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肖宇梁赶到实验中心,大厅杳无人烟,似乎热度都集中在事发现场。他等不及坐电梯,匆忙爬梯到顶楼。顶楼相当于普通居民房的六层,天台被装模作样地在边缘铺了一圈绿植,为了创造表面温馨人情味的环境。八点的阳光很清朗,十几个总部工作人员拖着熬夜研发的疲惫身躯哈欠连天还要围观难得的热闹。他觉得今日气候像入秋的微凉,拨开阻拦,便看到了掐着张雪迎脖子、被逼退在绿植边缘的罗沛琪。
他没有听到会亲切称呼他“宇梁”的那个人,但现在无暇顾及更多,只能先呵止已经做出极端行为的兄弟。
罗沛琪看到他笑了一下,表情里掺杂了一丝凶狠。张雪迎白皙的面庞憋得通红,她说不上话,眼角已经有泪水泛出。这种情形只在过去共同执行任务干掉对手的时候见过,肖宇梁知道,罗沛琪这次下狠心了。他皱眉朝对方高喝,怒其为何擅自行动。
罗沛琪阴阳怪气地告诉肖宇梁,沃克斯的清扫者凌晨突然闯进自己的屋子,他不得不反抗,逃跑的时候遇到了从曾舜晞房间出来的张雪迎。他以为对方会帮他隐瞒去向,却未想对方果断地分享给清扫者他当前所在的位置。
之后罗沛琪劫持张雪迎一路至顶楼,居然也等来了肖宇梁的到来。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俩不是人类,被虎视眈眈地盯着,听那些工程师嘟囔清扫者什么时候才能赶到。按理说对方的速度很快,可自从曾舜晞联系肖宇梁顶楼出事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清扫者究竟在磨蹭什么呢?
一群工程师都不敢上去解救张雪迎,怕的是罗沛琪加剧暴走化会伤及自己的性命,因为只有清扫者才有足够力量去压制仿生人。
清扫者是谁?是令很多仿生人闻风丧胆的沃克斯集团内诛杀组织,专门负责对这些冰冷机械做出拆除和注销,也就是强制的“被死亡”。当上层决定发出清扫者出动的号令,也就意味着他们对这个产品彻底放弃了。
肖宇梁不知道清扫者为什么突然要紧急对罗沛琪实施销毁任务,他突然想到罗沛琪前一天告诉自己曾舜晞在房间门口徘徊过一段时间。难道那时候的阿晞就想要通风报信吗?
曾舜晞的身影迟迟未出现,他蹙起眉头,看着张雪迎渐变难看的脸色,劝罗沛琪冷静下来,不要放弃或许有逃离沃克斯的生存可能。说完这句话,肖宇梁心里有些嘲讽自己在异想天开,但有的假话必须要说,摸爬滚打的这么多年,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也总会摩擦出温热吧。
罗沛琪想说什么,就听到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清扫者来了。
那群训练有素的冷血处决者来了。即便即便遇到这样紧急的情况,他们作为群体奔赴,依然能达到脚步整齐桦一的地步,夸张得比仿生人还可怕。
清扫者控制了曾舜晞的行动,把他变成了他们的“人质”夹在中间。曾舜晞哭丧着脸,嘴上被贴了封条。他来回看着肖宇梁和罗沛琪,一直在摇头。
看着敌我力量明显悬殊过大的局面,罗沛琪回头看了看楼下,又望了望天空,放松手上的力度。张雪迎恍惚间轻声呢喃了一句:“小晞,你比我还惨”便软趴趴地昏死在地。
清扫者见张雪迎已被放开,便安排几人上前准备抬走她。罗沛琪给肖宇梁打了眼势,两人趁机合击解救曾舜晞。初代从不怕战斗,至死都是勇敢的战士。
清扫者防不胜防,但也迅速做出了回击,其中一人对着罗沛琪的后颈开了一枪。那把枪是处置仿生人最致命级别的武器——数据消融枪。打入修复接口的后颈,电流传输到系统中,可以很快达到reset的功效,系统彻底崩溃,仿生人就彻底回天乏术了。
罗沛琪捂着后颈和肖宇梁、曾舜晞共同退至天台边缘,清扫者包围了他们。肖宇梁看着对方所受的伤害,明明感觉不到痛楚,此刻却因这种无感而泛起阵阵绝望。
“肖子,你的心有温度吗?”
