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一晚的凌晨起,直到他们降落在杭州,他们都未再单独相处过。
有关曾舜晞泛红湿润的眼角,锁骨上晶莹的汗和他挂着一滴精液的睫毛都被狼藉而仓促地收进记忆里,令肖宇梁在偶然回忆起时怪异地发现自己的失控:性在他认知里近似于一段关系的终点,不涉及复杂的感情交换。但曾舜晞向当下的他敞开的身体并未令他餍足,而只加深他的不甘。
曾舜晞熟稔地引诱他,刺激他,接纳他,白皙的身体是一面镜子,坦然地照出肖宇梁的无知。他分明不记得任何与他相关的事,却轻易地被本能驱使着,陷入到他们共同奔赴的快感里,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肖宇梁说不出那种情绪是什么,曾舜晞就像泳池里的浮标,与他无关的一切都简单轻松,浅白而无害地溅起无谓的水花,但越过那道浮标,肖宇梁就像没入危险的深水,不可控地沉进未知里。
熟悉但又陌生的感觉令肖宇梁忍不住轻声喊他的名字,仿佛要用他对自己的答复来确定此时此刻的所有。
“曾舜晞。”他在说。
将脸埋在臂弯里的人喘息着回答他一个鼻音,混杂着喘息和泪声。
他有些不满足,于是学片场的人一样故作亲昵:“小晞?”
“唔……”曾舜晞回过头看他,眼中有层薄的泪光,破开情欲在他面孔上轻微地停留一会儿,又无神地垂落了睫,嘴角却扬起一个嗤笑:“都不是。”
他明明脆弱得毫无反抗的力气,却又顽固地令肖宇梁感到挫败。他发泄地将指节收紧,在曾舜晞白腻的腰间皮肤上留下青紫的指痕。
清理时曾舜晞看看,自嘲地笑了笑:“像狗标记地盘一样。”他说这话时跪在浴缸里,手指没进臀缝间熟红的交合处,正带出一线混杂着浊白的湿渍,转头看着镜子的动作将腰到屁股的弧线绷得很漂亮。
他们在浴室里做了第二次。
四月的杭州已十分闷热,肖宇梁到酒店拆行李时伸手摸到箱子夹层里一枚小小的塑料片。他将它取出来,摊在掌心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它很像从乐高上掉落的某一个零部件,小人头顶的短发,或者某一棵树的树冠。
拼乐高是个略微有些奢侈的消遣,并不是肖宇梁记忆中习惯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因完成它往往需要一段一气呵成的时间,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耐心。
蹲在摊开的箱子边,肖宇梁低头拨弄着那个薄片,猜测它是因为什么掉落在这里。就像横亘在腰间的月弧,这同样令他没有根据地想起曾舜晞。一丝掺杂着惆怅的感伤透过大片的空白,虚弱地洇出来,令他失神地坐到地上,默默地注视着它是从怎样的完满上掉落,成为难以被弥补的一块残缺。
这时有人敲门,是曾舜晞在门外对他说:“宇梁,我来拿平板。你助理让我直接来找你。”不像自己猜不到也记不得,他念这二字时亲近得自然,恰能搔到痒处。
曾舜晞彬彬有礼的完好在看见他随手放下的零件时被摇撼,他对着那枚突兀的碎片怪异地静了片刻,两句话间失却应有的衔接。但肖宇梁此刻正弯着腰从登机箱里拿东西,一时并未留意到对方过于长久的沉默。
“你喜欢乐高吗?”他弯下腰将它拾起来,轻声问。
肖宇梁顿了顿才回答他:“谈不上……没怎么拼过,我坐不住。”
曾舜晞轻微地抬了下眉,却未给出一个评价,只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粒小小的塑料片。
二零一九年时他敢在镜头下挑逗肖宇梁,在众目睽睽下用手指去试探他身体的隐秘,也敢堂皇地拥抱他,甚至于在床上引诱出对方包裹在游刃有余里的鲁莽。但他却不敢在七夕将至时邀请他和自己一起度过,因他不希望自己看起来迫不及待地要给一段辗转在身体之间的关系下一个定论,所以必须有一个借口,譬如邀请对方和自己拼一盒乐高。
彼时戏份已渐近尾声,他们都放任自己未从角色中完全抽离。他们将疗养院里暧昧的肢体接触延续下来,因而在床上格外热烈。事后曾舜晞只能疲惫地趴在床上,看肖宇梁先捡了件掉在地上的T恤去洗澡。
他的背影十分修长秀挺,即便完全放松时也有肌肉起伏的轮廓,此刻残余着一场情事留下的暧昧痕迹,正无顾忌地袒露在灯光下,看得曾舜晞有些赧然,偏过眼去看散落在长桌上未完成的乐高。那其实不是太难的一款,只是转场又日程紧,他不怎么有时间坐下来拼才是真的。
肖宇梁会喜欢拼乐高么?
