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组第十天,曾舜晞喉咙发炎,好在这两天戏份台词不多,还能应付得来。不拍戏的时候他就尽量不说话,收工后捧着助理递来的什么胖大海罗汉果乱七八糟煮的水,一边喝一边划拉手机。回到酒店洗漱完躺床上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有点困意又不足以倒头就睡,于是微博小号冲浪绕了一圈儿,又去自留地写了几行字。这是他上个月才开始养成的记录习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主放弃和被人发现哪个先来。
微博发出去没几分钟,肖宇梁微信就追了过来,问他喉咙发炎的事,曾舜晞一时不知道应该感慨他真是个熬夜小能手还是感慨他16G网速够快。想了想还是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喉咙的情况,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少说点话几天也就好了。
肖宇梁说知道了,让他赶快睡觉别刷微博了,曾舜晞心想你是怎么有脸说我的?正打算关灯的时候微信又蹦出来一条,“我明天过去。”
曾舜晞:???
等了一会儿那边也没有回复,曾舜晞关了灯闭上眼,理智告诉他该睡觉了,然而脑子不听使唤地又开始想这一年多来,和肖宇梁之间的各种反反复复、矫矫情情的鸡零狗碎。很多人说因为疫情,觉得这一年过得飞快,但曾舜晞不是,这一年对他来说忙碌而漫长。
时至今日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下过大雨的午后和那场酣畅淋漓的性事。雨季里被褥永远带着潮气,窗帘没有拉严透过来些许的光,肖宇梁的眼睛一会儿在光里,一会儿在阴影中,看着有些不真切。汗水从他的额头向下,沿着面部轮廓线,最后汇集在尖下颏儿滴落,性感美好得像一幅油画。曾舜晞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和他亲吻,旖旎的氛围,美好的肉体,这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除了当时他们都有些混乱。
2.
曾舜晞接这个盗墓ip之前被经纪人劝了三次,因为之前改编的所有版本,甭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无一例外全部扑街,最好的一部也只撑住了上半场,后半段魔改被骂得狗血淋头。原著本身就有很多坑没填,且听闻作者本人都已经疯了好,好了疯一个来回了。任谁都知道接这种改编剧,风险远大于收益,挨着累不说还得担着骂。而且,最吸粉的角色也并不是他打算出演的吴邪,而是很多人的梦中情瓶张起灵。经纪人说张起灵是最先定下来的,曾舜晞问谁啊?经纪人说叫肖宇梁。
曾舜晞反应了一会儿说他啊,择天记里也有他。
经纪人说之前沙海里的张起灵就是他演的,反响还不错。
曾舜晞想起那人冷冷清清的样子,点点头说,“他确实挺适合的。”
择天记那会儿他还不满20岁,拿到了男二角色。到了剧组客客气气地跟演员主创打招呼,人家也客套地跟他寒暄,场面话谁不会说呢?整个剧组其乐融融,肖宇梁不能说特立独行,但总有些冷漠疏离的感觉。
肖宇梁的角色一共也没几场戏,用不了几天就可以领盒饭杀青。曾舜晞和他有两场对手戏,听人八卦说他试镜过男主,提供八卦的人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不屑,曾舜晞当笑话听也没说什么,谁不想演男主呢?
他们对过戏,曾舜晞觉得肖宇梁这人还是挺敬业的,他揣摩了人物心理,琢磨过剧本里提到的每一个表情,甚至把两个人的台词都背了。认真的人值得被尊重,尽管这份认真没几个人能看到,但是曾舜晞看到了。
他尝试着和肖宇梁闲聊,但对方好像没什么聊天的欲望。他说两三句,肖宇梁能寻思半天回他一句,他还不一定能听懂,后来就放弃了,有时在片场碰见了哈啦哈啦寒暄一下也就算了。
肖宇梁人糊话又少,身边连个助理也没有,候场的时候要么发呆,要么玩手机。曾舜晞听人说他是知名大学舞蹈专业硕士的时候有点吃惊,吃惊过后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尝试闲聊失败了。他想在肖宇梁看来,自己八成是肤浅且幼稚的,仗着家里有钱到娱乐圈体验生活来了,演不好就只能回去继承家业了。
肖宇梁杀青那天没有鲜花也没什么人在意,曾舜晞拉着他拍了张合照,肖宇梁戏服脱了头饰还没拆,两人比着剪刀手拍了张不管多久之后看都傻得冒烟儿的合照。
3.
一晃三年,再见面是在一个谁也不看好的剧组里。曾舜晞带上眼镜,穿上衬衫就扮成了西湖小郎君,肖宇梁比三年前更瘦,穿上帽衫活像张起灵手办成精了。然而光扮相像不够,剧本围读的时候,主创给他们分析过吴邪和张起灵之间的关系,说这是一种超越了亲情爱情友情的存在。然而明眼人都知道,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是什么?这他妈就是爱情。说可以冠冕堂皇地那么说,但演就只能直教人生死相许地那么演。
要说接了这个ip改编的演员谁没有这个觉悟呢?无论是那些已经扑街了的前辈,还是此刻的曾舜晞和肖宇梁,曾舜晞扭头看坐在旁边的肖宇梁,后者给他递了个你明白的眼神,没错,他们都做好了舍得一身剐的准备。
夏天的雨林是地狱模式,曾舜晞一开始以为是雨林的闷热把肖宇梁折磨疯了,后来发现不是,肖宇梁本来就比谁都能疯,只要导演一喊cut,处处小鸟伏特加。他想起之前对肖宇梁高冷属性的认定,觉得自己那会儿应该是瞎了。
当然,肖宇梁的疯癫只存在于不拍戏的时候,他还是会像三年前那样研究剧本,张起灵的台词少,他就研究表情,导演说这个不行,就立刻换下一个。张起灵打戏难度大,就算肖宇梁这样学舞蹈出身的也很吃力,磕碰受伤都难免,但也不见他吭声。唯一一次惨叫是刀在手掌划开了口子,消毒的时候疼的,演王胖子的成方旭塞给他一块巧克力,他就没了声响。缝针的时候,曾舜晞看着他冷汗顺着脖子淌,心想这得多疼啊。
4.
