所谓的烦心你可以放下吗?无论人或事,如果一时难以放下,就说明你太在乎了,因为你倾注了自己本意想不到的过多感情。那么既然在乎的话就要努力做好,不能留下任何遗憾。当然,逃避更是不行的哦。”老板说完前面一串话,故作抱歉地夸张捂住嘴巴:“啊啦,我是不是讲的太多了?”
“谢谢您跟我聊这么多。您真是一个非常亲和的人。”肖宇梁喝掉易拉罐里最后残留的啤酒,朝手心哈气上下搓了搓,帮助冰冷的双手体温回升。
“我很话唠的。看到门口贴的公告了吧,最近旅馆人手不够,要不要留下来帮忙?”
和风趣的老板告了别,肖宇梁上楼准备回到房间。在开门的一瞬间稍有犹豫,那种烦心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聊了一会儿天就能完全消除。老板说得没错,看来对于曾舜晞自己的确太在乎了,竟有了害怕会失去的念头。
曾舜晞就像漂亮的琉璃,用晶莹璀璨的色彩为肖宇梁映射出一场美妙的梦。浑身污浊的肖宇梁想去呵护这个已经裂出很多道罅隙的艺术品,却怕怀抱紧拥反而加重伤痕,最终害他坠入彻底毁灭的深渊。
肖宇梁应该爱上了曾舜晞,他背过无数句台词,结果是百分之零的利用率,竟无法言喻。
推开房门,屋里的人蜷缩在被窝里,微微皱着眉头好像睡得并不安稳。肖宇梁把自己的单人床铺与曾舜晞的合并,然后面对着钻进被窝。肖宇梁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像是对他呢喃又像是对自己轻轻说道。
“我不再为难你了。剩下的时间让我陪你一起安稳过下去好吗?”
9.
第二天醒来后,肖宇梁和曾舜晞默契地闭口不谈昨晚经历的不快,也不再有甜腻的气氛围绕在两人中间。接下来的半天还要在札幌度过,曾舜晞想找一处没什么人去过的干净雪地体验孩提时代翻滚和打雪仗的感觉。老板推荐了距离民宿不远的一处后山,那里天气暖和的时候会有小动物出没,现在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别过老板,两人向着目标方向出发。
后山果然最近没什么人来过,白雪厚厚地覆盖一层,干净到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光。他们找到了一处适合打雪仗的宽阔空地,曾舜晞把棉帽往下压了压,深吸一口气,像从未见过雪的小朋友一样张开双臂冲了几十米然后“啪”地摔进雪里。肖宇梁脸色微变,担心他会着凉,急匆匆跑到已经翻过身仰面躺下的曾舜晞面前。
曾舜晞的脸上还沾着雪,正在慢慢化掉。他眼角的笑纹比暖阳光线还灿烂,雪水流进了嘴里凉到呲牙。肖宇梁摘下手套从兜里掏出纸巾想帮他擦掉脸上残余,被曾舜晞一把拽到也面朝下摔进了身旁的雪堆里。躲开的曾舜晞被肖宇梁五体投地的出糗样子笑到抱着肚子左右打滚,肖宇梁爬起来害羞地捂住了脸,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肖宇梁的手背感觉到了被冰冷物体袭击的感觉,他放下双手一看,曾舜晞已经站了起来,正保持着投掷完雪球的帅气动作,挑衅地看着自己。肖宇梁抓起身旁的一捧雪捏成了圆球,毫不示弱地回扔了过去。
这里到处布满凌乱的脚印,是此刻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一方天地。
“你要不把我就地掩埋在白雪里吧。”
“那不行,天气回暖雪全部融化你不就暴露了?到时候有各种动物跑过来吃你的冷冻肉,比如野狼啊什么的。”
生存态度很消极的曾舜晞居然不由自主地起了浑身鸡皮疙瘩,然后抓起一把雪扑撒在肖宇梁的后颈,肖宇梁受冷猛地跳到一边。
“你是笨蛋吗?这里如果有猛兽出没,山下的居民不就死定了?”
