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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文章
诸相非相
2021年12月19日
In 雲霄飛車
1. 台风登陆前的傍晚,雨借着风势斜斜地打在窗上,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宠物医院里的猫猫狗狗似乎也有些不安。唯一留守在医院里的小程正焦急地等待着最后一位顾客,几分钟后,门忽地被拉开,风卷着水汽瞬间灌了进来。来者是个有些清瘦的年轻人,眉眼间有点冷漠,看不出情绪,他手里拿着把伞,但衣服还是湿了大半。 “你是安宁吧,替陆医生来领养小猫的?”小程问。 年轻人点点头,小程想起陆昭西之前嘱咐过他,说这位小哥有很严重的社恐,不爱和别人说话,但是你可以跟他使劲儿说,说多了他也不会制止你。于是小程就唠唠叨叨地说着各种注意事项,还给小猫带了一周的猫粮做陪嫁。年轻人全程保持静默,只是偶尔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小程本来觉得安宁应该是不喜欢猫的,只是被拜托过来帮一下忙,但看他出去时用身体护着太空舱的样子,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安宁坐在出租车里,用纸巾擦着太空舱外壳上的雨水,司机看了后视镜一眼说,“你先擦擦你自己啊。”安宁没理会,擦干净太空舱才开始擦自己衣服上的雨水,但水已经渗进布料里了,没什么用。 手机嗡嗡响了两下,陆昭西发微信过来问他到家了吗?安宁回复说还在车上,陆昭西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他好多事,直到下车还在说。 安宁在门口输入密码,陆昭西的家他来过很多次,有时是来浇花,有时是陆昭西让他来一起解决掉冰箱里快放不下的食物。一开始陆昭西给了他一把钥匙,去年换了电子锁之后,又给他录了指纹,不过他还是喜欢用密码。 小猫到了新的地方有些害怕,躲在太空舱里不出来,安宁按照小程说的,没有过多干预,准备好水和猫粮,让小猫自己慢慢适应环境。 陆昭西的家和他本人一样,温和到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安宁从冰箱里拿出他微信里说的排骨和米饭,陆昭西总是这样,明明一周就回来住两天,却要塞很多东西在冰箱里。洗完碗筷,小猫已经从太空舱里出来了,喝了点水,又吃了些猫粮。安宁拍了几张发给陆昭西,陆昭西回了好几个可爱。他尝试拿逗猫棒和它玩,但小猫没理他,他想摸摸它的头顶,被小爪子拍了一下。安宁站起身,看着手机上陆昭西发给他的各种注意事项,想着以后陆昭西就要在猫身上花费大量的时间,心情不太愉快。 他在陆昭西的书房里对模型进行最后的装饰,一直到很晚才完成,小猫已经窝在太空箱旁边睡着了,陆昭西买的雾霾蓝猫窝成了摆设。安宁想像平时那样,把书房的壁床放下来睡一宿,却又鬼使神差地看向卧室。陆昭西不止一次说过,过来帮他浇花可以直接睡在卧室里,反正他又不在家。但安宁从来没去卧室里睡过,可今晚他改变了主意。 陆昭西的床品是灰蓝色的水洗棉,被子上有好闻的味道,和陆昭西身上的很像。安宁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陆昭西后来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摸摸它啊,它是不是很乖?” 安宁微皱着眉头回复,“不乖,不让摸。” 陆昭西没有马上回复,安宁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被淡淡的香味包围,渐渐松弛下来睡着了。 但这并不是一个安稳觉,朦胧中,安宁看见自己站在镜子前,耳边是熟悉的责备和谩骂声。 “都是因为你这样,你爸才会不要咱俩!你有什么用,我养你有什么用?” 别说了,别再说了!安宁捂起耳朵。 嘭—— 一只手把他按在镜子上,头磕在棱角上直发晕,他挣扎着去推身后的人,一道银光从身后闪过,剪刀擦着他的耳朵贴在他的脸上。 “咱们一起死了得了”,身后的女人在哭嚎,“一起死了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剪刀尖在他脸颊上按了下去,安宁痛得倒吸了一口气醒了过来。一时间他想不起自己在哪里,是熟悉的味道和柔软的触感让他逐渐清醒过来,这不是那个狭窄老旧泛着霉味的居民楼,这是陆昭西的家。他伸手按开床头的小灯,米黄色的光亮起,梦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了。 他躺回床上,解锁手机打开了一段音频,那是他用专门软件转换的微信语音,很多段拼在了一起,有一个多小时长。点开播放,陆昭西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让他好好吃饭,不要怕人,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温柔又唠叨。陆昭西说他很好,安宁闭着眼睛微微翘起嘴角,慢慢地睡着了。 梦还在继续,医院的走廊里,他听到有人说没有生命危险,没有扎到主动脉,缝了十几针。然后一个人走了过来,蹲下身看着他,那人眼睛很大,眼神清澈,没有安宁熟悉的探究和鄙夷。 “怎么没人带你处理脸上的伤口?”那人问道,声音也很温柔,安宁看着他胸前的铭牌,上面写着陆昭西。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陆昭西领去心理咨询室,咨询师带他去玩沙盘,让他从架子上随便拿小玩具,在沙盘里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他拿了很多东西,摆了很久,后来咨询师问他,骷髅代表着什么?他说妈妈。 那天他从沙盘室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橘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咨询室的走廊上,陆昭西靠在墙边,怀里抱着一只短毛猫,兴奋地朝安宁招手。 “你摸摸它,它很乖。” 安宁低头看着那只懒洋洋的猫好一会儿,也没有伸手,陆昭西干脆把他的手拉起来,覆在猫身上,柔软光滑的触感让他觉得很陌生。 “是不是很可爱?”陆昭西笑着问。 安宁看向陆昭西,点了点头。 闹铃响起,安宁终于从冗长的梦中醒来,小猫已经没有那么怕生了,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似乎是有些饿了。安宁给它换了猫砂,又倒了些猫粮,他尝试着摸了摸小猫的头顶,这回没有遭到反抗。 2. 台风停留了一天之后终于北上了,但降雨还在继续,陆昭西中午躲在办公室啃面包,护士长过来敲了敲门,“那个小帅哥又来了。” 陆昭西想起今天是周五,安宁这天没课,每周都会过来。他撂下手里的面包,把人从走廊里拉了进来。安宁的伞在这种天气里依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衣服裤子潮乎乎的,背包还湿了一块。陆昭西从柜子里翻出个毛巾给他,“刮台风你还来?周末我就回去了。” 安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陆昭西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忙得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四年前开始,安宁每年都会送他一个纯手工制作的建筑模型,精细得一看就知道费时费力,陆昭西问过他,做一个要花了多久,安宁从不回答。后来陆昭西就不问了,知道这份心意很重就够了。 “我都忘了”,陆昭西有些感慨地接过礼物,“我居然三十了。” 安宁抬头看着他,陆昭西低头笑笑说,“也是,你都快毕业了,我可不是三十了么。” 嗒嗒嗒,儿科医生叶时蓝推门进来,“我昨晚上烤了一盘子鸡翅膀,刚拿微波炉热了,你要不要来两个。” “行啊行啊”,陆昭西夹了两个放在饭盒里,“我正啃面包呢。” 叶时蓝看了眼坐在一边的安宁,“你忙吧,我去分给护士长他们。” 安宁转头看了眼叶时蓝的背影,似乎是在想这人是谁。陆昭西笑着说,“我同事,儿科的,当初也算不打不相识,人不错。” 安宁没说什么,和陆昭西分食了面包和鸡翅膀,午休时间有限,陆昭西碎碎念地问他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又问他小猫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 安宁不是每个问题都会回答,陆昭西习惯了,等一会儿如果没有回应,就接着问其他的。 “小猫还没起名字呢”,陆昭西说,“叫什么好?” 安宁默不作声,陆昭西有意逗他说,“那不然叫静静,你叫安宁,它叫安静。” “不要”,安宁微皱着眉头说。 “你不喜欢它吗?”陆昭西问,“小程说它挺亲人的啊。” “不喜欢”,安宁说。 陆昭西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里,安宁是不讨厌接触小动物的,当年的小动物治疗方案还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原本这次他是想再尝试一下的,可安宁看起来并不喜欢。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安宁总共也没说几句话,虽然他平时也是如此,但陆昭西还是觉得他有些不太开心。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也没问出什么,下午又忙得飞起,连安宁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快下班的时候,护士长拉住他问他有没有对象?陆昭西赶在她下句话出来之前说“还没有,正在追。”护士长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替他鸣不平,“天仙啊?我们小陆院长条件这么好还看不上?”陆昭西苦笑一下说,“他要像你这么想就好啦。” 陆昭西骗人了,但又没完全骗。他确实没有对象,但也不算正在追求,因为他喜欢的人,可能永远也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安宁的世界只有他自己,谁也进不去。 陆昭西抱着安宁送的模型回到宿舍,又在网上下单了一个亚克力的陈列盒。每年他都会把安宁送的生日礼物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卧室的一个小书架上,抬头就能看到,心情也会变好。 陆昭西给安宁发微信,“周末我回去,咱们补顿生日大餐吧。” 安宁回复说好,过了一会儿又给他发了张小猫吃猫粮照片。 “静静真可爱,脸都快埋进去了”,陆昭西说。安宁没再回复,陆昭西又接着说,“你还记得吗?以前在咨询室你很喜欢的那只,也是简州猫,白色爪子,和静静很像。” 安宁过了很久才说记得,陆昭西莫名地觉得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没有再说下去。他躺下来看着摆在床头的模型,是一栋很好看的民居,院内的亭台水榭都非常精致,这让陆昭西想起当年安宁接受过的箱庭疗法。那时的安宁经常一个人摆上很长的时间,他总能用数量类型有限的沙具,在尺寸固定的沙盘中摆出让人赞叹的作品。一开始有些沙具还是有所指的,后来似乎变成了单纯的创作。咨询师对此有不同角度的解读,陆昭西不懂心理学,更不懂箱庭疗法,理解得也很直白,他想安宁也许就是单纯地想拥有这样一个地方,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 周末回家的时候,陆昭西又顺路买了很多宠物用品,小猫被安宁照顾得很好,此刻正黏在他脚边陪他画图。陆昭西蹲下陪它玩了一会儿,又抱起来撸毛。安宁转头看着他,陆昭西凑近了一点,“它很黏你,你要不要跟它玩会儿?” 安宁摇头,看了眼陆昭西买回来的那堆猫粮猫砂说,“很费时间。” “什么?”陆昭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养猫很费时间。” 陆昭西怔了一下,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猫,还想再做些努力,“你别抵触它,试试和它相处一下?” “我不需要它”,安宁看着小猫蹭着陆昭西的手掌,心里有些不快,这种情绪从他把猫接回来那天起就开始蔓延,不知道缘由,也不知道怎么制止。 陆昭西低着头抱走小猫,尽量不让安宁看见他脸上的失落,虽然安宁说的是“我不需要它”,但陆昭西却觉得他好像是在说,“我不需要你。” 安宁一直在陆昭西的书房里画图,晚饭时他像前几天一样出去给猫倒水喂食,却发现陆昭西已经在做了。“我在就不用麻烦你了”,陆昭西笑着说,安宁却不太高兴。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晚饭,往常陆昭西会在客厅里看会儿电影,也不管安宁喜欢不喜欢,拉着人一起看。今天却只和小猫玩了一会儿就进卧室去了,一晚上都没再出来。 安宁画图到深夜,陆昭西回来了,他不能再睡在卧室里,于是就拉下了书房的壁床。床品搁置久了,没有卧室那种淡淡的香味,安宁偷偷溜出来,把陆昭西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外套拿下来搂在怀里,又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睡着,结果梦里的他又站在了镜子前。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带着一丝铁锈的味道,他睁开眼,下意识地想擦掉脸上的血,却发现右手死死地攥着剪刀。他看向镜子,陆昭西表情痛苦地站在他身后,手用力地捂住腹部。安宁转过去帮他按住腹部,但血还是不断的从指缝中流出,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他想呼救,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绝望和恐惧让他忍不住发抖,剪刀被他扔到一边,可再回头看陆昭西时,泛着寒光的刀尖却已经没入了陆昭西的腹部,而握着刀柄的正是他自己。 “安宁!” 是陆昭西的声音,安宁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直到那个人用力地拉住了他的手。他睁开眼,米黄色的灯光中,陆昭西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安宁坐起来,顾不上一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陆昭西的脸,这个人还好好的,没有受伤,一点磕碰也没有。 “做噩梦了吗?”陆昭西柔声地问,不经意瞥见了自己的外套,“书房是不是太冷了?” 安宁摇摇头,陆昭西伸手抹了他下巴一下,“梦到什么了?都吓哭了?” 安宁这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这样的梦他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梦里的陆昭西总是因为他而受伤,甚至死去,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陆昭西拉着人往卧室走,安宁回过神来轻轻地挣了一下,陆昭西回头有些凶巴巴地说,“冷也不知道说吗?” 安宁愣了一下又不挣扎了,陆昭西从柜子里翻出枕头和被子,又把电热毯打开,被窝里一会儿就变得很暖和。安宁捧着陆昭西的水杯坐在床边,那种困扰他的情绪好像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有陆昭西在旁边,自然就用不到外套了,安宁喝了几口温水躺下,枕头一直放在柜里有点樟脑味,但他并不讨厌,还用脸蹭了两下。陆昭西问他用不用留盏小灯,他说不用,于是卧室便暗了下来。 安宁在黑暗中偷偷地朝陆昭西那边挪了挪,挪到似乎能够感觉到一点体温的距离就停了下来,他轻轻揪住陆昭西睡衣的一个小角,自以为不会被发现。 睡衣的面料很柔软,伴随着陆昭西的呼吸轻微地扯动着。安宁迷迷糊糊地想,等天亮了要仔细看看睡衣的款式,然后在网上买件差不多的。 衣角一直攥在他的手里,陆昭西整宿没有翻身,只是在他睡熟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3. 安宁到底梦到了什么,陆昭西就算不能完全猜到,也能猜到个大概。如果他有那样的成长经历,恐怕梦中惊醒的次数要更多。 第一次见到安宁是个深秋的凌晨,急诊室里几个值班的医生护士刚处理完患者伤口,议论着青春期的男孩子用剪刀捅伤了自己的母亲,感叹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好带。陆昭西刚被导师骂完出来喘口气,就看见一个消瘦的少年坐在长椅上,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没有人提醒他去处理一下。 陆昭西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少年仿佛被吓傻了,右手还紧握着剪刀,拇指用力到变形。 “怎么没人带你处理脸上的伤口?”陆昭西问。 少年看向他,好像什么也没听懂,陆昭西以为他是被吓坏了,就轻轻碰了下他的手,“来,把剪刀给我。” 少年仿佛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握着剪刀,他有些慌乱地松开手,陆昭西接过剪刀,领着少年去处理伤口。那时他以为,这不过就是叛逆期的一个意外,没造成严重后果,当事人也知道错了,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安宁再次来医院找他换药时,他发现有些不对。 安宁的脖子上多了一圈淤青,陆昭西皱着眉问他怎么弄的,安宁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用虎口卡住自己的脖子,“妈妈”,他小声地说。陆昭西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安宁的意思,他忍着怒气换完药,想再问问安宁,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陆昭西把安宁留到下班,开车送他回家。胡同狭窄,车开不进去,他就把车停好,陪着安宁走进去。居民楼好像是七八十年代盖的,楼梯间里充斥着各种味道,扶手上的灰尘厚厚一层,有的声控灯连灯头都被卸掉了。 安宁打开门,还没进屋就传来一阵谩骂,陆昭西跟在他后面看到了一个几乎一贫如洗的家。屋里的女人走到门口来,才发现安宁身后的陆昭西,原本想要呵斥的话也咽了回去。 陆昭西向她询问安宁身上的伤,她说是安宁自己和同学打架弄的。陆昭西回头问安宁是这样吗?安宁垂着头没有出声。她说安宁脑子有病,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读书成绩又很烂,丈夫就是因为这样和她离婚的。陆昭西看了眼安宁,当着外人的面,当妈的尚且这么说,可想而知关起门来会怎样。 陆昭西听她抱怨了半天,期间安宁一直沉默着,陆昭西最后只能告诫她不要拿孩子出气,否则可能会构成虐待罪,女人敷衍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我不管他行了吧。最后要出门时,站在门口的安宁忽然抬起头来看他,陆昭西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瘦弱的少年像是要送一送他似的,跟在他后面几乎踏出门,在他回身说再见时,默默地撸起了右手的袖子。安宁背对着母亲,这个举动只有他们两个能看见,陆昭西看着那条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布满了一道道发紫的瘀伤,刚想说些什么,安宁就关上了门。 之后的事情,繁杂且漫长,一次次的沟通、鉴定、取证、起诉、审判,期间陆昭西被人骂得最多的就是多管闲事,事实上他也确实是管闲事,但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很难袖手旁观。 等安宁母亲的虐待罪坐实,已经是一年后了,安宁还有两个月就要成年了。律师一开始就建议过陆昭西,诉讼周期长,打完了可能安宁都已经成年了,还不如等他成年能够独立生活了,自然也就可以离开这样的家庭了。但陆昭西没有同意,他想能早一个月,哪怕只早一天都是好的。 他带着安宁去做全面诊断,诊断结果比想象得好,安宁属于孤独症中表达性或感受性语言障碍的类型,可能是由于听力发育严重落后以及一些后天原因造成的。孤独症的治疗越早越好,安宁的年纪有些大了,但医生还是持比较乐观的态度,他觉得安宁的症状不算严重,在进行非语言交流时很顺畅,本身也有想要和人交流的欲望。 为了更好地配合治疗,安宁休学了一年多的时间,再回到学校时,他已经没有那么格格不入,虽然看起来有些酷,但扔在千奇百怪的高中生堆里,根本不算什么。 这个有些酷的少年终于回归了正常生活,一年一年地成长,现在居然快要大学毕业了。天色渐亮,陆昭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回手帮安宁压了压被角。他把新模型摆在了小书架上,这是他收到的第四个,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患孤独症的孩子似乎总是在一些方面有着超越常人的天赋,有些人是音乐,有些人是记忆,而安宁的天赋在于空间感和色彩,他总是不停地画,画形形色色的人,画姹紫嫣红的花,画霓虹闪烁的街道。陆昭西不懂绘画,他把安宁的画拿给懂行的朋友看,听人家说还不错、有点天赋,他就帮安宁联系了一间画室,跟着学了一年多,高考时报考了几所大学的美术专业,最终被本市的一所大学录取了。 安宁去报到的那天,陆昭西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如释重负,但是并没有,他帮安宁安顿好之后转身离开,心里居然有些不舍。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还没适应,时间长了就好了,但这种不舍像根细线一样,时不时地拉扯着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有意地疏远安宁。可是当安宁第一次把模型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用那双熬红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时,陆昭西发现他可能永远都适应不了生活中没有这个人,不管这个人还需不需要他。 他给安宁钥匙,让安宁能随时自由出入他家,允许安宁使用家里所有的东西,甚至可以躺在他的床上睡觉,即使安宁不来他也会借口说工作忙,让安宁来帮忙照顾花花草草,顺便吃掉冰箱里那些原本就是他买给安宁,却谎称自己吃不了的食物。虽然心理医生说过这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安宁更好地与融入社会,但陆昭西知道,他做这一切的理由远没有那么坦荡,是他想融入安宁的生活,让安宁逐渐适应他的存在,他想在安宁的世界里占一块土地,那块土地可以狭小贫瘠,但一定要打上陆昭西的烙印。可现在看来,似乎收效甚微。 4. 安宁又睡了半个小时才起来,他茫然地看了下周围想找陆昭西,却没有找到,于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客厅里找。陆昭西在厨房煮小馄饨,锅里沸腾的声音盖住了脚步声,他坐在吧台前肆无忌惮地看着陆昭西。他低头朝碗里撒了把虾米和紫菜,家居服的领子有些松垮,露出一块后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过白胡椒和味精,然后汤头一浇,热气腾腾。安宁忽然觉得有点饿,不是那种能用食物填饱的饿,而是想要去碰触一个人的饿。他想起昨晚的梦,默默地垂下眼睛。 陆昭西这一年来住宿舍时间比住家里多,冰箱里存了很多速冻食品。安宁虽然有时会过来,但那是个更能对付的主儿,随便在楼下便利店买点什么就当饭了。于是每到周末,他就会做些不容易坏的饭菜,有些速冻起来,有些放在冷藏室,安宁来的时候就嘱咐他吃掉。好在这一年马上就快过去了,基层挂职锻炼也要结束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安宁也真的要毕业了。 陆昭西跟安宁说他会把小猫送去宠物店寄养,周末他在家时再领回来。安宁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陆昭西找借口说,“你快毕业了,两头跑太麻烦了。” 安宁放下筷子看向他,仿佛看穿了他是随便找的借口,“不麻烦。”说完好像怕陆昭西不相信一样,又说了一遍,“我不觉得麻烦。” “是,是吗?”陆昭西有些意外,小猫每天都需要喂食、喂水、清理猫砂,安宁答应下来就意味着每天都要住在这里,当然,这再好不过了。 既然要常住,那自然得添些东西。陆昭西打着这个幌子,拉上安宁去商场购物,什么都要买一点。买完了还要兑现吃大餐的承诺,在商场的顶层找了家人气烤肉店。 点完单陆昭西四下看了看,“这儿还不错,我之前都没来过,同事不说我都不知道这儿开了一家烤肉店。” 安宁开饮料的手停了下来,陆昭西以为他感兴趣,“你见过的,儿科的叶医生,记得吗?” 安宁点点头,他记得那个小圆脸的女医生,只是不太想听陆昭西提起,但陆昭西显然没察觉他的抵触,说了半天医院和叶时蓝的趣事,直到安宁把烤好的牛小排剪好夹进他盘里才停下来。 陆昭西吃了两块想去拿安宁手里的夹子,“我来烤吧。”安宁说不用,油脂滋滋啦啦焦化的过程让人愉悦,他需要这些来掩盖情绪。这一天似乎从早上开始就处处不顺,他不想让陆昭西在小猫身上花费太多时间精力,就只能自己承担照顾小猫的工作。他不想添置新的东西,陆昭西却非拉着他来购物。他不需要新的睡衣,也不需要新的床单被罩和枕头,如果可以他想向陆昭西要一套穿旧的睡衣,然后像之前那样,躺在陆昭西躺过的床上,盖着陆昭西盖过的被子。但陆昭西偏偏什么都要给他买新的,连须后水都要区别开来。好不容易来吃饭了,不买东西也不提小猫了,又开始说叶医生了。 “你……是不是不想吃烤肉?”陆昭西终于察觉到些什么。 “没有”,安宁一边翻着牛肋条一边说,陆昭西看他情绪不高,于是换了一个话题,“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有”,安宁说,“应该和现在一样。” 安宁大三之后就一直在接商业画稿,有时也画一两幅油画,挂在陆昭西朋友的画廊里,什么时候卖出去了什么时候结钱。他对物质的要求很低,而这些钱足够支撑他的生活,但陆昭西觉得他应该争取一下更好的机会。 “之前不是有老师说你的成绩可以申请保研吗?”陆昭西问,“我看都比现在的学校强。” “我不想去”,安宁说。 陆昭西有些惋惜,“去更大的城市,以后机会也会更多的。” “你想我去?”安宁放下夹子看他。 “我、我当然想你有更好的发展啊”,陆昭西莫名地有些紧张。 安宁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说,“知道了。” 这顿饭吃的并不愉快,安宁后面几乎没有说话,陆昭西一直在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后来想大概安宁是真的不想去别的城市。至于原因,应该还是不想重新融入一个圈子,重新与人建立联系,虽然经过漫长的心理治疗,但安宁心底的抵触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消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克服了。 连续两个周五,安宁都没有去医院,周末没等陆昭西回来就回学校了。陆昭西想这回真的是把人惹生气了,于是周日上午买了安宁喜欢的双皮奶去学校找他。 