打戏可以硬扛,受伤可以隐忍,文戏想演好却只能靠沉浸式体验,无他,这是非科班出身的演员最容易掌握的表演方式,曾舜晞是这样,肖宇梁亦如此。
他们让书中的人物入住自己的灵魂,支配着情绪,控制着肢体,片场里演员的名字经常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角色的名字。于是吴邪的执念成了曾舜晞的执念,吴邪总是关注着张起灵是不是又一声不响地跑了,曾舜晞的目光就总是追着肖宇梁跑,即使导演喊cut,也停不下来。
私下里他们讨论过很多次张起灵这个人物,曾舜晞以前念书时读原著就挺喜欢张起灵这个人物,肖宇梁16G网上冲浪,不光看了原著,连同人都没落下。他们对这个角色有一个共同认知,张起灵是个很强大但很让人心疼的角色,而整部剧里最心疼他的,无遗就是吴邪。
刚开始的几天,曾舜晞看着肖宇梁吊着威亚飞天遁地,折腾得精疲力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心疼的是张起灵。然而后来看到肖宇梁止不住发抖的手时,他忽然发现已经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心疼谁了。
肖宇梁有好几场赤裸上身的戏,为了肌肉线条好看,也为了前后一致,整个拍摄过程对身材要求都极为严苛。他为保持住低体脂,很少吃碳水。雨林里本就条件艰苦,食物供给只能是勉强吃饱。一盒饭全吃掉也就撑三个小时,更何况肖宇梁这样几乎不吃碳水的。刚开始几天还没什么,后来手就开始轻微地发抖,说是甲状腺功能出了点问题。
“你还是吃点米饭吧?”曾舜晞说。
肖宇梁摇摇头,把盒饭里的菜挑着吃了几口,捧着盒饭站起来走到一边,朝工作人员要了支烟,远远地点着吸了几口。
曾舜晞不喜欢烟味儿,可他也没说过,毕竟工作强度这么大,有烟瘾的靠尼古丁撑着,也是人之常情。他不知道肖宇梁是怎么察觉的,也许是别人抽烟时他下意识地皱眉了,或者别的什么。他看向远处的肖宇梁,那股说不出来源的心疼好像又涌了上来。
5.
张起灵纵着吴邪,肖宇梁就惯着曾舜晞。曾舜晞拉拉扯扯,他由着他,曾舜晞摸来摸去,他由着他,曾舜晞拿电蚊拍电他,他躲了两下没躲开也不恼。拍摄条件苦,天天都跟军训拉练一样,曾舜晞间歇性地皮一下,嘻嘻哈哈的,权当苦中作乐。
那天难得收工早,肖宇梁打算去旅行app给他推送的萤火虫景点看看。他只在各种动漫作品里见过这种美丽场景,从未身临其境地体验过。他很好奇,所以就算扛着疲惫也想去一探究竟,好巧不巧的在电梯口碰见了曾舜晞。曾舜晞礼节性地问了他一下这么晚了去哪儿?肖宇梁犹豫了一下,曾舜晞以为他不方便说,又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心想恐怕是问了不该问的。结果肖宇梁说,“去看萤火虫”,顿了一下又问,“你去吗?”
肖宇梁没指望曾舜晞会答应,毕竟曾舜晞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萤火虫对他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所以曾舜晞说“好啊”的时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进电梯都慢了半拍。
两人打车去了景点,反正一个从全世界路过,一个糊得没人认识,别说打车,就是挤公交车也没人在意。正值萤火虫的季节,景点里人很多,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看到的萤火虫也越多。黑暗中,到处是盈盈起舞的精灵,像魔法,像幻境,肖宇梁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作品,再优秀的画家,再精湛的技法,也没法在画纸上完全呈现这种美感。
曾舜晞有点兴奋,拿着手机录了好几段,他说第一次见这么多萤火虫。肖宇梁问他看过萤火虫之墓吗?曾舜晞说没有,肖宇梁又问萤火之森呢?曾舜晞说没有,肖宇梁就没再接着问。
景点里有很多学生,又或者是小情侣,肖宇梁跟曾舜晞说,“明天就高考了,他们怎么还在这儿?”曾舜晞想想说,“可能不是高三的学生吧,或者不用高考?”一只萤火虫在他手边晃了一下,他伸手去碰,没有碰到,有些失落地看着它飞远了。肖宇梁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觉得此时此刻的曾舜晞和那些高中生也没什么区别。
肖宇梁一直觉得曾舜晞这人是个矛盾综合体,含着金汤匙出生,估计也是全家宠着长大的,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非要吃演艺圈这口饭。没见到人之前,他以为这肯定是个人不大架子却大得很的小少爷,没想到是个少爷不假,却挺平易近人的。择天记那会儿他就看着曾舜晞客客气气地与人相处,当然也包括只有两场对手戏的肖宇梁。可惜,除了对戏,肖宇梁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他尝试着说了些新番的话题,曾舜晞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肖宇梁就没再说下去。后来他想也许曾舜晞看似老练的待人接物,只是出于商人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他并不是真的想和谁聊些什么深刻的话题,只是习惯性地客套客套。
公司把他们组合打包塞进了择天记剧组,但大多数人都是跑龙套,肖宇梁这个没几集就死了的角色算是所有人之中戏份最多的。这样的小配角杀青不会有什么人在意,他自己也不在意,想着换了衣服赶紧走的时候曾舜晞来了。他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演戏,肖宇梁说是,曾舜晞说他演得很好,肖宇梁笑笑没说话,他的演技什么样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曾舜晞又问导演给没给你红包?肖宇梁不太明白,说没有,为什么要给红包。“因为你是”,曾舜晞伸手作势掐了下自己脖子,“那样死的。”他把助理叫来,在包里翻了半天说,“还好我这儿有。”
肖宇梁拿着那封红包,心情有些复杂,曾舜晞有些不好意思,“我现金不多了,就是图个吉利。”肖宇梁跟他说谢谢,他拉着肖宇梁拍了张傻得冒烟儿的杀青照。
曾舜晞就是这样矛盾,他可以像商人一样行事处事,又会时不时地冒出些成年人难有的赤诚。明明去过那么多国家,看过那么多美景,却还是会为看到萤火虫开心不已。
回去的时候曾舜晞问肖宇梁,“还有机会再去吗?”肖宇梁想了想说,“应该没有了,后面几天八点能回来不错了。”曾舜晞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刚才差一点就碰到它了。”肖宇梁垂着眼,没有回应。
第二天收工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曾舜晞躺床上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魂,靠洁癖驱动着步伐到浴室洗澡,洗完澡吹干头发才发现肖宇梁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拨过去问什么事,肖宇梁说你先关灯。曾舜晞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把灯关上了,然后就听见有人敲了几下门,嗯,还三长两短的。电话那头的肖宇梁说开下门,曾舜晞一头雾水地把门打开,肖宇梁从怀里掏出个矿泉水瓶给他,他刚想问你这是唱哪一出,就看见瓶子里一闪而过的荧光。
“现在没遗憾了”,肖宇梁说。
6.
