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晞?在想什么呢?”
身旁人抓着自己的胳膊暧昧地捏了捏,力度稍微有些大,虽然不痛,但也让曾舜晞从恍神中脱离了出来。
周围的同事在聊什么,似乎已经忘了。艾杰一脸谄媚的笑容望着他,他将自己的目光闪避开,看向其他同事。同事们打趣他是不是前夜没休息好,他抿了抿嘴,顺着他们的意思圆了谎,回答确实有些失眠。
他问同事现在聊到了什么,对方说在谈关于仿生人产业的话题。七嘴八舌的人们表达了对这个灰色产业的常规偏见,觉得他们没有自然的贪嗔痴情欲的感官,只会一味地遵循人类雇主对他们的指令。他听着心里莫名不太舒服,阴阳怪气嗤笑了一声,再次吸引了大家对自己的注意力。
“仿生人没办法体验恋爱的感觉,他们很倔的吧,认定什么就不会放弃。”
曾舜晞的脸色不太好,同事们只当他是对仿生人有成见,午休的茶歇室气氛依然十分轻松。下午到了上班时间离开屋子回到办公桌,就看到上面放了一杯醇香的热咖啡。艾杰凑上前像邀功似的让他赶快尝尝味道,他拿起纸杯看了看,并不是上午和其他同事约好要带的那家咖啡店包装。想必又被艾杰拦截过了吧,之前有人和自己吐槽过。
曾舜晞在心里叹气,看着艾杰毫无离开的意思,尝了一小口微笑着告诉对方很好喝,半哄半推地才让他回去工作。
那杯咖啡的味道他并不喜欢,苦得发涩,更像是中药,吸进鼻腔有股呛人的脏器压迫感。如同他被欺瞒的一生,改变了自我认知的身份,混入人类社会,以为自由了,却仍旧被人时刻监视着。
压迫的气息裹挟着曾舜晞来到陌生的空间,看过眼花缭乱的走马灯,看到工程师在手术台上操作复杂的仪器覆盖了成为“人类”之前的记忆,篡改的系统让自己逃避一切主动追究疑问的可能,坚信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仿佛有人在呼唤他。声音一点儿也不悦耳,略带沙哑,像是有杂质掺和在内,情绪很急躁,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哦,那好像也不算自己的名字,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
是谁在叫“阿晞”。
他醒了过来,慢慢睁开双眼。天花板泛黄,孤零零吊着的那盏灯有些眼熟。这屋子,半个月前他来过。
是肖宇梁的家。
昏迷的时候夕阳即将落幕,现在屋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分不清黑夜白昼。曾舜晞清喊了几声肖宇梁的名字无人回应,他慢慢坐起身看着墙上的挂钟,显示八点半。肖宇梁应该是去上班了,居然就这么把外人留在自家里。曾舜晞依稀想起前一天对方满面惆怅的失落模样,自己还要在他面前昏倒惹麻烦,真是尴尬而荒唐。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床头柜上肖宇梁留下的字条。字条上有涂改的痕迹,他辨认了一会儿,发现被涂掉的地方说的是肖宇梁买好了给自己的早餐,让他起床后加热吃完。这句话涂黑后下面又补了一句让他吃午餐。
原来他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那么现在肖宇梁不在家……曾舜晞拿起字条旁边的手机,有一些信息提醒显示在界面。
成方旭告诉他,肖宇梁替他和自己都请了假,明明今天舞蹈社还有课程,保安公司还有活动,肖宇梁全都调开了。成方旭试着问肖宇梁是不是为了曾舜晞才这么做,对方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肖宇梁说,曾舜晞需要照顾,至少今天,他不会离开他身边。
听完成方旭的转述,顿时心生的暖流并没有让曾舜晞感动,他只是觉得愧疚。他们的关系到底算不算是亲密的朋友,他不敢下定论。这一个多月里,他永远在给对方添堵,两人能安分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他们经常拌嘴,肖宇梁虽然毒舌,但是在自己孤立无援的时候从未拒绝过请求。最初他只是想把肖宇梁当做朋友,直至昨天整日的突然失联后,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沉溺在对方别样的关怀中。傍晚,他被终端按时低吼激发了被湮没的记忆,发现仿生人的真实身份,注定和对方殊途不同归。他更害怕了,害怕肖宇梁就此彻底疏远自己。房间里冷冰冰的,他觉得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曾舜晞走出卧室,看到餐桌上放着两份不同的食物,他摸了摸凉透的保鲜盒,打开盖子大口喝了几口有些坨掉的汤,果然食之无味。他慢慢蹲了下来,耳边隐约响起烦扰的蜂鸣,抱着头瞬间有想哭的感觉。
他记得之前以人类身份生活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哭过,别人认为他非常坚强,他也这么信了。没料到一切体面的伪装都是源于可笑的机体限制。
他蹲了很久,直到听见开锁的声音。肖宇梁拎着热腾腾的晚饭,进家就看到窝成一团的曾舜晞。曾舜晞的表情很难看,半哭半笑的僵硬在脸上,那双被肖宇梁欣赏的明亮双眸,如今高光比沙发旁的台灯还要晦暗。
肖宇梁皱了皱眉,放下晚饭走过去就把曾舜晞捞了起来。仿生人的腿才不会蹲麻,曾舜晞回复了一个傻笑,被肖宇梁死死按在板凳上,肩膀上的力度比以往肢体接触的都要大。
“晚饭趁热吃了。”
半句话都不多说,肖宇梁去卧室开窗通风收拾房间。等他忙完回到客厅,曾舜晞已经吃完了一份盖饭,以往习惯体面的他这次不用纸巾仔细擦嘴,而是直接自暴自弃般用袖口来回使劲抹了抹。浅色的衬衫上立刻沾染一片显眼的油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看着不远处的肖宇梁。也就是几步的距离,感觉却像隔了十万八千里。同在一个时空却不是一个世界真的很痛苦。