想在校园里找到安宁一点也不难,不是在宿舍,就是在画室,陆昭西决定先去画室。上午阳光不错,陆昭西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安宁。他画得很专注,连有人拿手机拍他都没察觉,外面的一切好像都干扰不到他。陆昭西稍微侧过身看那个偷拍的女孩子,看她窃喜和害羞的表情,看她注视着安宁又怕被发现的忐忑,一切都在提醒着陆昭西,这是他一直回避,不想去想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是安宁最好的选择。 他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打包袋,回过神来的时候安宁已经跑了出来站在他面前。陆昭西笑笑说,“顺路买了几份双皮奶,拿去和你同学吃吧。” “我和你一起回去”,安宁说。 “我直接回医院了”,陆昭西又开始扯谎,“刚才还给我打电话呢,说出了点事儿,看看你我就走了。” “我在赶稿”,安宁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找他,陆昭西笑着伸手抹了下他蹭在脸颊上的油彩,“知道,小花猫似的,快去吧。” 安宁看着他,觉得他的笑有些辛酸,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最后只能看着陆昭西离开。 安宁提着打包袋回到座位上,有女生看见了说,“这家甜品要排队买的吧?” 安宁抬眼看她,女生扬了扬下巴,“就这家,我认识这LOGO,上次路过好奇想尝尝,好家伙,排了那么长的队。” 周围的同学听闻也凑了过来,“宁哥,见面分一半啊。” “不要”,安宁面无表情地说。 5. 安宁赶了三周终于交稿,报酬可观,下了课就跑去陆昭西家里喂猫,然后又给猫梳毛,折腾完了觉得有些饿,打开冰箱却想起两天前冰箱里就没什么食物了。他走到门口换鞋,打算去超市买些吃的,却忽然意识到陆昭西已经很久没给他发微信,让他吃这个吃那个了。他打开微信聊天界面,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陆昭西去学校看他那天。 安宁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他去超市买了很多食材,回来又在快餐店买了个套餐给自己当晚饭。陆昭西通常会在周六上午回来,原本他周五应该去医院找他的,可是为了赶稿又没有去成。安宁默默地吃完晚饭,开始着手处理一些食材,准备明天给陆昭西做些好吃的。 可是陆昭西临近中午也没有回来,安宁发微信问他,“你不回来了吗?”陆昭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医院有点事,这周可能回不去了。” 安宁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起身打包做好的饭菜,出门直奔医院去了。 安宁到的时候,陆昭西刚送走一拨医闹的,从早上到这会儿,一顿饭都没吃呢,估计对方也是饿了,先去吃午饭了。 “你没事儿吧?”护士长瞅瞅他问,“脸都白了。” “气的”,陆昭西揉揉太阳穴,吵得脑仁疼。 “他们要是再来就报警吧”,护士长说,“没完没了了,明明是他们不顾患者死活,还要赖在咱们身上。” “姐,快吃饭去吧”,陆昭西心累地转过身,然后看见了安宁。 “你怎么来了?”一瞬间的喜悦好像把一上午的懊糟都冲散了,安宁把保温饭盒提起来给他看,“给我送好吃的?”陆昭西走过去搭着他肩膀往办公室带,饥肠辘辘顿时也没那么难受了。 拧开盖子,一股酸甜味就窜进鼻腔直冲天灵盖,“梅子排骨?”陆昭西夹起一块塞进嘴里,排骨软烂,梅子生津,经历了一上午轰炸的陆昭西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嗒嗒嗒,叶时蓝敲门进来,看他正在吃午饭愣了一下,“刚想问点砂锅外卖用不用算你一份?看来是不用了。闻着好香啊,是小帅哥做的吗?” “是啊,厉害吧?”陆昭西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他想着之前叶时蓝烤鸡翅膀分了很多给大家,于是礼貌性地让了让她,叶时蓝也没和他客气,夹走两块长得最靓的排骨,“小帅哥厨艺真不错,以后谁和你结婚真是太幸福了。” 陆昭西无奈地笑笑,继续低头吃饭,安宁平时虽然总是对付,但其实做起饭来是很熟练的。如果细究原因,就必然带着心酸,陆昭西只问过一次,他说小时候他妈经常把他一个人关在家里不管他,饿了只能自己想办法。于是后来陆昭西就很少让他动手做饭,也没再提起过这种话题。他喝了口冬瓜汤,想着安宁应该把排骨提前用高压锅煮过,然后排骨拿来梅子排骨,汤拿来做冬瓜汤。 “我……赶完稿了”,安宁说,“周末也会在的。” “好,你要忙不过来就告诉我,我会找别人照顾静静”,陆昭西说。 安宁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不会忙不过来。” 陆昭西看他有些不高兴,就换了个话题,“上次给你的双皮奶,有没有分给同学尝尝?” 安宁摇摇头,陆昭西有些讶异,“你一个人都吃了?同学们都不爱吃吗?我看还有几个女同学啊,也不爱吃甜品吗?” “不是”,安宁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陆昭西也没追着问,笑笑说,“看来你是真喜欢。” 安宁嗯了一声,陆昭西看着他,想起那天在画室里偷拍他的女孩子,还是没忍住,“画室里有个短头发戴眼镜的女孩子,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安宁点了点头,陆昭西嘴角擎着礼节性的微笑,“她应该喜欢你,我看到她在偷偷拍你。” 安宁愣了一下,陆昭垂着眼看碗里的冬瓜汤,想着刚才叶时蓝的话,“同学关系发展成情侣挺好的,刚才叶医生不是也说了吗,以后你要是成家的话,另一半会很幸福的。” 安宁的脸冷了下来,“你呢?” “什么?”陆昭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会成家吗?” “大概吧”,陆昭西有些失落地说。 “和谁?”安宁语气不太好,有些咄咄逼人。 “还不知道”,陆昭西专注地望着他苦笑道,“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安宁想原来不管自己喜不喜欢猫都没有用,因为陆昭西就算不养猫,也会养人。他把他知道的陆昭西身边的人想了一遍,也猜不出是谁。 还没等安宁发问,护士长一把把门拽开,“他们又来了。” 陆昭西立刻撂下碗筷站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回头制止住要跟上来的安宁,“你在这儿等我,别出去,知道吗?” 安宁仍然作势要跟着他出去,“听话”,陆昭西放缓了声音,“外面太乱,我顾不上你,听话。” 陆昭西跟着护士长往外走,“还是那三个人吗?” “比上午多了好几个”,护士长说。 “你别出去了,赶紧报警”,陆昭西说着跑步到了门口。一帮人看见陆昭西更来劲了,骂骂咧咧说医院黑心,没拿到红包就医死人,一尸两命! 陆昭西又重复着上午的话,你们送患者来的时候,她妊娠高血压已经很严重了,随时有生命危险,当时我们就建议终止妊娠,然后全力治疗。但是你们不同意,你们非要把患者带回去…… “就是你们给治死的,之前都生了两个了,都好好的,怎么这回人和孩子就都没了?” 叶时蓝看不过去,推开陆昭西说,“不是你们嫌前两个是女孩,非要让她再生一个,她会一尸两命吗?陆医生来的时间短,不知道你们家,我还不知道吗?你老婆本来身体就不好,三十八岁了你还非要让她生!” “你个大夫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那人伸手就要推叶时蓝,被陆昭西挡住就和他推搡了起来,医院保安见状上去拉人,结果和另外几个人厮打在了一起。慌乱中也不知道谁把卫生间的拖把拿了过来,陆昭西赶紧把叶时蓝推到一边去,抬手去挡拖把杆。但拖把杆并没有落下来,安宁冲出来接住这一下,他死死地握住拖把杆,用力把它从那人手里抽了出来。他看向那人,目光透着狠戾,抬手就要以牙还牙,被陆昭西一把拉住。 “放开!”安宁侧过头朝陆昭西低吼。 “他没打着我”,陆昭西拽着安宁说,“没事的。” 拖把杆被抢,那人就指着陆昭西继续骂骂咧咧,安宁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眼睛都红了,陆昭西是他遇到过最善良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受到谩骂?他一脚把人踹倒,这些人等的就是这个,一边嚷嚷着医生打人啦,一边拿手机拍。 陆昭西死死地拽住安宁,小声地说,“警察一会儿就来了,他们蹦不了多久了。” 安宁根本听不进去,他眼中只有那几个想伤害陆昭西的人,他明明那么好,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有人想伤害他?安宁用力地甩开桎梏,举起拖把朝人抡过去。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陆医生!” 陆昭西没拉住安宁,被甩得向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放在墙边的推车,车上的几瓶药剂掉下来碎了一地,陆昭西一天都没正经吃饭,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脑子又有点没转过来,用手撑了下地想站起来,结果碎片把手给扎了。 警察来的时候,看见陆昭西一手血,以为是病患家属动的手,差点拿出警械当场制服,陆昭西忍着疼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又和民警说了遍事情缘由。民警把闹事的几个人都带回了派出所,和陆昭西说方便的时候来做个笔录。 送走了民警,陆昭西才去处理伤口,好在末梢神经敏感,刚扎到他就反应了过来,伤口并不深,只是看着吓人。外科医生把玻璃碎片碎渣一点一点挑出来,然后开始缝合。两三针犯不着打麻药,陆昭西看向自虐似的站在一旁的安宁,整个人好像要被自责淹死了。 陆昭西用没受伤的右手打了个响指,安宁看着他,眼圈都红了,“没事儿”,陆昭西说,“不疼。” 他带着安宁去派出所做笔录,民警说已经以扰乱公共秩序对他们进行了罚款,联系了当地的村委会还有县妇联,派出所教育一遍,村委会和妇联还得再教育他们两遍,一会儿村支书就来领人。陆昭西谢过他,匆匆忙忙地领着安宁去赶火车。他手掌受伤,估计好些天都开不了车了,安宁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 “没事儿的,过几天就好了”,陆昭西说,但安宁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陆昭西揉揉他的头发,低头给护士长发了条微信,说了下大概情况。护士长又替关心他的同事问了几句,陆昭西戴着耳机,一只手打字比平时慢,本来没多复杂的事情一来一回聊了半个多小时。放下手机,陆昭西看了眼安宁,犹豫了好一会儿,给安宁的心理医生发了条微信,详细讲了事情经过,说安宁好像是有点应激反应。心理医生根据他的描述,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建议他好好和安宁聊聊。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安宁一直在自责,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陆昭西知道。 到家已经是晚上了,陆昭西想起没吃几口的午饭,觉得分外可惜。他伸手想按开门口的灯,却被安宁拉住了。 “怎么——” 安宁紧紧地抱住他,用力到有些发抖,陆昭西被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安慰似的拍拍安宁的背,“别害怕,都已经过去了”,他想今天的事可能又让安宁想起以前被虐待的时候,“没人能伤害你了,别怕。” 安宁越抱越紧,没人知道他的恐惧,看到血的那一刻,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伤害了陆昭西。外翻的伤口,银色的缝针,陆昭西明明疼得皱眉却还是笑着安慰他的样子,安宁把头埋在陆昭西的肩颈,贪婪的嗅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会吓到他吗?他会厌恶自己吗?安宁不知道。陆昭西就像是他生活里的一束光,别人也许不会在意,因为他们的生命里会有很多束光,少了一束也不会怎样,但安宁只有这唯一的一束,这束光带他摆脱黑暗,给他温暖,他不想失去他,也不想和别人分享。 安宁的鼻息落在脖侧,陆昭西终于察觉到他有点失控,小声地问“怎么了?” “可不可以不养猫?”安宁低声地问。 “好。”陆昭西一头雾水,颈侧温软的触感让他有些紧张,那是安宁的唇,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对安宁来说意味着什么呢?陆昭西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期待已久。 “不要吃叶医生的东西”,安宁在他耳边说,“我也会做饭。” “好,还有吗?”陆昭西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着,他不敢相信,却又太想相信。 “别让我走”,安宁退开一点低头看着他的左手。 “我什么时候让你走——”陆昭西想起之前劝安宁去考研时说的那番话,所以安宁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 “没让你走”,陆昭西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还有吗?都答应你。” 安宁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什么都可以?不生气?” “什么都可以,不生气。”陆昭西说着,随即就被吻住了。也许根本算不上一个吻,因为安宁根本就不会接吻,只会像小狗一样又舔又咬,把他嘴唇都咬破了。 血腥味再次唤醒了安宁的恐惧,他做错事般地用拇指轻轻擦掉陆昭西嘴唇上的血珠,难过得像要哭出来一样。 “没事的,安宁”,陆昭西温柔地摩挲着他的手。 “你会受伤的”,安宁说,“我会伤害你,我梦到过很多次。” “不会的”,陆昭西说,窗外路灯的光照得他眼睛亮亮的,“今天你是想保护我,以前你只是想保护自己,你不会的伤害别人的。” 安宁再次抱住他,轻轻地吻着他的耳垂,然后听到他说,“安宁,你想要一个家吗?” 安宁不敢置信地看向他,陆昭西见他不回答又换了个说法,“我三十岁了,想成个家,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你会成家吗?” “大概吧。” “和谁?” “还不知道,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安宁想起几个小时前两个人的对话,又开心又窝心,他想自己为什么迟钝,没有早点发现陆昭西一直在等他,白白地浪费掉那么多的时间。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着头,陆昭西笑了,伸手按开一盏落地台灯,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别害怕,你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受伤”,他凑过去亲了安宁一下,“只不过有些事情,得从头学起,我会教你的。” 夜很长,陆昭西教得很有耐心,他丝毫不觉得尴尬,因为欲望并不可耻,他喜欢被安宁需要,喜欢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在他身上逡巡,喜欢温软的唇舌在皮肉上啃咬吮吸,也喜欢被炙热有力地顶弄填满。因为那个人是安宁,所以他喜欢。 午夜,安宁搂着陆昭西沉沉睡去,梦里有一束光,他追着那束光,一直跑一直跑,终于跑出了幽暗的房间,外面天色微亮,陆昭西在晨光中牵起了他的手。 最后,我从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睛,看见你站在我的身旁, 你的微笑倾泻在我的梦里。我曾经多么害怕,害怕这道路漫长、令人疲倦,害怕挣扎到你身边的奋斗是如此艰难。① ①泰戈尔《吉檀迦利》48,原文:At last, when I woke from my slumber and opened my eyes, I saw thee standing by me, flooding my sleep with thy smile. How I had feared that the path was long and wearisome, and the struggle to reach thee was h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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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相非相
2021年10月15日
In 雲霄飛車
前文《Here he comes again》 番外 Long Vacation 1. 长夜漫漫,Nana Plaza里人来人往,米若一路走来跌跌撞撞,还被摸了好几把揩油,懵懵懂懂的样子和周围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他一边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一边有些拘谨地谢绝着拉扯他的人。有人告诉他这里是曼谷最出名的红灯区,男人找乐子来这儿总是没错的。 两年前第一次来曼谷的时候,就有人拉他去过Patpong看脱衣舞,说是放松一下。当时的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吃着零食,心里惦记着爷爷的医药费,对这些所谓的乐子完全不上心,那些人嘲笑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其实就算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岁,也不至于无知到那种地步,他知道这里所谓的乐子都围绕着一个字——性。 学校里男生和男生之间,会炫耀初次性体验,话里话外间免不了添油加醋地吹嘘自己,米若赶上了这样的话题,只是安静地听着。于是他们便调侃米若没开过荤,不知道其中的乐趣。 米若长得讨喜,经常有女同学送零食饮料,找机会和他搭话,他知道她们的意思,于是能推掉的尽量推掉,实在找不到主人的就给大家分了吃。关系好的男生说他是榆木脑袋,有时候他们会评论那些女孩子,说送巧克力那个很漂亮,送饮料的那个身材很好,说借组织活动来和他搭话的那个家里很有钱。 米若知道那些女孩子都很可爱,他也并不反感和她们说话,但那就是喜欢了吗?室友们说他天真,他们说喜欢并不是上床的充分必要条件,冲动和欲望才是。米若说他对她们也没有冲动和欲望,室友说那完了,你搞不好毕业之后就直接去庙里就业了。 米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发呆,即使到了这里,即使周围的人脸上满是兴奋和喜悦,他仍然不明白冲动和欲望是什么,也不明白性到底为什么让人兴奋和痴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米若向右后方看过去,却是个高挑的女人,那人先是用英语和他打招呼,见他没回应又改成了日语,然后又改成了韩语,最后生硬地说,“中国人?” 米若下意识地点头,其实前面的他也听懂了,只是不想回应。那人摸了摸他的脸,“你很帅,进来喝一杯?” 米若摇摇头,那人却硬拉着他往店里走,米若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眼看着一只脚就要迈进去了,左手忽然被人拉住了。米若看过去,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一脸的不耐烦,他朝高个女人说了几句泰语,就拉着米若走到一边。 “中国人?来泰国玩?”他上下打量着米若问,发音很标准,也听不出来什么口音。 米若点头,“你也是?” 那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成年了吗?什么人都敢跟着走?你好这口儿?” “成年了,好……什么口儿?”米若迟疑着问。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铺招牌,米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Lollipop,他还是不明白。 “这家店是混合吧,刚才那个是ladyboy”,那人叼了根火柴在嘴里,“小朋友,回家吧。” “你呢?”米若问。 “我在这儿开工”,那人催促道,“快回去。” 米若看着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有些好奇,他下意识地撒了个谎,“我和朋友走散了,你能送我去BTS的车站吗?” “啧”,那人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领他出了Nana Plaza,“你还是学生吧?好的不学,学来这儿找乐子?” “好奇”,米若说。 “好奇什么?” “他们为什么觉得快乐?” “那不叫快乐,叫快感”,那人走到售票口给他买了张三日票,“快回去吧,小骗子。” “我……” “你没同伴”,那人笃定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米若问。 “不关你事。” “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米若又问。 “不可以”,那人转身往回走,背对着朝他挥了挥手。 米若捏着那张三日票,一直看着他走远才进站。其他人说的乐子他没找到,却遇见了一个很有趣的人。米若坐在空铁里默默地想着,那人有双狗狗眼,说话不客气,心肠却很好。手指和指甲都干干净净,右手食指戴着枚戒指,还有一层薄茧。在红灯区开工却连烟都不抽,只叼着根火柴,奇怪的人。 2. 第二天几乎同一时间,米若又出现在Lollipop的门口,又是同一个ladyboy来拉他,但这回没人帮他,他直接被拉进了店里。米若坐在吧台,对方的泰式英语他听不太明白,于是随便在酒单上点了一杯不太贵的。他环顾四周,精准地在角落里找到了叼着火柴的年轻人。他开心地走过去,连付过钱的酒都不要了,那人看到他便皱起了眉毛,“怎么又是你?” “我还是想不明白”,米若说。 那人白了他一眼,起身朝后门走去,“你是来嫖的还是来做社会调查的?” “都不是”,米若有些茫然,“我只是想找点感兴趣的事做。” “你没有感兴趣的事吗?”那人拐进安全出口,一边下楼一边问。 “没有。” “那你以前怎么过的?” 米若迟疑了一会儿说,“以前对赚钱感兴趣。” “怎么,现在不缺钱了?”那人回头看看他,“看着也不像啊。” “以前赚钱为了给家人治病”,米若停顿了一下说,“后来他死了。” 那人听了沉默了许久问,“那还有其他家人呢?” “没有了”,米若小声地说着,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那人却听见了,他说,“巧了,我也没有。”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默契地走向BTS车站,米若从口袋里拿出昨天的三日票,刚想开口就听那人说,“以后别来这儿找我了,来也找不到的。” “可是我在这里只认识你”,米若有些失落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打开背包拿出记事本,写了串地址后撕下那页折好交给他,“你有空的时候,能来找我说说话吗?” 那人似乎觉得很可乐,摆摆手让他快走,米若想大概自己一离开,那页纸就会被团吧团吧扔进垃圾桶。他想起室友说的欲望,现在倒是能理解几分,因为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有了一种想要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欲望。 米若知道那人不会来找他,或者说大概率不会,但什么都不做他又不甘心,于是写地址成了他能做的最大努力。所以三天后,当那人出现时,米若手里的炒米粉差点掉了。 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下了一整天,米若撑着伞拎着晚饭回来时,就看到一个人靠着墙站在门边,衣裤都湿透了,不知等了多久,脚边都是从身上滴下来的水。走近才发现,暗色的不止是水,还有血。 米若把人拉进屋,打开灯仔细查看哪儿受伤了,那人说不要紧,只是胳膊划了一下。米若找隔壁房东要了点药水和绷带,仔仔细细地帮他包好,又有些担心地说,“用不用去医院?” “殷天侠”,那人忽然说。 “什么?”米若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叫殷天侠,你呢?” “米若。” 那时候殷天侠还不知道,暖黄色的灯光,冷掉的炒米粉,米若头上翘起的几撮头发和那双关切的眼睛,以后将在他的梦中反复出现,而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会成为他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3. 米若拿了几件衣服给殷天侠换上,又拿毛巾给他擦头发,殷天侠问他来泰国做什么?拜四面佛? 米若说不全是,他说我以为你会把纸条扔掉。殷天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湿掉的衣兜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想扔来着,没找到垃圾桶,后来就忘了。” 米若笑笑,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他就太过拙劣了,从Nana Plaza到BTS车站,一路上只要他看到的,他就能记住,包括有几个垃圾桶。 殷天侠抬头看了眼米若,虽然米若什么都没说,但殷天侠总觉得他知道自己在说谎。纸条确实很快就被他团成一团,但站在垃圾桶旁好一会儿也没舍得扔出去。他想起第一次在人群中看见米若,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或为猎奇,或为艳遇,唯独米若像只走丢了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从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却没有一个是他的主人。殷天侠自认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是那样的眼神,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纸条就放在口袋里,原以为永远都不会派上用场,也许哪一天就被他搞丢了,又或者扔进洗衣机里洗碎了。但见鬼的是,每次手插进口袋里,他总是忍不住地去碰触,洗衣服之前还记得要把它掏出来。然后就是今天,当血溅到脸上,无力感再次将他吞没的时候,他就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这个地方。 冷掉的炒米粉最终被两人就着热茶分食了,米若话很少,殷天侠原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不停地问问题,可他什么都没问。既不问殷天侠为什么会来,也不问殷天侠为什么会受伤?他把床让给殷天侠,自己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那之后殷天侠三天两头就会来一次,天黑后出现,清晨消失,从不提前知会,只是不再空着手,会带上些吃的。