曾舜晞把肖宇梁拉进房间,两人像小学生一样趴在床边看着瓶中的萤火虫。肖宇梁知道他有些洁癖,尽量不碰触床,可又实在累得慌,就半倚着听他说话。
曾舜晞看着瓶子里的小精灵,有些语无伦次地跟肖宇梁说着话,一开始肖宇梁还有回应,过了一会儿就没了声音。曾舜晞转过头去,发现他窝在床边睡着了。低着头,头发乱糟糟地挡住眼睛,抱着手臂,曲着膝盖,裤脚上还有泥点。他睡得不安稳,靠着床腿儿一点点的支撑,稍微错开就会栽倒。曾舜晞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从小曾舜晞身边就不乏宠着他、对他好的人,就连有书不念非要做演员的这种事儿,作一作闹一闹家里也由着他了。然而入了这个圈儿,家里人想再想护着他,也护不了那么周全了。不说小小年纪过早地遭受了社会的毒打,也差不多。他习惯了剧组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相处模式,人人都可以聊几句,人人都可以说说笑笑,但是谁也不会把谁太当回事儿。拍一天戏累个半死,还要往返二十多公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抓萤火虫,就为了他一句不疼不痒地话,可能吗?但是肖宇梁就这么做了。
曾舜晞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肖宇梁的头发拨开,露出来的是一张满是疲倦的脸。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好像有着固定频率,又好像没有。他像受了什么蛊惑似的用手指触碰肖宇梁的眉毛,然后是眼尾,脸颊,最后停在嘴唇上。肖宇梁的嘴唇比较饱满,触感也不错,应该也很好亲,曾舜晞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了两下,随后手就被猝不及防地抓住了。
肖宇梁安静地看着他,手却没有松劲儿,目光阴沉且露骨。时间仿佛凝滞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三五秒,他站起来说,“困了,回去了,明天见。”
曾舜晞抱着瓶子看了很久,一直看到睡着,梦里依旧是一片荧绿色,梦里的肖宇梁没有醒,而他最终完成了那个吻。
7.
肖宇梁觉得曾舜晞在有意撩拨他,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他就是这么觉得。他不缺少这方面的经验,但凡曾舜晞换个性别,这会儿他就敢斩钉截铁的肯定。可曾舜晞是个男的,就算眼睛大得跟萌妹似的,人也可可爱爱的,但他毕竟是个男的。肖宇梁一开始想着可能有些人就是比较喜欢身体接触,但再喜欢身体接触也不可能三番两次往同事敏感部位招呼吧?每次他按住兴风作浪的手看向曾舜晞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脸坦然,坦然得好像所有事情都是他想多了。
肖宇梁又想起那晚在他嘴唇上暧昧不明摩挲的手指,这几天他总是想,如果那时他没有制止,曾舜晞会不会凑过来亲他?随即他就会自己否定自己,以曾舜晞的身家条件,男男女女想找个什么样的没有呢?他精疲力尽也只能送他一只萤火虫,可任谁都知道,萤火虫只能陪他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会被发现死在瓶子里。
肖宇梁很想找个人问问,你看曾舜晞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但他也很清楚,一旦他这么问,别人只会觉得他是个智障。他想不通,剧组又在抢进度,武指给他编排的动作难度比之前还大。身体精神都疲惫不堪,烟就抽得更凶了,曾舜晞塞了一盒进口薄荷糖给他,让他少抽点烟。肖宇梁看看他说,“呛到你了?那我离你远点。”说着跑去摄影师那边,和一群老烟枪一起吞云吐雾,他背过身不去看曾舜晞的脸,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声谢谢,但他不想说。
一连几天除了拍戏,曾舜晞都没再主动和他说过话。肖宇梁以为问题解决了,但事实是他更加烦躁,累得要死也很难入睡,闭上眼就是曾舜晞欲言又止的脸。他觉得自己病得不轻,因为那天他根本没去看曾舜晞的表情,却总自以为是的觉得他的一句话就会让曾舜晞难受。
情绪不稳定,拍戏就容易出错,但磕磕碰碰的他习以为常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熬了几天,又碰上一场瓢泼大雨,拍摄计划彻底泡汤,剧组给他们放了半天的假。肖宇梁全身泛着潮气往房间走,酒店里空调开得足,冻得他直打颤。曾舜晞在后面叫住他,肖宇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曾舜晞一边开房间门一边说,“你等一下。”
肖宇梁走到他门口,看着曾舜晞在行李袋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沓冷敷贴,“我听武指说你这几天状态不是很好,总是受伤。”
肖宇梁没去接那沓冷敷贴,他从小学舞蹈,父亲又是练武的,疼痛是家常便饭。也许很小的时候也喊过疼,后来发现没有人当回事也就不再喊了,再后来他自己也不再当回事了。
曾舜晞见他没接,有些尴尬地继续说,“这个牌子我用过,挺好用的,贴几个小时就揭下来也不会有印子。”
肖宇梁仍是静静地看着他,曾舜晞没办法,只能说“你自己也有吧,没关系,我收回去。”
肖宇梁拉住他要收回去的手腕,往前跨了一步挤进去,关上门的时候他想,身体和精神上的问题他今天总要解决一个。他把曾舜晞手里的冷敷贴拿过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问,“做吗?”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肖宇梁却觉得特别漫长,他有些烦躁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却被曾舜晞扯了下衣领,曾舜晞说,“可以,但你不能抽烟。”
做爱的时候他们都有些沉默,然而头脑中的混乱并不影响身体上的契合。外面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肖宇梁俯身亲吻曾舜晞的背,吻细碎而温柔,身下的顶弄却一下比一下用力。曾舜晞低声地喘息着,细长的手指难耐地抓着床单,肖宇梁的手覆了上去,和他十指相扣。
沉默一直持续到结束,两人汗涔涔地躺在床上,肖宇梁问他,“要洗澡吗?”
曾舜晞点头,从床上坐起来抓了件衣服披上往浴室去。花洒打开,水流的声音能掩盖住一切。热气蒸腾,镜子迷糊一片,曾舜晞用手擦了擦,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脸,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执念?
肖宇梁听着浴室里的水声有些走神,他想自己是不是入戏太深,总觉得曾舜晞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他觉得应该和曾舜晞谈一下,又觉得没必要,这种事情爽就行了,干嘛要计较那些,之前不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8.
