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Here he comes again》
番外 Long Vacation
1.
长夜漫漫,Nana Plaza里人来人往,米若一路走来跌跌撞撞,还被摸了好几把揩油,懵懵懂懂的样子和周围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他一边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一边有些拘谨地谢绝着拉扯他的人。有人告诉他这里是曼谷最出名的红灯区,男人找乐子来这儿总是没错的。
两年前第一次来曼谷的时候,就有人拉他去过Patpong看脱衣舞,说是放松一下。当时的他只是坐在角落里吃着零食,心里惦记着爷爷的医药费,对这些所谓的乐子完全不上心,那些人嘲笑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其实就算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岁,也不至于无知到那种地步,他知道这里所谓的乐子都围绕着一个字——性。
学校里男生和男生之间,会炫耀初次性体验,话里话外间免不了添油加醋地吹嘘自己,米若赶上了这样的话题,只是安静地听着。于是他们便调侃米若没开过荤,不知道其中的乐趣。
米若长得讨喜,经常有女同学送零食饮料,找机会和他搭话,他知道她们的意思,于是能推掉的尽量推掉,实在找不到主人的就给大家分了吃。关系好的男生说他是榆木脑袋,有时候他们会评论那些女孩子,说送巧克力那个很漂亮,送饮料的那个身材很好,说借组织活动来和他搭话的那个家里很有钱。
米若知道那些女孩子都很可爱,他也并不反感和她们说话,但那就是喜欢了吗?室友们说他天真,他们说喜欢并不是上床的充分必要条件,冲动和欲望才是。米若说他对她们也没有冲动和欲望,室友说那完了,你搞不好毕业之后就直接去庙里就业了。
米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发呆,即使到了这里,即使周围的人脸上满是兴奋和喜悦,他仍然不明白冲动和欲望是什么,也不明白性到底为什么让人兴奋和痴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米若向右后方看过去,却是个高挑的女人,那人先是用英语和他打招呼,见他没回应又改成了日语,然后又改成了韩语,最后生硬地说,“中国人?”
米若下意识地点头,其实前面的他也听懂了,只是不想回应。那人摸了摸他的脸,“你很帅,进来喝一杯?”
米若摇摇头,那人却硬拉着他往店里走,米若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眼看着一只脚就要迈进去了,左手忽然被人拉住了。米若看过去,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一脸的不耐烦,他朝高个女人说了几句泰语,就拉着米若走到一边。
“中国人?来泰国玩?”他上下打量着米若问,发音很标准,也听不出来什么口音。
米若点头,“你也是?”
那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成年了吗?什么人都敢跟着走?你好这口儿?”
“成年了,好……什么口儿?”米若迟疑着问。
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店铺招牌,米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Lollipop,他还是不明白。
“这家店是混合吧,刚才那个是ladyboy”,那人叼了根火柴在嘴里,“小朋友,回家吧。”
“你呢?”米若问。
“我在这儿开工”,那人催促道,“快回去。”
米若看着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有些好奇,他下意识地撒了个谎,“我和朋友走散了,你能送我去BTS的车站吗?”
“啧”,那人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领他出了Nana Plaza,“你还是学生吧?好的不学,学来这儿找乐子?”
“好奇”,米若说。
“好奇什么?”
“他们为什么觉得快乐?”
“那不叫快乐,叫快感”,那人走到售票口给他买了张三日票,“快回去吧,小骗子。”
“我……”
“你没同伴”,那人笃定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米若问。
“不关你事。”
“那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米若又问。
“不可以”,那人转身往回走,背对着朝他挥了挥手。
米若捏着那张三日票,一直看着他走远才进站。其他人说的乐子他没找到,却遇见了一个很有趣的人。米若坐在空铁里默默地想着,那人有双狗狗眼,说话不客气,心肠却很好。手指和指甲都干干净净,右手食指戴着枚戒指,还有一层薄茧。在红灯区开工却连烟都不抽,只叼着根火柴,奇怪的人。
2.