有时是颜色怪异的炒饭,有时是芝士蛋糕,有时是海鲜咖喱。每一次他都和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然而下一次感到痛苦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走到这里来。 米若的记性好得离谱,好像什么事都能记住。殷天侠有些挑食,只要他表现出对某种食物的些许反感,下一次米若就会主动帮他挑出来。这种事情有些太过亲昵,但米若做的时候总是一脸平静,仿佛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他们有时会聊天,说些生活琐事,米若总是回忆他小时候和爷爷一起生活的事,东一下西一下的,想起什么说什么。殷天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米若愿意讲,他就可以一直听下去。米若说他没对别人讲过,怕别人觉得无聊,嫌他啰嗦。殷天侠问,“你就不怕我觉得无聊吗?”米若怔住了,随即垂着眼问,“你也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殷天侠说,因为那是他也时刻怀念着的平静生活。 米若被逗了也不生气,抿着嘴乐。殷天侠有些好奇地问他,“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就敢让我这样的人登门入室,不怕我杀人越货吗?” 米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你又不是坏人。” “我脸上写着了?”殷天侠问。 “可你是警察啊”,米若说。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殷天侠盯着米若,右手已经向后摸去,那里有一把小匕首。 “你手上有枪茧”,米若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 殷天侠的右手收了回来,“我在Nana开工,手上有枪茧有什么稀奇?” “你不是坏人”,米若摇摇头,“不然你不会因为那些司空见惯的事难过。经常用枪,又不是坏人,那应该就是警察吧。” “你又知道?”殷天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过一些报道,也听人说过,之前去的时候,也看到了一些”,米若说,“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还有……未成年,如果你真的是做这行的,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你每次来的时候都很难过。”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殷天侠问。 “我大部分时间替保险公司做事,调查骗保的案件。”米若如实地说。 “怪不得”,殷天侠笑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看来真的要离开这里了,他默默地想着,原以为找到了片刻的宁静,没想到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不会对别人说”,米若看向殷天侠,“我只是记东西比别人快一点,你别怕我。” “怕你做什么?”殷天侠站起身,却发现被米若揪住了袖子。 “你还会来吗?”米若抬头看着他,不知怎的,带着几分可怜,“我……我知道有家蓝莓芝士蛋糕很好吃,是你喜欢的酸甜口味,我下次买给你……你还会来吗?” 殷天侠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会。” 米若开心地笑了。 4. 连着几天,殷天侠都没有来,米若一开始还满怀期待地每天去买小蛋糕,过了两三天才意识到,殷天侠可能是在骗他,和很多人一样,殷天侠也害怕他异于常人的记忆力。 米若自己默默地吃掉了蛋糕,小时候他也会为了这样的事情难过,但不会持续很久,别人不喜欢他,他就离远一些。但这次不一样,难过的情绪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他白天还是会去四处乱逛,去水上市场,去唐人街,去一个又一个寺庙,看不同的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然后在天黑之前回到住处,期待着殷天侠能来,然后再次失望。这种每天都盼望见到一个人,见到了就会开心,见不到就会失落的心情他从未有过,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喜欢。 殷天侠再一次出现是一周之后,米若回来的时候他就靠着门坐在地上,头枕在曲着的膝盖上,很疲惫的样子。米若走过去叫醒他,才发现他的衣服都带着潮气。殷天侠抬头,眼里带着几分不甘和戾气,米若别过眼假装没看见,一边拉着他进去,一边絮絮叨叨地问他衣服怎么湿了,问这几天为什么没来。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身摸了摸殷天侠的额头,“你在发烧。” “没事”,殷天侠隔开米若的手,他不是烦米若,他只是在厌恶自己。这间狭小的公寓越来越像一个安全屋,他下定决心想戒掉对这里的依赖,却还是再一次地走了进来。他想起那些戒了几次仍然戒不掉毒瘾的人,其实他们也曾经短暂地成功过,只是生活艰难苦闷的时候,又会忍不住复吸。 米若倒了杯热水给他,随即拉开门要往外走,殷天侠拉住他问去哪儿?米若说,“楼下有药店,我去买点退烧药,甜品店应该还没关门,我……” “你对谁都这样吗?”殷天侠端着那杯热水,热气蒸腾得睫毛上挂了些水雾,看东西都模糊了起来,“随随便便把人领回家,好人坏人都不知道就对人好?” “你……生气了吗?”米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他不明白殷天侠在气什么,“Nana那边出了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曼谷就这么大的地方,不值得你待这么久,玩完了赶快回去。”殷天侠不耐烦地说着,越说越烦躁,他心里很清楚,戒不掉的不是公寓,而是米若。父母过世后,再没有把他的好恶当回事儿了,周遭人的关心只是点到为止,不会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他们会告诉他,不要挑食,这个有营养,不喜欢也要吃。要坚强,要勇敢,要像你的父母一样。只有米若会把他的喜欢和厌恶当成一回事儿,会陪着他难过而不戳破,会因为他来而开心,也会因为他不来而失落。被人在乎,有人陪伴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人上瘾。 米若再迟钝也听得出殷天侠在撵人,“我给你添麻烦了吗?”他更加局促,“我不会待太久的,我过两天就……” “你去Nana想找的答案找到了吗?”殷天侠忽然问道。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快乐吗?”殷天侠把他推到沙发上,自暴自弃地说,“我可以告诉你。” 他跨坐在米若身上,低头啃咬着米若的嘴唇。衣服在午后那场雷阵雨里就湿透了,靠着体温烘干的,他冷得发抖,坐在门口时想起和米若就着热茶,一起分食炒米粉的那个晚上。他发狠地吻着米若,推开我吧,他想着,推开我,厌恶我,我就能戒掉了。 米若被咬得吃痛,一边皱着眉,一边抬手护着殷天侠的后背,担心他烧糊涂掉下去。他笨拙地凭本能地回应着,任殷天侠在他身上发疯。吻渐渐地平缓了下来,额头相抵,殷天侠问米若,“为什么不推开我?” “不想”,米若坦然地看着他。 “不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米若抬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被他按住。他解开米若的腰带和拉链,脑子烧得滚烫,理智好像也跟着消失了,一切全依从本能。 米若想他大概还是不懂室友的逻辑,他对人有了欲望和冲动,但在那之前,应该还有喜欢。他乐于陪他安安静静地待着,乐于和他说话吃东西,同样,也乐于和他做爱。 殷天侠带着潮气的衣裤被他剥下,大大小小,新旧交替的伤痕也一一展现在他面前。米若心疼地吻着那些伤痕,殷天侠则刻意规避似的捧住他的脸接吻,温柔已经是难消受了,再加上心疼就更放不下了。 那天殷天侠破天荒的没有在清晨离开,雨下得很大,空调坏了,卧室里潮湿又闷热,他们依偎着坐在窗边,感受着外面水汽带来的几分凉爽。 “要是有杯冻柠茶就好了”,殷天侠说。 5. 米若摸了摸殷天侠的额头,体温好像恢复了正常,他把盖在殷天侠身上的被单又裹紧了一些,“先不要喝冷饮了,刚退烧。” 殷天侠没说什么,他看着窗外想着自己该怎么收场。米若见他不说话,亲了他一下问,“真那么想喝吗?” “没有,随口说说”,殷天侠说。 米若想了想,“我去看看附近的冷饮店有没有卖,让他们少加点冰就好了。”他说着就穿好衣裤下楼去了,附近的几家甜品店都没有地道的冻柠茶,他只好买了杯薄荷茶。 回来的时候,殷天侠已经穿戴整齐准备离开,米若把薄荷茶塞进他手里,“没买到冻柠茶,你明天来吗?我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殷天侠低头喝了一口,薄荷放得足量,仿佛在糖水里挤了牙膏,提神醒脑。他看了看米若,“真的会买冻柠茶?” 米若点点头,殷天侠低头笑了一下说好。他想不出要如何收场,也终于明白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逻辑。结局注定不会美好,但他还是贪恋这一刻的幸福。 第二天晚饭时间,米若叫了辆TUTU车去唐人街,三四公里的距离赶上堵车,突突了好一会儿才到。他找了家网上评价还不错的粤菜馆,打包了两杯冻柠茶外加干炒牛河和星洲炒米粉。回来的时候,路过甜品店,又买了块蓝莓芝士蛋糕,想着按殷天侠的口味,应该会喜欢。 殷天侠比他早到一会儿,米若记住手机号,来了打电话,就不用再吃闭门羹,被殷天侠拒绝了。“你的号码出现在我的联系人里,会倒霉的”,殷天侠说。 米若想想也是,便不再要求,拉着殷天侠一起吃饭。殷天侠看着冻柠茶和干炒牛河,问他去哪儿买的。米若说去了唐人街,又问他味道怎么样,殷天侠喝了口冻柠茶,“很地道,就是太甜了,可能为了迎合泰国口味吧。” “那这个呢?”米诺又把蓝莓芝士推给他。 殷天侠尝了一口,“好吃,也有点甜。” 米若用手机查了查说,“看做法也不是很复杂,以后我按你的口味做。” 殷天侠笑笑没说话,一边嫌甜一边扫荡个精光。冻柠茶和蓝莓芝士都不合他的口味,但那是米若的心意。任他予取予求的人从未出现过,纵使最后不属于他,他也舍不得糟蹋半分。 殷天侠还是会在清晨离开,但他们比以前更加亲密。他们有时会做爱,有时会说些毫无意义的话,贴在一起,靠在一起,手指都纠缠在一起。米若问他右手上的戒指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殷天侠说没有,在夜市儿随便买的。米若牵起他的手仔细端详,“箭头……是爱神之箭吗?你看它指的是我。” 殷天侠让他逗乐了,“你喜欢?下回买个一模一样的,刻上名字送你。” “真的?”米若眼睛亮亮的。 “真的”,殷天侠说,“你不嫌便宜就好。” 依偎在一起的时光有多美好,外面的世界都有多割裂。殷天侠知道他的行动成功可以救很多人,但在那之前,他一个人都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坑蒙拐骗来的女孩子们受尽折磨,在店外揽客的ladyboy司空见惯地跟他讲,“老外喜欢来这儿你以为是为了什么?红灯区欧洲美洲又不是没有,不就是为了ladyboy和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幼女未成年吗?” 女孩子要被迫出卖色相,不听话也不能打得太狠,不然身上会有痕迹。那要怎么办呢?还可以用毒品。曾经性格倔强,一再逃跑的女孩,在毒品的控制下,只能跪地卑微地祈求。她清醒的时候和殷天侠说,不想活了,殷天侠只能劝她,劝她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希望。她觉得殷天侠可笑,掉进这种魔窟里,怎么可能还有希望。殷天侠语塞,他当然知道会有希望,只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几天后,上线约他在电影院见面,告诉他后天晚上会有收网行动,让他提前脱身。因为像他这样进入他国领域进行侦查的身份,一旦被当地警方发现,就会很麻烦。殷天侠最后一次和他汇报工作,然后在散场时离开。 他坐了几站BTS到Siam商圈下车,绕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人跟着就往米若的住处走去。他在公寓楼下面抬头向上看,来过多次,他已经能认出哪个窗口是米若租住的那间了。他总觉得那个窗口和其他的有些不同,灯光好像更暖一些。 临近午夜,殷天侠轻叩了几声门,就站在门口等,原以为要等上一会儿,没想到米若很快就来开门了。“我就觉得你今天会来”,米若开心地看着他。 殷天侠走进去,缓缓地抱住他,米若安慰似的拍着他的背,“又有不开心的事了?” 殷天侠小声地应着,他抬头看着米若的脸,从眉毛看到嘴巴,又看回去,那一瞬间,他也想又米若那样的记忆力,这样他就可以把他的样子永远记在心里。 殷天侠小心翼翼地亲吻着米若的唇,他发现自己已经厌倦了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他不想再去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执行一个又一个任务。他想停下来了,停在一个有人肯为他留一盏灯的地方。 米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感觉殷天侠有些异常,他总是在看他,接吻的时候微睁着眼睛,做爱的时候也要面对面,好像一刻也不肯错过。天色微亮的时候,殷天侠坐在床边穿衣服,米若看着他劲瘦的腰身问他晚上会不会过来,殷天侠回头专注地看着他说,“等我回来,和你一起走。” 6. 米若最终也没有等到那个说要和他一起走的人,新闻里说警方成功破获大型人口拐卖及毒品贩卖案件,将背后组织者缉拿归案,正在对主犯进行讯问。 行动结束了,但殷天侠没有回来。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米若去警察局打听情况,听说有人受伤又去医院询问,但都没有殷天侠的消息。警察说不管是被抓的黑社会,还是受伤的警员,都没有叫殷天侠的。 米若每晚都会等到很晚才睡,他想如果殷天侠再来,他就质问他为什么要骗人?不,如果殷天侠不主动示好,他就不和他说话。一周后他想,如果殷天侠来了,就让他在外面等两个小时再开门,尝尝等待的滋味。两周后他只剩下一个念想,想在签证到期前再见一面,知道那个人安然无恙就好。但是,他也没能如愿。 登机的那一刻他还在四处张望,想在机场那么多人中找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什么都没有。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茫然地来到这座城市,想找寻一个新的生活目标,现在悠长的假期结束了,他的心却好像缺了一块。 航班是晚上到的,方元来机场接他,问他玩得怎么样,他说很好。方元说你怎么也不在朋友圈发个照片,罗昕那天还说你是不是让人拐进传销组织里,手机被没收了。他笑笑说没有,只是玩得的时候没顾上。 他翻了翻手机,其实照片拍了很多,但唯独没有那个人的。有时他会有个荒唐的念头,会不会殷天侠这个人,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这个人教会了他什么是喜欢,然后就消失了。他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联系方式,连照片也没有,所有的一切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有什么打算?”方元问。 “我想……学做甜品”,米若说。他答应过殷天侠,会按他的口味做冻柠茶,做芝士蛋糕。殷天侠可以不遵守约定,但他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 学做甜品的决定让方元和罗昕摸不着头脑,但有想法终究是好事,至少比起之前的生无可恋要好多了。米若去培训学校断断续续地学了半年的烘焙,中间还穿插着和方元一起去调查骗保案件,学习赚钱两不误。初期的各种烘焙翻车视频还被罗昕整理剪辑,上传到网上,投稿在搞笑频道。 生活好像回归了正常,至少方元和罗昕是不再担心了,但只有米若自己知道,缺掉的一块一直在隐隐作痛。每天回家时,他都期待门口会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每到下雨天,他总想起那人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他开了家甜品店,每晚总是固执地留一块蓝莓芝士到打烊,他知道他可能永远都等不到那个人,但是他还是想等下去。 心里缺了一块的不止米若一个,殷天侠坐在教堂里,和爆seed一起等时间到了出去演戏。日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变成了温暖的橘色,这让他想起曼谷那个狭小的公寓。他无聊地划着火柴,爆seed看着他食指上的戒指说,“你这个戒指还挺有趣的,箭头是不是暗示谁是凶手?” 殷天侠笑笑说“你警匪片看太多,想法也不浪漫了。” 爆seed一脸不服,“能有多浪漫,说来听听。” 火柴燃尽,殷天侠又划了一支,开始一本正经地编瞎话,“两枚同款戒指,我和我女朋友一人一枚,寓意爱神之箭把我们连在一起,纪念我们前年订婚。” 故事是胡扯的,眼里的怀念却是真的,他一边想着米若一边编着故事,好像他们真的一人一枚戒指,在那一年订过婚。手上的戒指早已不是当初那枚,而是在深水埗的小摊贩那儿买的,说也奇怪,当初米若想要的时候,他找遍了整个考山夜市都找不到一样的。现在没人想要了,深水埗的摊贩那儿居然一抓一把。 当年曼谷的行动结束,他受了些轻伤被连夜转移到泰国北部,在安全屋里待了两个月。他想和米若联系,但被制止了。保护他的人给他分析利弊,让他不要任性。其实这些他都知道,他知道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也会给米若带来危险。但他也会想,可不可以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让他任性一回。但这种念头,可能只会出现在他对米若做出承诺的那天清晨,过后就是权衡利弊、降低风险的成年人思维。他很想任性,但他承受不了任性的后果。 两个月后,他把戒指内里刻上米若的名字,留给了曼谷的房东。他想也许有一天,米若会回到这个地方,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十几年。那时他可能带着他的家人,甚至带着他的孩子,这枚戒指对他来说也已经不再重要。但终归这是米若曾经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他什么,伤害不能弥补,承诺不能兑现,把这枚戒指留下是他唯一能做的。 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这个任务执行完了,总有下一个。殷天侠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只是偶然会想起而已。直到胸口中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虽然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却也不是了无牵挂。他一直惦念着那个看见他就很开心的人,惦念着他过得好不好,惦念着他有没有从那段没头没尾的感情走出来。 治疗住院的时候,他想起第一次见爆seed时,撒谎说钉姐已经死了。纵然爆seed是经验丰富的卧底,在那一刻几乎也控制不住情绪,眼里都是泪水。换做几年前,他大概没法理解,但现在如果有人跟他说,米若已经死了,他可能比爆seed还控制不住情绪。 他知道米若不会忘了他,因为米若的记忆力超乎寻常的好。他们也聊过这件事,他羡慕对方过目不忘的能力,米若却说自己有时很羡慕会遗忘的人,因为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忘掉不好的事情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但他却根本没有这种能力。 行动结束后殷天侠回去辞职,领导同事们一再挽留也没能留住。他收拾了不多的行李,飞去了一个东南沿海城市,只因为米若曾经说过,他生活在那里。 找米若的过程出乎意料的简单,因为那是家网红店,打卡的人多,偷拍老板的也多,美食app直接推送到了殷天侠的手机上。他在那附近租了个公寓,小小的,光线还不错。他在甜品店外面驻足过多次,但近乡情怯,怎么也不敢走进去。米若看起来生活得不错,也许他不应该再介入他的生活,但有时候看起来又好像不太开心,总是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 殷天侠通过人脉找到了方元,想入伙百应调查公司,他能打敢拼,和方元一拍即合。方元跟他介绍了公司的其他人,又和他说还有一个人是兼职的,主业是开甜品店,人很好,就是有点怪,改天领他去见见。 殷天侠捏着火柴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他问“怎么个怪法?” “记性好得不得了,过目不忘,本来能赚大钱。前年从泰国回来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开甜品店,从零开始,从头学起啊,你说是不是中邪了。”方元一脸可惜地说,“不过有一说一,东西还是挺好吃的,改天咱们去,让他拿镇店招牌——蓝莓芝士来招呼咱们。” 殷天侠先是有些错愕,随即低头笑着说好。 三天后,他跟在方元身后,终于走进那家甜品店,撇掉沉重的过往,他终于能站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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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相非相
2021年9月11日
In 雲霄飛車
若侠 1. 街角有家过气网红甜品店,简约的装修风格,低饱和度的色调,几款好吃好看的蛋糕,曾经引得不少人来这里打卡。老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白白净净人畜无害的一张脸,长得讨喜却不怎么搭理人。熟客听服务生叫得多了,知道他叫米若,其余一概不知,有女孩子朝他要联系方式,他就把甜品店公众号给人家,礼貌且疏离,久而久之也就鲜有人去招惹他。 工作日的下午人比较少,米若一般都在后厨待着,但今天例外,方元说有个案子要他帮忙,酬金还不错,三点钟带人来店里和他细说。米若看了眼时间,放下做好的蓝莓芝士蛋糕,到店里找了个角落坐着,一会儿,方元就带着黑客罗昕进门了。 米若伸手招呼了他们一下,却发现来的不止他们两个,罗昕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白衬衫外套着黑色马甲,黑鞋黑裤黑色领带。方元说这是安保公司的顾问,叫殷天侠。 那人漫不经心地抬眼看米若,米若怔了一下,伸出手来说“你好。” 殷天侠看着米若伸出的手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方元有些诧异。 “见过”,米若赶在殷天侠开口之前搪塞了过去。方元没再追问,拉着众人坐下来,开始说这次的案件。珠宝店给一批珠宝买了保险,结果其中几件最值钱要送去参展的珠宝不翼而飞。现在珠宝店向保险公司索赔,保险公司怀疑他们骗保。警方还在调查,但这种案件几乎没有例外,都是内部人员干的,所以保险公司希望方元他们能尽快找到失窃的珠宝,这样就不用走繁杂的赔偿程序。除此之外,珠宝店的老板也承诺,如果能在展会开始之前找到珠宝,可以给他们五十万的报酬。 米若听方元讲完,让店员把刚做好的蓝莓芝士蛋糕切块,再按照每个人的喜好准备饮品。殷天侠看着面前的柠檬红茶不语,方元以为他不喜欢,便说可以拿美式咖啡和他换。殷天侠护了下杯子说不用了。 罗昕把笔记本电脑推到米若面前,给他看了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清晰度不高,暂时看不出什么特别。米若拷贝了案发前两天的监控录像,刚想问她珠宝店职员有没有什么异常,就见罗昕盯着殷天侠看。米若问她在看什么,她说看帅哥,殷天侠听见笑了一下看向旁边。 四人讨论了一下案件的细节以及分工,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过去了,饮品见了底,蛋糕也空了盘,方元见商量得差不多了,就让大家原地解散,按商议好的分头行动。他先走出了甜品店,罗昕紧随其后,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冲殷天侠眨眨眼睛,殷天侠有些敷衍地跟她摆了摆手。“蓝莓芝士蛋糕还有吗?”他转身问米若,“我想打包一块。” “没有了,卖完了”,米若说。 殷天侠安静地看着他,仿佛看出他在撒谎,但最终只是说,“那我下次再来。”说完,便离开了。 “老板,他好帅啊”,女店员说,“他下次来我能要联系方式吗?” “你想平安度日就别招惹他”,米若说。 “啊?不是好人啊?”女店员觉得有些可惜,“白瞎了,长得那么好看。” 米若看着那杯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的柠檬茶,又忍不住地替殷天侠辩解,“他不是坏人。” “那为什么……”女店员忽然悟了,“我知道了,不近女色是不是?” 米若没再说话,把杯子碟子放进托盘里,转身去了后厨。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仿佛把他和外面隔绝了。他想起那天曼谷也下着大雨,雨声大到盖住了其他声音。空调坏了,卧室里潮湿又闷热,他们依偎着坐在窗边,殷天侠就靠在他的怀里。窗外的水汽带来了几分凉爽,他听到殷天侠说,“要是有杯冻柠茶就好了。” 2. 米若十六倍速看着从罗昕那里拷贝过来的监控录像,店员只知道他们的老板记性很好,却不知到底好到什么程度。前几年方元总担心他用镜像记忆的天赋去犯罪,他也确实为了给爷爷治病动过这样的念头,直到两年前爷爷过世了,钱对他来说就变得不那么重要而迫切了。 那段时间他很茫然,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好像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方元让他出去散散心,他去了,回来后不久就开了这家甜品店。刚开业的时候人很多,新鲜劲儿过了,常来的就只剩下附近的居民和写字楼里的上班族了。他不是很在意能赚多少钱,有时候店里赔钱了,他就跟着方元接几个案子,贴补进去。只要还能维持,他就会一直开下去。 米若在监控录像里发现了些异常,他倒回去用正常速度重看了那几分钟的视频,然后剪出来发给罗昕。“监控录像有人动过手脚。” “哪里不对?”罗昕问。 “案发当天晚上11点40分的那段录像和案发前一天晚上11点40分是一样的。” 罗昕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破绽,便问他怎么看出来的。米若截图放大后画了个红圈发给她,“这里,灯罩到了晚上会有些小飞虫,但是这两天同个时段的飞虫数量是一样的,连爬行轨迹都是一样的。” “那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当班的人有问题。”罗昕说。 “还不能肯定,看方元他们有什么发现再说吧。” “那等他们的消息,然后去你店里碰头?” “网上碰头不就好了?”米若盯着屏幕微微皱了下眉毛。 “隔着屏幕看,哪有面对面清楚”,罗昕说,“唇红齿白又是个cool guy,多难得。