肖宇梁一边抖落衣服和脖颈里的雪,一边眸光闪烁傻乎乎地乐呵着。曾舜晞不清楚他是否在故意逗自己,捂着额头露出无奈的笑容:“不要做没有常识的985硕士啊肖先生。”
夕阳落幕,在札幌开往东京的新干线班列上,曾舜晞靠着车窗休息,对过往的美景视而不见,心情也很明显地低落了下去。肖宇梁是不想那么快就带他回东京的,但这是曾舜晞本人执念,他无法拒绝。肖宇梁让曾舜晞靠着自己的肩膀睡一会儿,对方却委婉谢绝。两人又回到了那种尴尬沉默的氛围中,仿佛白天那场雪地嬉戏只是心中的海市蜃楼。
路过小区附近的街道,有家居酒屋门庭若市,曾舜晞提议两人进去喝一杯。
店家自酿的清酒被端上桌,曾舜晞为肖宇梁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然后看着对面这个天生冷面却眉眼满是温柔的男人,提前做出了诀别。
“宇梁,明天你就走吧。我们的契约,提前结束了。”
肖宇梁刚干杯完准备喝下时,竟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他猛地把酒杯撞在桌上,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已经享受够了,不能再拖累你。尾款我明天就打给你,这几天发生的事,最差也算雇你陪我拍了场微电影吧。结局实在写不下去了。”
就像是体验到了被按进深海里不得挣扎而下坠的窒息,肖宇梁的心脏痛到好像撕裂出很多伤痕,他一口闷掉杯中的液体,酒精灼烧着感官,快要吞噬掉自己的灵魂。
“为什么提前结束?你果然是讨厌我了对吗?”
曾舜晞依旧不变微笑,这让肖宇梁看得更加心烦意乱:“多待一天就要多受一天折磨,你这样花钱买来的短期恋人我十分满意,坦白了说,就是玩够了。”
肖宇梁抓住曾舜晞放在桌上的手,曾舜晞却使劲抽了出来,努力做出为难的样子:“让我们平和地喝完这顿酒好吗?我不想再起什么争执了,今天很累,还要早点儿回去休息。”曾舜晞反过来拍了拍肖宇梁僵在原处的手安慰道:“别担心,今晚不会赶你走的。”
又是一场处于喧嚣之中的静默。肖宇梁一杯杯将辛辣猛烈入腹,曾舜晞却慢条斯理的品味着不知甜辣酸涩的清酒。
回家的路上不再并排走着,微醺的肖宇梁装作喝醉的模样跟在曾舜晞身后东倒西歪地踩着对方的影子。曾舜晞任由他发着小孩子脾气,没有拆穿伎俩走在前面。到了公寓门口,曾舜晞停下脚步掏出钥匙,肖宇梁“咚”地撞在了后背上不动弹了。曾舜晞叹了口气,说道。
“宇梁,我是不会改变自己想法的,请你别再装醉了好吗?”
10.