有些话如果一开始没讲清楚,之后便再难开口。两人在片场的接触变得频繁起来,其他人只当他们更熟悉更默契了,只有他们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片场里见缝插针的亲昵,片场外食髓知味地亲热。做爱的时候并不多,因为饱暖才能思淫欲,而众所周知,肖宇梁几乎天天吃不饱。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腻歪在一起耳鬓厮磨。曾舜晞喜欢把手指插进肖宇梁的头发里摩挲,肖宇梁说他像在摸狗,曾舜晞捧着他的脸,和他交换了一个吻说,“我比较喜欢猫。”
肖宇梁拉着曾舜晞打游戏,曾舜晞不会玩,菜得惨不忍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猪队友,肖宇梁却乐此不疲得被他拖累,天天掉分还挺高兴。曾舜晞拉着肖宇梁看电影,除了王家卫就是王家卫,肖宇梁经常看得昏昏欲睡,曾舜晞却盯着里面各路影帝影后的表演反复研究。
说出来可能都没有人信,他们在房间里对过很多次戏。曾舜晞要攻克的是台词,肖宇梁要琢磨的是微表情。吴邪的台词多,曾舜晞记东西算快的,但这还远远不够,他想让台词功底提高一些,就算这部剧最后还是要用配音,他也要争取下一部剧不用。他一遍遍地刷台词,肖宇梁就陪着他。有一次那段台词翻来覆去怎么都不满意,曾舜晞烦躁地把剧本扔了出去,他靠在肖宇梁怀里发呆,他问肖宇梁,“其实我没什么天赋,是吧?”
肖宇梁伸长手臂把剧本捡了回来,“你记台词很快。”
“我跟你说个笑话”,曾舜晞苦笑道,“我想当影帝。”
“并不可笑”,肖宇梁低头亲了他一下,把剧本塞回到他手里。
“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曾舜晞问。
“我不知道”,肖宇梁说,“眼下就是把张起灵演好。”
两人跟着剧组从雨林到沙漠,从一个地狱模式到另一个地狱模式,最后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横店。曾舜晞的经纪人是当天晚上到的,当时肖宇梁还在曾舜晞房间里,然后他就被礼貌地请了出去。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忽然发现短短几步路其实也可以离得很远。
“我不是要拦着你谈恋爱”,经纪人已经放弃了任何铺垫,“你让他们瞒着我,因为你也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对吧?”
“我不觉得有问题”,曾舜晞说。
“谈恋爱也要看跟什么人”,经纪人说,“他的那些事儿我懒得说,我直接打包发给你。”
“不用了,我听说过。”
“听说跟看见是两码事,你别忘了你是为了什么进演艺圈的?”
曾舜晞自虐似的一条一条看完已经是凌晨一点,经纪人说的没错,听说和看见确实是两回事,他可以充耳不闻,却做不到熟视无睹。视频里那巴掌仿佛不是拍在肖宇梁脸上,而是拍在了他脸上。
他向肖宇梁求证,肖宇梁低头扫过那些图片和视频,又抬头看向他,“你想听什么?”
“都是真的吗?”曾舜晞问。
“差不多”,肖宇梁抓了下头发,“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一些,没有这么清楚。”
肖宇梁看着他笑了,他说,“曾舜晞,我本来就是这样。我不是张起灵,我既不强大也不克制,你手里拿着的这些才是我本来的生活。”
“可你要当演员就不能这样。”
“哪样?放浪形骸?”肖宇梁反问他,“演戏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收了报酬我自然会尽力做好它,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么高的追求。拍完戏我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
曾舜晞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所以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对吗?”
“性别?maybe”,肖宇梁垂下眼,“其实你想要的也不是我,各取所需而已。”
9.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他们还是照常拍戏,照常交谈,戏里他们是愿意为对方豁出性命的搭档,戏外他们是努力粉饰太平的演员。一开始他们还是下意识地亲密,因为习惯一旦养成总是很难改,但没有关系,一次改不掉就两次,两次改不掉就三次,不知道改了多少次之后,导演喊cut,肖宇梁跑了两步停下来,仍然下意识地回头想去找曾舜晞,才发现他早就转身离开了。
经纪人问曾舜晞想清楚了吗?曾舜晞点点头,经纪人宽慰他说那就好,谈个恋爱也没什么的,这种事儿在剧组里挺常见的,出了戏就好了。曾舜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谈恋爱,炮友而已。
杀青那天他们被众人簇拥着拍照,每个人都很开心,偏偏两个男主角笑不进一张照片里,要么一个抿着嘴,一个标准营业笑容,要么掉个个儿,一个标准营业笑容,一个抿着嘴。八月十七,张起灵从青铜门出来的日子,也是他们杀青的日子,肖宇梁以为他的身体和灵魂终于可以在这一天解脱了,却忘了,这一天同样也是张起灵走进青铜门的日子。
杀青后曾舜晞给自己放了个假,但三个月拍摄留下的后遗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失的。刚开始的几天他会梦到片场,梦到雨林和沙漠,醒来后还会下意识地想今天要拍哪一场,然后才会意识到整部剧已经都拍完了。后来好了一些,只是偶尔梦里会出现一双合十着的手,手指修长好看,指缝漏出一点点荧光,然后飞出一只萤火虫。
他抄了很多篇经文,希望心能平静下来,但是放下笔的时候,又会想起那人在他面前起舞的样子。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肖宇梁把专业技能用在专业的事情上,他不懂古典舞,肖宇梁也只是看见他抄经临时起意跳了一段。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舒展的肢体和不停变化舞姿,只觉得那人跳起舞来连指尖都带着刚柔并济的美感和禅意。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他想起自己听过的一首佛歌,里面唱着若得心净如明月,长空万里了无尘。
他想去纹身,想让扎进皮肉里的尖锐痛感代替绵延不绝的钝痛。很多人劝他不要去,因为纹了以后拍戏上节目还需要遮,但他最后还是去了。他看了很多图案,最终选择了祈祷之手,纹身师给他讲这个作品的故事,又问他,“很多人纹这个是因为想祈求点什么,你呢?不妨说说,也许可以加一些元素在里面。”
“我想……好起来”,曾舜晞给他看了一段歌词,Take my mind and take my pain,like an ocean takes the dirty sands,and heal heal.“我想把这几行纹在手臂上。”
最终他们商议的结果是纹两处纹身,一处在右手臂,是那几行词,另一处在左手臂,是一只祈祷之手。纹身师问他为什么只纹一只,他答不上来。商量之后又在手上加了指南针元素,还把h、e、a、l四个字母纹在了祈祷之手近节指骨的地方。
纹身机一秒十几针,两处纹身下来曾舜晞感觉自己已经是千疮百孔,与疼痛夹杂在一起的是一种许久未见的舒畅,他抹掉后颈上的冷汗深吸了一口气,心底的钝痛好像也烟消云散了。
“以后你会不会来纹另一只手?”纹身师问,“或者,你在等另一只手解救你?”