也不知道他是常驻了,还是方元找来临时帮忙的,能看就多看看,万一看一眼少一眼呢?” 罗昕说的自然是殷天侠,米若想起她那些二次元喜好,心想这大概是踩在她审美上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对了,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他?”罗昕追问道,“我听方元说他身手不错?” “方元怎么知道?”米若答非所问。 “应该是过过招吧”,罗昕说,“他以前也这么酷?” “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你不用浪费时间在他身上”,米若说。 “你怎么知道?” 米若盯着电脑桌面上湄南河两岸的夜景说,“因为他一贯如此。” 但米若的好心劝告并没有被罗昕当回事儿,她还是约了方元和殷天侠明天晚上在甜品店碰头。 第二天临近打烊,店里也没什么客人,米若让服务生先走。展示柜里只剩下少量的蛋糕还没卖出去,他想着一会儿一人一块,剩下的就打包让方元或者罗昕带走。他低头看着剩下的那块蓝莓芝士蛋糕,正看得出神,店里来了客人。 “诶?还剩一块,太好了,我路上还想会不会卖没了。”客人的指尖隔着玻璃抵在蓝莓芝士蛋糕前,“帮我打包吧。” “抱歉,这块有人预定了”,米若说。 客人很失望,米若向她推荐草莓芝士蛋糕,本着来都来了的宗旨,她还是买了一块草莓芝士带走了。 最后一位客人走了不到十分钟,方元他们就到了。店员都回去了,自然是老板亲自服务,于是蓝莓芝士再一次被放到了殷天侠的面前。 方元说他和殷天侠去现场看了,但是警方封锁了一部分区域,他们进不去。殷天侠推了张平面图过来,他推算了一下出入珠宝店金库的路线和时间,大体上和那段被动过手脚的监控录像时间是吻合的。当天晚上打更的大爷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他也承认自己后半夜睡着了。罗昕说她把珠宝店里能打开金库门的人调查了一遍,没有谁的银行账户在案发后有巨额收入,当然也有可能是还没找到买家。不过那个经理家里似乎不是很太平。 方元肯定了罗昕的说法,他和珠宝店职员闲聊套话时听说,经理已经很长时间没开车上班了,以前业绩好的时候,还会请大家吃饭,但这半年来完全没有。警方也在重点调查他,但方元他们的第一要务不是调查真相,而是找珠宝。 四人商议好下一步的分工后,时间已经很晚了,方元催他们回去休息,自己留下帮米若收拾残局。罗昕说附近新开了家酒吧,每天有不同的主题,很好玩,问殷天侠要不要去。殷天侠向吧台看了眼,说下次吧,然后就挽起袖口帮着拾掇了起来。罗昕撇撇嘴,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了。方元说,“你帮忙的话,我就先撤了,两天没睡好觉了。” 殷天侠说好,他把杯碟拿到吧台,刚想开口,米若就接了过去,“我自己来就行,你回去吧。”他把杯碟放进水槽,回头发现殷天侠并没有走,“这次你又有什么任务?” 殷天侠说他入职了安保公司,现在只是个顾问。米若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了出来,“我知道了。”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蓝莓芝士”,殷天侠走过去帮他洗碗。 “只是卖剩下的”,米若说,他看着殷天侠的手在泡沫里游走,食指上空空的,“你的戒指呢?” “送人了”,殷天侠说。 3. 临近午夜,米若睡不着,他开了罐啤酒,把自己窝进沙发里。电视里播着刑侦片,那原本不是他喜欢的题材,但是殷天侠喜欢,他们那时也像这样,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分享零食,讨论着剧情的合理性,有时还会接吻和做爱。 殷天侠在这种事情上有点疯,经常捧着他的脸用力亲吻,每次这样,食指上的戒指就会把米若的脸硌得留下红痕。那是个弓箭形状的指环,米若觉得有趣,仔细端详过几次,殷天侠说不值钱,喜欢的话,下次买个一模一样的,内里刻上名字送给他。结果,他当然没有等到那枚戒指,现在,连殷天侠手上的那枚也没有了。 一罐啤酒下肚,不只是酒精作用还是心理作用,米若觉得有点困了,他蜷缩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戒指送给谁了,恍惚中,他记起喝酒好像也是和殷天侠学的,那人自己三天两头地喝酒,却不让他喝,说喝了坏脑子。只是殷天侠不知道,有时候脑子太灵光也不见得是件开心事。 案件的调查还在继续,明确目标后进展顺利了很多,没出两日便在另外一家小珠宝店找到了失窃的珠宝。原来那经理半年前挪用公款炒股亏了钱,卖了车抵押了房产还是补不上亏空,就暗地里和一些小珠宝店联系,将一些有设计专利的高端珠宝拿出去给他们仿制。之前几次都神不知鬼不觉,于是胆子就大了起来,谁知碰上这次老板紧张参展珠宝,提前来验货,便翻了车。 四人分了报酬,在罗昕的带领下出去胡吃海塞了一顿,又去酒吧续摊儿。米若拿着酒单,看得眼花缭乱正想着点什么好,殷天侠帮他叫了杯果汁。方元和罗昕笑出了声,“你也知道他一杯倒?” 殷天侠看向米若,“你喝酒?” “偶尔偶尔”,方元替他回答,“他这酒量也没人和他喝。” 米若没说什么,等到酒端上来的时候,拿过殷天侠那杯喝了一大口,酸甜咸混着伏特加的辛辣一股脑地划过味蕾,米若想这人口味还真是统一,连喝酒都要酸甜的。殷天侠把杯子抢过来,又把果汁塞进他手里。 “挺好喝的”,米若指了指那杯橙红色的液体,“给我也来一杯。” “阿侠做得对,你还是喝果汁吧”,罗昕跟他碰了下杯。 “你叫他什么?”米若抬眼看向她。 “只是个称呼”,殷天侠打断了他们,“别喝酒了,以后也别喝了。” “放心,脑子一时半会儿坏不了”,米若说,“就算坏了,也不过就是回到普通人水平,不见得是件坏事。” “哎呀,不至于,今天高兴,别说丧气话”,方元打着圆场,给米若叫了杯度数低得跟糖水差不多的酒。 四人从酒吧出来已经快半夜了,方元搭着殷天侠肩膀说下次有案子还叫他,殷天侠说,“我这几天要出个任务,估计月底才能回来。” “没事儿,我们一个月能接到一个像样的案子就很不错了,等你回来再说。”方元说完,招手叫了辆出租车送罗昕回去。酒吧离甜品店不太远,米若打算走过去看一眼,殷天侠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你不回家吗?”米若问。 “我没有家”,殷天侠停住脚步说,“租的公寓不太远,走回去就行了。”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甜品店先到,米若拿出钥匙开门,推开了一半又停住了,“你要是不回来,就照实和方元说,他不会生气,别诓他。” “我月底就回来”,殷天侠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似乎是想向前迈一步,但最终又扎在了原地,“这次说到做到。” 米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店里的休息室凑合了一宿,却不停地做梦。梦里总是在下雨,卧室灯光昏黄,殷天侠坐在床边穿衣服,米若看着他劲瘦的腰身,听到他说,“等我回来,就和你一起走。” 但他没有回来,警方的行动胜利了,贩毒集团被端掉了,他却没有回来。起初,米若以为他牺牲了,又或者是受了伤,于是发疯似的去警察局询问,那个叫殷天侠的警察到底怎么了?警方调查一番之后告诉他,无论是参与行动的警方之中,还是被抓获的贩毒集团成员之中,都没有一个叫殷天侠的人。 睡梦中的米若笑了,眼角却渗出几滴泪水。所以,承诺能有多真呢?连名字都是假的。 4. 一晃到了月末,殷天侠还是没有出现。甜品店的店员觉得有些奇怪,老板这几天总是走得很晚,有人没人也要等到十点之后才关门。但是也有好处,老板在这儿,他们就可以早走了。 临近打烊,米若坐在吧台里玩手机,罗昕问他殷天侠回来了没有。米若觉得好笑,他连殷天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怎么会知道他回没回来。米若趴在吧台上发呆,两年了,他没有任何长进,唯一能做的还是等待。 有人推门进来,米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看过去,却只看到两个醉汉。他们嚷嚷着要买啤酒,米若说没有,那两人却不依不饶,走到吧台指着米若背后的装着糖浆、浓缩果汁和咖啡豆的瓶瓶罐罐,说米若故意不卖给他们。米若再三解释,他们还是不信,一脚踹在展示柜上,双层玻璃瞬间裂了一道纹,还嫌不过瘾似的,抄起椅子砸向展示柜。 米若抿着嘴冷眼看着他们,那两人以为米若怕了,还想伸手去拽他,米若抄起一瓶枫糖浆照着脑袋就抡了过去。糖浆不是玻璃瓶,开不了瓢,但架不住一瓶一公斤,用尽全力抡过去,那人当时就头晕目眩瘫坐在地上。米若拿起吧台里切蛋糕的刀,刚想从吧台翻出去砍人,醉鬼就被人扯着领口拖走,拖到门口直接扔了出去。 “还不走?”殷天侠一脸阴鸷地踢了地上那人一脚,“等我请你吃饭?” 他叼着牙签,领带松松垮垮,袖子挽到手肘,衬衫里一半外一半地塞进裤子里,外套搭在肩上。手在衬衫上蹭了蹭,仿佛嫌弃打人弄脏了似的,衬衫下摆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迹,看着像干了许久的血。 坐在地上的醉鬼回过神来,见他们一个提着长刀,一个擦着拳头,酒都醒了几分,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殷天侠回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展示柜,弯腰捡起半块看着还算完好的蓝莓芝士,可拿起来才发现,上面粘了好几块碎玻璃。殷天侠可惜似的啧了一声,伸手拨了两下,发现挑不干净。 “已经脏了”,米若挡下他的手。 “干净的也轮不到我”,殷天侠收回手,默默地帮米若清理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衣服上……怎么那么多血”,米若有些犹豫地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你担心我?”殷天侠盯着他问。 “你需要人担心吗?”米若话音刚落,殷天侠的手机就响了,来电人是罗昕,他看了米若一眼,还是接了起来。 米若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反而连手里的扫帚都放下了。他听到罗昕约殷天侠出去玩,听到殷天侠推脱,但最终没推掉。 “她的世界很简单,你离她远一点”,米若告诫他。 “你喜欢她?”殷天侠问。 “与你无关”,米若说,“你别故技重施。” 殷天侠不以为然,他低头笑笑说,“就算发生什么,也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都是成年人,怎么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米若看着他,想着那些在异国他乡的拥抱和亲吻,还有承诺和情话,原来在殷天侠眼里,不过就是各取所需。是他当时太年轻,连这个都不明白。 罗昕经过不懈地努力,终于把殷天侠约了出去,原想着一起去喝酒,结果殷天侠执意要去西餐厅。“约你出来一次是真不容易,看你也不像有女朋友啊”,罗昕感慨道,“我这么没有吸引力吗?” “不是,你很漂亮”,殷天侠说,“只是我喜欢的不是女性。” 罗昕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一瞬间好像又想明白了什么,“你和米若……你们两个是……” “我想跟你打听一些他的事”,殷天侠坦白地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不会跟我说。” 罗昕想了想,往椅背上一靠,“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干嘛要告诉你?” “听说你喜欢收集手办”,殷天侠说。 “手办我当然是喜欢”,罗昕笑着说,“但是不够,这样,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回答了,你也得回答。” “好”,殷天侠一口应承下来,“米若为什么开甜品店?” “具体原因,我不是很清楚。两年前,他从曼谷回来之后就开了。去曼谷是因为他爷爷过世了,方元怕他钻牛角尖,就让他出去散散心。听说他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是爷爷把他带大的。老爷子挺不容易的,但是一天福都没享到就得了阿兹海默症,那病不管是治疗还是维持,都需要很多钱。当时米若还不到二十岁,为了搞钱,差点仗着脑袋好使去犯罪。后来我几个一起调查保险诈骗的案子,钱勉强够用了,但是治了两年,他爷爷还是过世了。那段时间确实难熬,他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不过好在出去一趟之后挺过来了,甜品店大概是他找到的新意义吧。” 殷天侠听完沉默了许久,罗昕说,“该我问了,你和米若是什么关系?” “我很喜欢他,他……以前也挺喜欢我的”,殷天侠说。 “以前?我看他现在也挺喜欢你的”,罗昕玩味地笑着。 “为什么?” “这算第二个问题吗?”罗昕问。 “算。” “有一件事我是刚才才想明白的”,罗昕用小汤匙敲了下甜点,“蓝莓芝士蛋糕。” 殷天侠不明所以地看向她,罗昕继续解释道,“甜品店刚开业的时候是网红店,招牌有两个,一个是老板的脸,另一个就是蓝莓芝士蛋糕,每天都有很多人买。但奇怪的是,不管买的人有多少,总是会有一块一直被留到打烊,无论谁来问,都说是有人预定了。但其实根本没有,除了偶尔他自己吃掉之外,都被他送给附近的流浪人员了。直到刚才我才想明白,喜欢吃蓝莓芝士蛋糕的人是你,每天一块是他留给你的,只是你一直没来。” 5. 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米若把当天卖剩的蛋糕交给流浪汉,“我明天要出趟远门,下周才能回来。我已经告诉店员每天这个时候过来,你记得找他拿。” 流浪汉连连答应,米若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站起来往地铁站走去。等车的空档里,他给方元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要去曼谷的事。方元老父亲般地叮嘱他,“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米若笑笑顺手刷新了下朋友圈,罗昕刚刚更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殷天侠正低头看着什么,笑得十分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 米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殷天侠不是个爱笑的人,就算是他们处在亲密关系中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很少笑,更不会像这样笑得毫无负担。米若把那张照片保存了起来,然后就揣起了手机。他想殷天侠可能也不是不爱笑,只是分跟谁。 清晨,米若带着简单的行李登机,曼谷去了很多次,早就轻车熟路,主要目的也无非就是去拜四面佛。这理由刚说出来的时候,方元和罗昕都不信。几年前的米若也不信,那会儿爷爷刚确诊阿兹海默症,钱成了摆在他面前的头号难题。可那时他也还不到二十岁,书都没念完,去哪儿搞那么多的钱? 他每天打三份工,宁可不上课也不能耽误赚钱,但随着爷爷的病情加重,开销也越来越大。幸也不幸,他还有个异常聪明的脑袋,镜像记忆,过目不忘。最艰难的时候,有人给他提供了一份工作,只要成功,就有几十万的收入。但那人要他做的,是飞去泰国盗取商业机密。 他伪装成普通职员在目标公司里工作,一连十几日都找不到机会,紧张和不安笼罩着他。周围的同事不知他真实目的,以为他生活中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劝他去拜拜四面佛。米若原本不信这些,但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不管什么方法都会去试。他开着电子地图走到天桥中央,地图显示四面佛就在附近,他刚想找人问问,便看到不远处冒起的阵阵青烟。那时候他才明白同事跟他说的,“你从BTS车站出来,一眼就能望到它。” 那时的四面佛还允许燃香祭拜,数不清的香烛仿佛用烟雾在市中心构筑起一道屏障,米若有样学样地跟着别人逐一跪拜着。他祈求爷爷的病能好,祈求钱的问题能解决,祈求自己能从这潭浑水中脱身。 两天后,雇主派出的另一个商业间谍完成了任务,米若无功而返,没有报酬,但好歹平安脱身。回去后不久,方元便找他入伙,钱的问题慢慢解决了,爷爷的病情也稳定了下来,于是他便每年都花几天时间来还愿。时至今日,他仍旧不信鬼神,只是按方元说的,你既然遂了愿,好歹也要给人家点报酬。 傍晚时分,殷天侠在甜品店的落地窗外驻足,米若已经连着三天不在店里了,听方元说是去了曼谷拜四面佛,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殷天侠想两年前他们会相遇,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望着店里的吧台,想着米若就是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他,日复一日地失望。他忽然很想米若,生气的也好,不理人的也好,只要是他就好。 女店员发现他在外面,冲他挥手打了个招呼,殷天侠低下头,想装作没看见离开。结果经过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女店员把打包好的蛋糕塞进他怀里,“老板嘱咐过,要是你来的话,就把这个给你,说是上次你没吃着。” “他什么时候回来?”殷天侠问。 “不知道,他没说。” 殷天侠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拿回家,他想米若会向四面佛祈求些什么呢?会不会祈求如果从来没认识一个叫殷天侠的人就好了? 米若买了很多鲜花和素果,不准燃香祭拜之后,四面佛不再烟雾缭绕。他顺时针拜了一圈,只是感谢几年前的事,没有什么新的祈愿。他并不是真的无所求,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想寄希望于神佛。 他在附近的餐厅买了份炒饭,味道没什么特别,只是用蝶豆花染了色,每粒米都变成了蓝色。他对这种颜色的炒饭并不感兴趣,只是以前殷天侠喜欢猎奇,买过好几次。 天色渐晚,似乎要下雨了,米若沿着街道,走向两年前他租住过的房子。以前每次来,他都会住在这附近,唯独去年,他刻意避开了这里。过目不忘的天赋,已经让他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牢牢记住,如果再触景生情,只怕会雪上加霜。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再去看一看。 楼梯间里的灯依旧是昏暗的,他走到二楼的平台,正赶上有人出来收衣服,仔细一看,竟然是两年前的房东。房东看见他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是谁,用泰式英语让他等等,自己则跑到屋里拿了个信封出来。 米若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示意米若伸手,捏着信封倒了倒,一枚戒指落在了米若手上。那是枚开口戒指,一端是箭头,一端是羽毛,内里刻着一行字母——Mi Ruo. 房东说米若走后大约两个月,有天下着大雨,有人来找他,敲门没人应,那人就坐在门口等。房东从猫眼里看,以为他等一会儿等不到人就会走了,可谁知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房东出来时,人已经靠着门睡着了,头发和衣裤都是湿的,看着都冷。房东把他叫醒,告诉他米若已经走了,他问米若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房东说没有,他就把戒指摘下交给房东,说如果米若再来的话,就把戒指交给他。 “我和他说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替他保管的”,房东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说不值钱的,只是答应了要送你一个,他没做到。” 6. “不值钱,你喜欢的话,我再买一个,刻上名字送你。” “好啊。” “你的戒指呢?” “送人了。” 米若把戒指紧紧地包进掌心,那是殷天侠的戒指,他拿着看过几次,连上面明显的磨损都记得。没有买到一样的,所以就把自己的刻了字送人吗? 戒指箭头的一端扎得他手心疼,他用力地把戒指套在食指上,又忍不住轻轻地摩挲着。骗人的,殷天侠就是个骗子,说等他回来一起走是骗人的,说戒指送人了是骗人的,连名字都是骗人的,所以……各取所需也是骗人的吗? 米若窝在经济舱里看着食指上的戒指发呆,他分不清殷天侠哪句真哪句假,因为他总是下意识地想去相信他。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相信他不会再离开,相信他同样放不下。米若蜷起手指,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清晰起来。算了,米若想,反正话是殷天侠自己说出口的,不管真假都得兑现,他别想再动不动就消失,除非……除非带上自己。 临近午夜,殷天侠还在整理明天出差要带的衣物,他睡不着,闭上眼睛都是米若。他不该因为自己的偏执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回来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他就不该和他握手说什么好久不见,他应该直接抱住他。 殷天侠朝罗昕要了米若的号码,想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如果米若还生气的话,他就摊牌,又或者坦白戒指的去向。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米若早点回来,最好现在就回来。但是电话没有通,不知道是不是在曼谷换了当地的电话卡。殷天侠有些烦躁地朝行李箱里塞着衣服,甚至开始考虑直接辞职飞曼谷。 铛铛铛,有人在敲门,殷天侠警惕地看向门口,三更半夜会是谁?他没出声,装作没人的样子,可手机却响了起来,来电的是米若。殷天侠压低声音接了起来,电话那头的米若只说了两个字,开门。 米若下了飞机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殷天侠住哪儿,不仅如此,殷天侠的任何一种联系方式他都没有。他有些气急败坏地给方元打电话,方元听他口气以为他要找殷天侠打架,说多大仇非得三更半夜去啊。米若懒得听他唠叨,要到号码和地址就把电话挂了,结果进了门看见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就急了。 “你要去哪儿?” “……去昆明”,殷天侠被问得有点懵,“你怎么……”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米若一脸凶神恶煞,刚才路上他还在想,殷天侠回来这么多天,他什么都不知道,连电话和住址还要向别人打听,如果殷天侠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呢?他要到哪儿去找他? “三到四天,周末回来”,殷天侠回答。 “真的?” “真的”,殷天侠侧身把门口让出来,“进来吧,我要走会跟你说的。” “是吗?靠脑电波发给我?”米若凶巴巴地跟在他身后。 “我跟罗昕要你手机号了,打了,没打通,可能你在飞机上。”殷天侠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想法付诸实践是有点难,拥抱也是需要人配合的。 “你为什么朝她要?你就不能直接来问我吗?”米若有些委屈。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不还是问别人吗?”殷天侠走到厨房给米若倒了杯水,不想再跟他像小学生似的斗嘴,“你这么晚过来到底什么事?” “你的戒指呢?” “送人了,跟你说过的。” “送给什么人了?” “喜欢的人。” “有多喜欢?”米若眼睛湿湿的看着殷天侠的背影,他想这人又要骗我。 殷天侠放下凉水壶,迟疑了一下说,“喜欢到我想一直守着他。” 说完,他就米若从后面用力地抱住,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可谁也顾不上这些。 “你别再丢下我了”,米若哽咽着说。 殷天侠低头看着那双手扣在他腰间的手,食指上是那枚明明一点都不值钱,却被米若在意得不行的戒指,“不会了”,他覆上米若的手,刚想回头看看他,就被吻住。米若吻得很用力,嘴唇被惩罚似的咬破了一块儿,又被像小狗一样轻轻的舔舐着。殷天侠受不了撩拨地把米若推坐在餐椅上,自己则两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捏着他的下巴亲他。在曼谷留下戒指的时候,他想不如就算了吧,但是放不下就是放不下,危机四伏地时候会想,死里逃生的时候也会想,他贪恋着属于这个人的温度,沉溺于这个人对他的珍视,那是他垂死时的解药,是他困于黑暗时心底保存的火种。 棉质的睡衣被解开,米若的吻在殷天侠的颈侧逡巡,忽然停住,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殷天侠肩膀上的一个伤疤,“以前没有的,怎么弄的?” “被近距离打中了,贯穿伤”,殷天侠说。 “一定很疼”,米若轻轻地吻着那一小块皮肤。“已经不疼了”,殷天侠又下意识地骗人,其实秋冬季碰到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没救了,之前反复试探是想知道米若有多在乎自己,现在知道了,又怕他心疼自己。 相思无药可解,唯有抵死缠绵,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雨季,雨声隔绝了一切,他们亲吻、做爱,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天蒙蒙亮的时候,米若搂着殷天侠,问他到底叫什么? “就叫殷天侠,我没骗你。” 米若说起当年去警察局询问,却查无此人的事,殷天侠亲了一下他的指尖说,“因为卧底用的是假名。” 泰国警方没有他的记录因为他不属于泰国警方,被抓捕的人员里也没有他,因为他必须提前脱身。他像个影子,永远隐匿在黑暗中,曾经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那现在也是在执行任务吗?会不会有危险?”米若紧张地问。 “不会”,殷天侠安抚他说,“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 “为什么?” “怕死”,殷天侠说,“以前一个人,无牵无挂,出生入死,什么都不会想。后来有了喜欢的人,只想活着回去见他。” 米若把他搂紧,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那你为什么不说?” “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殷天侠转过去揉揉他的头发,“对不起,说了很多让你难受的话。” “我已经不生气了”,米若抱住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为什么和罗昕出去笑得那么开心?” “什么?”殷天侠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去约会,她还拍了你照片,你笑得很开心”,米若委屈巴巴地说,“你都没冲我那么笑过。” 殷天侠想了想,说了自己和罗昕交换问题的事情,至于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她给我发了你刚开始学做蛋糕时候的视频,说很搞笑,可以投给家庭滑稽录像。” 米若不说话,殷天侠看着他接着说,“所以,蛋糕是我的,柠檬茶也是我的。” “因为你说你喜欢”,米若说。 天大亮的时候,殷天侠要起身准备出门,米若亲亲他的耳朵,“你回来能不能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来找你。” 殷天侠说好,米若还是不放心,“你要是不打电话我就……” “你就怎么样?”殷天侠好奇地看着他。 “就……以后也不给你留蛋糕了。” 殷天侠笑着把一枚钥匙塞进他手里,“你随时都可以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也是。” ——三天后—— “不是还剩一块吗?为什么不能卖?” “抱歉,有人预定了”,米若耐着性子解释道。 “上次你就说有人预定了,这次又预定了?” “真的有人预定了。” 正说着话,甜品店的门被推开,殷天侠拖着行李箱走到吧台,看了眼米若,又笑着看看女顾客,“抱歉,蛋糕是留给我的,上次,也是留给我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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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相非相