“宇梁,昨天我说了有话要和你讲。”
“一直以来给你添麻烦了,似乎你和我相处总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麻烦,就连昨天都是,还要晕倒在你面前。说实话,我觉得很丢人。”
肖宇梁蹙紧眉头,曾舜晞认为他在用不耐的表情表示自己说话没有重点。他努力忽略对方的反应,挤了挤惨淡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总说我很假,装体面,现在我信了。我的人生全都是别人设计好的,我在顺着别人指的方向,被提着一根操纵线向前跑。”
曾舜晞坦白他也来自沃克斯,上级警告照顾阿莓的肖宇梁是危险人物,要他随时做好取代之的准备,而阿莓才是重点保护的对象。他就像是个趁虚而入、带来厄运的坏家伙,一出现就破坏了生活的平静,他不想带着欺瞒的感情继续陪在肖宇梁身边了。
“我很无趣,我也很卑鄙,我没有自然的情感,我不应该和你待在一起。”曾舜晞停顿了几秒,再次开口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可是我好舍不得啊,自从昨天和你一天失去联系,我很难受,我怕你再也不愿意理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在我晕倒后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实,那些话没办法说出来了。因为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未来的我可能会像你的朋友那样,走入终端归于寂静。因为我太在乎,所以大家没办法相处长久的。”
“曾舜晞……”
“你还能再叫我一遍昨晚那个称呼吗?我很贱,但还想最后听一次。”
曾舜晞看着肖宇梁身侧握紧的拳头,骨节分明越来越突出,看着自己不肯吭声。原来连再一次呼喊的“阿晞”都不愿施舍,对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曾舜晞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他知道眼睛不会轻易落泪,用脏了的袖子抹了一把,开始后退几步,朝门口的方向走,感觉到脚后跟贴到了玄关的台阶。
“谢谢你的照顾。再见了,宇梁。”还有最后半句“我喜欢你”只是张了张嘴,用无声表达了出来。
曾舜晞转身下台阶去穿鞋,刚弯下腰就被身后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拽了回去。肖宇梁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拉着跌跌撞撞的他来到了神秘房间的门口。
“这门没锁,你想看吗?”肖宇梁贴在曾舜晞身后握住他的右手放在了门把上,另一只手则捂住了他的双眼。曾舜晞试图挣扎无果,两只交叠的手共同拧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肖宇梁带着曾舜晞向前走了两步,随后慢慢放开了对他的束缚。在适应房间昏暗后映入曾舜晞眼帘的就是一台仿生人的充电装置台,和一些相关的救急仪器。装置台比起沃克斯实验室的要简单许多,但大体模样是相同的。这间房冷得没有丝毫温度,那些设备有了些年头,好像在等待不久要来临的死亡。
“这些东西,我几乎每天都要用。”肖宇梁的声音在他身后轻柔传来:“我们怎么会是不同世界的人呢。”曾舜晞开始不可置信地摇头,幅度越来越大。
“我们这一代,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人了。不出意外,是你先送我回终端。”
曾舜晞觉得头疼,他又抱着脑袋原地蹲下来,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得以悲吼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一次,他的声音带了哭腔,感觉到眼眶终于湿润了。
肖宇梁走到曾舜晞面前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发轻笑:“你果然是笨蛋,怎么会以为我是人类啊。阿晞,你傻透了。”
听到那个称呼的曾舜晞防线全面溃败,放声大哭起来。肖宇梁将他温柔拥入怀中,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吻了吻被泪水沾湿的眼角。
两人坐在地上,曾舜晞被肖宇梁圈在怀里哭得累了居然还打起嗝,断断续续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们……的眼泪也……和人类一样是……咸的……吗?”他侧头看着肖宇梁,鼻子抽抽搭搭的。肖宇梁被逗笑了,刮了下他的鼻子:“那我哭一个你试试?”
“你是……怎么发现我……也是……”曾舜晞不敢暧昧,瘪瘪嘴换了个话题。
“你昨天昏迷后,我抱你时摸到了后颈。那里是修复的连接口,你以前都没发现过吗?”
“我从不碰……后颈,自然……没发现那里皮……肤有问题。”
“少说话,要不我吓你一跳把嗝吓回去?笨蛋阿晞。”
曾舜晞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瞪着肖宇梁,眉毛也跟着变成了八点二十:“你再……叫我一次。”
肖宇梁颔首凑过去额头相抵,又是他所珍稀的温柔笑颜:“阿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