曾舜晞低头看了眼刚纹好的纹身笑了,他说“解救之道,就在其中。”
他飞到一万多公里外的加利福尼亚,在过山车主题乐园里一遍又一遍地体验俯冲加速和瞬间失重的刺激快感。他漫步在西海岸,享受着阳光和美景,体验着一个观光客的乐趣。他眺望着好莱坞,想起自己遥不可及的梦,却又觉得比以往更坚定了几分。
朋友问他怎么好好的想起纹身了?曾舜晞吃了口冰激凌说,“我差点喜欢上一个人。”
朋友问,“然后呢?”
他摸着右手的纹身笑着说,“还好没有。”
10.
假期结束后,曾舜晞又开始忙碌起来,电视剧综艺几乎无缝衔接,生日没过完就跑去了使徒行者的剧组。这些年港剧式微,能挑大梁的演员也青黄不接,他们不一定缺好演员,但他们确实需要资本。然而钱不能白拿,内地的演员也要一并接收。
像曾舜晞这样二十出头的后生仔在剧组里很罕见,因为在港剧里能演到主角的没有三十也差不多了,主要角色里最年轻的张振朗都比他大将近十岁。这回的角色跟天真无邪一点都挨不上边儿,是个唇红齿白的疯批杀手。这种角色演起来很过瘾,也很有挑战性。港剧都是现场收音,粤语他虽然会说,但是有些发音还是不够标准,他担心自己的台词拉胯,担心像很多合拍片里的内地演员一样,在港剧里水土不服。
片场的氛围倒是还不错,所有人把他当小孩子,事无巨细的教他带他,有媒体来探班主演们也会有意地cue他。曾舜晞明白,这样的善意不光是因为他年纪小,还因为他有资本撑腰,香港的演员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又怎么会不懂得分庄闲呢?
不管怎样,他还是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说怎么用枪。第一次开真枪的时候他带着耳塞还是被吓了一跳,但这种金属和火药的碰撞实在让人着迷,反复地练习之后他居然也能用得似模似样。
有时收工后林峯会拉着他们去吃宵夜,曾舜晞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香港人,比自己这个深圳土著还清楚哪儿有好吃的。他们有时会一边吃一边复盘当天的拍摄,曾舜晞总是会有些遗憾,觉得自己拍得不够好,担心成片出来被骂。其他人就安慰他,曾舜晞发现他们的想法都差不多。有工开的时候就尽力做到一百分,然后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曾舜晞问要是被骂呢?林峯手指划了个圈儿,“都是被骂过来的,尽力就好了。真的运气不好,也没办法”,他指了下旁边的张振朗,“他拍了三部戏没一部能播的。”
张振朗无奈地苦笑,曾舜晞问为什么,林峯说,“两部戏女主角出轨有妇之夫,一部戏题材敏感,都叫他黑仔王咯。”
曾舜晞说,“我也是我也是,第一部电影男主吸毒了,拍完了都没上映。”
“所以有的拍就好好拍”,林峯说,”拍完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想那么多。”
曾舜晞想起有人曾经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那人说演员只是一份工作,收了报酬自然会尽力做好,拍完戏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对,这就是大多数人的生存之道。只是他含着金汤匙出生,进了圈子不管再怎么糊,机会还是比别人多,许多普通演员的无奈苦楚他没办法感同身受,但至少现在,他可以理解了。
11.
教表演的老师曾经跟肖宇梁说过,要真情实感的去感受,要入戏,要走心。走心了,拍出来的东西就有60分。这段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也尽全力地去做,只是之前他总是忽略,这段话讲到这里其实并没有讲完,后面还有一句,入戏不易,但抽离更难。
距离终极笔记杀青已经两个多月了,身体上的疲惫早已平复,心境却不大一样了。换作是以前,杀青了他一定会好好放纵一下,可是这一次,却什么兴致都没有了。他跑去韩国想散散心,可并没有什么用。回来后别人约他,他说累,不想出门。推脱的次数一多,就有人问他是不是从良了?他没回复,直接把人拉黑了。拉黑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他魔怔了似的捋着微信的通讯录,机械地拉黑着一个又一个乱七八糟的好友,从A到Z,直到他看见了曾舜晞的名字。
他点开那个名字,他们之间上一次对话还是杀青那天,确切地说,只是他单方面说了句,杀青愉快,祝你一切顺利。曾舜晞没有回复,那天很多粉丝来探班,肖宇梁只能远远地看着,直到曾舜晞离开,他都没有机会和他单独说话。可就算有机会,又能说些什么呢?
肖宇梁掐灭烟攥着手机躺在床上,不知道第多少次想起曾舜晞问他,“所以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对吗?”其实他不是不懂曾舜晞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他不想说。他偏执地想让曾舜晞看清楚他不是张起灵,他是肖宇梁,他不强大也不克制,他纵欲且放浪,他和这个角色没有一点相似。他想问曾舜晞,褪掉了张起灵的滤镜,你还会喜欢肖宇梁吗?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很清楚答案,怎么会喜欢呢?自虐吗?
曾舜晞对他的那些好感和欲望,几乎都来自角色加成和吊桥效应。那样的环境下,就算和条狗日日相对三个月,也会有很深的感情,更何况是人。一旦离开了那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不管曾舜晞喜欢男的女的,都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又怎么会有空想起他呢?
杀青之后他也去试镜了两次,都没有成功,下一部剧在哪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曾舜晞去了美国,接了综艺,朋友圈里还放着他和一众香港演员的合影。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早就知道,他还知道自己完蛋了,因为他喜欢上一个不同世界的人,而那个人,已经不喜欢他了。
12.
奥地利时间晚七点半,曾舜晞听着张雪迎和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打电话,他说就差我没有了,明天我也找一个。张雪迎说你现在打一个吧,跟谁打个电话吧。
曾舜晞翻着手机自问自答道,“现在国内几点啊?两点半,国内两点半我可以打给谁啊?”
“现在年轻人睡得晚,没事儿”,张雪迎说。
“会被打死”,曾舜晞翻着通讯录说,“好像真的没有可以打的。”
“合作过的演员总有吧?”