2021年7月02日
In 雲霄飛車
1. 初冬的早上,马子轩头疼欲裂地醒来。昨天晚上他还在纠结,是单纯失恋比较惨,还是暗恋的对象和自己哥们儿在一起了比较惨,眼下却觉得宿醉未醒还他妈要去上班才是最惨的。他一边刷着牙一边看着镜子里脸色发青的自己,忽然注意到背后有一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出来,莫名其妙的,他觉得这个坎儿好像可以迈过去了。 他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怕酒劲儿还没过去不敢开车,早高峰打车软件转了半天也没叫到一辆,马子轩嫌弃地取消了叫车,站在路边的公交车站等着。 他穿得有些单薄,早上又没吃饭,这会儿颇有点饥寒交迫的意思。人在饿的时候,嗅觉总是分外敏感,一股甜丝丝的奶香味就把魂儿都勾了过去。 马子轩转头去看,一个栗色头发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吃包子,一小口小口的,小仓鼠一样。那包子也不知道什么馅儿,冒着热气,闻着香甜可口。 马子轩也不知道自己是饿的还是馋的,盯着人家看了好一会儿,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马子轩瞧着那双大眼睛有些眼熟,一时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偷看被人发现了他也不尴尬,指着人家手里的早餐问,“你在吃什么?闻着好香。” 那人眨了下眼睛,似乎有点发懵,过了会儿才把吃了一半的包子给他看,“奶黄包。” “哦”,马子轩咽了下口水,那人看了看他,把装早餐的纸袋打开,“还有一个,给你。” 深思熟虑长达两秒之久,马子轩伸手把奶黄包拿了过来,咬一口在嘴里,香甜四溢,暖心暖肺,什么失恋宿醉好像都翻过篇儿去了。 “好吃”,马子轩把最后一口咽下回头说,那人笑笑没说话。 后来车来了,马子轩才发现两人等的居然是一路公交车,再后来他发现两人还是在同一站下车,再再后来他发现两人要去的是同一栋写字楼。 最后按电梯的时候,马子轩终于忍不住问,“你不会是要去17楼的仁轩传媒吧?”那人点点头,脸被羽绒服和围巾遮了大半,垂着眼睛,睫毛微微翘着。 马子轩一时间想起了很多可可爱爱的小动物,小猫、小狗、小鹿、小海豹什么的,电梯门开了,那人跟他欠了下身算是打招呼,然后就走向了前台。马子轩一边往里走一边想,公司最近没招人啊。他好奇地问了下HR,HR说应该是来谈签约的小主播。 “主播?唱歌?跳舞?”马子轩问。 “不是。” “那……赶海?” “噗”,HR摆手说不是,“美妆。” “美妆?”马子轩有点想象不出来,“签的什么约啊?” “格式合同,这样的小主播签的都是格式合同,你认识?”HR问。 “不认识,就是早上吃了人家一个包子”,马子轩说。 “那……” “没事儿,该怎么来怎么来,吃了他一个包子,我自己想办法找补”,马子轩说。 他在办公室忙活到中午,好友打电话来问他活过来了么,他看着窗外正午阳光说活得好好的。好友说也不知道是谁,昨天跟要活不起了一样。马子轩想想笑道,“我昨天也觉得自己要难过一阵子,但是今天一觉醒来,这事儿好像就过去了。再说他俩在一起也没藏着掖着,认识这么多年了,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那你昨天喝成那样?” “做个了断应应景吧,毕竟这么多年了,一点不难过是不可能的”,马子轩说,“对了,你知道哪儿广式点心做的好吗?” “知道几家还不错的,你想吃什么?” “奶黄包。” “嚯,失个恋口味都变了,你以前不喜欢这么甜腻腻的。” “今天早上吃了一个,好吃”,马子轩想起奶黄包的味道,还是觉得意犹未尽,“把你知道的那几家发给我。” 挂了电话,马子轩想起来要找补的事儿,他想那人既然是做美妆主播的,那他买点化妆品不就好了。于是问了正在吃午饭的HR,知道小主播叫徐晨,直播间叫晨心晨意。他在直播软件里找到了徐晨,然后设置了个开播提醒,想着到时候捧个钱场也算是还了人情。 接下来的两天,他去了两家口碑很好的餐厅吃奶黄包,朋友问他味道如何,他说一般。朋友问他在哪儿把嘴养刁了?说出来他们也去尝尝。马子轩一提起这事儿就想乐,边乐边把吃人家包子的事儿说了一遍。朋友琢磨了一会儿说,“给你包子的人长得不错吧?” 马子轩想起徐晨的大眼睛,“长得确实不错。” 朋友笑道,“那包子还能不好吃吗?” 马子轩不认同,也没反驳。那天早上他又冷又饿,自然吃什么都比平时好吃一些,但也是徐晨人好,换成别人不见得愿意把早餐分给他。他打开直播软件看了一眼,徐晨晚上七点直播,好人就应该有好报呀,他想着。 虽然设了提醒,但晚上七点的时候马子轩还是有事耽搁了,进直播间已经快九点了。徐晨正在做口红试色,“大家看一下这个颜色,豆沙色,我觉得很适合冬天,上嘴比较滋润,不会显唇纹。” 直播镜头里的徐晨和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整个人精致了很多。他的声音很温柔,语速也不快,听着让人安心。他连着试了几个颜色,马子轩觉得哪个都好看,不涂也好看。他打开直播间的购物链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挑了些价格比较高的下了单,有彩妆有护肤,什么金钻粉底液、白金粉底液、晶钻粉霜、菁纯气垫,他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什么视黄醇、A醇、补骨脂酚、烟酰胺、艾地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估摸着钻石肯定比白金能打,贵有贵的道理,到时候留几件最贵的给老妈,剩下的拿去公司给女职员们分了就当福利了。 一晚上花了几万块,从新粉直接变成了铁粉,马子轩心满意足,想着这包子的人情他总算是还上了。 2. 徐晨结束直播已经接近零点,签约后的第一场直播,数据比他想象的好看,有人一晚上买了几万块的东西,还是个新粉,要不是他就是主播本人,还真以为是雇来的托儿。 他卸了妆,做完护肤,走到书架前拿了本书——《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书里夹着一张少年的照片,那是16岁的马子轩,他穿着篮球背心,和队友抱在一起,笑得肆意洒脱。 “是你带给我的好运吗?”徐晨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少年的脸,想起马子轩眼巴巴看着他吃包子的样子,眼睛里满是遮不住的笑意。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播,哪家公司给出的签约条件都差不多,并不是非签仁轩不可。但马子轩在那里工作,签约的话,终归是可以再见到的吧,只是,见到了又怎么样呢?徐晨的眼神落寞了几分,把书合上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好友vivi如约而至,徐晨跟她敲定了下细节,便开始拍视频。两人认识十几年,默契非同一般,一边化妆一边闲聊,vivi抛出来的梗,徐晨都能接得住。他们是高中同学,那会儿关系就很好,毕业之后也一直有联系,谁能想到,一个学精细化工,一个学美术的,最后能在美妆界碰上。 vivi平时欧美妆、仿妆画得比较多,徐晨则正好相反,专攻日常妆,但日常妆花样少,视频拍多了免不了重复,于是两人就时不时的联动一下,增加点新鲜感。 今天的拍摄内容是两部分,一部分是给vivi画个清汤寡水的日常妆,另一部分是两人一起去逛街挑选化妆品。化妆部分很快就完成了,两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商量中午去哪儿吃饭,徐晨把最后一把遮瑕刷收好,抬头看了眼vivi说,“我遇见他了。” vivi愣了一下笑着问,“谁?” “马子轩”,徐晨说,“他在仁轩。” “所以……这就是你签约的原因?”vivi问,“你还是放不下他?” “你知道的,我早就放下了”,徐晨笑着说。 “你是早就说过”,vivi一脸严肃,“但做没做到你自己清楚,你上大学之后就交了一个男朋友吧,分手到现在都好几年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谁有个角度看起来像马子轩。” “十几岁的时候,我就知道没可能,现在奔三的人了,更不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徐晨擦掉最后一点抖落在台面上的散粉,“你放心,他根本不记得我,我只是想看看他而已。” “那说好了,咱只是看看”,vivi说,“没准他现在和那时也不一样了,你正好能断了这个念想。” “他没怎么变”,徐晨笑着说,“还和以前一样。”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想起马子轩,徐晨总是开心的。就算马子轩早已忘记了他,就算他的喜欢从始至终都不被知晓,但只要想起那段时光,徐晨就觉得很美好。 高中时的徐晨自认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学习成绩普普通通,性格普普通通,没什么特长,也不擅长与人交往,唯二不普通的大概只有那双大眼睛和性取向。像无数普普通通的高三学生一样,徐晨只想按部就班的复习,正常地发挥,考一个理想的学校。 但天不遂人愿,他用来涂鸦随手记的本子被同学发现了,里面虽然没明着写他喜欢男人,但那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句子足够一群生活单调枯燥的高三学生发酵了。 他们拿着他的笔记本高声朗读,恨不得拿到广播室去让全校人都知道,徐晨追着他们想抢回本子,却被戏弄得更厉害。他一路追到楼梯拐角,难堪得几乎掉下眼泪来,但他知道必须强忍着,因为那样只会让那些人更开心。他们挥着那本淡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好不得意,忽然,本子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人家喜欢男的女的干你屁事?又不是喜欢你”,一个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的主人是个瘦削的少年,他把本子还给徐晨,又看向那群人。 “那又干你屁事?” “这层是高一教室”,那少年眉目凌厉,口齿更厉害,“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是不是让师弟师妹、诸位老师都来看看师兄们以多欺少的风采?” 那群人自然是没胆,他们不在乎高一学生,但他们在意离着不远的教师办公室,还有半年就毕业了,谁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骂骂咧咧地回去了,徐晨跟那个少年道谢,那人说,“喜欢男女都是你自己的事,要是有人拿这种事取笑你,那是他们有病,不用放在心上,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是高一十班,马子轩。” 于马子轩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一件小事,也许转过身去就忘了,可徐晨却记了很久。高三那年的冬天对很多人来说很难熬,但徐晨却过得充实快乐。他喜欢上一个人,虽然不能言明,却还是为之而开心。他偷偷地了解马子轩的喜好,隔着远远地看着马子轩大笑着和人打雪仗,期待着每一次在食堂、操场的相遇。马子轩永远不会知道,是他陪伴徐晨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高考之后,徐晨回到学校填报志愿,之后和vivi站在操场的角落里看着远处的篮球场,马子轩正在和同学打球,他笑得纯粹张扬,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vivi问徐晨,“不去和他说点什么吗?也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徐晨摇头,“我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而且也到此为止了。” 暗恋了无痕,唯一留下的是他在别人那里复制来的一张照片,他把它打印出来,夹在一本看过很多遍的书里。只有他知道,那本书里有他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3. 冬天是促销的季节,大促双十一之后,还有小促双十二,接着圣诞节元旦春节,快递不休息促销不算完。徐晨签约时间短,没赶上双十一,只赶上了双十二。他第一次在公司提供的直播间里做直播,事前做了很多准备,就怕直播当天出现什么状况没法应对。 马子轩这几天看见好些陌生的面孔在公司里跑进跑出,问了下经纪人才知道是要双十二了,主播们要扎堆带货了。 “徐晨也来吗?”马子轩问。 “来啊,他12月10号有一场。” “就一场?” “小主播都是一场”,经纪人说,“以后人气起来了,才能多播几场。” 马子轩点点头,看了眼经纪人平板电脑上徐晨的宣传海报,心想谁拍的,挺好看个人怎么拍成这样? 之前他从徐晨直播间里买的化妆品,大部分都给了公司同事,受到了一致好评,其中当然有奉承的成分,但很多人都说口红和眼影的颜色很百搭,适合画工作妆,不容易出错。马子轩从中挑了几样最贵的给自己老妈送了过去,林女士破天荒的没有嫌弃,前两天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他这次前没白花,合着以前的钱都白花了。 马子轩不懂化妆品,话说回来他妈也不见得有多懂,年轻貌美的时候,都跟着他爸拼事业了,很多时候都顾不上这些。现在年纪大了,想打扮打扮,大多也是跟风买,根本不清楚这里面的门路。但再不懂,林女士至少是使用者,好用不好用她还是有发言权的,马子轩连使用者都不是,想孝顺却总买不到合她心意的。这点他哥马子仁就强多了,倒不是他哥懂化妆品,而是因为他哥有老婆,嫂子懂呀! 不过这回好了,他总算找准方向了,从此就能摆脱被林女士嫌弃的命运了。马子轩本来也想着下次再碰见跟徐晨说声谢谢,正好人就来了。 直播是晚上七点才开始,徐晨吃过午饭就到了公司。这是他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直播,紧张得手心冒汗。公司给他临时配了个叫小中的助理,两个人忙碌了一下午,晚饭都没吃几口。 整场直播将近五个小时,产品多,中间又夹杂着抽奖、秒杀的活动,去洗手间都嫌耽误工夫。好在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大问题,结束的那一刻,徐晨长舒了一口气。小中说数据还不错,现在就希望后续没有太多退货或者取消订单的就好了。徐晨低头用力攥了下拳头,发现手已经攥不紧了,他抬头笑着跟小中说,“那都是之后的事,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好,那你也早点回去,其他的明天再说”,小中整理了一下背包,还没等迈出门,就看马子轩拎着一个大袋子推门进来了,“直播都结束了还不走?” “这就走”,小中抱着背包,“小老板,我先走了。” 马子轩点点头,拎着大袋子走到桌边,桌面上的各类产品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徐晨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想着直播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马子轩把宵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本来想等你收工请你去店里吃宵夜的,结果看你连晚饭都没吃,饿坏了吧?” 徐晨下意识地想摇头,还没等开口就被马子轩戳穿了,“别摇头了,脑门都冒虚汗了,快坐下吃吧。” “生滚鱼片粥、肠粉、虾饺、空心菜、奶黄包”,马子轩把餐具递给徐晨,“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买了几样。” “这……太多了”,徐晨有些为难地看着摆了一桌子的餐盒。 “我也饿着呐”,马子轩说,“吃吧。” 徐晨看了眼袋子上印着的店名,他知道这家店,人气很旺,很多次他路过想进去尝尝,都被等位的人数劝退了。店在市中心,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从写字楼出发来回大概要二十公里。 “还行,没凉”,马子轩喝了口粥说道。 鱼片粥熬得软烂鲜香,徐晨几口下肚,才真正感觉到饿,他不知道马子轩的来意,马子轩也不急着说,直到徐晨吃到七八分饱,他才开口,“上次我在你直播间买了些化妆品,一些给公司同事当福利,一些送给我妈,他们反响都不错。” 徐晨想起签约后第一次直播时,那个买了好几万产品的账号,原来真的是马子轩给他带来的好运。 “我之前也送过她化妆品,本来是想哄她开心的,但就没有和她心意的。她嘴上不说我也知道她嫌弃,因为她从来就没用过”,马子轩笑着说,“我不懂这些,每次买都是听柜姐说,这次按你推荐的买,总算是买对了,我妈说我这回没白花钱,意思就是以前钱都白花了。” 徐晨忍不住笑,“柜姐有销售任务,肯定以当季主推的为主,但不一定适合阿姨。” “所以我就想下次见到你,当面谢谢你。”马子轩说。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你在直播间花了那么多钱,应该我多谢你捧场才是。” 马子轩端详着徐晨,“我总看着你眼熟,咱们真的没见过吗?” “我印象里是没有的”,徐晨说,“可能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人?” “应该不是”,马子轩想了想,还是想不出头绪,“你就不用谢我了,那天早上我还吃了你一个包子呢。对了,我还想问你,奶黄包在哪儿买的?我最近吃了两三家,都没有你买的好吃。” “……我家楼下便利店”,徐晨有些尴尬地说。 马子轩乐了,“哪天我也去买两个。” “可能是你那天太饿了”,徐晨说。 “其实,我想谢谢你,不光是因为化妆品的事”,马子轩犹豫了一下,他认识徐晨没多久,似乎不应该说这些私事,人际交往切忌交浅言深,他明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徐晨他就觉得很合眼缘,想要跟他倾诉。 “吃你包子的前一天,我失恋了”,马子轩说,“喝了很多酒,早上被闹钟闹醒的,头疼,不能开车,又打不到车。没吃早饭,又冷又饿地等公交车,然后就看你在那儿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包子,我就觉得包子肯定特好吃,没想到你还真分给我一个,我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马子轩说完挠了挠头,“是不是有点矫情?” 徐晨摇头,他有点难过,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不要马子轩。“那你现在还难过吗?” “已经翻过篇儿了”,马子轩说,“我喜欢她很多年了,其实早就明白她心里没有我,她和我哥们很般配,挺好的。你能明白那种心情吗?她根本不知道我喜欢她,我虽然有点伤心,但已经过去了,看他们好好的,我也觉得高兴。” “我明白”,徐晨说,“我也喜欢一个人很多年。” “那为什么没在一起?” “他太好了,我很普通,很不般配,不过,”徐晨又有些欣慰地笑着说,“不能在一起,就在心里找个最干净的地方把他放好,以后再想起来,也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真的吗?” “真的”,徐晨看着马子轩,眼睛亮晶晶的,“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很多艰难的时候,我都是想着他慢慢走过来的。虽然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我喜欢他,但是每当我想起他,都觉得很美好,有时候梦到他,醒来很久也觉得很幸福。” “我看被你喜欢才是幸福的吧?”马子轩说。 “我的喜欢没什么特别的”,徐晨垂着眼睛说。 “你私下里和直播时不太一样”,马子轩说。 “是吗?”徐晨说,“应该是直播时开了美颜。” “不是说那个”,马子轩说,“你直播的时候比较活泼。” “工作需要,不然大家听着会犯困的”,徐晨说,“其实我私下里是个挺无趣的人。” “不会啊,私下里也很好,你声音很好听,说话给人感觉很安心”,马子轩认真地说。 两人又聊了些美妆方面的事,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徐晨想叫车,被马子轩拦住了。“是我拉着你吃宵夜,唠唠叨叨地说了半天,还能让你自己打车回去?” 马子轩开车把徐晨送到家门口,徐晨解开安全带跟他道谢,正要推车门的时候,被马子轩拽了下袖子。 “我刚才就想跟你说,般不般配是两个人的事情,也许那个人在你心里是最好的,但你也很好啊,哪儿普通了”,马子轩拍了拍他的胳膊,“对自己要有信心,知道吗?” “好”,徐晨笑着应道,他下了车,目送着马子轩离开。他喜欢的人变成了更好的人,虽然不属于他,却仍然觉得开心。 4. 几场小促销下来,直播间的人气稳步提升,徐晨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连播几个小时身体上可能还是有些吃不消,但是已经能比较从容地应对各种情况了。如果碰上马子轩在公司,那必然会等到直播结束,然后拉着他一起去宵夜。尽管徐晨跟他说,自己已经不会紧张得吃不进去东西了,但马子轩还是生怕他饿着似的。 自从上次两人各自说了些暗恋的经历,马子轩就好像把徐晨当成了一个谈得来的人。他觉得自己和徐晨很投缘,很多事儿他说了个开头儿,徐晨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他们很多事情的想法差不多,吃东西的口味差不多,他还挺喜欢听徐晨说话的,温和的,不紧不慢的。 点淘里给徐晨设置的开播提醒,马子轩一直保留着,他还关注了徐晨的微博、抖音、B站、小红书账号,结果就是那张被他嫌弃的海报,整个促销季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最后他终于忍不住给徐晨发了个微信,“海报谁给你拍的?是我们公司合作的摄影师吗?” 徐晨说不是,是很长时间之前拍的,这次促销来不及拍新的,就拿来应急用一下。马子轩说这都一个多月了,还来不及拍新的?徐晨又跟他解释说春节前这几场的海报最好保持一致,再说春节前拍照的人多,连拍摄带修片儿都弄好了,可能也要年后了。还不如等年后人少一些再拍,时间充裕他们能仔细些。 马子轩想想也有道理,但又觉得那海报实在是不好看,于是提议,“这样,海报我是搞不定,我给你拍套生活照,你是放微博还是放哪儿都好,给你的长相讨个说法。” 徐晨哭笑不得,“海报我觉得还行啊?可能是我不太上相。” “胡说八道”,马子轩翻了翻自己的日程,“我这周日下午有时间,你有直播任务吗?” “没有,年前没有直播了。” “那行,我带设备过去,亲自给你拍,拍不好我请你吃饭,拍得好你请我吃饭。” 徐晨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脱,他看了眼那张海报,心想真的有那么难看吗? 周日下午,马子轩楼上楼下跑了三趟,才把器材都折腾到位,最后一趟左手还抱着束花。他不知道这里面的花都是什么寓意,只是路过花店的时候想起也许应该买点鲜花做道具。 徐晨看着一样一样摆进来的摄影器材有点懵,他以为马子轩也就带个相机过来,没想到连补光灯都带来了。 “找个花瓶”,马子轩把花束递给他,“一会儿没准用得上。” “好”,徐晨拿了个湖蓝色的玻璃花瓶,小心翼翼地拆开花束的包装,把它们放进花瓶里摆放好。 马子轩看了眼徐晨用来直播的工作台,“咱们从这儿开始吧,先拍一组你化妆的照片,你就按照平时的步骤,我来找角度。” “好”,徐晨调整好镜子的角度开始上底妆,他有些紧张,平时他都是动态影像较多,很少拍照片。那张被马子轩嫌弃得不得了的海报,其实也是拍了好几十张,调整了很多次的结果。摄影师一直让他不要紧张,让他做好微笑的表情,但是他好像总是达不到人家的要求。 “别紧张”,马子轩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你专注化妆就好,拍照的事情交给我。” “好”,徐晨用粉底刷抛光底妆,遮瑕提亮眼下,修容高光加深轮廓,砍刀眉笔调整眉峰,散粉定妆…… 马子轩看着镜头里的徐晨,他觉得这人应该是怎么拍都好看的。微抬起头时好看,一笔一笔画出眉峰时好看,轻磕散粉刷腾起一阵细雾的时候好看,口红染上嘴唇时也好看。他不知不觉地按了很多下快门,每一个画面似乎都不该错过。 上过妆的脸立体感更强,更适合拍照。马子轩又拍了一组徐晨穿着浅卡其色的毛衣,捧着冒着热气的红色马克杯,窝在沙发里看书的照片。这是冬季里最惬意的事情,徐晨做起来更让人感觉温暖。 最后一组照片,马子轩带来的花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用了前景构图,虚化了花,焦点放在了徐晨的眼睛上。落日余晖映红的墙壁,虚化成不同色块的花朵,清澈见底的眼睛,美得像一幅油画。 马子轩把照片传到徐晨的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给徐晨翻看,“你看,明明随便拍都好看,却把你拍成那个样子,以后不要和他们合作了。” 徐晨低头笑,马子轩说,“你还笑,还不赶快选几张发出去以正视听。” “这么多张,太难挑了,先去吃饭吧”,徐晨说,“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火锅吧”,马子轩说,“降温了,天太冷。” “好,正好新开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我看评价还不错”,徐晨在手机上查了一下,“不远,走过去吧,那边不好停车。” “行”,马子轩指了指三脚架和补光灯,“我先把这些收拾一下。” 去火锅店的路上下了雪,风有点大,徐晨穿着羽绒服倒没觉得怎样,马子轩穿得羊绒大衣,冻得有点惨,进了火锅店好一会儿才暖和过来。 “冬天就是难熬”,马子轩感慨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冬天,你呢?” “我还挺喜欢的”,徐晨笑着说。 “为什么?你穿那么多,应该也挺怕冷的吧?” “因为……遇见了喜欢的人”,徐晨说,“所以冷也讨厌不起来。” “不是吧,那你遇见他之后,还有春夏秋呢,那不是一年四季都喜欢?” “我没见过他在秋天是什么样子”,徐晨有些遗憾地说,“夏天没结束,我就离开了。” “还能什么样子,长相又不会三个月变一次,还不是和冬天春天夏天一样”,马子轩夹了一筷子脖仁到徐晨碗里,“多吃点,刚才拍照的时候我就想说你,虽然瘦点上相,但你有点太瘦了。” 