第二天几乎同一时间,米若又出现在Lollipop的门口,又是同一个ladyboy来拉他,但这回没人帮他,他直接被拉进了店里。米若坐在吧台,对方的泰式英语他听不太明白,于是随便在酒单上点了一杯不太贵的。他环顾四周,精准地在角落里找到了叼着火柴的年轻人。他开心地走过去,连付过钱的酒都不要了,那人看到他便皱起了眉毛,“怎么又是你?”
“我还是想不明白”,米若说。
那人白了他一眼,起身朝后门走去,“你是来嫖的还是来做社会调查的?”
“都不是”,米若有些茫然,“我只是想找点感兴趣的事做。”
“你没有感兴趣的事吗?”那人拐进安全出口,一边下楼一边问。
“没有。”
“那你以前怎么过的?”
米若迟疑了一会儿说,“以前对赚钱感兴趣。”
“怎么,现在不缺钱了?”那人回头看看他,“看着也不像啊。”
“以前赚钱为了给家人治病”,米若停顿了一下说,“后来他死了。”
那人听了沉默了许久问,“那还有其他家人呢?”
“没有了”,米若小声地说着,小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那人却听见了,他说,“巧了,我也没有。”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默契地走向BTS车站,米若从口袋里拿出昨天的三日票,刚想开口就听那人说,“以后别来这儿找我了,来也找不到的。”
“可是我在这里只认识你”,米若有些失落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打开背包拿出记事本,写了串地址后撕下那页折好交给他,“你有空的时候,能来找我说说话吗?”
那人似乎觉得很可乐,摆摆手让他快走,米若想大概自己一离开,那页纸就会被团吧团吧扔进垃圾桶。他想起室友说的欲望,现在倒是能理解几分,因为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有了一种想要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欲望。
米若知道那人不会来找他,或者说大概率不会,但什么都不做他又不甘心,于是写地址成了他能做的最大努力。所以三天后,当那人出现时,米若手里的炒米粉差点掉了。
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下了一整天,米若撑着伞拎着晚饭回来时,就看到一个人靠着墙站在门边,衣裤都湿透了,不知等了多久,脚边都是从身上滴下来的水。走近才发现,暗色的不止是水,还有血。
米若把人拉进屋,打开灯仔细查看哪儿受伤了,那人说不要紧,只是胳膊划了一下。米若找隔壁房东要了点药水和绷带,仔仔细细地帮他包好,又有些担心地说,“用不用去医院?”
“殷天侠”,那人忽然说。
“什么?”米若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叫殷天侠,你呢?”
“米若。”
那时候殷天侠还不知道,暖黄色的灯光,冷掉的炒米粉,米若头上翘起的几撮头发和那双关切的眼睛,以后将在他的梦中反复出现,而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会成为他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3.
米若拿了几件衣服给殷天侠换上,又拿毛巾给他擦头发,殷天侠问他来泰国做什么?拜四面佛?