还未等他猜出一个答案,水声渐隐渐响地流了一会儿,肖宇梁已擦着头发上滴着的水走出来。睡出来的默契,曾舜晞伸出手等他抱自己去浴室:比起肖宇梁帮他,他还是更习惯自己清理,因而肖宇梁只是伸手试了试水温,便示意他:“我先去抽根烟。”
“记得开窗。”浴室里氤氲的水汽蒸出曾舜晞嗓音里的喑哑,他有些疲倦地靠在浴缸的一侧,听门被关上时轻轻的一响,只是这样乏力地叮嘱了一句。
他再走出来时,房间的窗被开得很大,只湿热的风涌进来,开得颇低的冷气已被冲淡了许多。肖宇梁衔着烟,半个身子倚在窗边,正低头摆弄着几个他遗留在桌面上的部件。乐高的零件合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嗳,好了。”他大约是听见了曾舜晞的动静,才轻声喊他。他正用一根手指拱着成型的小人后背,将它立在掌心里展示给曾舜晞看。他屈起的手指温柔地点点那个小人的头,捏着嗓子对曾舜晞说:“阿晞,看看我,看看我。”
曾舜晞失笑,他走过去将已完成的一个小熊托起来,凑过去和他手里的男小人轻轻贴了一下:“熊熊亲亲你。”
肖宇梁的目光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他十分柔和地望着曾舜晞,大约是想吻他,却顾及着烟味,只是将那个小人拿起来,在他的侧脸上蹭了蹭。
被完成的小人被放在底座上,肖宇梁将指间的烟掐灭,才拿起被拆开在一旁的包装盒端详,忽然轻笑了声:“这上面写着,7-15岁。”他打量着这由自己参与才终于完成的玩具,语气十分揶揄:“阿晞,你拼了多久?”
曾舜晞睨了他一眼,转过脸望着终于成型的作品,一时间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失落。他的确想和肖宇梁一起完成它,但就像筹谋很久的愿望被一下子实现,他发觉自己没了下一个让肖宇梁来的借口。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我本来打算看6号戏不多,把它拼完的。”他顿一下,语气后知后觉透出点乔装的凶狠:“你是在说我笨吗?”