曾舜晞摇头说,“太难了。”
他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终也没有找到可以打电话的人,他自嘲着说我朋友真的好少。
通讯录里有很多可以说说笑笑,一起出来吃吃喝喝的人,但谁会在凌晨两点半接起他的电话,不带着厌烦和责备地听他讲话呢?也许三个月前的肖宇梁会,但现在应该也不会了。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肖宇梁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很多事忘了,但翻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还是会有些难过。
结束录制已经是深夜了,他躺在床上划着手机,很累却睡不着。他打开和肖宇梁的对话,最后一条还停在杀青那天,肖宇梁跟他说杀青快乐,他没有回,于是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其实一直都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的。肖宇梁是个直男,再怎么入戏,再怎么惯着他,也不会有那方面的想法。是他一次又一次的主动,让肖宇梁乱了分寸,才有了这样一层关系。所以只要他不再主动,这段关系自然就会停止,曾舜晞关掉手机,他想早上七点,肖宇梁在做什么呢?不用早起化妆,不用控制饮食,不用猛灌咖啡提神,他应该很开心吧。
13.
早上七点,肖宇梁打开练功房的灯。前阵子接了个旅行类的综艺,里面要和瑞士的舞蹈家合作。经纪人把大体流程给他看,他不敢怠慢,准备了几套舞蹈,每天在练功房里苦练。饮食上也注意了许多,酒是一滴都不能沾了,烟也少抽了很多。
他发现每天这样在练功房练到精疲力尽也不错,回去了倒头就睡,不会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十一月初他到桂林开始录制,准备相对充足,一切也还算顺利,虽然语言上有些障碍,但勉强还能沟通明白。他带着舞蹈家Cindy体验当地的生活和文化,看夜景、逛夜市儿、吃路边摊。Cindy觉得这些新鲜有趣,他却想起了在云南拍戏时,他们一起去逛过的星光夜市。换做平时,曾舜晞应该不会喜欢那种地方,但那时他们刚刚从雨林里爬出来,逛夜市都变成了享受。他们不敢乱吃东西,怕吃坏肚子耽误拍戏。买份包浆豆腐一人吃了一块,买份老挝咖啡几个人分着喝,想着就算有问题剂量应该也不够。夜市很有异国情调,是个网红打卡地,曾舜晞那儿拍了很多照片,也不知道后来删了没有。
他带着Cindy登上逍遥楼看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中,他觉得自己好像病得更严重了。他有些后悔刚才在夜市没拍张照片,这样他就可以发给曾舜晞,厚着脸皮没话找话。但曾舜晞应该不会理他吧,他知道他很忙,在参加一个演技竞演类的综艺。那节目热度很高,每一期都腥风血雨,每一次晋级都争议不断。希望他能顺利吧,肖宇梁想着。
27.
肖宇梁躲在洗手间里吸烟,他觉得直播有些难熬。曾舜晞一会儿夸夸他,一会儿又很嫌弃,他觉得自己很可悲,这么容易就被人拿捏着情绪,可那人是曾舜晞,一切又都很合理。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了,他有点后悔那天说过的话,嫉妒的样子太难看,但曾舜晞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吗?又或许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曾舜晞对他好一点他就真的以为会有什么,其实什么都不会有。他很多次都想问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她,或者喜欢过她?咱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能不能也喜欢我?但他不敢问,他怕像之前那次一样,答案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他抽了半根烟回去,曾舜晞凑到他身上闻了闻,明显闻到了烟味,直播里不好直说,就问他是不是去吃螺蛳粉了。肖宇梁看他紧张自己,有点开心,他想无论如何,曾舜晞还是在乎他的。弹幕cue曾舜晞说粤语,肖宇梁想起那句他至今没有找到的电影台词,又想到曾舜晞说粤语时声音的质感,脑子一热便说,“我都很少听你说粤语”,然后就被曾舜晞白了一眼。
成方旭说,“你又不能跟他对话。”
肖宇梁打着哈哈说能,其实不能,虽然他看了很多遍王家卫的片子,听能听懂个六七成,但是说是真的不行。可他还是想听曾舜晞说,当然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最好。曾舜晞用粤语叫他的名字,他觉得好听,他想着直播完要不要和曾舜晞商量商量一下,以后就用粤语发音称呼他。
闹哄哄的一晚上过去了,肖宇梁不知道他们这算不算是和好了。第二天晚上,他们在连线游戏中跨年,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假装无事发生过。成方旭走的时候跟他说吵吵架很正常,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了,兄弟俩哪有隔夜仇呢?前半句肖宇梁还认真地听着,后半句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的戏很快就要杀青了,但他并不是很开心,因为回到北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曾舜晞,于是趁着还没杀青,变本加厉地骑着共享单车满横店跑。但不管他怎么想让这几天过得慢一些,杀青那天还是到了。他捧着花回到酒店收拾行李,经纪人打来电话,说曾舜晞那边团队问他们要不要一起拍芭莎?
肖宇梁怀疑自己没听清,“芭莎?”
“对,就是那个芭莎”,经纪人说,“他们团队联系的,一起拍,这事儿咱们占便宜。”
“真的是芭莎?”肖宇梁问。
“对啊,就是那个芭莎。你也不用太较真儿,这几年CP营业期内一起拍芭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肖宇梁沉默着,脑子里却闪过很多事,芭莎这么好的资源,他的咖位根本够不着,曾舜晞却愿意分给他一半。营业?去他妈的营业,曾舜晞根本就不屑营业,可不营业的话,为什么又……一瞬间,肖宇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考虑考虑也行,明后天我再答复他们。”
“我同意”,肖宇梁说。
“行,那我也明天再回他们。”
“你说……曾舜晞是不是喜欢我?”肖宇梁迟疑着问。
“……拍戏是不是太累了?”