曾舜晞前脚踏进玄关,就被身后关了门的肖宇梁一把拽过抵在了墙上。酒气直面扑来,肖宇梁用急促的吻封住了他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舌头撬开牙关伸进去追逐对方闪躲的舌头交缠在一起。肖宇梁突降暴风雨式的进攻让他惊慌到难以呼吸,没多久红晕就从脸庞窜到了耳边。曾舜晞的一丝津液从嘴角溢岀滑过下颚,难耐地呜咽却激起了肖宇梁更猛烈的欲望。肖宇梁将曾舜晞托腰举高了几十厘米,以仰视的姿态继续和他接吻,情迷之下他紧紧搂住了肖宇梁的脖颈。
肖宇梁就着这个姿势把曾舜晞抱进卧室扔在了床上,自己脱掉大衣再欺身上去扒掉了曾舜晞的棉服。曾舜晞好不容易有了呼吸新鲜空气的时间,没过几秒却又被封住了嘴唇。肖宇梁撕扯曾舜晞的衬衫,对方的毛衣也在挣扎中褪到了手肘处,他啃噬着唇珠令曾舜晞感觉到一阵酥麻,曾舜晞狠狠地回咬过去,不一会儿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肖宇梁吃痛,曾舜晞趁机推开了他。
“你在干嘛?!那个当初嫌我脏的人呢?!”卧室里没开灯,曾舜晞看不到肖宇梁此刻眼中的通红,比起曾舜晞的愠怒,除了胸口有着同样剧烈的起伏,他的表情好像要淡定许多,喘息声也很轻。他沉默不语,又要朝曾舜晞扑过去,被一拳打到歪在床边。曾舜晞系着衣扣准备下床,肖宇梁追去一把拽过按回床塌,死死地将曾舜晞的双手压过头顶。
“我反悔了,现在就想艹你。”
曾舜晞知道肖宇梁是个随意且轻浮的人,但从未在他面前说出如此粗鄙的话。他笑了,那声音听上去比呜呜哭泣还干涩难听。他笑了很久的时间,久到肖宇梁开始心慌,放松了手上禁锢的力度。他挣脱束缚,开始动手解自己衬衫的衣扣。
“好。既然明天就分别了,你想要的我这就满足你。”卧室的空调还未打开,上身赤裸的曾舜晞打了个寒颤,冰冷指尖抚摸着肖宇梁的脸庞:“一起度过美好的夜晚吧。”
肖宇梁欺身,如同报复前几天曾舜晞同样动作般咬在了他的锁骨上,留下两排尖齿的痕迹。
地上随意丢弃的衣服以及丢到一边的润滑剂昭示着两人激烈的痴缠,肖宇梁在进入曾舜晞的时候听着对方略带痛苦的呻吟,内心却涌起阵阵悲哀。他抱着曾舜晞去浴室清洗,精疲力尽的人靠着肖宇梁的胸口昏昏欲睡,脆弱的样子令肖宇梁怜惜地补上一吻,心想终于还是把这漂亮的琉璃给破坏掉了啊。
房间里旖旎的气味还未散去,肖宇梁从背后紧紧搂着曾舜晞的腰,时不时去亲他脖子上的吻痕。洗过澡的曾舜晞清醒了一些,觉得被呼出的热气打在脖颈上很痒就蜷缩起来,撒娇般哼了两声。可肖宇梁还是不依不挠地重复这个动作,曾舜晞只好转移注意力抓住对方圈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在黑暗中摩挲着。
肖宇梁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很适合戴漂亮的戒指去装饰。当然,朴素的样子也是同样吸引他的,想起肖宇梁几天前在协议书上签字的场景,灵巧的手潇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曾舜晞在内心由衷地感叹道,虽然画功实际并非特别出彩,但在自己心里就是定义他是可以用一支笔描绘出半个人间的人。他还没有看到肖宇梁用这双手去开车、去打架、去摘下一朵待飘零的花。
“宇梁的手绝对能描绘出世间最美的故事,考虑做手模的副业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曾舜晞细细摩挲着肖宇梁的手指关节,仿佛要把模样深深刻进骨髓里一样,欣慰地笑出了声。
“这些天谢谢你,你的细腻和温柔我拥有过了”,曾舜晞把肖宇梁的双手合十握在自己的双手中间然后放到心口处:“我不希望你永远记住我,但希望未来你还会想到,曾有一道名叫曾舜晞的风景从你的生命中路过,我就心满意足了。”
颈间感受到了一丝滑落的凉意,曾舜晞鼻子突然一酸,他知道,肖宇梁哭了。
曾舜晞费力转过身捧起肖宇梁的脸,用指腹拭去了眼角溢出的泪水。“笨蛋啊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哭。怎么我还得安慰你,你安慰安慰我好不好,腰都疼死了。”
肖宇梁紧紧抱住曾舜晞,生怕他现在就跑掉,语气里尽显悲伤:“阿晞,求你不要走。请你看看我吧。”
曾舜晞有些喘不过气,对方的心跳锤得自己生痛,拍拍肖宇梁的后背让他放松:“真的不必为了我——”
还未说完的话被肖宇梁打断,曾舜晞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了。他迟疑了几秒,大脑的反应并没来得及跟上言语,磕巴地反问肖宇梁:“你刚才,说什么?”