徐晨夹起牛肉,蘸了点沙茶酱送进嘴里,鲜嫩可口,轻甜微辣。这样的冬天,怎么能让人生厌呢? 5. 两人聊起照片,徐晨说以前拍照时总被说太紧张,笑得达不到要求。马子轩说你又不是演员,哪能那么精准的控制表情?得慢慢来,拍得多了,就好了。 徐晨的印象里,高中时的马子轩是不玩摄影的,于是便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学摄影的?马子轩想了想说上大学之后吧,那时候家里条件好了,我爸我妈也有时间出去走走了。然后他们,尤其是我妈,嫌我拍得不好看,说我把她拍得黑矮挫。 “噗”,徐晨差点让果汁呛到,“然后你就开始学?” “是啊”,马子轩递了张纸巾给他,“大学里那么多社团,我就找了个玩摄影的。那会儿觉得玩摄影的,家里都很有钱,毕竟一个镜头好几万。” “难道不是吗?”徐晨问。 “看怎么理解有钱吧”,马子轩说,“反正现在我的社交圈子里,几乎没有玩摄影的。” “那你不是格格不入?”徐晨笑着问。 “那也没办法啊”,马子轩摊了下手,“人家是正经八百的富二代,我是半路出家的,成长环境不一样啊。” “他们玩什么你就跟着玩呗。” “有些可以跟着玩,有些就算了”,马子轩夹了半天也夹不起来一个牛肉丸,徐晨拿漏勺给他捞了两个。 “而且我觉得摄影挺有意思的”,马子轩有点笨拙地用筷子扎着牛肉丸蘸沙茶酱,“还原人物本来的样子,或者发现他们的美,我觉得挺有意义的。” “是很有意义”,徐晨说,“不怕你笑话,我做美妆这行以来,没拍出过今天这么好看的照片。没有滤镜、没有调色就已经很好看了。” 马子轩拄着下巴看向他,“那就只请一顿饭吗?” “两顿也行。” “不能要别的奖励吗?”马子轩一脸期待地看着徐晨。 “什么奖励?”徐晨问。 “我的圈子里没人玩摄影,每次去采风都是一个人”,马子轩微垂着眼睛说,“窝在一个小地方好几天,都没人和我说话。” “……”徐晨审视地看着他,觉得他可能是在卖惨。 马子轩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搭茬儿,又抬眼看徐晨,眼巴巴地看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只好自己往下说,“我……最近想去一个村镇拍日出,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徐晨有些犹豫,他做自媒体以来除了工作需要,很少出远门,对方又是马子轩,见不着的时候尚且放不下,现在接触多了,就更没法放下了。 “去年冬天我去拍冬捕,差点掉进冰窟窿里,冻得发高烧自己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 “我和你一起去,行了吧?”徐晨有些无奈,又有些生气,不知道是气马子轩卖得一手好惨,还是气自己不争气。 三组照片徐晨各选了一张,修都没修,直接每个平台发了一遍。好多人留言说好看,还有人留言说,这个摄影师审美不错,以后要多多合作。徐晨想这摄影师贵着呢,长期合作恐怕是合作不起。 他给马子轩发微信,说自己已经把照片发出去以正视听了。马子轩着急地打来电话说还没修呢?徐晨说已经很好了啊。马子轩说算了,以后给你拍更好的。 还有以后啊,徐晨看着马子轩的头像想。 春节前的一周,马子轩开着车载着徐晨去了三百多公里以外的一个村镇,比起城市,那里的过年氛围更浓,各种集市,各种年货,每个人忙着买买买。徐晨也跟着逛,逛了半天买了一对毛线织的厚手套,两只手套被粗毛线绳连接着,手腕处还带着两个红色的小毛线球,带起来可可爱爱的。 拍摄地点是在湖边,周围没什么遮挡,车也开不过去,只能尽量多穿硬扛。但一连等了两天,日出时段都是阴天。马子轩有点着急,明天他们就要回去了,拍日出只剩下一次机会,还是阴天的话,这趟就白来了。 “没准明天就拍到了呢”,徐晨安慰他说。 “也没准拍不到”,马子轩说,“我一个人也就算了,还把你也搭上了,耽误着工夫,挨着冻。” “你看现在阳光就挺足的啊”,徐晨抬头眯着眼看了下太阳,“明天肯定是个晴天。” “会吗?”马子轩有点失落,徐晨递给他一杯热茶,“有一本书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你看过吗?” “听过,没看过”,马子轩灌了口热茶,感觉好了很多。 “里面有一句话我最喜欢,他说‘只要有明媚的阳光,人们的生活中就会出现美好的事物。’其实就算拍不到日出,出来这一趟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不用安慰我,这儿也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连个像样的酒店都没有,床硬得都硌得慌”,马子轩说,“你就是被我拉来遭罪了。” 徐晨笑笑说,“平时我都是宅在家里,每天的生活范围就是方圆五公里,时间长了,好像这就是整个世界了。但其实不是,不光城市的白领想变美,生活在这儿的女性也想,但她们的需求和城市里的是不一样的。窝在家里的时候,我是不会想这些的,但是出来了,脑子放空了,倒是会想些平时不会想的东西。所以你看,出来是有意义的。” 马子轩看着徐晨站在在冬日阳光里微笑的样子,他想那书说的没错,‘只要有明媚的阳光,人们的生活中就会出现美好的事物。’ 第三天清晨,雾气渐薄,天边终于浮出一点猩红,湖面逐渐被映红,大自然是最高明的艺术家,拥有着最高级的颜色审美,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到来时都变得值得。 徐晨把脸缩在围巾里,看着马子轩专注拍摄的样子,偷偷地拿手机拍了一张。他看着取景框里的人,忽然理解了马子轩喜欢摄影的原因,美好总是转瞬即逝,却能永远留在照片里。 太阳完全升起时,马子轩的手都冻麻了,徐晨把在集市上买的毛线手套给他带上,自己把手揣进羽绒服里取暖。手套里还残留着一些温度,马子轩看着徐晨冻得微红的鼻尖,低头把手套又带紧了些。 回去后马子轩挑了些比较满意的照片发给徐晨,说冬天太阳毛绒绒的,很像徐晨。徐晨说哪里像,马子轩支吾了半天说头发,又说就是都感觉很温暖。徐晨看着自己手机里偷拍的照片,心想你才是。 过了一天,马子轩又传了一张照片给他,这次是一张人像剪影,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侧面的轮廓和纤长的睫毛。那人带着厚厚的围巾,厚厚的手套,背后是漫天的云霞和泛红的湖面,平静而美好。徐晨问他什么时候拍的?马子轩说觉得好看就拿手机拍了,这回不怕徐晨直接发,他都修好了,连微博文案都拟好了,就叫冬日暖阳。 当天晚上那张照片出现在徐晨的各种社交平台上,配文如那人所愿只有四个字,冬日暖阳。 6.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徐晨还在直播,下了播看到马子轩发微信问他过年不回家吗?他想了想回复说明天早上的飞机。马子轩说下次要赶早班机前一晚就不要直播了,咱们公司不至于这么不人性化。徐晨回了个可爱的表情,说知道了。 马子轩让他赶快睡觉,徐晨放下手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脸。其实没有早班机,他过年也不会回家。因为回到家里,就要应对很多人很多事,说很多谎话,他觉得累。他的性取向不能明说,于是就要费口舌去拒绝相亲的对象。他的工作不能明说,于是就要编很多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讲给父母听。所以今年他索性说公司派他出差,这样,扯一个谎就够了。 徐晨想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活成了见不得光的样子,他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有这么多的事不可对人言。他不过是喜欢男人,喜欢化妆,怎么就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说。他想起马子轩,那样的性格应该是从小被宠爱着长大的吧?他羡慕,忍不住想靠近,因为知道自己没办法成为那样的人。 一个人也要过年,虽然不热闹,但该有的也得有。徐晨做了四个自己爱吃的菜,又包了饺子,一边忙活一边拿春晚当背景音听着,电视里的人笑着,他也跟着开心。 零点的时候微信里拜年的、发红包的、抢红包的乱做一群。他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说了好一会儿,刚挂断没五秒钟,电话又响了,居然是马子轩。 徐晨故意响了几声才接,马子轩跟他说过年好,徐晨也跟他说了几句吉祥话,马子轩跟他说了几句,果然问道,“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 徐晨说,“屋里太乱,都听不清,我在阳台上呢。” “真的?”马子轩将信将疑。 “真的”,徐晨说,“屋里又打麻将又打扑克的,说话用吼的。” 马子轩没再追问,两人聊了几句,徐晨就说家里人叫他,挂了电话。说多错多,马子轩那么聪明,难保不会听出什么端倪。他看着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有些难过,新年伊始,他又欺骗了一个人。 初三晚上马子轩发微信,问徐晨回来了没有,他又有个地方想去采风,能不能一起去?徐晨说行,但他要初四中午才到。马子轩问初六出发可以吗?会不会觉得累? 一时间,徐晨觉得很惭愧,他编了一个又一个谎言欺骗着马子轩,而马子轩还在替他考虑着会不会舟车劳顿。他总是这样欺骗关心他的人,比如他的父母。 “没关系,初五出发就行”,徐晨回复他。 马子轩这回要去的是一个海岛,岛上旅游开发的时间不长,冬季湿冷就更没什么游客了。两人坐了三小时飞机,又转巴士,又转轮船,天快黑了才登上小岛。 初五迎财神,岛上虽然没有几个游客,但当地居民还沉浸在春节的气氛中,同样热热闹闹的。一碗海鲜粥,一份铁板蛏子,一大盘梭子蟹炒年糕,安抚了两个人颠簸了一整天的胃。 “这回还要拍日出吗?”徐晨问。 “累了一天了,拍什么日出啊,好好睡觉吧,睡醒了再说”,马子轩说着,拎起徐晨的行李箱上了二楼。民宿干净整洁,就是没电梯,徐晨在后面一直说他自己来就行,马子轩就当没听到。徐晨晕船,在海上漂了两个小时,脸都煞白了。马子轩光看都知道他难受,但他就是一个字儿也不说。马子轩算是发现了,徐晨这人喜欢死撑。明明一个人过春节,非要骗他说回老家了,明明一直在家待着,非要说初四中午才回来。骗人还要讲逻辑,只要你不戳穿他,他能一直骗下去,一环扣一环,搞个连环骗出来。 徐晨看出马子轩有点不悦,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话找话地说,“我今天在船上拍到日落了,我第一次在海上看日落,一会儿我拿手机剪辑一下发出去,就当发个vlog。” 他不提这茬儿,马子轩还能忍住不说,可他提了。马子轩把行李箱推进徐晨的房间,“晕船晕成那样,你还剪什么视频啊?” “我没事,已经不难受了”,徐晨小声地解释着,“我只是想和他们分享一下。” “视频传给我,我来剪,剪完明天晚上再发”,马子轩说,“你赶快睡觉。” 徐晨把视频发给他,看他仍旧不高兴,想着是不是自己晕船影响到他拍什么,“我……是不是扯你后腿了,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我晕船的,这样你还可以找个不晕船的朋友一起来。” 马子轩一时语塞,虽然还是有点气徐晨骗自己,但又觉得窝心,他伸手揉了揉徐晨的头发,“想什么呢?我是气你死撑,不舒服就早点休息,还有心思惦记着拍日出。我又不指着摄影赚钱,拍到拍不到的哪有那么重要。在船上脸都白了,还拿着手机拍拍拍,现在还要剪什么视频,发什么vlog,赶快睡觉。” 徐晨愣了一下,然后说好。马子轩满意地点点头,跟他道了声晚安就出去了。徐晨迟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头笑了,明明被数落了一顿,心情却很好。 马子轩回去整理了行李箱,又洗漱完毕,便打开笔记本剪视频。其实日落的时候,他也拍了一段,只不过徐晨拍的是日落,他拍的是徐晨。 那时徐晨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一半脸在落日的余晖里,一半脸在阴影里,睫毛和发丝上好像也散落着细碎的阳光,美好得马子轩觉得一秒也不应该错过。他把两段视频剪在一起,光影间的徐晨美得有些落寞,那正是他在马子轩眼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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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相非相
2021年5月06日
In 雲霄飛車
不垢不净 番外一 浪子心声 1. 「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 曾舜晞起床就开始忙活,下午要去春晚彩排,他起来得有些晚,心里着急又不能出错。肖宇梁从后面搂着他,看着他露出的一节脚踝说,“穿这么少?” “不少”,曾舜晞扣好绿色外套的扣子,“我回来得晚,你别等我。” 肖宇梁侧过头亲了他一下,“可是我想等。” “医生不是都说了不能熬夜吗?”曾舜晞拍拍肖宇梁的手,让他松开自己好系鞋带,谁知道肖宇梁不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偶尔一次,没事儿的”,肖宇梁说,“彩排完你又得回剧组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曾舜晞笑着说,身后却没了声音,他回头看,肖宇梁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开玩笑的”,曾舜晞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肖宇梁抱住他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想你。” 没什么比互通心意第二天就异地恋更折磨人,只不过曾舜晞原以为肖宇梁会是更没心没肺的那个,却没想到这人谈起恋爱来是这个样子。每天微信聊个没完,收了工还要视频一会儿才肯睡觉。明明不能熬夜,却经常陪着自己熬到三更半夜。 春晚的小品是争取了很久才争取来的,一共也没两句台词,但曾舜晞不是很在意。一方面以他的知名度,能上春晚就应该偷着乐了,另一方面,也只有这个理由,他才能从剧组请假出来。他亲了亲肖宇梁,“那晚上你先睡会儿,我回来了再叫你。” “好”,肖宇梁应着,看着他出门,然后起来洗洗涮涮。刚搬完家没两天,有些箱子还没打开,他草草吃了一口饭又继续整理东西。 工作室打来电话,又说了几个听都没听过的杂志,想让他去拍一下,他回绝了,又把要和曾舜晞拍费加罗的事情抛了出去。那边有些不悦,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却也没有不让他去。 挂了电话,肖宇梁觉得有些烦,习惯性地摸着裤兜,又想起自己在戒烟。他倒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走到窗边嘎嘣嘎嘣地把糖嚼了个粉碎。经纪公司内部高层在斗法,不管他们想不想站队,终究会被站队,乌七八糟的事估计只会越来越多。所谓工作室的人,其实都是公司的人,跟他也不是一条心,这把火或早或晚总会烧到他身上,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这些事他没和曾舜晞说,他不想让他跟着一起烦,可娱乐圈没什么秘密,就算他不说,曾舜晞多多少少也会听到一些。 肖宇梁把糖咽了下去,他看了眼日历,还有不到十天就过年了,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节。曾舜晞好不容易从剧组里请来的几天假,他只想陪着他,什么都不做也好,他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至少,让我过完这个年,他想着。 曾舜晞回来得挺早,在车上的时候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扣掉春晚几次彩排,扣掉年前各种必要的应酬,能和肖宇梁待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没多少。 他开了指纹锁,客厅里没人,肖宇梁在厨房做饭,他没去打扰,直接进了浴室卸妆洗脸,出来的时候肖宇梁已经把饭做好了。普普通通的味道,算不上好的卖相,肖宇梁说他在学,曾舜晞很给面子,把健身教练叮嘱的饮食要求甩在了脑后。 吃完饭,肖宇梁问用不用帮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一下,曾舜晞说不用,可能春晚结束就要回横店,都拿出来到时候还要再放回去。 肖宇梁看着他说,“也可以留下。” “什么?” “衣服,鞋,洗漱的,护肤的,都可以留下”,肖宇梁把他刚才脱下来的外套挂进衣柜里,“我给你留了地方。” 曾舜晞微微低着头,笑着说好。他昨天下了飞机就拖着箱子,住进了肖宇梁新搬的住处,他想着反正只待这么几天,索性就别回自己那边了。进了门他才开始想,肖宇梁真的愿意让他一直在这儿住十天吗?他们没有一起生活的经历,作为情侣关系相处也是刚刚开始,这样肆无忌惮的入侵私人空间,合适吗? 但肖宇梁好像完全不介意,他把曾舜晞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又把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连内裤都码进了五斗橱里。 曾舜晞说行李箱被他倒空了,肖宇梁揪着他毛衣上的小毛球说,“那你下次过来就不用带那么多东西了。” 他们窝在一起打游戏、看电影,明明是最平常不过的事,肖宇梁却觉得十分美好,他有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他知道不会。春晚结束,曾舜晞就要回横店,再见面,可能就得杀青之后了。那时经纪公司这边会是个什么光景也不知道,他会被抖出些什么黑料也不知道。 前路未卜,和曾舜晞在一起的每一刻,他都很珍惜,只是心里的不安有时会漏出几分,曾舜晞问他怎么了?他抱着曾舜晞,耍赖似的让他拍完这部休息一下,不要总是拍拍拍。曾舜晞居然也答应了,肖宇梁问他真的不以剧组为家了?曾舜晞一脸认真地说,“我在谈恋爱啊,每天都在剧组还怎么谈?” 腊月二十九,他们一起去拍费加罗,每次和曾舜晞一起拍照,肖宇梁都打从心底的开心。他们就像拍写真的普通小情侣一样,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打闹、依偎、凝视。工作人员说拍摄的主题是西湖余生,他看着曾舜晞的眼睛,不用背景音乐,也不用摄影师说什么,就可以深情。他想起了那句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的歌词,他不知道余生是什么样,但在这一秒,他希望余生能一直这样看着曾舜晞的眼睛。 大年三十儿那天他们都一夜未睡,曾舜晞从电视台回来已经是午夜,他们一起吃饺子,回看曾舜晞那个只有一两句台词的小品,然后做爱。那天肖宇梁有点疯,手上的力道也没控制住,但离别在即,曾舜晞的脑子也没清醒到哪儿去,折腾了几个小时一脸困倦地去了机场。 过完年,经纪公司更加混乱,艺人们几乎都陆续暂停了各方面的资源接洽。山雨欲来风满楼,停摆了一段时间之后,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肖宇梁的身上。 照片和录音陆陆续续被爆出来的时候,肖宇梁知道,悬在他头上的剑落下来了。真真假假的料混在一起,砸得他措手不及,一时间,不能承认,也不能全盘否认。之前有过些许风声,说有人要爆他的黑料,他以为会像几年前那次一样。却不想,这回刀子捅得更深。那些一对一说过的微信语音被剪辑拼接,谁提供的资源一目了然,他不是不知道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只是时至今日,才刻骨铭心。 2.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律师给肖宇梁摆事实、讲道理,一条条地分析,商量律师函的措辞,但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格外地想曾舜晞。他想起拍费加罗的那天,曾舜晞先收工,好像有什么预感一样,他一直跟到外面,目送着曾舜晞离开。果然之后,就再也没有那样的安稳时光了,十天的温柔缱绻,像是偷来的一样。 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曾舜晞,大概是因为善良,他们不欢而散过很多次,冷言冷语、针锋相对,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时候也有,但曾舜晞从没做过什么对他不好的事。否则,凭他们的关系,曾舜晞要捅他一刀,必然一招致命,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临近中午,事情还没有谈妥,但人总得吃饭,肖宇梁又给曾舜晞打了几个电话,要么被挂断,要么没人听。他觉得心慌,胡乱吃了几口就不停地打字发微信。 他说阿晞,你接电话好不好? 他说那些事不全是真的。 他说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真的把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断干净了。 他说我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糟。 他说你别不理我。 曾舜晞一直没有回复,肖宇梁又打了两次电话,还是没有打通。他看着微信里一条条的记录,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是,不全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放纵欲望的是他,说话不干不净的也是他,他漫不经心地对待工作、对待其他人,也许这就是他们给他的回应。换做几年前,他或许会心烦,或许会骂骂咧咧,却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后悔。但现在,他多希望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他多希望自己能斩钉截铁地和曾舜晞说一句,那些都是假的,可他没有机会了。发生过的事无法改变,人生也不会重来,也许曾舜晞会渐渐明白,肖宇梁不是月亮,也不是乐园。 曾舜晞做什么都顾着体面,连吃东西都挑好看的,但今天,这种体面被他破坏了。就算他们的真实关系没几个人知道,但终极笔记的热度还在,两本杂志,一个刚拍完不久,一个上午刚开售,很多人会笑话曾舜晞吧。 肖宇梁抬头看了眼还在夹菜的经纪人,低头打开微博开始发疯,他说了半篇疯话,又诉了半篇衷肠,他说我想和你见面聊天,我相信只有你可以懂我,我只求和你见一面,说一句话就好。 肖宇梁想其实自己和几年前变化不大,他依旧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唯一不同的是,曾舜晞不再是其他人,而是他在乎的人。 发疯的微博发出去没几分钟,经纪人就收到了信儿,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肖宇梁盯着手机头都懒得抬,只是敷衍地应承两声。曾舜晞还是没有回复,肖宇梁又敲了几个字,他说,阿晞,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曾舜晞的电话是半小时后打来的,接通就问他是不是疯了,还嫌今天不够热闹是不是?肖宇梁站在走廊里,挨着骂居然还挺高兴,他说,“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微信,我没别的办法了。” 曾舜晞说在拍戏,肖宇梁说我知道,拍戏是真,不想搭理我也是真。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曾舜晞才开口,“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以前就知道。” “对不起”,肖宇梁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不在乎杂志方的抱怨,也不在乎别人说他脏,但他在乎曾舜晞怎么看他。 “宇梁,说英雄开机那天你来找我,我就想过去的都算了吧,既然放不下,那就别和自己较劲了。”曾舜晞轻轻叹了一声又接着说,“完全不介意,我做不到,但我接受全部的你。” 肖宇梁想起某部电影里那张即将燃尽的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全部的你。”他很没出息地掉下泪来,虽然尽力控制,但曾舜晞还是听出了端倪,在电话里安慰了他很久才挂断。 下午的时候,律师函基本定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能不能在不实消息里加上卖腐?” 律师迟疑了一下说,“可以倒是可以,但这种要求我从业这么多年没听过。” 经纪人在旁边也跟着一起说他,问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之前让他不要炒CP,他非得去拍杂志,还拍了两本,拍完了现在说不是卖腐,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以后哪个双男主的剧还会找他?肖宇梁当没听见,执意要把卖腐加进去。他可以被人笑,可以不体面,可以被当成疯子,但他要把曾舜晞摘干净。无论他们以后关系如何,亲密或者疏远,都无关乎利益,只关乎感情。 律师函刚发出去,肖宇梁就快转了两人的视频,经纪人在开会商量怎么继续给他善后,两个小时之后才发现,气得直说以后不管他了,爱他妈干嘛就干嘛吧。肖宇梁心想正好,我也想换个经纪人了。 他连夜锁了航班,一宿没睡赶第一班早机飞到义乌,什么不能熬夜的医嘱,什么近期不要露面的公关策略,他通通不管不顾。一万年太久,他想见曾舜晞,立刻、现在,一秒也不想等。 3. 「人比海里沙,毋用多牵挂 君可见漫天落霞,名利息间似雾化」 曾舜晞今天又是夜戏,拍完已经是凌晨,他钻进保姆车,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保温饭盒,喝了几口南瓜粥,整个人暖和了过来。 “他晚上吃饭了吗?”曾舜晞问助理。 “不知道,我把房卡给他之后就回来了。” 饿了应该会自己找吃的吧,曾舜晞一边想着,一边把保温饭盒盖好,下车的时候顺手拿走了。 开了门,房间里光线很暗,只留了盏浴室里的灯,曾舜晞想着肖宇梁大概已经睡了,把南瓜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脱掉外套,却不想被人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抱了个满怀。 “阿晞”,肖宇梁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晚上吃饭了吗?”曾舜晞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 “吃了个面包”,肖宇梁蹭了蹭他的脖子,“阿晞。” “我在”,曾舜晞也觉得奇怪,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生气的时候他也想过,把肖宇梁拽过来揍一顿。现在人就在眼前,而他最在意的却是这人吃没吃晚饭? 曾舜晞伸手按开房间的灯,转过身打量着肖宇梁,从头到脚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不是告诉你今天会拍到很晚,让你早点睡吗?”曾舜晞把肖宇梁的头发揉得更乱,“病还想不想好了?” 肖宇梁又缠着抱住他,“见不到你我心慌。” “慌什么?” “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微信”,肖宇梁收紧手臂,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以前不懂,如今算是真的明白了。 “我后来不是回你电话了吗?”曾舜晞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他感受不到肖宇梁的不安,甚至还有些欣喜。他觉得自己有些恶劣,肖宇梁不顾一切飞了半个中国来找他,如溺水者抱着浮木一般抱着他,而他居然感到得意欣喜。 “阿晞,再说一遍吧”,肖宇梁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 “说……你喜欢全部的我”,肖宇梁有些犹豫地说着。 “我说过这句话吗?”曾舜晞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 “阿晞”,肖宇梁眼角泛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曾舜晞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千万不能让肖宇梁知道,自己最吃这一套。“好了好了,我喜欢全部的你,行了吧?” “太敷衍了吧,你带点感情,深情一点不行吗?”曾舜晞受不了地抽身而去,肖宇梁就跟在他后面碎碎念。曾舜晞把保温饭盒塞给他,“南瓜粥,还热呢,喝不喝?” “喝。” “我刚才在车上喝了两口,你不介意吧?” 肖宇梁一时没反应过来介意什么,南瓜粥甜丝丝的,这几天的兵荒马乱,好像都被慰藉了。他抱着保温饭盒,一边喝一边跟着曾舜晞,粥喝完了,曾舜晞也终于能躺到床上了。肖宇梁凑过去吻他,俩人一个48小时没睡,一个凌晨收工晚上还有夜戏,明明疲惫得要死却还是缠在一起。像大年三十那晚一样,一直折腾到精疲力尽才罢休。肖宇梁侧躺着,静静地看着曾舜晞的睡脸,很困却还是睡不着。他们的关系不能公之于众,快乐与悲伤亦不能和人分享,如果哪天真的分开了,可能都没人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肖宇梁往曾舜晞身边凑了凑,觉得还是不够,又凑近了些,直到挨着曾舜晞的手臂才满意。他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偷偷地说,“你别不要我。”曾舜晞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终归是一只手搭了过来把他搂住。肖宇梁闭上眼睛,困意终于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肖宇梁在横店待了两天便回了北京,期间一直被经纪人夺命追魂call轰炸,他本人并不在意,开了静音专心致志陪曾舜晞。倒是曾舜晞一直在劝他回去,肖宇梁问是不是耽误他和女主角培养感情?曾舜晞看了他一眼,说怕过几天拍大婚有人又要发疯。肖宇梁闷声收拾着行李,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他走得急什么都没带。曾舜晞坐在床边歪头看他,“异地恋好不容易见一面,男朋友还要生气,你说怎么办?” “亲他一下”,肖宇梁说,“亲他一下,他就不生气了。” “我觉得不行。” “为什么?”肖宇梁有些埋怨地看着他。 “有一件事他总忘”,曾舜晞说,“他得记住了我才能亲他。” “什么?” “我很喜欢他。” 肖宇梁被一击直球打得有点懵,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曾舜晞。他来了两天,说了很多过去的事,不说怕曾舜晞信了网上那些爆料,说了又怕曾舜晞都知道了会更介意。往事不可追,道理谁都明白,做到却很难。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曾舜晞说算了吧,但曾舜晞没有。 肖宇梁得到一个吻和一个拥抱,曾舜晞跟他说,“回去吧,把事情解决,把身体养好。我很快就杀青了,不用着急进组,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肖宇梁的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他偷偷地擦掉说好。他的航班是晚六点起飞,候机的时候曾舜晞发过来一张晚霞,说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肖宇梁看向窗外,霭霭云霞,炽热浓烈,像曾舜晞,又不像。 “我也看到了”,他回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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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相非相
2021年4月21日
In 雲霄飛車
午夜的酒吧后巷,肖宇梁扶着墙干呕,胃里没有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旁边递来两张纸巾,肖宇梁不用转头,光闻香水味就知道是谁。他接过来擦了下嘴,轻描淡写地道了声谢,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步,点了根烟。他知道曾舜晞闻不得烟味,点烟就等于撵人,每次都这样。但这次曾舜晞没走,他皱了下鼻子说:“难受就回家吧。” 肖宇梁笑笑说:“里面还没散呢,回什么家。” “我跟他们说,你回去吧”,曾舜晞说。 肖宇梁吸了两口烟,很多人说他抽烟的样子很帅,但曾舜晞不懂得欣赏。肖宇梁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左手扔掉烟,右手扯过他的领带把人按在墙上。 曾舜晞有点洁癖,嫌弃地看了眼背后的墙,肖宇梁整个人几乎要压在他身上,酒味烟味和他身上的男士香水味混在一起,不伦不类。 “你图什么啊?”肖宇梁问:“我没跟男的睡过,但你要图这个的话,也不是不行。” 曾舜晞推了他两下没推开,有些不悦地说:“让开。” 肖宇梁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曾舜晞喝的玉米汁,嘴里甜甜糯糯的。他不想喝酒没人敢让他喝,这就是小少爷和社畜的区别。 “也不是很难”,肖宇梁退开一点看着他,“要不试试?” “滚!”曾舜晞踹了他一脚,没等走又被他抓住了手腕。 肖宇梁一脸阴鸷:“不图这个就离我远点,我抽不抽烟干你屁事,吃不吃早饭又干你屁事,喝不喝酒难不难受什么时候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不想上床就滚蛋,少他妈管我!” 曾舜晞被骂得愣住,大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过了一会儿才讷讷地说好。肖宇梁松开他,看着他手腕上多了几个指印。他从后门回去,不过几步路还被绊得踉跄了一下。肖宇梁看着自己下意识伸出去想要护着的手,低头骂了句脏话。 第二天果然没外卖给他送早饭了,肖宇梁头疼欲裂地喝着冷牛奶,他想曾舜晞会不会一生气直接不签约了,那样的话他可能就要卷铺盖卷走人了。 但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签约挺顺利的,老板还夸了他几句,这个月的奖金估计也不会少。毕竟对于他们这种规模的广告公司来说,这算是笔大单了。他在楼下碰到了曾舜晞,曾舜晞只是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那之后两三个月,他都没有再见到曾舜晞,一开始听说他出差了,后来又听说回来了,他们就在同一栋写字楼里,却再也没碰到过。肖宇梁似乎有点明白,之前一次次的相遇是怎么回事了。曾舜晞想见他,他们就会一次次相遇,现在,曾舜晞应该是不想见他了。 周末的清晨,肖宇梁被阳光晃醒,他抬手挡了一下,想着昨晚是不是忘拉窗帘了,然后才想起这不是他的卧室。 他坐在床边穿衣服,女孩子从后面亲昵地搂住他,而他却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她们中意他的皮囊,以为他会有与皮囊相称的灵魂,所以往往都会失望。 “等我一下,一起吃早饭?” “宝贝儿,我还有事儿”,肖宇梁捡起扔在地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走出去。这是他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最近开始变得索然无味,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直到他看见街对面的brunch餐厅。 曾舜晞给他点了很多次这家的外卖,但他一次都没有进店吃过。他神使鬼差地走进去,店内的装修很温馨,他一页页的看着菜单,想着曾舜晞每天是怎么决定买什么的呢?随便点个套餐吗,好像不是,难道真的一样样的选吗?又图什么呢? 他点了份三明治、沙拉、咖啡的套餐,安静地坐在那儿等候,店里放着不知名的轻音乐,上班族匆匆忙忙,来了又走。套餐端上来的时候,他想起曾舜晞让他慢点吃饭,于是难得的细嚼慢咽了起来。这里的食物和氛围给他带来平静的喜悦,就像曾舜晞一样,只可惜他不配。 他的三年合同快到期了,HR找他谈过续签的事,他没同意,不全是待遇薪金的问题,他想去更大的公司试试。他向业内几家口碑不错的公司投了简历,面试了两三次,拿到一个还算满意的offer。剩下一个月,他原本打算好好交接一下工作,谁知道几天的时间,一切就全变了。有人说他为了跳槽,把客户资料泄露给有竞争关系的公司,甚至拿出了录音做证明。他说我没做过,录音是拼接的,但没有人信。 他听着那段所谓的录音,觉得整个世界都荒诞离奇。里面有他和同事的对话,他和床伴的对话,他和客户的对话,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最终被剪到了一起,合成了一段所谓的证据。他甚至分不清,哪些话是他们故意套他说出来的,哪些话不是。 他不怕被辞退,只是担心会影响下一份工作。抱着纸箱走出公司的时候,他觉得很可笑,他的床伴和同事居然联手搞到他失业。他不明白,上床前明明说好不谈感情,为什么发现他是个烂人的时候要失望,要报复? 电梯到了一楼,肖宇梁看见了曾舜晞,他在给一个女孩子开车门,他们有说有笑的很开心。肖宇梁想起几个月前,曾舜晞第一次见到他时,也笑得很开心。他的眼睛干干净净,藏不住情绪,喜欢也干干净净,直白得可爱。肖宇梁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但他有自知之明,他不配得到这样的喜欢。他目送着曾舜晞开车走远,他希望他能在最好的年纪里天天开心,他只是有点遗憾没办法和他好好地道别。 泄露客户资料的事,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发散,肖宇梁的新工作也没受到什么影响。新公司的HR是个很和蔼的中年女性,一边给他办入职一边夸他优秀,末了说:“听小晞说,你之前待的那个小公司,看你要跳槽还使了些绊子,那种小作坊就那样,别放心上,在这儿好好干。” “您认识他?”肖宇梁迟疑着问。 “他们家那些企业是咱们公司老客户了,跟咱们老板很熟的,他经常过来。哎哟,那个孩子,长得好,性格又好,太招人喜欢了。” “是啊,他很好”,肖宇梁佯装镇定地附和着,他用力地捏着那几页可怜的文件,怕一松劲儿眼泪就掉下来。他漂泊在外多年,除了家人,谁对他好都有所图,惟有曾舜晞,对他好却从未提过任何要求,甚至连说都不屑于说。 入职第一天的晚上,他被损友拉到酒吧庆祝,音乐闹闹哄哄的,吵得他头痛。他想起那家brunch餐厅,忽然很想和曾舜晞面对面地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早餐,他想那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吧。 有女孩子过来打招呼,他只顾低头喝酒没理人,损友问他怎么了,是酒不好喝还是姑娘不好看?他说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损友说上学那会儿不就一起潇洒吗,这样不好吗?肖宇梁默默在心里数了一下,居然就这样过了好几年,他自以为是放浪不羁,实则混乱不堪,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配不上一份纯粹的喜欢。 “对了,说起上学那会儿,我昨天看见曾威航了。” “谁?” “就是那个小师弟,眼睛很大,bling bling的那个。学生会,你不记得了吗?家里挺有钱的,一整就请大家喝奶茶。” 肖宇梁慌乱地划开手机,点开曾舜晞的头像,“是他吗?” “对,现在帅多了,你还有他微信呐。那时候他经常来找你,不过你总是不在。后来听说当交换生去国外念了两年,不过那会儿咱们都要毕业了。” “他找我干什么?”肖宇梁问。 “也没什么事儿,你小迷弟嘛,我记得他说过,他来报到那天,在火车站包让人割了,钱包手机都没了,你给他刷了个公交卡。” 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曾舜晞就满心欢喜,为什么主动加他微信,为什么他们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为什么不计回报的关心他照顾他。有人笨拙勇敢纯粹地喜欢着他,可他却把他忘了。 肖宇梁下意识地咬着嘴唇,越咬越用力,他在酒精和尼古丁里泡得太久,就快忘了心疼是什么感觉,可别人嘴里关于曾舜晞的只言片语,好像瞄准过似的一拳拳打在他的心尖上,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喝了很多酒,但是怎么都醉不了。回到住处胃疼得厉害,他本来不想管,又想起曾舜晞以前念叨过,让他不要空腹喝酒。他爬起来热了盒牛奶,窝在沙发里喝了几口,好像好了一些。他盯着手机看了半天,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算了。他给曾舜晞发微信,无赖般地自说自话,他说那么点小事记那么久,曾舜晞你傻不傻?他说我是个烂人,你值得吗?他难过得想哭,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曾舜晞不值,他说曾舜晞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我都把你忘了,你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他说曾舜晞,你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对我好又不要我了。他说曾舜晞,我胃好疼,要疼死了,你管管我吧。 他等了很久,窝在沙发上冻得蜷缩起手脚,牛奶也凉透了。忽然手机亮了一下,曾舜晞回复说:“没有不要你,开门吧。” 他跑到门口,路上还撞到了桌角,却感觉不到痛。他打开门,曾舜晞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冻得鼻尖泛红。他拉他进来紧紧地抱住,那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仿佛一艘漂泊多年的船,终于靠岸了。 曾舜晞问他:“胃还是很疼吗?” 他闭着眼睛摇摇头,怕睁开眼,曾舜晞就会发现他在哭。但曾舜晞还是发现了,他问他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喝了很多酒,是不是又空腹喝酒了?肖宇梁喜欢他说这些时的语气,除了家人,没人这样珍视他。他说我以后不喝了,你别不要我。 曾舜晞穿着睡衣开车过来,整个人都冒着寒气。肖宇梁拿被子给他围住,抓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腹肌上暖和着,曾舜晞面红耳赤,肖宇梁也不撒手,只觉得他可爱得要命。 他们拥抱着入眠,天微亮时肖宇梁醒来,他看着曾舜晞的睡脸,幻想着他们的未来,曾经他认为毫无意义的事,此时做起来却充盈着一种平静的喜悦。他想或许这就是爱一个人的心情,他从未如此坚定,他想变得更勇敢、更优秀,他要和混乱不堪的过往说再见,因为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他想保护曾舜晞,就像曾舜晞默默地保护着他一样。 小孩子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小月亮,旁人都说这月亮是假的,很脏,快扔掉。小孩子不信,他笨拙地把小月亮擦干净,当成宝贝一样珍惜着,后来,假月亮就成了他一个人的真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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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相非相
2021年4月18日
In 雲霄飛車
1. 进组第十天,曾舜晞喉咙发炎,好在这两天戏份台词不多,还能应付得来。不拍戏的时候他就尽量不说话,收工后捧着助理递来的什么胖大海罗汉果乱七八糟煮的水,一边喝一边划拉手机。回到酒店洗漱完躺床上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有点困意又不足以倒头就睡,于是微博小号冲浪绕了一圈儿,又去自留地写了几行字。这是他上个月才开始养成的记录习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主放弃和被人发现哪个先来。 微博发出去没几分钟,肖宇梁微信就追了过来,问他喉咙发炎的事,曾舜晞一时不知道应该感慨他真是个熬夜小能手还是感慨他16G网速够快。想了想还是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喉咙的情况,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少说点话几天也就好了。 肖宇梁说知道了,让他赶快睡觉别刷微博了,曾舜晞心想你是怎么有脸说我的?正打算关灯的时候微信又蹦出来一条,“我明天过去。” 曾舜晞:??? 等了一会儿那边也没有回复,曾舜晞关了灯闭上眼,理智告诉他该睡觉了,然而脑子不听使唤地又开始想这一年多来,和肖宇梁之间的各种反反复复、矫矫情情的鸡零狗碎。很多人说因为疫情,觉得这一年过得飞快,但曾舜晞不是,这一年对他来说忙碌而漫长。 时至今日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过大雨的午后和那场酣畅淋漓的性事。雨季里被褥永远带着潮气,窗帘没有拉严透过来些许的光,肖宇梁的眼睛一会儿在光里,一会儿在阴影中,看着有些不真切。汗水从他的额头向下,沿着面部轮廓线,最后汇集在尖下颏儿滴落,性感美好得像一幅油画。曾舜晞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和他亲吻,旖旎的氛围,美好的肉体,这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除了当时他们都有些混乱。 2. 曾舜晞接这个盗墓ip之前被经纪人劝了三次,因为之前改编的所有版本,甭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无一例外全部扑街,最好的一部也只撑住了上半场,后半段魔改被骂得狗血淋头。原著本身就有很多坑没填,且听闻作者本人都已经疯了好,好了疯一个来回了。任谁都知道接这种改编剧,风险远大于收益,挨着累不说还得担着骂。而且,最吸粉的角色也并不是他打算出演的吴邪,而是很多人的梦中情瓶张起灵。经纪人说张起灵是最先定下来的,曾舜晞问谁啊?经纪人说叫肖宇梁。 曾舜晞反应了一会儿说他啊,择天记里也有他。 经纪人说之前沙海里的张起灵就是他演的,反响还不错。 曾舜晞想起那人冷冷清清的样子,点点头说,“他确实挺适合的。” 择天记那会儿他还不满20岁,拿到了男二角色。到了剧组客客气气地跟演员主创打招呼,人家也客套地跟他寒暄,场面话谁不会说呢?整个剧组其乐融融,肖宇梁不能说特立独行,但总有些冷漠疏离的感觉。 肖宇梁的角色一共也没几场戏,用不了几天就可以领盒饭杀青。曾舜晞和他有两场对手戏,听人八卦说他试镜过男主,提供八卦的人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不屑,曾舜晞当笑话听也没说什么,谁不想演男主呢? 他们对过戏,曾舜晞觉得肖宇梁这人还是挺敬业的,他揣摩了人物心理,琢磨过剧本里提到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把两个人的台词都背了。认真的人值得被尊重,尽管这份认真没几个人能看到,但是曾舜晞看到了。 他尝试着和肖宇梁闲聊,但对方好像没什么聊天的欲望。他说两三句,肖宇梁能寻思半天回他一句,他还不一定能听懂,后来就放弃了,有时在片场碰见了哈啦哈啦寒暄一下也就算了。 肖宇梁人糊话又少,身边连个助理也没有,候场的时候要么发呆,要么玩手机。曾舜晞听人说他是知名大学舞蹈专业硕士的时候有点吃惊,吃惊过后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尝试闲聊失败了。他想在肖宇梁看来,自己八成是肤浅且幼稚的,仗着家里有钱到娱乐圈体验生活来了,演不好就只能回去继承家业了。 肖宇梁杀青那天没有鲜花也没什么人在意,曾舜晞拉着他拍了张合照,肖宇梁戏服脱了头饰还没拆,两人比着剪刀手拍了张不管多久之后看都傻得冒烟儿的合照。 3. 一晃三年,再见面是在一个谁也不看好的剧组里。曾舜晞带上眼镜,穿上衬衫就扮成了西湖小郎君,肖宇梁比三年前更瘦,穿上帽衫活像张起灵手办成精了。然而光扮相像不够,剧本围读的时候,主创给他们分析过吴邪和张起灵之间的关系,说这是一种超越了亲情爱情友情的存在。然而明眼人都知道,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是什么?这他妈就是爱情。说可以冠冕堂皇地那么说,但演就只能直教人生死相许地那么演。 要说接了这个ip改编的演员谁没有这个觉悟呢?无论是那些已经扑街了的前辈,还是此刻的曾舜晞和肖宇梁,曾舜晞扭头看坐在旁边的肖宇梁,后者给他递了个你明白的眼神,没错,他们都做好了舍得一身剐的准备。 夏天的雨林是地狱模式,曾舜晞一开始以为是雨林的闷热把肖宇梁折磨疯了,后来发现不是,肖宇梁本来就比谁都能疯,只要导演一喊cut,处处小鸟伏特加。他想起之前对肖宇梁高冷属性的认定,觉得自己那会儿应该是瞎了。 当然,肖宇梁的疯癫只存在于不拍戏的时候,他还是会像三年前那样研究剧本,张起灵的台词少,他就研究表情,导演说这个不行,就立刻换下一个。张起灵打戏难度大,就算肖宇梁这样学舞蹈出身的也很吃力,磕碰受伤都难免,但也不见他吭声。唯一一次惨叫是刀在手掌划开了口子,消毒的时候疼的,演王胖子的成方旭塞给他一块巧克力,他就没了声响。缝针的时候,曾舜晞看着他冷汗顺着脖子淌,心想这得多疼啊。 4. 打戏可以硬扛,受伤可以隐忍,文戏想演好却只能靠沉浸式体验,无他,这是非科班出身的演员最容易掌握的表演方式,曾舜晞是这样,肖宇梁亦如此。 他们让书中的人物入住自己的灵魂,支配着情绪,控制着肢体,片场里演员的名字经常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角色的名字。于是吴邪的执念成了曾舜晞的执念,吴邪总是关注着张起灵是不是又一声不响地跑了,曾舜晞的目光就总是追着肖宇梁跑,即使导演喊cut,也停不下来。 私下里他们讨论过很多次张起灵这个人物,曾舜晞以前念书时读原著就挺喜欢张起灵这个人物,肖宇梁16G网上冲浪,不光看了原著,连同人都没落下。他们对这个角色有一个共同认知,张起灵是个很强大但很让人心疼的角色,而整部剧里最心疼他的,无遗就是吴邪。 刚开始的几天,曾舜晞看着肖宇梁吊着威亚飞天遁地,折腾得精疲力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疼的是张起灵。然而后来看到肖宇梁止不住发抖的手时,他忽然发现已经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心疼谁了。 肖宇梁有好几场赤裸上身的戏,为了肌肉线条好看,也为了前后一致,整个拍摄过程对身材要求都极为严苛。他为保持住低体脂,很少吃碳水。雨林里本就条件艰苦,食物供给只能是勉强吃饱。一盒饭全吃掉也就撑三个小时,更何况肖宇梁这样几乎不吃碳水的。刚开始几天还没什么,后来手就开始轻微地发抖,说是甲状腺功能出了点问题。 “你还是吃点米饭吧?”曾舜晞说。 肖宇梁摇摇头,把盒饭里的菜挑着吃了几口,捧着盒饭站起来走到一边,朝工作人员要了支烟,远远地点着吸了几口。 曾舜晞不喜欢烟味儿,可他也没说过,毕竟工作强度这么大,有烟瘾的靠尼古丁撑着,也是人之常情。他不知道肖宇梁是怎么察觉的,也许是别人抽烟时他下意识地皱眉了,或者别的什么。他看向远处的肖宇梁,那股说不出来源的心疼好像又涌了上来。 5. 张起灵纵着吴邪,肖宇梁就惯着曾舜晞。曾舜晞拉拉扯扯,他由着他,曾舜晞摸来摸去,他由着他,曾舜晞拿电蚊拍电他,他躲了两下没躲开也不恼。拍摄条件苦,天天都跟军训拉练一样,曾舜晞间歇性地皮一下,嘻嘻哈哈的,权当苦中作乐。 那天难得收工早,肖宇梁打算去旅行app给他推送的萤火虫景点看看。他只在各种动漫作品里见过这种美丽场景,从未身临其境地体验过。他很好奇,所以就算扛着疲惫也想去一探究竟,好巧不巧的在电梯口碰见了曾舜晞。曾舜晞礼节性地问了他一下这么晚了去哪儿?肖宇梁犹豫了一下,曾舜晞以为他不方便说,又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心想恐怕是问了不该问的。结果肖宇梁说,“去看萤火虫”,顿了一下又问,“你去吗?” 肖宇梁没指望曾舜晞会答应,毕竟曾舜晞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萤火虫对他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所以曾舜晞说“好啊”的时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进电梯都慢了半拍。 两人打车去了景点,反正一个从全世界路过,一个糊得没人认识,别说打车,就是挤公交车也没人在意。正值萤火虫的季节,景点里人很多,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看到的萤火虫也越多。黑暗中,到处是盈盈起舞的精灵,像魔法,像幻境,肖宇梁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作品,再优秀的画家,再精湛的技法,也没法在画纸上完全呈现这种美感。 曾舜晞有点兴奋,拿着手机录了好几段,他说第一次见这么多萤火虫。肖宇梁问他看过萤火虫之墓吗?曾舜晞说没有,肖宇梁又问萤火之森呢?曾舜晞说没有,肖宇梁就没再接着问。 景点里有很多学生,又或者是小情侣,肖宇梁跟曾舜晞说,“明天就高考了,他们怎么还在这儿?”曾舜晞想想说,“可能不是高三的学生吧,或者不用高考?”一只萤火虫在他手边晃了一下,他伸手去碰,没有碰到,有些失落地看着它飞远了。肖宇梁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觉得此时此刻的曾舜晞和那些高中生也没什么区别。 肖宇梁一直觉得曾舜晞这人是个矛盾综合体,含着金汤匙出生,估计也是全家宠着长大的,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非要吃演艺圈这口饭。没见到人之前,他以为这肯定是个人不大架子却大得很的小少爷,没想到是个少爷不假,却挺平易近人的。择天记那会儿他就看着曾舜晞客客气气地与人相处,当然也包括只有两场对手戏的肖宇梁。可惜,除了对戏,肖宇梁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他尝试着说了些新番的话题,曾舜晞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肖宇梁就没再说下去。