“我同意,我挂了”。肖宇梁收了线,坐在床上不停地想,好像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连上。曾舜晞总是喜欢把话说一半,他说去看星际穿越重映,他说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但很喜欢,他读那句台词,transcends dimensions of time and space.但那并不是一句完整的台词,Love is the one thing we’re capable of perceiving that transcends dimensions of time and space.爱是我们唯一能够感知的可以超越时空维度的事物。其实他不是在说电影,而是在说他们之间,曾舜晞不能完全看懂肖宇梁的世界,但他还是喜欢。
肖宇梁攥着手机,他想一定还有什么他忽略了,曾舜晞允许他叫他阿晞,和他一起去横漂广场尬舞,还告诉他微博小号的事,对,哪怕曾舜晞不懂他的世界,却还是不停地去了解,同样,他也希望自己能读懂他。小号,肖宇梁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他打开微博,看着曾舜晞小号最近那几条,温柔提醒,该过节了。小石头祝你,圣诞安康。小石头要泡一天水里,怕晚上泡发了,提前报告一下。他在和谁说话,谁又是温柔,一目了然。
肖宇梁吸了吸鼻子,他想起深圳湾,曾舜晞说上学的时候经常和同学去,又说那是小情侣约会的地方,他以为那只是闲聊,却忘了那明明是曾舜晞拉着他一起逛的,他其实是想和他在那里约会,就像学生时代那些小情侣一样。他想起曾舜晞的纹身,想起自己问起时他的冷漠,又想起他摸着纹身说会继续喜欢的样子。纹身是为了肖宇梁而纹的,是他让曾舜晞痛苦,又不想放弃。
肖宇梁抹了下眼睛,他翻着曾舜晞的小号微博,又看到了那张东邪西毒的截图。他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怎么找不到那句台词,曾舜晞拉着他看过很多部王家卫的电影,看的最多的是阿飞正传和春光乍泄,但那不是因为这两部电影是王家卫拍的,而是因为他喜欢张国荣。他们还看过其他电影,只不过没有王家卫的次数那么多,所以他就忽略掉了。
他努力地回想,想起那部电影里有一个镜头,是张国荣一边弹琴一边唱歌。他去网上搜了搜,才想起那天看的不是王家卫,而是陈可辛的金枝玉叶。他打开那部电影的经典片段,第一个就是张国荣对着袁咏仪说,“男又好,女又好,我净係知道我钟意你。”他找了很久都找不到,那天半梦半醒间曾舜晞低声对他说的那句台词。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曾舜晞就已经对他说过喜欢了,只是他一直不知道。
肖宇梁擦干净眼泪去找曾舜晞,千头万绪终于理清的那一刻,他不是觉得开心,而是觉得害怕,他差一点就错过他了,错过对他来说最好的人。他明白曾舜晞为什么不再说喜欢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他安全感。
他大半夜跑到曾舜晞的酒店,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眼睛也红得吓人,他站在电梯口打电话,曾舜晞被吵醒问他什么事,我想见你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肖宇梁发现声音已经抖得不能自已。曾舜晞问了他两遍出什么事了,他都说没事。他进了电梯,盯着不断增加的楼层,从未觉得酒店的电梯如此慢过。
曾舜晞开门看他两眼通红吓了一跳,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被肖宇梁一把抱住。肖宇梁在哭,曾舜晞不知道什么事能让他难过成这样,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晞,你是不是……”肖宇梁忽然不想问了,所有的事情都在说曾舜晞喜欢他,他不需要曾舜晞去承认什么了,曾舜晞想要安全感,那他就给。“我和家里出柜了”,他哽咽着说,“我爱你,你能不能也爱我?”
曾舜晞眼睛发酸,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等这句话,他痛苦过,挣扎过,还是没办法放下。于是一次次的试探,却一次次的失望,他始终得不到他想要的。他想让肖宇梁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想切断他的所有退路,再也回不了头。而现在,肖宇梁自己切断了退路来找他了。
“好”,他抬起手完成这个拥抱,这时他才发现他有多想念这个拥抱。
不知抱了多久,他把肖宇梁拉到沙发上坐着,那人像没了骨头似的靠在他肩上,小声地问他,“不像大张哥了也爱吗?”
“爱啊。”
“戒不掉烟也爱吗?”
“爱啊。”
“温柔是我吗?”
“是啊。”
“纹身也是为了我吗?”
“是啊。”
肖宇梁执起他的手腕,摩挲着那几行纹身,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往下掉,“是不是很疼。”
“不疼。”
“你又骗我。”
“很疼,但是疼也放不下。”
肖宇梁抱住他,头埋在他的肩颈,眼泪温热的,把曾舜晞的衣领弄湿了,他哑着嗓子说,“阿晞,你以后别再骗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错过你了。”
曾舜晞揉揉他的头发说,“不会的,我会去找你的。”
28.
他们靠在一起说了很多话,好像终极笔记杀青后,再也没这样安安静静地好好说过话。肖宇梁仍是不安的,即使知道曾舜晞喜欢他还是不停地问,“月亮是我吗?”“ins、微博、抖音那些回应是给我的吗?”“你真的没喜欢过她吗?”
曾舜晞觉得好气又好笑,他说,“你真的看不出来我是弯的吗?怎么总问她?”
“我嫉妒啊”,肖宇梁蹭蹭他的头发,“我只能出镜一只手,她却可以和你手拉手唱歌。”
“可是我不喜欢她,我喜欢你”,曾舜晞拉着他的手,一根根地把手指扣好,然后发现肖宇梁又在哭,估计自己也觉得丢人,头低得死死的。
曾舜晞侧过头亲了亲他的额角,“你怎么这么能哭啊。”
肖宇梁声音哑哑地说,“阿晞,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啊”,曾舜晞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早知道你那么喜欢我,我应该再勇敢一点。对了,你什么时候和家里出柜的?”
“疫情待在家里的时候。”
“你疯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该可怜我了”,肖宇梁躲闪着不敢看他,“出柜是我自己想出的,又不是想拿它逼你喜欢我。”
“肖宇梁你怎么回事儿?”,曾舜晞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地叫他,“平时你也没少装可怜啊,怎么真可怜的时候倒不说了?”
“不一样”,肖宇梁伸手摸了摸曾舜晞的脸,“阿晞,你太好了,但是我不够好,我们不般配,我一直都知道。”
“我总对你发脾气还好吗?”曾舜晞拽了张纸巾给肖宇梁擦了擦眼泪。
“至少说明你觉得跟我关系比较近,我更怕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好像我可有可无一样”,肖宇梁低头看着和曾舜晞十指相扣的手,“我也想和你这样牵着手走出去。”
“那就这样牵着手走出去”,曾舜晞说。
“被拍到怎么办?”
“买下来咯。”
“那要是狗仔在后面,我回头你不要回头,在前面你就躲到我身后”,肖宇梁说。
“为什么?”
“光拍到我比较便宜啊”,肖宇梁说得理所当然,曾舜晞没忍住乐了,靠着肖宇梁笑了半天。十几岁确定性向时,他就知道,想要得到一份纯粹的感情,会比其他人更难。他憧憬过,也失望过,但他还是不想放弃,然后他遇到了肖宇梁。那人一身狼狈却不管不顾地向他走来,说着不般配却拿出一份对等的感情给他。他想起了萤火虫,他想也许那时候肖宇梁就有点喜欢他了吧,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从午夜一直聊到凌晨,曾舜晞枕着肖宇梁的肩看着天色渐渐变亮,他们互相依偎着睡去,半睡半醒间,他听到肖宇梁用一点也不标准的粤语说,“男又好,女又好,我净係知道我钟意你。”
29.