肖宇梁放开曾舜晞,直视他的眼睛:“曾舜晞,我爱你。”
直率的言语像是巨大的牢笼将曾舜晞困在里面,每一根栅栏间的空隙却足够让自己成功逃脱。至少要比外界稍微暖和一些吧,可就算抵挡得了狂风暴雨,笼子的质量又能多坚固呢?肖宇梁不过认识自己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这样的告白也许就只是热情未退的标志罢了。
“我知道你在考虑这是不是我的一时兴起”,肖宇梁抵着他的额头,泪眼朦胧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我回答是或否都会显得自己太过虚假,但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一个几乎走投无路的我遇见了穷途末路的你,如果未来不能坚持下去,我会和你一起坠入深渊。”
“我不后悔现在才遇见你,你能让一个又废又烂的我重新沐浴阳光,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看看乌云退散后的月亮呢。”
曾舜晞抱着啜泣的肖宇梁,反复念叨了几句“笨蛋”。简单的回应令肖宇梁更加悲伤,直到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像个小孩似的哭到从上气不接下气趋于情绪平稳,曾舜晞便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给他喝。
肖宇梁不相信所谓宿命的安排,他试着去抗争了,究竟结局能否扭转,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把握。在昏睡前,他吻了吻曾舜晞,将一滴苦涩的眼泪咽进心里,握着对方的手,惧怕黎明的来临。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曾舜晞乘坐一趟开往北国的列车,消失在漫天飞雪中。那列车样式非常古旧,空档的车厢里只有他自己坐在窗边,欣赏着孤寂的美景。他醒了,身旁的床铺平整而冰凉,杯子里融化的药剂早已无影无踪。
曾舜晞什么都没带走,衣橱里的行装、冰箱里的奶茶、角落里的吉他以及肖宇梁的心。
肖宇梁不喜不悲,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除了打不通的电话和联系不到的信息,什么线索都没有,就连照片也只有几张在札幌自己拍到的那个扑雪的背影。他不相信曾舜晞会去寻死,便在屋子里等了整整一天,期待有钥匙开门的声音出现。
他用仅剩的食材做好了晚餐,最后也只是一个人吃下了冷掉的饭菜。
第二天,房东找上门,通知这间公寓还有一日的居住期。原来,曾舜晞的租房合同签到了这周末,并且在离开前联系到了房东,决意对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做废弃处理。当然,肖宇梁在房东这里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曾舜晞的信息。
肖宇梁走出公寓,呼吸了新鲜的空气,想清楚自己该从这共情的美梦中醒来了,叔本华和尼采说得对,人类对意志的不满足会造成生命的最终悲剧,自己作为签了合同的演员,所做的努力也足够了吧。出于责任,他买了一些整理袋帮房东提前整理这些谁也不要的“垃圾”。当他收拾到那把没了主人的吉他时,突然想起了那沓曾舜晞一直放在乐谱架上的创作稿纸。肖宇梁开始寻找,最终在电视柜抽屉里的一个文件袋中找到了它们。
这沓稿纸上,写着一首未创作完的歌。文字删删改改、笔迹仓促且凌乱,既不华丽也不柔美,却记录着两个人短暂的点点滴滴。在那些真实浮现的画面里,肖宇梁看到了曾舜晞对于生的希望。
离开公寓前,房东来和肖宇梁交接,看到他只决定带走了那把吉他和自己不知道的半首歌。
肖宇梁随后启程回国,回到北京阔别将近足月的家,一切陌生得像多年未归的感觉。肖宇梁把吉他立在角落,打开笔电,重新搜索了论坛,没有曾舜晞那个账号新发的帖子,许多痛苦不堪的人依然在网站上诉说着绝望,连同之前的私信在内,他终于清除了所有相关的浏览记录。
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庸,他和经纪公司正式解约,在寻找下家的空档中期待着与下一个剧组的合作。只是偶尔空虚的夜里,会时不时梦到那个离他远去的人。
“你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11.