罗沛琪看着兄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人类觉得我们只是冰凉的机器,可真正冷血的应该是这些连最后自由都要剥夺的他们才对。”
肖宇梁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无能为力,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非常丑陋难堪。他紧搂着曾舜晞,对方早撕下了胶布,也只能无声地陪伴着自己的爱人。
“我们的生命,一直都很精彩”,罗沛琪再次望天,然后拍了拍肖宇梁的肩膀,趾高气昂看着清扫者,比了个挑衅的中指:“无愧于心!肖子,你他妈要幸福。”
无情的杀手再次举起数据消融枪,罗沛琪却先行一步后仰,从实验中心顶楼跃下。摔落在地仿佛听到肢体架构散开的声音,罗沛琪面带微笑闭着眼,一丝一滴的“血液”都没流出来。
肖宇梁趴在天台边沿,看到部分清扫者赶到楼下去处理罗沛琪死亡的机体,防止被更多总部的人发现这场骚乱,决定就地拆卸了破损的零件。他的大脑里开始有电流极速穿越的刺激,那些噪音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身边曾舜晞对他的呼喊。他的机体开始失去及时反应,迟钝地转头看着爱人,张了张嘴,积压已久的痛苦冲破了主控系统,血液从眼眶和鼻腔里流了出来。
曾舜晞连忙把他抱在怀里,抹去脸上的血液。他抓住曾舜晞沾染殷红的手,又开始抖个不停:“……我们逃走吧。”
哭丧着脸的曾舜晞点点头,而后肖宇梁便失去了意识。
2.
“你的心有温度吗?”
美妇涂抹着墨黑甲油的纤长手指戳了戳肖宇梁的胸膛,弯起嘴角仰视他,眼神里夹杂着浓郁的嘲讽与高傲的意欲。灯红酒绿的宴会上,富人们个个光鲜亮丽表面互相施舍奉承的话,背地里不知道哪个暗处已经布置好了诛杀对手的陷阱。在肖宇梁看来,这些冷血的精英,不过都是一束束光污染罢了。
他抓住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拿了下去:“夫人觉得呢?”
美妇哼笑了一声,鼻息里好像也夹带着昂贵香水的气味,她收回手双臂交叠说道:“我想你们也是不会爱人的吧,或者说,不知道什么是爱。”
这时候的肖宇梁,确实不懂什么是爱,也不认为自己会去爱,只是一次次完成组织交待的任务罢了,人生里都是冷漠的过客,没有机会在避风港下躲雨,自然无法让机械感受到温暖。
“工作以外的事情,您打听了也没用。”肖宇梁从经过的酒保处取了两杯香槟,把其中一杯递给美妇,想要转移这个没有结果的话题。
美妇接过香槟,在高脚杯沿附上红唇印,把这杯递到肖宇梁的嘴边:“如果我想跟你做爱呢?按工作算。”高脚杯倾斜的角度越来越明显,香槟几乎要从杯沿流出落到肖宇梁的衬衫衣领上。“张嘴,顺着口红印给我喝。”
肖宇梁攥紧了身侧没握酒杯的另一只手,指甲掐进人工皮肤里,没有痛感,依然不放松力度。他们僵持了一分钟,美妇的脸色越来越冷,肖宇梁只好微微张口,被强行灌入了香槟,三两滴滴落在衣领,若不是他身穿黑色衬衫,恐怕脏污的样子会很难堪。美妇重拾笑容,收回高脚杯,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床上火热起来的话,爱可能会温暖你的心脏哦。”