肖宇梁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他的双眼皮本来就不太稳定,昨天又哭了半宿,早上起来肿得跟外星人一样。他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贴在眼皮上,希望能消得快一点。曾舜晞一边笑一边给他找了瓶含咖啡因的眼霜,说去水肿比较快。肖宇梁用手臂挡住眼睛说,“你别笑我了。”
曾舜晞把他的手拿下来,轻轻柔柔地给他涂着眼霜, 涂完了还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两个人明明都没睡好,精神头却不错。肖宇梁拽住亲完就跑的曾舜晞,扣住他的后颈和他接吻。还有不到十分钟,曾舜晞就要去上妆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要去机场了,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在那之前,他唯一想做的,就是亲吻他爱的人。
“阿晞,我一会儿要走了,你回来就看不到我了”,肖宇梁抵着他的额头说。
“登机了告诉我,到家了也告诉我。”
“好。”,肖宇梁应着,其实他现在就开始想他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没准很快呢。”
“真的?”
“真的。”
肖宇梁离开横店的时候天阴阴的,他想要不干脆下个大暴雨,航班直接取消算了,这样他就有理由继续赖在横店。但是没有大暴雨,连小雨都没有,他扣上安全带,老老实实地给曾舜晞发了条微信,然后开启飞行模式。
晴天还是阴天不重要,只要能相见,就都是好天气。如果不能相见,那就想念。他们每天都有很多话要说,大部分没什么营养,但就是想说,就是想分享,每天开心得像个小傻子。
那种彼此相爱的喜悦,想藏都藏不住,口罩能遮住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其他,两条晃来晃去的腿全盘出卖了他的主人。即将飞往海南的肖宇梁一边听着粉丝询问芭莎婚纱照,一边暗搓搓地想秀些什么,他想说对呀,我们就是去拍婚纱照,阿晞是不是很好?他是我男朋友,你知道吗?
当然,他只是想想,不敢真这样发疯。但那并不表示他就放弃了发疯,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他笑着问粉丝,你们知道我刚才给阿晞发了什么?然后举着手机秀同人接吻图,在一堆快门声中,他满意地登机了。
等他在海南降落的时候,晒同人图的事儿已经上了热搜,经纪人看打不通他电话,已经微信骂了十几条了,他敷衍地回了一下,其实一点也不在意。热搜没挂多久就被曾舜晞那边撤掉了,肖宇梁有些忐忑地问是不是给他惹麻烦了?曾舜晞的关注点更新奇,他说看不惯别人说肖宇梁卖腐。肖宇梁一琢磨也是,真情侣的事儿,怎么能叫卖腐呢?
再见面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更快,终极笔记在收官之后火了起来是谁也没想到的,豆瓣评分日日见长,平台攒了个付费火锅局,芭莎的拍摄日期也正式敲定。但比那些更早到来的是肖宇梁的生日,曾舜晞破天荒的去他微博留言,他们终于在微博上有了一次互动。曾舜晞私下问过肖宇梁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肖宇梁斩钉截铁地回了一个字,“你。”
语音、视频,怎样都比不上真的触手可及的恋人,想亲吻,想拥抱,想做爱,想出逃去横店。但是都做不到,肖宇梁看着公司派给他的几个人,心想天天对着他们会不会短命。
曾舜晞不懂五条悟,也不懂咒术回战,但他知道肖宇梁喜欢,于是托人在日本买了个手办回来,又觉得不够贵重,附带着送了一块情侣表。肖宇梁看见那块抵他一部戏片酬好几个来回的表的时候,有种被人包养了的感动。曾舜晞还订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蛋糕,他们连线视频一起吃,就好像在吃同一个蛋糕。
生日当天,终极笔记官微还特意放了一段新花絮,然后就捅了马蜂窝。花絮粗看没什么,细看问题就来了,有人发现曾舜晞在拨弄肖宇梁的乳头,于是一帮人说他职场性骚扰,肖宇梁心想你们看不出来我乐意吗?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曾舜晞明着不敢回应,背地里换了个你打我鸭的网易云头像。
芭莎的拍摄顺利得像是开了挂,摄影师说他们有默契,肖宇梁想也许那更应该叫真情流露。他们还原着十年之约,曾舜晞摘下眼镜,肖宇梁除去兜帽,一片冰天雪地中,他们终于告别角色,开启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火锅局的当天,曾舜晞的小号被曝光,肖宇梁有点担心,曾舜晞却不太在乎,“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喜欢看就看。”
三个人的火锅局,只有现阶段同事刘宇宁一个外人。曾舜晞一开始还挺收敛,但时间久了就原形毕露。情侣间的亲昵仿佛是个结界,刘宇宁在那头,他们俩在这头。肖宇梁一晚上忙得像个海底捞服务员,恨不得连根手指头都不让曾舜晞动。经纪人在镜头外咳嗽,他就当没听见,该贴贴,该搂搂,贴个创可贴都贴出戴婚戒的感觉。但曾舜晞一夸他,他就有些绷不住,他听着曾舜晞唱乐园,越听越想哭。曾舜晞说他是月亮,但他知道自己不是,各种黑料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一起工作的人也个个居心叵测,他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只有曾舜晞把他当成月亮,当成乐园。
火锅局结束已经深夜,原本的困倦一出门让夜里的风给吹没了,曾舜晞睁着大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路过横漂广场的时候他让司机把车停下,肖宇梁的车就跟在后面,很快也停下了 。曾舜晞让司机先回去,剩下这段路他想自己走回去。肖宇梁也是这么交代的,区别在于曾舜晞的司机听老板的,而肖宇梁的司机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好几句。
深夜的横漂广场连个鬼影都见不到,肖宇梁想了想说,“我给你好好跳个舞吧。”
那一天,是腊月十五,横店夜空晴朗,曾舜晞看着肖宇梁在月光下起舞,这是一支为他而跳的舞,一场只有他一个观众的表演。他记得这个作品,名字叫做如来如去,他不懂古典舞,也不会评论,只觉得美好而震撼。几天前,经纪人给他分析过利弊,问他要事业还是要爱情,他反问为什么要做选择?如今四野空旷,月光下是为他起舞的恋人,月亮是他,温柔也是他,快乐是他,磨难也是他。曾舜晞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但他不想做选择,小孩子才做选择。他是成年人,爱情要攥在自己手里,事业他也不想放弃,如同当年踏上演员这条路一样,他从没想过要回头。负重前行,刀尖上起舞,成年人的生活本就如此,路途崎岖,他只管努力向前,然后,去他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