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垢不净
番外一 浪子心声
1.
「难分真与假,人面多险诈」
曾舜晞起床就开始忙活,下午要去春晚彩排,他起来得有些晚,心里着急又不能出错。肖宇梁从后面搂着他,看着他露出的一节脚踝说,“穿这么少?”
“不少”,曾舜晞扣好绿色外套的扣子,“我回来得晚,你别等我。”
肖宇梁侧过头亲了他一下,“可是我想等。”
“医生不是都说了不能熬夜吗?”曾舜晞拍拍肖宇梁的手,让他松开自己好系鞋带,谁知道肖宇梁不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偶尔一次,没事儿的”,肖宇梁说,“彩排完你又得回剧组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曾舜晞笑着说,身后却没了声音,他回头看,肖宇梁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开玩笑的”,曾舜晞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肖宇梁抱住他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想你。”
没什么比互通心意第二天就异地恋更折磨人,只不过曾舜晞原以为肖宇梁会是更没心没肺的那个,却没想到这人谈起恋爱来是这个样子。每天微信聊个没完,收了工还要视频一会儿才肯睡觉。明明不能熬夜,却经常陪着自己熬到三更半夜。
春晚的小品是争取了很久才争取来的,一共也没两句台词,但曾舜晞不是很在意。一方面以他的知名度,能上春晚就应该偷着乐了,另一方面,也只有这个理由,他才能从剧组请假出来。他亲了亲肖宇梁,“那晚上你先睡会儿,我回来了再叫你。”
“好”,肖宇梁应着,看着他出门,然后起来洗洗涮涮。刚搬完家没两天,有些箱子还没打开,他草草吃了一口饭又继续整理东西。
工作室打来电话,又说了几个听都没听过的杂志,想让他去拍一下,他回绝了,又把要和曾舜晞拍费加罗的事情抛了出去。那边有些不悦,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却也没有不让他去。
挂了电话,肖宇梁觉得有些烦,习惯性地摸着裤兜,又想起自己在戒烟。他倒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走到窗边嘎嘣嘎嘣地把糖嚼了个粉碎。经纪公司内部高层在斗法,不管他们想不想站队,终究会被站队,乌七八糟的事估计只会越来越多。所谓工作室的人,其实都是公司的人,跟他也不是一条心,这把火或早或晚总会烧到他身上,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这些事他没和曾舜晞说,他不想让他跟着一起烦,可娱乐圈没什么秘密,就算他不说,曾舜晞多多少少也会听到一些。
肖宇梁把糖咽了下去,他看了眼日历,还有不到十天就过年了,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节。曾舜晞好不容易从剧组里请来的几天假,他只想陪着他,什么都不做也好,他只是想和他待在一起。
至少,让我过完这个年,他想着。
曾舜晞回来得挺早,在车上的时候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扣掉春晚几次彩排,扣掉年前各种必要的应酬,能和肖宇梁待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没多少。
他开了指纹锁,客厅里没人,肖宇梁在厨房做饭,他没去打扰,直接进了浴室卸妆洗脸,出来的时候肖宇梁已经把饭做好了。普普通通的味道,算不上好的卖相,肖宇梁说他在学,曾舜晞很给面子,把健身教练叮嘱的饮食要求甩在了脑后。
吃完饭,肖宇梁问用不用帮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一下,曾舜晞说不用,可能春晚结束就要回横店,都拿出来到时候还要再放回去。
肖宇梁看着他说,“也可以留下。”
“什么?”
“衣服,鞋,洗漱的,护肤的,都可以留下”,肖宇梁把他刚才脱下来的外套挂进衣柜里,“我给你留了地方。”
曾舜晞微微低着头,笑着说好。他昨天下了飞机就拖着箱子,住进了肖宇梁新搬的住处,他想着反正只待这么几天,索性就别回自己那边了。进了门他才开始想,肖宇梁真的愿意让他一直在这儿住十天吗?他们没有一起生活的经历,作为情侣关系相处也是刚刚开始,这样肆无忌惮的入侵私人空间,合适吗?