“没有,这好难,”肖宇梁见微知著,立即收起调侃,扮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我眼睛都要废了。”
曾舜晞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靠过去,安抚地亲了亲他的眼睛。肖宇梁的手搭在他的腰间,缠绵地吻了他一会儿。睫毛垂落的缝隙里,曾舜晞看见肖宇梁阖着眼,将手从后伸到桌上,将已经完成的乐高随手拆下了一小片,丢在桌面上,砸出清脆的一声。
“还没拼完,明天我再来陪你拼。”含糊地,肖宇梁在吻的间隙对他说。
曾舜晞觉得肖宇梁什么都知道,但很多时候他故意装作不知道。
杀青前一晚肖宇梁没来找他,他独自点了支烟,却无意去抽,只看着它安静地燃烧着。隔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伸手开始拆那个已经完成了的乐高。散落的零件掉落在桌面上,他抿着唇,脸上有种克制的表情,却正没有章法地将成型的画面拆散,放任它们稀里哗啦地掉落下来,跌撞出一片十分萧条的嘈杂。
曾舜晞后来再也没打开过过那盒乐高,就像他也很难去整理自己在那段拍摄期间的回忆一样,它们像被迫拆开,散落着在盒子里,狼藉得很斑斓。
肖宇梁一直避而不谈他们因此分开的那段时间,他回避自己曾有过的所有逃避和拒绝,就像他极少袒露出自己所面临的是怎样的残局和混乱。在第二季筹拍的时候,曾舜晞特意将它从柜子里翻出来,希冀着这一次逾越了许多的彼此是不是可以能坐在一起,再次将它拼起。
那其实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夏天。
但曾舜晞从来不知道,这其中会遗落下一个残片,被肖宇梁默默地保存在行李箱里。他对于在无锡的最后一个夜晚记忆十分模糊,只知道自己违心地撂下话,就当两人是剧组夫妻好聚好散。而肖宇梁也默默地来,仿佛除了性,没有其他吸引他的东西。
所以是在什么时候,肖宇梁在他的房间里拾起了这无疑是拆毁时才掉落的一片,他又会怎样想?是在他为此无望地将火星摁灭在自己的身体上之前、想要留下一点被保留的东西;还是在疤痕留存之后,侥幸又珍惜地保存这段情事的某一个侧面。他是认为曾舜晞不需要这组他们共同完成的作品,抑或是觉得他不再需要以此连接起的、某种超越了肉体的关系。
肖宇梁一向不太将内心深处的情感宣之于口。不同于他轻易可说出口的爱语和亲昵,沉底的往往是隐痛。譬如曾舜晞是在很久以后才得知那句“明珠莫暗投”的自弃,而此刻伏在他掌心的碎片,也十分像一句迟来的叹息。
而可以被他安慰、解答他所有疑惑的男人被擦去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正散漫地挥霍着他费力构筑出的堂皇。一阵失落涌上来,曾舜晞用力攥了一下掌心,感觉到尖锐的塑料棱角硌进皮肉里的疼痛。他仰着头,去看正凝眸看着自己的肖宇梁,睫毛轻微地覆下来:“做吗,肖宇梁?”
他跨坐在肖宇梁身上,颓然地将额头倚在他蒙着汗的肩头。一道横直的锁骨硌着他的脸,肖宇梁的手扶着他的腰,正顺着流畅的背沟往下,揉弄着他被抽插着晃动的臀瓣。被撑满的穴口随着双手的动作挤出多余的润滑和肠液,被进出的肉刃撞出一层晶亮的沫。
曾舜晞说不出话,只能带着点难耐的鼻音,低低重复他的名字,却一直未抬起眼回答肖宇梁热切的直视。他拥抱这切实存在的身体,极力让自己去把握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譬如他身体的轮廓,指节的力度,和他操弄自己带来时的满足。那些被刻入本能里的身体语言令他极力地投入熟悉的快感里。
他拔高的呻吟和抽泣失控地撩拨着肖宇梁的情欲,却始终未抬起眼,对上那双分明不属于此刻失控的肖宇梁的眼睛。
“看着我。”肖宇梁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咬着牙道。
曾舜晞瑟缩了一下,他被肖宇梁挺腰的深入顶得低声呜咽出声,却咬着唇,顽固地垂落了眼帘,纤长的睫剧烈地颤抖着。
“……看看我,”肖宇梁的声音并不稳固,透露出恳求的底色,“你看清我——阿晞。”
他无望脆弱的声音念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曾舜晞错愕地抬起头,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希冀在对上那双二零一六年的肖宇梁的眼睛时寂灭下去。一滴眼泪从曾舜晞的眼角落下来,说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真的悲伤,砸碎在肖宇梁的拇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