后来他想也许曾舜晞看似老练的待人接物,只是出于商人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他并不是真的想和谁聊些什么深刻的话题,只是习惯性地客套客套。 公司把他们组合打包塞进了择天记剧组,但大多数人都是跑龙套,肖宇梁这个没几集就死了的角色算是所有人之中戏份最多的。这样的小配角杀青不会有什么人在意,他自己也不在意,想着换了衣服赶紧走的时候曾舜晞来了。他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演戏,肖宇梁说是,曾舜晞说他演得很好,肖宇梁笑笑没说话,他的演技什么样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曾舜晞又问导演给没给你红包?肖宇梁不太明白,说没有,为什么要给红包。“因为你是”,曾舜晞伸手作势掐了下自己脖子,“那样死的。”他把助理叫来,在包里翻了半天说,“还好我这儿有。” 肖宇梁拿着那封红包,心情有些复杂,曾舜晞有些不好意思,“我现金不多了,就是图个吉利。”肖宇梁跟他说谢谢,他拉着肖宇梁拍了张傻得冒烟儿的杀青照。 曾舜晞就是这样矛盾,他可以像商人一样行事处事,又会时不时地冒出些成年人难有的赤诚。明明去过那么多国家,看过那么多美景,却还是会为看到萤火虫开心不已。 回去的时候曾舜晞问肖宇梁,“还有机会再去吗?”肖宇梁想了想说,“应该没有了,后面几天八点能回来不错了。”曾舜晞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刚才差一点就碰到它了。”肖宇梁垂着眼,没有回应。 第二天收工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曾舜晞躺床上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魂,靠洁癖驱动着步伐到浴室洗澡,洗完澡吹干头发才发现肖宇梁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拨过去问什么事,肖宇梁说你先关灯。曾舜晞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把灯关上了,然后就听见有人敲了几下门,嗯,还三长两短的。电话那头的肖宇梁说开下门,曾舜晞一头雾水地把门打开,肖宇梁从怀里掏出个矿泉水瓶给他,他刚想问你这是唱哪一出,就看见瓶子里一闪而过的荧光。 “现在没遗憾了”,肖宇梁说。 6. 曾舜晞把肖宇梁拉进房间,两人像小学生一样趴在床边看着瓶中的萤火虫。肖宇梁知道他有些洁癖,尽量不碰触床,可又实在累得慌,就半倚着听他说话。 曾舜晞看着瓶子里的小精灵,有些语无伦次地跟肖宇梁说着话,一开始肖宇梁还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就没了声音。曾舜晞转过头去,发现他窝在床边睡着了。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挡住眼睛,抱着手臂,曲着膝盖,裤脚上还有泥点。他睡得不安稳,靠着床腿儿一点点的支撑,稍微错开就会栽倒。曾舜晞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从小曾舜晞身边就不乏宠着他、对他好的人,就连有书不念非要做演员的这种事儿,作一作闹一闹家里也由着他了。然而入了这个圈儿,家里人想再想护着他,也护不了那么周全了。不说小小年纪过早地遭受了社会的毒打,也差不多。他习惯了剧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相处模式,人人都可以聊几句,人人都可以说说笑笑,但是谁也不会把谁太当回事儿。拍一天戏累个半死,还要往返二十多公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抓萤火虫,就为了他一句不疼不痒地话,可能吗?但是肖宇梁就这么做了。 曾舜晞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肖宇梁的头发拨开,露出来的是一张满是疲倦的脸。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好像有着固定频率,又好像没有。他像受了什么蛊惑似的用手指触碰肖宇梁的眉毛,然后是眼尾,脸颊,最后停在嘴唇上。肖宇梁的嘴唇比较饱满,触感也不错,应该也很好亲,曾舜晞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了两下,随后手就被猝不及防地抓住了。 肖宇梁安静地看着他,手却没有松劲儿,目光阴沉且露骨。时间仿佛凝滞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三五秒,他站起来说,“困了,回去了,明天见。” 曾舜晞抱着瓶子看了很久,一直看到睡着,梦里依旧是一片荧绿色,梦里的肖宇梁没有醒,而他最终完成了那个吻。 7. 肖宇梁觉得曾舜晞在有意撩拨他,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他就是这么觉得。他不缺少这方面的经验,但凡曾舜晞换个性别,这会儿他就敢斩钉截铁的肯定。可曾舜晞是个男的,就算眼睛大得跟萌妹似的,人也可可爱爱的,但他毕竟是个男的。肖宇梁一开始想着可能有些人就是比较喜欢身体接触,但再喜欢身体接触也不可能三番两次往同事敏感部位招呼吧?每次他按住兴风作浪的手看向曾舜晞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脸坦然,坦然得好像所有事情都是他想多了。 肖宇梁又想起那晚在他嘴唇上暧昧不明摩挲的手指,这几天他总是想,如果那时他没有制止,曾舜晞会不会凑过来亲他?随即他就会自己否定自己,以曾舜晞的身家条件,男男女女想找个什么样的没有呢?他精疲力尽也只能送他一只萤火虫,可任谁都知道,萤火虫只能陪他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会被发现死在瓶子里。 肖宇梁很想找个人问问,你看曾舜晞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但他也很清楚,一旦他这么问,别人只会觉得他是个智障。他想不通,剧组又在抢进度,武指给他编排的动作难度比之前还大。身体精神都疲惫不堪,烟就抽得更凶了,曾舜晞塞了一盒进口薄荷糖给他,让他少抽点烟。肖宇梁看看他说,“呛到你了?那我离你远点。”说着跑去摄影师那边,和一群老烟枪一起吞云吐雾,他背过身不去看曾舜晞的脸,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声谢谢,但他不想说。 一连几天除了拍戏,曾舜晞都没再主动和他说过话。肖宇梁以为问题解决了,但事实是他更加烦躁,累得要死也很难入睡,闭上眼就是曾舜晞欲言又止的脸。他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因为那天他根本没去看曾舜晞的表情,却总自以为是的觉得他的一句话就会让曾舜晞难受。 情绪不稳定,拍戏就容易出错,但磕磕碰碰的他习以为常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熬了几天,又碰上一场瓢泼大雨,拍摄计划彻底泡汤,剧组给他们放了半天的假。肖宇梁全身泛着潮气往房间走,酒店里空调开得足,冻得他直打颤。曾舜晞在后面叫住他,肖宇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曾舜晞一边开房间门一边说,“你等一下。” 肖宇梁走到他门口,看着曾舜晞在行李袋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沓冷敷贴,“我听武指说你这几天状态不是很好,总是受伤。” 肖宇梁没去接那沓冷敷贴,他从小学舞蹈,父亲又是练武的,疼痛是家常便饭。也许很小的时候也喊过疼,后来发现没有人当回事也就不再喊了,再后来他自己也不再当回事了。 曾舜晞见他没接,有些尴尬地继续说,“这个牌子我用过,挺好用的,贴几个小时就揭下来也不会有印子。” 肖宇梁仍是静静地看着他,曾舜晞没办法,只能说“你自己也有吧,没关系,我收回去。” 肖宇梁拉住他要收回去的手腕,往前跨了一步挤进去,关上门的时候他想,身体和精神上的问题他今天总要解决一个。他把曾舜晞手里的冷敷贴拿过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问,“做吗?”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肖宇梁却觉得特别漫长,他有些烦躁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却被曾舜晞扯了下衣领,曾舜晞说,“可以,但你不能抽烟。” 做爱的时候他们都有些沉默,然而头脑中的混乱并不影响身体上的契合。外面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肖宇梁俯身亲吻曾舜晞的背,吻细碎而温柔,身下的顶弄却一下比一下用力。曾舜晞低声地喘息着,细长的手指难耐地抓着床单,肖宇梁的手覆了上去,和他十指相扣。 沉默一直持续到结束,两人汗涔涔地躺在床上,肖宇梁问他,“要洗澡吗?” 曾舜晞点头,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件衣服披上往浴室去。花洒打开,水流的声音能掩盖住一切。热气蒸腾,镜子迷糊一片,曾舜晞用手擦了擦,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脸,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执念? 肖宇梁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有些走神,他想自己是不是入戏太深,总觉得曾舜晞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他觉得应该和曾舜晞谈一下,又觉得没必要,这种事情爽就行了,干嘛要计较那些,之前不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8. 有些话如果一开始没讲清楚,之后便再难开口。两人在片场的接触变得频繁起来,其他人只当他们更熟悉更默契了,只有他们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片场里见缝插针的亲昵,片场外食髓知味地亲热。做爱的时候并不多,因为饱暖才能思淫欲,而众所周知,肖宇梁几乎天天吃不饱。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腻歪在一起耳鬓厮磨。曾舜晞喜欢把手指插进肖宇梁的头发里摩挲,肖宇梁说他像在摸狗,曾舜晞捧着他的脸,和他交换了一个吻说,“我比较喜欢猫。” 肖宇梁拉着曾舜晞打游戏,曾舜晞不会玩,菜得惨不忍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猪队友,肖宇梁却乐此不疲得被他拖累,天天掉分还挺高兴。曾舜晞拉着肖宇梁看电影,除了王家卫就是王家卫,肖宇梁经常看得昏昏欲睡,曾舜晞却盯着里面各路影帝影后的表演反复研究。 说出来可能都没有人信,他们在房间里对过很多次戏。曾舜晞要攻克的是台词,肖宇梁要琢磨的是微表情。吴邪的台词多,曾舜晞记东西算快的,但这还远远不够,他想让台词功底提高一些,就算这部剧最后还是要用配音,他也要争取下一部剧不用。他一遍遍地刷台词,肖宇梁就陪着他。有一次那段台词翻来覆去怎么都不满意,曾舜晞烦躁地把剧本扔了出去,他靠在肖宇梁怀里发呆,他问肖宇梁,“其实我没什么天赋,是吧?” 肖宇梁伸长手臂把剧本捡了回来,“你记台词很快。” “我跟你说个笑话”,曾舜晞苦笑道,“我想当影帝。” “并不可笑”,肖宇梁低头亲了他一下,把剧本塞回到他手里。 “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曾舜晞问。 “我不知道”,肖宇梁说,“眼下就是把张起灵演好。” 两人跟着剧组从雨林到沙漠,从一个地狱模式到另一个地狱模式,最后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横店。曾舜晞的经纪人是当天晚上到的,当时肖宇梁还在曾舜晞房间里,然后他就被礼貌地请了出去。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忽然发现短短几步路其实也可以离得很远。 “我不是要拦着你谈恋爱”,经纪人已经放弃了任何铺垫,“你让他们瞒着我,因为你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对吧?” “我不觉得有问题”,曾舜晞说。 “谈恋爱也要看跟什么人”,经纪人说,“他的那些事儿我懒得说,我直接打包发给你。” “不用了,我听说过。” “听说跟看见是两码事,你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进演艺圈的?” 曾舜晞自虐似的一条一条看完已经是凌晨一点,经纪人说的没错,听说和看见确实是两回事,他可以充耳不闻,却做不到熟视无睹。视频里那巴掌仿佛不是拍在肖宇梁脸上,而是拍在了他脸上。 他向肖宇梁求证,肖宇梁低头扫过那些图片和视频,又抬头看向他,“你想听什么?” “都是真的吗?”曾舜晞问。 “差不多”,肖宇梁抓了下头发,“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一些,没有这么清楚。” 肖宇梁看着他笑了,他说,“曾舜晞,我本来就是这样。我不是张起灵,我既不强大也不克制,你手里拿着的这些才是我本来的生活。” “可你要当演员就不能这样。” “哪样?放浪形骸?”肖宇梁反问他,“演戏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收了报酬我自然会尽力做好它,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高的追求。拍完戏我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 曾舜晞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所以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对吗?” “性别?maybe”,肖宇梁垂下眼,“其实你想要的也不是我,各取所需而已。” 9.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他们还是照常拍戏,照常交谈,戏里他们是愿意为对方豁出性命的搭档,戏外他们是努力粉饰太平的演员。一开始他们还是下意识地亲密,因为习惯一旦养成总是很难改,但没有关系,一次改不掉就两次,两次改不掉就三次,不知道改了多少次之后,导演喊cut,肖宇梁跑了两步停下来,仍然下意识地回头想去找曾舜晞,才发现他早就转身离开了。 经纪人问曾舜晞想清楚了吗?曾舜晞点点头,经纪人宽慰他说那就好,谈个恋爱也没什么的,这种事儿在剧组里挺常见的,出了戏就好了。曾舜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谈恋爱,炮友而已。 杀青那天他们被众人簇拥着拍照,每个人都很开心,偏偏两个男主角笑不进一张照片里,要么一个抿着嘴,一个标准营业笑容,要么掉个个儿,一个标准营业笑容,一个抿着嘴。八月十七,张起灵从青铜门出来的日子,也是他们杀青的日子,肖宇梁以为他的身体和灵魂终于可以在这一天解脱了,却忘了,这一天同样也是张起灵走进青铜门的日子。 杀青后曾舜晞给自己放了个假,但三个月拍摄留下的后遗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失的。刚开始的几天他会梦到片场,梦到雨林和沙漠,醒来后还会下意识地想今天要拍哪一场,然后才会意识到整部剧已经都拍完了。后来好了一些,只是偶尔梦里会出现一双合十着的手,手指修长好看,指缝漏出一点点荧光,然后飞出一只萤火虫。 他抄了很多篇经文,希望心能平静下来,但是放下笔的时候,又会想起那人在他面前起舞的样子。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肖宇梁把专业技能用在专业的事情上,他不懂古典舞,肖宇梁也只是看见他抄经临时起意跳了一段。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舒展的肢体和不停变化舞姿,只觉得那人跳起舞来连指尖都带着刚柔并济的美感和禅意。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他想起自己听过的一首佛歌,里面唱着若得心净如明月,长空万里了无尘。 他想去纹身,想让扎进皮肉里的尖锐痛感代替绵延不绝的钝痛。很多人劝他不要去,因为纹了以后拍戏上节目还需要遮,但他最后还是去了。他看了很多图案,最终选择了祈祷之手,纹身师给他讲这个作品的故事,又问他,“很多人纹这个是因为想祈求点什么,你呢?不妨说说,也许可以加一些元素在里面。” “我想……好起来”,曾舜晞给他看了一段歌词,Take my mind and take my pain,like an ocean takes the dirty sands,and heal heal.“我想把这几行纹在手臂上。” 最终他们商议的结果是纹两处纹身,一处在右手臂,是那几行词,另一处在左手臂,是一只祈祷之手。纹身师问他为什么只纹一只,他答不上来。商量之后又在手上加了指南针元素,还把h、e、a、l四个字母纹在了祈祷之手近节指骨的地方。 纹身机一秒十几针,两处纹身下来曾舜晞感觉自己已经是千疮百孔,与疼痛夹杂在一起的是一种许久未见的舒畅,他抹掉后颈上的冷汗深吸了一口气,心底的钝痛好像也烟消云散了。 “以后你会不会来纹另一只手?”纹身师问,“或者,你在等另一只手解救你?” 曾舜晞低头看了眼刚纹好的纹身笑了,他说“解救之道,就在其中。” 他飞到一万多公里外的加利福尼亚,在过山车主题乐园里一遍又一遍地体验俯冲加速和瞬间失重的刺激快感。他漫步在西海岸,享受着阳光和美景,体验着一个观光客的乐趣。他眺望着好莱坞,想起自己遥不可及的梦,却又觉得比以往更坚定了几分。 朋友问他怎么好好的想起纹身了?曾舜晞吃了口冰激凌说,“我差点喜欢上一个人。” 朋友问,“然后呢?” 他摸着右手的纹身笑着说,“还好没有。” 10. 假期结束后,曾舜晞又开始忙碌起来,电视剧综艺几乎无缝衔接,生日没过完就跑去了使徒行者的剧组。这些年港剧式微,能挑大梁的演员也青黄不接,他们不一定缺好演员,但他们确实需要资本。然而钱不能白拿,内地的演员也要一并接收。 像曾舜晞这样二十出头的后生仔在剧组里很罕见,因为在港剧里能演到主角的没有三十也差不多了,主要角色里最年轻的张振朗都比他大将近十岁。这回的角色跟天真无邪一点都挨不上边儿,是个唇红齿白的疯批杀手。这种角色演起来很过瘾,也很有挑战性。港剧都是现场收音,粤语他虽然会说,但是有些发音还是不够标准,他担心自己的台词拉胯,担心像很多合拍片里的内地演员一样,在港剧里水土不服。 片场的氛围倒是还不错,所有人把他当小孩子,事无巨细的教他带他,有媒体来探班主演们也会有意地cue他。曾舜晞明白,这样的善意不光是因为他年纪小,还因为他有资本撑腰,香港的演员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又怎么会不懂得分庄闲呢? 不管怎样,他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说怎么用枪。第一次开真枪的时候他带着耳塞还是被吓了一跳,但这种金属和火药的碰撞实在让人着迷,反复地练习之后他居然也能用得似模似样。 有时收工后林峯会拉着他们去吃宵夜,曾舜晞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香港人,比自己这个深圳土著还清楚哪儿有好吃的。他们有时会一边吃一边复盘当天的拍摄,曾舜晞总是会有些遗憾,觉得自己拍得不够好,担心成片出来被骂。其他人就安慰他,曾舜晞发现他们的想法都差不多。有工开的时候就尽力做到一百分,然后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曾舜晞问要是被骂呢?林峯手指划了个圈儿,“都是被骂过来的,尽力就好了。真的运气不好,也没办法”,他指了下旁边的张振朗,“他拍了三部戏没一部能播的。” 张振朗无奈地苦笑,曾舜晞问为什么,林峯说,“两部戏女主角出轨有妇之夫,一部戏题材敏感,都叫他黑仔王咯。” 曾舜晞说,“我也是我也是,第一部电影男主吸毒了,拍完了都没上映。” “所以有的拍就好好拍”,林峯说,”拍完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想那么多。” 曾舜晞想起有人曾经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那人说演员只是一份工作,收了报酬自然会尽力做好,拍完戏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对,这就是大多数人的生存之道。只是他含着金汤匙出生,进了圈子不管再怎么糊,机会还是比别人多,许多普通演员的无奈苦楚他没办法感同身受,但至少现在,他可以理解了。 11. 教表演的老师曾经跟肖宇梁说过,要真情实感的去感受,要入戏,要走心。走心了,拍出来的东西就有60分。这段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也尽全力地去做,只是之前他总是忽略,这段话讲到这里其实并没有讲完,后面还有一句,入戏不易,但抽离更难。 距离终极笔记杀青已经两个多月了,身体上的疲惫早已平复,心境却不大一样了。换作是以前,杀青了他一定会好好放纵一下,可是这一次,却什么兴致都没有了。他跑去韩国想散散心,可并没有什么用。回来后别人约他,他说累,不想出门。推脱的次数一多,就有人问他是不是从良了?他没回复,直接把人拉黑了。拉黑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他魔怔了似的捋着微信的通讯录,机械地拉黑着一个又一个乱七八糟的好友,从A到Z,直到他看见了曾舜晞的名字。 他点开那个名字,他们之间上一次对话还是杀青那天,确切地说,只是他单方面说了句,杀青愉快,祝你一切顺利。曾舜晞没有回复,那天很多粉丝来探班,肖宇梁只能远远地看着,直到曾舜晞离开,他都没有机会和他单独说话。可就算有机会,又能说些什么呢? 肖宇梁掐灭烟攥着手机躺在床上,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起曾舜晞问他,“所以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对吗?”其实他不是不懂曾舜晞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他不想说。他偏执地想让曾舜晞看清楚他不是张起灵,他是肖宇梁,他不强大也不克制,他纵欲且放浪,他和这个角色没有一点相似。他想问曾舜晞,褪掉了张起灵的滤镜,你还会喜欢肖宇梁吗?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很清楚答案,怎么会喜欢呢?自虐吗? 曾舜晞对他的那些好感和欲望,几乎都来自角色加成和吊桥效应。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和条狗日日相对三个月,也会有很深的感情,更何况是人。一旦离开了那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不管曾舜晞喜欢男的女的,都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又怎么会有空想起他呢? 杀青之后他也去试镜了两次,都没有成功,下一部剧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曾舜晞去了美国,接了综艺,朋友圈里还放着他和一众香港演员的合影。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早就知道,他还知道自己完蛋了,因为他喜欢上一个不同世界的人,而那个人,已经不喜欢他了。 12. 奥地利时间晚七点半,曾舜晞听着张雪迎和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打电话,他说就差我没有了,明天我也找一个。张雪迎说你现在打一个吧,跟谁打个电话吧。 曾舜晞翻着手机自问自答道,“现在国内几点啊?两点半,国内两点半我可以打给谁啊?” “现在年轻人睡得晚,没事儿”,张雪迎说。 “会被打死”,曾舜晞翻着通讯录说,“好像真的没有可以打的。” “合作过的演员总有吧?” 曾舜晞摇头说,“太难了。” 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终也没有找到可以打电话的人,他自嘲着说我朋友真的好少。 通讯录里有很多可以说说笑笑,一起出来吃吃喝喝的人,但谁会在凌晨两点半接起他的电话,不带着厌烦和责备地听他讲话呢?也许三个月前的肖宇梁会,但现在应该也不会了。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肖宇梁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很多事忘了,但翻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还是会有些难过。 结束录制已经是深夜了,他躺在床上划着手机,很累却睡不着。他打开和肖宇梁的对话,最后一条还停在杀青那天,肖宇梁跟他说杀青快乐,他没有回,于是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其实一直都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的。肖宇梁是个直男,再怎么入戏,再怎么惯着他,也不会有那方面的想法。是他一次又一次的主动,让肖宇梁乱了分寸,才有了这样一层关系。所以只要他不再主动,这段关系自然就会停止,曾舜晞关掉手机,他想早上七点,肖宇梁在做什么呢?不用早起化妆,不用控制饮食,不用猛灌咖啡提神,他应该很开心吧。 13. 早上七点,肖宇梁打开练功房的灯。前阵子接了个旅行类的综艺,里面要和瑞士的舞蹈家合作。经纪人把大体流程给他看,他不敢怠慢,准备了几套舞蹈,每天在练功房里苦练。饮食上也注意了许多,酒是一滴都不能沾了,烟也少抽了很多。 他发现每天这样在练功房练到精疲力尽也不错,回去了倒头就睡,不会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十一月初他到桂林开始录制,准备相对充足,一切也还算顺利,虽然语言上有些障碍,但勉强还能沟通明白。他带着舞蹈家Cindy体验当地的生活和文化,看夜景、逛夜市儿、吃路边摊。Cindy觉得这些新鲜有趣,他却想起了在云南拍戏时,他们一起去逛过的星光夜市。换做平时,曾舜晞应该不会喜欢那种地方,但那时他们刚刚从雨林里爬出来,逛夜市都变成了享受。他们不敢乱吃东西,怕吃坏肚子耽误拍戏。买份包浆豆腐一人吃了一块,买份老挝咖啡几个人分着喝,想着就算有问题剂量应该也不够。夜市很有异国情调,是个网红打卡地,曾舜晞那儿拍了很多照片,也不知道后来删了没有。 他带着Cindy登上逍遥楼看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中,他觉得自己好像病得更严重了。他有些后悔刚才在夜市没拍张照片,这样他就可以发给曾舜晞,厚着脸皮没话找话。但曾舜晞应该不会理他吧,他知道他很忙,在参加一个演技竞演类的综艺。那节目热度很高,每一期都腥风血雨,每一次晋级都争议不断。希望他能顺利吧,肖宇梁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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