但肖宇梁好像完全不介意,他把曾舜晞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又把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连内裤都码进了五斗橱里。
曾舜晞说行李箱被他倒空了,肖宇梁揪着他毛衣上的小毛球说,“那你下次过来就不用带那么多东西了。”
他们窝在一起打游戏、看电影,明明是最平常不过的事,肖宇梁却觉得十分美好,他有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他知道不会。春晚结束,曾舜晞就要回横店,再见面,可能就得杀青之后了。那时经纪公司这边会是个什么光景也不知道,他会被抖出些什么黑料也不知道。
前路未卜,和曾舜晞在一起的每一刻,他都很珍惜,只是心里的不安有时会漏出几分,曾舜晞问他怎么了?他抱着曾舜晞,耍赖似的让他拍完这部休息一下,不要总是拍拍拍。曾舜晞居然也答应了,肖宇梁问他真的不以剧组为家了?曾舜晞一脸认真地说,“我在谈恋爱啊,每天都在剧组还怎么谈?”
腊月二十九,他们一起去拍费加罗,每次和曾舜晞一起拍照,肖宇梁都打从心底的开心。他们就像拍写真的普通小情侣一样,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打闹、依偎、凝视。工作人员说拍摄的主题是西湖余生,他看着曾舜晞的眼睛,不用背景音乐,也不用摄影师说什么,就可以深情。他想起了那句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的歌词,他不知道余生是什么样,但在这一秒,他希望余生能一直这样看着曾舜晞的眼睛。
大年三十儿那天他们都一夜未睡,曾舜晞从电视台回来已经是午夜,他们一起吃饺子,回看曾舜晞那个只有一两句台词的小品,然后做爱。那天肖宇梁有点疯,手上的力道也没控制住,但离别在即,曾舜晞的脑子也没清醒到哪儿去,折腾了几个小时一脸困倦地去了机场。
过完年,经纪公司更加混乱,艺人们几乎都陆续暂停了各方面的资源接洽。山雨欲来风满楼,停摆了一段时间之后,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肖宇梁的身上。
照片和录音陆陆续续被爆出来的时候,肖宇梁知道,悬在他头上的剑落下来了。真真假假的料混在一起,砸得他措手不及,一时间,不能承认,也不能全盘否认。之前有过些许风声,说有人要爆他的黑料,他以为会像几年前那次一样。却不想,这回刀子捅得更深。那些一对一说过的微信语音被剪辑拼接,谁提供的资源一目了然,他不是不知道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只是时至今日,才刻骨铭心。
2.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律师给肖宇梁摆事实、讲道理,一条条地分析,商量律师函的措辞,但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格外地想曾舜晞。他想起拍费加罗的那天,曾舜晞先收工,好像有什么预感一样,他一直跟到外面,目送着曾舜晞离开。果然之后,就再也没有那样的安稳时光了,十天的温柔缱绻,像是偷来的一样。
会在这种时候想起曾舜晞,大概是因为善良,他们不欢而散过很多次,冷言冷语、针锋相对,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时候也有,但曾舜晞从没做过什么对他不好的事。否则,凭他们的关系,曾舜晞要捅他一刀,必然一招致命,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临近中午,事情还没有谈妥,但人总得吃饭,肖宇梁又给曾舜晞打了几个电话,要么被挂断,要么没人听。他觉得心慌,胡乱吃了几口就不停地打字发微信。
他说阿晞,你接电话好不好?