米若说不全是,他说我以为你会把纸条扔掉。殷天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湿掉的衣兜里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想扔来着,没找到垃圾桶,后来就忘了。”
米若笑笑,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他就太过拙劣了,从Nana Plaza到BTS车站,一路上只要他看到的,他就能记住,包括有几个垃圾桶。
殷天侠抬头看了眼米若,虽然米若什么都没说,但殷天侠总觉得他知道自己在说谎。纸条确实很快就被他团成一团,但站在垃圾桶旁好一会儿也没舍得扔出去。他想起第一次在人群中看见米若,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或为猎奇,或为艳遇,唯独米若像只走丢了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从他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却没有一个是他的主人。殷天侠自认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是那样的眼神,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纸条就放在口袋里,原以为永远都不会派上用场,也许哪一天就被他搞丢了,又或者扔进洗衣机里洗碎了。但见鬼的是,每次手插进口袋里,他总是忍不住地去碰触,洗衣服之前还记得要把它掏出来。然后就是今天,当血溅到脸上,无力感再次将他吞没的时候,他就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这个地方。
冷掉的炒米粉最终被两人就着热茶分食了,米若话很少,殷天侠原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不停地问问题,可他什么都没问。既不问殷天侠为什么会来,也不问殷天侠为什么会受伤?他把床让给殷天侠,自己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那之后殷天侠三天两头就会来一次,天黑后出现,清晨消失,从不提前知会,只是不再空着手,会带上些吃的。有时是颜色怪异的炒饭,有时是芝士蛋糕,有时是海鲜咖喱。每一次他都和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然而下一次感到痛苦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走到这里来。
米若的记性好得离谱,好像什么事都能记住。殷天侠有些挑食,只要他表现出对某种食物的些许反感,下一次米若就会主动帮他挑出来。这种事情有些太过亲昵,但米若做的时候总是一脸平静,仿佛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他们有时会聊天,说些生活琐事,米若总是回忆他小时候和爷爷一起生活的事,东一下西一下的,想起什么说什么。殷天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米若愿意讲,他就可以一直听下去。米若说他没对别人讲过,怕别人觉得无聊,嫌他啰嗦。殷天侠问,“你就不怕我觉得无聊吗?”米若怔住了,随即垂着眼问,“你也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殷天侠说,因为那是他也时刻怀念着的平静生活。
米若被逗了也不生气,抿着嘴乐。殷天侠有些好奇地问他,“人生地不熟的,你怎么就敢让我这样的人登门入室,不怕我杀人越货吗?”
米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你又不是坏人。”
“我脸上写着了?”殷天侠问。
“可你是警察啊”,米若说。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殷天侠盯着米若,右手已经向后摸去,那里有一把小匕首。
“你手上有枪茧”,米若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
殷天侠的右手收了回来,“我在Nana开工,手上有枪茧有什么稀奇?”
“你不是坏人”,米若摇摇头,“不然你不会因为那些司空见惯的事难过。经常用枪,又不是坏人,那应该就是警察吧。”
“你又知道?”殷天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看过一些报道,也听人说过,之前去的时候,也看到了一些”,米若说,“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还有……未成年,如果你真的是做这行的,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可是你每次来的时候都很难过。”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殷天侠问。
“我大部分时间替保险公司做事,调查骗保的案件。”米若如实地说。
“怪不得”,殷天侠笑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看来真的要离开这里了,他默默地想着,原以为找到了片刻的宁静,没想到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不会对别人说”,米若看向殷天侠,“我只是记东西比别人快一点,你别怕我。”
“怕你做什么?”殷天侠站起身,却发现被米若揪住了袖子。
“你还会来吗?”米若抬头看着他,不知怎的,带着几分可怜,“我……我知道有家蓝莓芝士蛋糕很好吃,是你喜欢的酸甜口味,我下次买给你……你还会来吗?”
殷天侠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会。”
米若开心地笑了。
4.
连着几天,殷天侠都没有来,米若一开始还满怀期待地每天去买小蛋糕,过了两三天才意识到,殷天侠可能是在骗他,和很多人一样,殷天侠也害怕他异于常人的记忆力。
米若自己默默地吃掉了蛋糕,小时候他也会为了这样的事情难过,但不会持续很久,别人不喜欢他,他就离远一些。但这次不一样,难过的情绪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他白天还是会去四处乱逛,去水上市场,去唐人街,去一个又一个寺庙,看不同的风景和形形色色的人,然后在天黑之前回到住处,期待着殷天侠能来,然后再次失望。这种每天都盼望见到一个人,见到了就会开心,见不到就会失落的心情他从未有过,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喜欢。
殷天侠再一次出现是一周之后,米若回来的时候他就靠着门坐在地上,头枕在曲着的膝盖上,很疲惫的样子。米若走过去叫醒他,才发现他的衣服都带着潮气。殷天侠抬头,眼里带着几分不甘和戾气,米若别过眼假装没看见,一边拉着他进去,一边絮絮叨叨地问他衣服怎么湿了,问这几天为什么没来。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身摸了摸殷天侠的额头,“你在发烧。”
“没事”,殷天侠隔开米若的手,他不是烦米若,他只是在厌恶自己。这间狭小的公寓越来越像一个安全屋,他下定决心想戒掉对这里的依赖,却还是再一次地走了进来。他想起那些戒了几次仍然戒不掉毒瘾的人,其实他们也曾经短暂地成功过,只是生活艰难苦闷的时候,又会忍不住复吸。
米若倒了杯热水给他,随即拉开门要往外走,殷天侠拉住他问去哪儿?米若说,“楼下有药店,我去买点退烧药,甜品店应该还没关门,我……”
“你对谁都这样吗?”殷天侠端着那杯热水,热气蒸腾得睫毛上挂了些水雾,看东西都模糊了起来,“随随便便把人领回家,好人坏人都不知道就对人好?”
