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
(二十二)
在我低头点烟的时候,录像带传来了歌声。
阿晞弹着的曲子很耳熟,我依稀能分辨出是杨丞琳的带我走,可是他开口唱的是歌词更为残酷的吴青峰原版。
“像土壤里开花的迷惑,像天空遗弃雨的汹涌...”
“蔷薇刺穿草原气球,邮差抖落一地冷漠...”
阿晞唱着唱着又开始哽咽了,他跳过了一些歌词,用呢喃代替。
敲钢琴的手越发急促,原本的慢歌被他改的面目全非,到最后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歌词。
“带我走,到遥远的以后...”
“带走我,一个人自转的寂寞。”
我停下了抽烟的动作,跟着他哽咽地唱,就在唱到“带我走,就算我的爱你的自由都将成为泡沫的时候”,阿晞停下了动作,他这次连钢琴都没弹。
就像是被剪掉了丝的断线风筝重重地坠落在地上,他的手也重重的摔在钢琴琴键上,过于沉重的戛然而止让我有些茫然。
他捂着眼睛趴在了钢琴上,哭泣的身体抽动着后腰拖下的长长摆裙尾一颤一颤地,仿佛一只溺水的婚纱鱼,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自我放弃,选择溺水而亡。
我知道,阿晞累了。
他真的累了。
“不唱啦。”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家自言自语。
曾舜晞站起身来走到镜头前面坐下,长长的婚纱往后撇出一个圆润漂亮的弧度,戴着皇冠的公主擦干脸上的泪,把狼狈丢在地板上。
他对我说:“我好像飞不动了,对不起。”
他不是对着摄像机说的,他是对我说的。
他是对我说的。
我确信。
(二十三)
我在阿晞的家中坐了三天,就在那个位置上盯着电视看了三天。
张雪迎中途来过一次,给我带了面包和牛奶。
我没有吃。
我吃不下。
我只要一想到阿晞在这所房子里经历的事情,我就喉头发紧大脑发虚。
张雪迎觉得我疯了,她把电视机关掉了,骂我神经病,要我振作一点。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振作,我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阿晞留给我的东西。
我想把他每一帧的样子都保存在我的大脑里。
在清晨的阳光照在我脸上的时候,我会惆怅地掐自己的胳膊。
(二十四)
问问自己这是不是一场白日梦。
如果是的话,我醒来是不是能看见曾舜晞在我怀里安睡。
我好像被困在没有时间的城市里,白日梦醒不来,纸蝴蝶飞不走,曾舜晞躺在湖底被冰封到世界终结。
我给曾舜晞雕刻的浪漫星球失去意义,在宇宙外圈渐行渐远,沦为杂草丛生的荒芜地。
(二十五)
第三天的中午,张雪迎又来了。
她推开门,被屋子里的烟味呛得一直咳嗽。怀里抱着的苹果和法棍被雪染上几滴白色,她站在门口叹气。
她说:“我突然不知道叫你来这个决定正不正确。”
我没有回答她,扶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满是烟灰的裤子。
我问她:“阿晞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二十六)
张雪迎摇摇头,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我拿着那把钥匙进了阿晞的房间。
他的小宝箱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地方,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锁头就咔哒一声掉落。
我打开箱子,里面堆叠着几百只纸蝴蝶,剪得好的不好的都被垫在了底下,那些蝴蝶洁白的羽翼支撑着最顶上那一张薄薄的纸。
我摊开一看,是结婚协议。
(二十七)
结婚协议的纸张皱巴巴的,分明是被揉成一团之后再小心压平的。
我拿着那张结婚协议坐在阿晞的床上,脑海里浮现出他崩溃大哭把结婚协议揉成废纸之后又小心捡起,怅然若失去抚平的样子。
我好难过,可是我哭不出来了。
(二十八)
我找了个纸箱,把阿晞留下的所有录像带都整齐地放好。
和张雪迎告别之后抱着纸箱离开了城市,我按照网上的攻略坐上了巴士,在距离湖最近的站台下了车。
下了公交车,大概还要步行十五分钟左右。
那个湖是小镇上最僻静的一个地方,周遭几公里内都没有人家。
我沿着阿晞走过的小路慢慢地走。
(二十九)
沿途路上的风景很好,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山顶上的树叶掉的光秃秃地,残破的枝桠顶着一层一层的白雪绽放着惊人的美丽。
走到转角处的时候,我看见右侧的公路护栏上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
白色的,和阿晞婚纱后背那条垂坠的丝带是一样质感的丝带。
被大雪打湿了的丝带依旧干净,也许要多谢这片净土少有人涉足,我才能找到丝毫阿晞留下的痕迹。
(三十)
从那条小路拐进去是一小片小森林,地上的鲜草好像不问世事,丝毫没有被雨打风霜糟蹋过的枯黄痕迹。
就好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Wonderland一样。
我的公主也是这样踏进了仙境不愿意出来了吗?