繁花盛开又凋落,烟火消逝于盛夏的星空,枫叶染红了漫山遍野,白雪堆砌起一片梦的行宫。在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肖宇梁签了新公司并马上拿下了一个大投资的电视剧主演资源,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曾经那位演员朋友的诺言竟然不是随口说说,导演在网络上看过很多人在推荐他之前演过的角色,加上同行加深过的印象,排除不可抗力因素,觉得在剩余选角里找不到比他更符合原著男主角形象和气质的人了。导演决定搬上银幕的这篇故事,好巧不巧讲述的是一对限定期恋人对彼此的互相救赎。
而小说的主人公原型,简直就是曾舜晞和肖宇梁的言情翻版。
电视剧从选角开始营销就铺天盖地,知名导演和糊咖演员难得合作的通稿被很多媒体报道。其中颇有热度的小道消息,是诚邀广大音乐人为预定主题曲作曲的传言。完整的歌词提前披露在了网络上,关于词作者则只写了一个英文名而已。
肖宇梁带着满身疲惫从公司开完剧本围读会步行回公寓,半路上突然飘起了雪花,他打开天气预报查看北京下一周气温回升的情况,猜测这也许是今年冬季的最后一场雪。脑海中闪过那个曾在楼下玩雪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失落的苦笑。
一年了,他还在想他。他的吉他就在身旁,而他的人却不知何方。
在公寓楼下,肖宇梁发现自己的邮箱被塞进了新的邮件。信封套了几层,国际转国内,寄件人来自北海道,并没有写详细的住址。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五线谱,已经谱好了完整的乐曲。肖宇梁好奇,究竟哪位投稿者把稿件误寄到了自家的地址。几秒后他发现了不对劲,私人住址并未曝光给任何公开媒体啊。他在圈内销声匿迹了大半年,应该不会这么快重新出现私生吧。心情像坐上了云霄飞车停在坠落的最高处。他翻转五线谱的背面,在右下角看到了一个漂亮的署名。
JOSEPH。
是他熟悉的字体。
他想起来了,在签契约的时候,自己习惯性写下了根本用不到的国内住址。
原来很多事情,都被那个人记在了心里。
肖宇梁疲惫的心情瞬间被喜悦所替代,他看到信封上的远洋电话,尝试拨打过去,做好了听到连接失败预警的准备。意外的是,电话竟然通了。
“阿晞。”
电话那边静默了三秒,再熟悉不过的轻笑声仿佛就在耳边说着悄悄话。
“好久不见,我重生了。札幌虽然很好,但我想回国了。肖宇梁,你可以等我吗?”
12.
肖宇梁早早地等候在北京某条地铁线站内,期待着那次航班的到达。地铁站今日的人流量异常大,忙碌的人们互相在拥挤中穿梭,他实在想不到对方为什么不让自己去机场接他,而是选在去他家折中的位置见面。
陌生号码的铃声响起,肖宇梁迫不及待地接起电话。
“笨蛋,回头。”
肖宇梁转过身,眼前的川流不息阻挡了自己的视线。对方疑问道:“你是不是带了兜帽?干嘛搞得那么神秘。”
人群恰好散开了一个微小的空间,肖宇梁终于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笑着慢慢摘下卫衣兜帽,露出褪色但依然耀眼的褐发,做了初次见面那个滑稽却可爱的动作,口罩掩盖下的眉目尽是欢欣。
他看到对面的人儿忍俊不禁,明眸皓齿足以照亮迷茫的道路,用自杀式的方法苏醒灵魂,跨越已经缩小的罅隙,向自己奔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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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冻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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