“你……生气了吗?”米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他不明白殷天侠在气什么,“Nana那边出了什么事?”
“跟你没关系,曼谷就这么大的地方,不值得你待这么久,玩完了赶快回去。”殷天侠不耐烦地说着,越说越烦躁,他心里很清楚,戒不掉的不是公寓,而是米若。父母过世后,再没有把他的好恶当回事儿了,周遭人的关心只是点到为止,不会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他们会告诉他,不要挑食,这个有营养,不喜欢也要吃。要坚强,要勇敢,要像你的父母一样。只有米若会把他的喜欢和厌恶当成一回事儿,会陪着他难过而不戳破,会因为他来而开心,也会因为他不来而失落。被人在乎,有人陪伴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人上瘾。
米若再迟钝也听得出殷天侠在撵人,“我给你添麻烦了吗?”他更加局促,“我不会待太久的,我过两天就……”
“你去Nana想找的答案找到了吗?”殷天侠忽然问道。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快乐吗?”殷天侠把他推到沙发上,自暴自弃地说,“我可以告诉你。”
他跨坐在米若身上,低头啃咬着米若的嘴唇。衣服在午后那场雷阵雨里就湿透了,靠着体温烘干的,他冷得发抖,坐在门口时想起和米若就着热茶,一起分食炒米粉的那个晚上。他发狠地吻着米若,推开我吧,他想着,推开我,厌恶我,我就能戒掉了。
米若被咬得吃痛,一边皱着眉,一边抬手护着殷天侠的后背,担心他烧糊涂掉下去。他笨拙地凭本能地回应着,任殷天侠在他身上发疯。吻渐渐地平缓了下来,额头相抵,殷天侠问米若,“为什么不推开我?”
“不想”,米若坦然地看着他。
“不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米若抬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被他按住。他解开米若的腰带和拉链,脑子烧得滚烫,理智好像也跟着消失了,一切全依从本能。
米若想他大概还是不懂室友的逻辑,他对人有了欲望和冲动,但在那之前,应该还有喜欢。他乐于陪他安安静静地待着,乐于和他说话吃东西,同样,也乐于和他做爱。
殷天侠带着潮气的衣裤被他剥下,大大小小,新旧交替的伤痕也一一展现在他面前。米若心疼地吻着那些伤痕,殷天侠则刻意规避似的捧住他的脸接吻,温柔已经是难消受了,再加上心疼就更放不下了。
那天殷天侠破天荒的没有在清晨离开,雨下得很大,空调坏了,卧室里潮湿又闷热,他们依偎着坐在窗边,感受着外面水汽带来的几分凉爽。
“要是有杯冻柠茶就好了”,殷天侠说。
5.
米若摸了摸殷天侠的额头,体温好像恢复了正常,他把盖在殷天侠身上的被单又裹紧了一些,“先不要喝冷饮了,刚退烧。”
殷天侠没说什么,他看着窗外想着自己该怎么收场。米若见他不说话,亲了他一下问,“真那么想喝吗?”