那是肖宇梁出厂后第一次和人类发生了性关系。美妇虚空坐在他的腹肌处附身帮他咬,还不忘扭动着腰肢诱惑。对方十分有经验,知道怎么撩拨一个人的欲火,动作了很久差点力竭,他才终于缴械。含着粘稠液体、口齿不清的女人用言语挑逗着面无表情的他:“你的味道完全不腥哎”,她吐出精液抹在自己的小穴,转过身趴在肖宇梁身上:“怪不得是仿生人,自带润滑。”
美妇想去亲吻被他扭头躲开,不满地打了他一巴掌,吼他像个死尸一样不主动。脸上没有丝毫被打的印迹,她有些气馁,肖宇梁却闭了闭眼翻身将她狠狠压制,长刃直入,期盼如暴风席卷般的快感终于来临。
我可以爱,唯予值得之人。
性事过后,肖宇梁穿上衣服准备离开套房。美妇盖着被子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背影一脸餍足,手指敲着床板和自己的心跳声同步。肖宇梁着装完毕,回过头看着雇主,告诉她合约期还差半个月结束,如果再有这样的要求他会答应。
美妇嗤笑了一声,说他居然还自知床上功夫很熟练。她继续敲着床板,让他听听是什么频率。肖宇梁沉默不语,美妇下床赤裸走到他面前,戳着他的胸口一点一点:“这就是你冰冷的心跳。”
肖宇梁笑了,开心得有些像吃到糖果的孩子。美妇不知所云,他就告诉对方,自己终于离活生生的“人”靠近了一大步。美妇摸着他的发尾,动作确实也像安抚小朋友的样子,她说自己很期待肖宇梁真正有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只可惜任务结束没多久,美妇惨遭仇家暗杀,自然看不到恋爱后的肖宇梁究竟多几分人情味了。
他从来没体验过成为挥洒青春汗水的学生的感觉,所以当自己和一群朝气蓬勃的男孩子穿上比赛用的运动服开始进行马拉松长跑时,他真的无所适从。
起跑时阳光正盛,赛道上选手有几十人,肖宇梁被晒得浑身发汗,一直跑在领先的位置。后来不断有人超越了他,向着远方夕阳落下的方向追逐。天气不再炎热,可身后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似乎成了最后一名。他还在奔跑,任豪和罗沛琪先后经过他身边,他试图抓住两人,却只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微笑。
“肖子,你还欠我一句鼓励!”
“肖子,你他妈要幸福。”
任豪,罗沛琪,还有很多已经想不起名字的初代仿生人,迎着夕阳余晖,消失在肖宇梁的视野里。
天黑了,肖宇梁停下脚步,赛道上唯剩他一人。他终于累了,蹲下来把脑袋埋进双膝,过了许久,听到有些陌生的声音在温柔而低沉地呼唤他。
宇梁,宇梁。
他睁开眼,看到惨白而方块规整的天花板。想动弹身体却发现手臂被人抱在怀里,他想轻轻抽出来,趴在实验台边的对方刚好醒了,看见他随即展露明媚的笑颜,询问他好些了吗,有哪里还不舒服。
肖宇梁坐起来,看着热诚满满的大眼睛男子一脸开心。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总部的仿生人修复实验室里,他躺的硬板床正是处置仿生人生死的修复台,墙角的天花板吊着两个闪烁红点的监控摄像机,众多连接自己身体部位的设备整齐鸣响滴答运作的声音,仿佛在宣告他的死亡倒计时。
他顿了顿,深呼吸后皱起眉头一把推开大眼男子,导致对方直接趔趄差点摔倒。男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回到床边再次抓住他的手,说宇梁,你怎么了?
肖宇梁捏住他下颌的皮肤,做出撕掉面具的动作,冷漠说道:“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