我抱着那箱东西走进树林,地上因为阿晞的长期走动有了一条浅浅的路,他走路的脚步很轻很轻,被踩过的花草仍保有生命在努力生长着。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东西拖拽留下的痕迹,应该是阿晞背着画板和颜料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留下的。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对他很不公,他善良到连路上的花草都不忍践踏,命运却要把最最甜蜜的爱恋当做一场重伤害嵌入他的灵魂中。
曾舜晞疯了,失心疯。
我也疯了。
(三十一)
穿过那片短暂的仙境,我走到了一片洁白世界之间。
我站在树林的出口前,久久地凝视着那个湖。
先前围着的警戒线早已经被风雪吹走,黄黑配色印着POLICE字样的塑胶带凌乱地在湖面上漂浮着。
(三十二)
我把东西放在湖边席地坐下,清澈碧蓝的湖面上倒映着我的脸。
胡子拉碴,眼袋乌青,看起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也不知道阿晞会不会嫌弃我变丑了。
(三十三)
我看着这个曾在视频里出现的湖,凭借着记忆找到阿晞坐的地方,将手心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我来晚了。”
他没有回答我,我想他是睡着了吧。
(三十四)
我从箱子里翻出那一只纸蝴蝶,发呆望着碧波泛滥的湖面,大脑在某一瞬间宕机,手指一松,纸蝴蝶便直直坠入湖中。
我伸手去捞,却惹得波涛再掀,纸蝴蝶荡着水纹离我越来越远。
染湿翅膀的纸蝴蝶越来越重,在极寒的冰水冲击下慢慢瓦解,成为水中一抹刺眼的白色泡影。
(三十五)
我够不到纸蝴蝶了。
他存在的证据正在这个世界上慢慢消失,沉入深不见底的湖心里。
(三十六)
我从纸箱中翻出那张结婚协议,跪在湖边歪斜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对折成一艘小小的纸飞机送入湖中央。
曾舜晞,我们结婚了。
没有鲜花礼堂也没有父母祝福,有的是我迟来的爱意和困乏的长情。
我看着漫天飘落的大雪,脑海里浮现了一句话。
霜雪落满头,也算共白首。
(三十七)
“阿晞,礼尚往来,我也给你唱一首歌吧。”
(三十八)
“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我小小声地哼着,生怕吵醒了他。
(三十九)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
我好像被笨蛋公主传染了哽咽的病,我开始吞咽歌词。
“消失在人海⋯”
(四十)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四十一)
我开始讨厌自己的温柔和敏感。
如果当时再勇敢一点点,我和曾舜晞是不是会有后来。
(四十二)
我真的好想好想和你有后来。
(四十三)
最后的最后,我躺在阿晞坐过的地方看着漂浮的白云和不然半点红尘的蓝空闭上了双眼。
梦里,我牵着阿晞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有千千万万只发光的纸蝴蝶送来祝福。
阿晞穿着他亲手做的白色婚纱,我们笑着闹着,闯进了纸蝴蝶筑成的Wonderland里。
(四十四)
我做了一场全世界最美好的白日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