“没有,随口说说”,殷天侠说。
米若想了想,“我去看看附近的冷饮店有没有卖,让他们少加点冰就好了。”他说着就穿好衣裤下楼去了,附近的几家甜品店都没有地道的冻柠茶,他只好买了杯薄荷茶。
回来的时候,殷天侠已经穿戴整齐准备离开,米若把薄荷茶塞进他手里,“没买到冻柠茶,你明天来吗?我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殷天侠低头喝了一口,薄荷放得足量,仿佛在糖水里挤了牙膏,提神醒脑。他看了看米若,“真的会买冻柠茶?”
米若点点头,殷天侠低头笑了一下说好。他想不出要如何收场,也终于明白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逻辑。结局注定不会美好,但他还是贪恋这一刻的幸福。
第二天晚饭时间,米若叫了辆TUTU车去唐人街,三四公里的距离赶上堵车,突突了好一会儿才到。他找了家网上评价还不错的粤菜馆,打包了两杯冻柠茶外加干炒牛河和星洲炒米粉。回来的时候,路过甜品店,又买了块蓝莓芝士蛋糕,想着按殷天侠的口味,应该会喜欢。
殷天侠比他早到一会儿,米若记住手机号,来了打电话,就不用再吃闭门羹,被殷天侠拒绝了。“你的号码出现在我的联系人里,会倒霉的”,殷天侠说。
米若想想也是,便不再要求,拉着殷天侠一起吃饭。殷天侠看着冻柠茶和干炒牛河,问他去哪儿买的。米若说去了唐人街,又问他味道怎么样,殷天侠喝了口冻柠茶,“很地道,就是太甜了,可能为了迎合泰国口味吧。”
“那这个呢?”米诺又把蓝莓芝士推给他。
殷天侠尝了一口,“好吃,也有点甜。”
米若用手机查了查说,“看做法也不是很复杂,以后我按你的口味做。”
殷天侠笑笑没说话,一边嫌甜一边扫荡个精光。冻柠茶和蓝莓芝士都不合他的口味,但那是米若的心意。任他予取予求的人从未出现过,纵使最后不属于他,他也舍不得糟蹋半分。
殷天侠还是会在清晨离开,但他们比以前更加亲密。他们有时会做爱,有时会说些毫无意义的话,贴在一起,靠在一起,手指都纠缠在一起。米若问他右手上的戒指有什么特殊意义吗?殷天侠说没有,在夜市儿随便买的。米若牵起他的手仔细端详,“箭头……是爱神之箭吗?你看它指的是我。”
殷天侠让他逗乐了,“你喜欢?下回买个一模一样的,刻上名字送你。”
“真的?”米若眼睛亮亮的。
“真的”,殷天侠说,“你不嫌便宜就好。”
依偎在一起的时光有多美好,外面的世界都有多割裂。殷天侠知道他的行动成功可以救很多人,但在那之前,他一个人都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坑蒙拐骗来的女孩子们受尽折磨,在店外揽客的ladyboy司空见惯地跟他讲,“老外喜欢来这儿你以为是为了什么?红灯区欧洲美洲又不是没有,不就是为了ladyboy和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幼女未成年吗?”
女孩子要被迫出卖色相,不听话也不能打得太狠,不然身上会有痕迹。那要怎么办呢?还可以用毒品。曾经性格倔强,一再逃跑的女孩,在毒品的控制下,只能跪地卑微地祈求。她清醒的时候和殷天侠说,不想活了,殷天侠只能劝她,劝她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希望。她觉得殷天侠可笑,掉进这种魔窟里,怎么可能还有希望。殷天侠语塞,他当然知道会有希望,只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几天后,上线约他在电影院见面,告诉他后天晚上会有收网行动,让他提前脱身。因为像他这样进入他国领域进行侦查的身份,一旦被当地警方发现,就会很麻烦。殷天侠最后一次和他汇报工作,然后在散场时离开。
他坐了几站BTS到Siam商圈下车,绕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人跟着就往米若的住处走去。他在公寓楼下面抬头向上看,来过多次,他已经能认出哪个窗口是米若租住的那间了。他总觉得那个窗口和其他的有些不同,灯光好像更暖一些。
临近午夜,殷天侠轻叩了几声门,就站在门口等,原以为要等上一会儿,没想到米若很快就来开门了。“我就觉得你今天会来”,米若开心地看着他。
殷天侠走进去,缓缓地抱住他,米若安慰似的拍着他的背,“又有不开心的事了?”