他说那些事不全是真的。
他说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真的把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断干净了。
他说我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糟。
他说你别不理我。
曾舜晞一直没有回复,肖宇梁又打了两次电话,还是没有打通。他看着微信里一条条的记录,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是,不全是真的,但也不全是假的。放纵欲望的是他,说话不干不净的也是他,他漫不经心地对待工作、对待其他人,也许这就是他们给他的回应。换做几年前,他或许会心烦,或许会骂骂咧咧,却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后悔。但现在,他多希望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他多希望自己能斩钉截铁地和曾舜晞说一句,那些都是假的,可他没有机会了。发生过的事无法改变,人生也不会重来,也许曾舜晞会渐渐明白,肖宇梁不是月亮,也不是乐园。
曾舜晞做什么都顾着体面,连吃东西都挑好看的,但今天,这种体面被他破坏了。就算他们的真实关系没几个人知道,但终极笔记的热度还在,两本杂志,一个刚拍完不久,一个上午刚开售,很多人会笑话曾舜晞吧。
肖宇梁抬头看了眼还在夹菜的经纪人,低头打开微博开始发疯,他说了半篇疯话,又诉了半篇衷肠,他说我想和你见面聊天,我相信只有你可以懂我,我只求和你见一面,说一句话就好。
肖宇梁想其实自己和几年前变化不大,他依旧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唯一不同的是,曾舜晞不再是其他人,而是他在乎的人。
发疯的微博发出去没几分钟,经纪人就收到了信儿,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肖宇梁盯着手机头都懒得抬,只是敷衍地应承两声。曾舜晞还是没有回复,肖宇梁又敲了几个字,他说,阿晞,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曾舜晞的电话是半小时后打来的,接通就问他是不是疯了,还嫌今天不够热闹是不是?肖宇梁站在走廊里,挨着骂居然还挺高兴,他说,“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微信,我没别的办法了。”
曾舜晞说在拍戏,肖宇梁说我知道,拍戏是真,不想搭理我也是真。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曾舜晞才开口,“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以前就知道。”
“对不起”,肖宇梁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不在乎杂志方的抱怨,也不在乎别人说他脏,但他在乎曾舜晞怎么看他。
“宇梁,说英雄开机那天你来找我,我就想过去的都算了吧,既然放不下,那就别和自己较劲了。”曾舜晞轻轻叹了一声又接着说,“完全不介意,我做不到,但我接受全部的你。”
肖宇梁想起某部电影里那张即将燃尽的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全部的你。”他很没出息地掉下泪来,虽然尽力控制,但曾舜晞还是听出了端倪,在电话里安慰了他很久才挂断。
下午的时候,律师函基本定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能不能在不实消息里加上卖腐?”
律师迟疑了一下说,“可以倒是可以,但这种要求我从业这么多年没听过。”
经纪人在旁边也跟着一起说他,问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之前让他不要炒CP,他非得去拍杂志,还拍了两本,拍完了现在说不是卖腐,还不让人笑掉大牙,以后哪个双男主的剧还会找他?肖宇梁当没听见,执意要把卖腐加进去。他可以被人笑,可以不体面,可以被当成疯子,但他要把曾舜晞摘干净。无论他们以后关系如何,亲密或者疏远,都无关乎利益,只关乎感情。
律师函刚发出去,肖宇梁就快转了两人的视频,经纪人在开会商量怎么继续给他善后,两个小时之后才发现,气得直说以后不管他了,爱他妈干嘛就干嘛吧。肖宇梁心想正好,我也想换个经纪人了。
他连夜锁了航班,一宿没睡赶第一班早机飞到义乌,什么不能熬夜的医嘱,什么近期不要露面的公关策略,他通通不管不顾。一万年太久,他想见曾舜晞,立刻、现在,一秒也不想等。
3.
「人比海里沙,毋用多牵挂
君可见漫天落霞,名利息间似雾化」
曾舜晞今天又是夜戏,拍完已经是凌晨,他钻进保姆车,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保温饭盒,喝了几口南瓜粥,整个人暖和了过来。
“他晚上吃饭了吗?”曾舜晞问助理。
“不知道,我把房卡给他之后就回来了。”
饿了应该会自己找吃的吧,曾舜晞一边想着,一边把保温饭盒盖好,下车的时候顺手拿走了。
开了门,房间里光线很暗,只留了盏浴室里的灯,曾舜晞想着肖宇梁大概已经睡了,把南瓜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脱掉外套,却不想被人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抱了个满怀。
“阿晞”,肖宇梁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晚上吃饭了吗?”曾舜晞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
“吃了个面包”,肖宇梁蹭了蹭他的脖子,“阿晞。”
“我在”,曾舜晞也觉得奇怪,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生气的时候他也想过,把肖宇梁拽过来揍一顿。现在人就在眼前,而他最在意的却是这人吃没吃晚饭?