殷天侠小声地应着,他抬头看着米若的脸,从眉毛看到嘴巴,又看回去,那一瞬间,他也想又米若那样的记忆力,这样他就可以把他的样子永远记在心里。
殷天侠小心翼翼地亲吻着米若的唇,他发现自己已经厌倦了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他不想再去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执行一个又一个任务。他想停下来了,停在一个有人肯为他留一盏灯的地方。
米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感觉殷天侠有些异常,他总是在看他,接吻的时候微睁着眼睛,做爱的时候也要面对面,好像一刻也不肯错过。天色微亮的时候,殷天侠坐在床边穿衣服,米若看着他劲瘦的腰身问他晚上会不会过来,殷天侠回头专注地看着他说,“等我回来,和你一起走。”
6.
米若最终也没有等到那个说要和他一起走的人,新闻里说警方成功破获大型人口拐卖及毒品贩卖案件,将背后组织者缉拿归案,正在对主犯进行讯问。
行动结束了,但殷天侠没有回来。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米若去警察局打听情况,听说有人受伤又去医院询问,但都没有殷天侠的消息。警察说不管是被抓的黑社会,还是受伤的警员,都没有叫殷天侠的。
米若每晚都会等到很晚才睡,他想如果殷天侠再来,他就质问他为什么要骗人?不,如果殷天侠不主动示好,他就不和他说话。一周后他想,如果殷天侠来了,就让他在外面等两个小时再开门,尝尝等待的滋味。两周后他只剩下一个念想,想在签证到期前再见一面,知道那个人安然无恙就好。但是,他也没能如愿。
登机的那一刻他还在四处张望,想在机场那么多人中找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什么都没有。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茫然地来到这座城市,想找寻一个新的生活目标,现在悠长的假期结束了,他的心却好像缺了一块。
航班是晚上到的,方元来机场接他,问他玩得怎么样,他说很好。方元说你怎么也不在朋友圈发个照片,罗昕那天还说你是不是让人拐进传销组织里,手机被没收了。他笑笑说没有,只是玩得的时候没顾上。
他翻了翻手机,其实照片拍了很多,但唯独没有那个人的。有时他会有个荒唐的念头,会不会殷天侠这个人,除了他没有人能看见。这个人教会了他什么是喜欢,然后就消失了。他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联系方式,连照片也没有,所有的一切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有什么打算?”方元问。
“我想……学做甜品”,米若说。他答应过殷天侠,会按他的口味做冻柠茶,做芝士蛋糕。殷天侠可以不遵守约定,但他答应过的事,一定要做到。
学做甜品的决定让方元和罗昕摸不着头脑,但有想法终究是好事,至少比起之前的生无可恋要好多了。米若去培训学校断断续续地学了半年的烘焙,中间还穿插着和方元一起去调查骗保案件,学习赚钱两不误。初期的各种烘焙翻车视频还被罗昕整理剪辑,上传到网上,投稿在搞笑频道。
生活好像回归了正常,至少方元和罗昕是不再担心了,但只有米若自己知道,缺掉的一块一直在隐隐作痛。每天回家时,他都期待门口会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每到下雨天,他总想起那人靠在他怀里时的温度。他开了家甜品店,每晚总是固执地留一块蓝莓芝士到打烊,他知道他可能永远都等不到那个人,但是他还是想等下去。
心里缺了一块的不止米若一个,殷天侠坐在教堂里,和爆seed一起等时间到了出去演戏。日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变成了温暖的橘色,这让他想起曼谷那个狭小的公寓。他无聊地划着火柴,爆seed看着他食指上的戒指说,“你这个戒指还挺有趣的,箭头是不是暗示谁是凶手?”
殷天侠笑笑说“你警匪片看太多,想法也不浪漫了。”
爆seed一脸不服,“能有多浪漫,说来听听。”
火柴燃尽,殷天侠又划了一支,开始一本正经地编瞎话,“两枚同款戒指,我和我女朋友一人一枚,寓意爱神之箭把我们连在一起,纪念我们前年订婚。”
故事是胡扯的,眼里的怀念却是真的,他一边想着米若一边编着故事,好像他们真的一人一枚戒指,在那一年订过婚。手上的戒指早已不是当初那枚,而是在深水埗的小摊贩那儿买的,说也奇怪,当初米若想要的时候,他找遍了整个考山夜市都找不到一样的。现在没人想要了,深水埗的摊贩那儿居然一抓一把。
当年曼谷的行动结束,他受了些轻伤被连夜转移到泰国北部,在安全屋里待了两个月。他想和米若联系,但被制止了。保护他的人给他分析利弊,让他不要任性。其实这些他都知道,他知道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也会给米若带来危险。但他也会想,可不可以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让他任性一回。但这种念头,可能只会出现在他对米若做出承诺的那天清晨,过后就是权衡利弊、降低风险的成年人思维。他很想任性,但他承受不了任性的后果。
两个月后,他把戒指内里刻上米若的名字,留给了曼谷的房东。他想也许有一天,米若会回到这个地方,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十几年。那时他可能带着他的家人,甚至带着他的孩子,这枚戒指对他来说也已经不再重要。但终归这是米若曾经想要的东西,他给不了他什么,伤害不能弥补,承诺不能兑现,把这枚戒指留下是他唯一能做的。
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这个任务执行完了,总有下一个。殷天侠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只是偶然会想起而已。直到胸口中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虽然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却也不是了无牵挂。他一直惦念着那个看见他就很开心的人,惦念着他过得好不好,惦念着他有没有从那段没头没尾的感情走出来。
治疗住院的时候,他想起第一次见爆seed时,撒谎说钉姐已经死了。纵然爆seed是经验丰富的卧底,在那一刻几乎也控制不住情绪,眼里都是泪水。换做几年前,他大概没法理解,但现在如果有人跟他说,米若已经死了,他可能比爆seed还控制不住情绪。
他知道米若不会忘了他,因为米若的记忆力超乎寻常的好。他们也聊过这件事,他羡慕对方过目不忘的能力,米若却说自己有时很羡慕会遗忘的人,因为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忘掉不好的事情也是一种自我保护,但他却根本没有这种能力。
行动结束后殷天侠回去辞职,领导同事们一再挽留也没能留住。他收拾了不多的行李,飞去了一个东南沿海城市,只因为米若曾经说过,他生活在那里。
找米若的过程出乎意料的简单,因为那是家网红店,打卡的人多,偷拍老板的也多,美食app直接推送到了殷天侠的手机上。他在那附近租了个公寓,小小的,光线还不错。他在甜品店外面驻足过多次,但近乡情怯,怎么也不敢走进去。米若看起来生活得不错,也许他不应该再介入他的生活,但有时候看起来又好像不太开心,总是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
殷天侠通过人脉找到了方元,想入伙百应调查公司,他能打敢拼,和方元一拍即合。方元跟他介绍了公司的其他人,又和他说还有一个人是兼职的,主业是开甜品店,人很好,就是有点怪,改天领他去见见。
殷天侠捏着火柴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他问“怎么个怪法?”
“记性好得不得了,过目不忘,本来能赚大钱。前年从泰国回来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开甜品店,从零开始,从头学起啊,你说是不是中邪了。”方元一脸可惜地说,“不过有一说一,东西还是挺好吃的,改天咱们去,让他拿镇店招牌——蓝莓芝士来招呼咱们。”
殷天侠先是有些错愕,随即低头笑着说好。
三天后,他跟在方元身后,终于走进那家甜品店,撇掉沉重的过往,他终于能站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