曾舜晞伸手按开房间的灯,转过身打量着肖宇梁,从头到脚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不是告诉你今天会拍到很晚,让你早点睡吗?”曾舜晞把肖宇梁的头发揉得更乱,“病还想不想好了?”
肖宇梁又缠着抱住他,“见不到你我心慌。”
“慌什么?”
“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微信”,肖宇梁收紧手臂,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以前不懂,如今算是真的明白了。
“我后来不是回你电话了吗?”曾舜晞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他的后背,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他感受不到肖宇梁的不安,甚至还有些欣喜。他觉得自己有些恶劣,肖宇梁不顾一切飞了半个中国来找他,如溺水者抱着浮木一般抱着他,而他居然感到得意欣喜。
“阿晞,再说一遍吧”,肖宇梁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
“说……你喜欢全部的我”,肖宇梁有些犹豫地说着。
“我说过这句话吗?”曾舜晞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
“阿晞”,肖宇梁眼角泛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曾舜晞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千万不能让肖宇梁知道,自己最吃这一套。“好了好了,我喜欢全部的你,行了吧?”
“太敷衍了吧,你带点感情,深情一点不行吗?”曾舜晞受不了地抽身而去,肖宇梁就跟在他后面碎碎念。曾舜晞把保温饭盒塞给他,“南瓜粥,还热呢,喝不喝?”
“喝。”
“我刚才在车上喝了两口,你不介意吧?”
肖宇梁一时没反应过来介意什么,南瓜粥甜丝丝的,这几天的兵荒马乱,好像都被慰藉了。他抱着保温饭盒,一边喝一边跟着曾舜晞,粥喝完了,曾舜晞也终于能躺到床上了。肖宇梁凑过去吻他,俩人一个48小时没睡,一个凌晨收工晚上还有夜戏,明明疲惫得要死却还是缠在一起。像大年三十那晚一样,一直折腾到精疲力尽才罢休。肖宇梁侧躺着,静静地看着曾舜晞的睡脸,很困却还是睡不着。他们的关系不能公之于众,快乐与悲伤亦不能和人分享,如果哪天真的分开了,可能都没人知道他们曾经在一起过。肖宇梁往曾舜晞身边凑了凑,觉得还是不够,又凑近了些,直到挨着曾舜晞的手臂才满意。他用小到不能再小的声音,偷偷地说,“你别不要我。”曾舜晞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终归是一只手搭了过来把他搂住。肖宇梁闭上眼睛,困意终于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肖宇梁在横店待了两天便回了北京,期间一直被经纪人夺命追魂call轰炸,他本人并不在意,开了静音专心致志陪曾舜晞。倒是曾舜晞一直在劝他回去,肖宇梁问是不是耽误他和女主角培养感情?曾舜晞看了他一眼,说怕过几天拍大婚有人又要发疯。肖宇梁闷声收拾着行李,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他走得急什么都没带。曾舜晞坐在床边歪头看他,“异地恋好不容易见一面,男朋友还要生气,你说怎么办?”
“亲他一下”,肖宇梁说,“亲他一下,他就不生气了。”
“我觉得不行。”
“为什么?”肖宇梁有些埋怨地看着他。
“有一件事他总忘”,曾舜晞说,“他得记住了我才能亲他。”
“什么?”
“我很喜欢他。”
肖宇梁被一击直球打得有点懵,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曾舜晞。他来了两天,说了很多过去的事,不说怕曾舜晞信了网上那些爆料,说了又怕曾舜晞都知道了会更介意。往事不可追,道理谁都明白,做到却很难。他什么都不怕,就怕曾舜晞说算了吧,但曾舜晞没有。
肖宇梁得到一个吻和一个拥抱,曾舜晞跟他说,“回去吧,把事情解决,把身体养好。我很快就杀青了,不用着急进组,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肖宇梁的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他偷偷地擦掉说好。他的航班是晚六点起飞,候机的时候曾舜晞发过来一张晚霞,说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肖宇梁看向窗外,霭霭云霞,炽热浓烈,像曾舜晞,又不像。
“我也看到了”,他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