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肖家还有地,种地养活两个人也不是问题,肖宇梁本想帮忙,却被曾舜晞拒绝了,他坚持要肖宇梁把书念完,肖宇梁说担心他干不来,曾舜晞就把袖子撸上去,细细的胳膊伸出来,“我是个男人,别怕,我可以的。”
肖宇梁没说话,他知道他劝不动的,在有些时候,曾舜晞比他还倔,哪怕他的胳膊细的,还没有隔壁干活的罗大姨粗。
曾舜晞并不是很会种地,但好在村里的人愿意帮他,哪怕背后要说他,但明面上,帮他的人还是占多数。
或许是曾舜晞变得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了,那些对他的敌意少了很多,他看明明白白,人就是这样,比自己过的好的,他总要挑那么一点错出来平衡自己,等他过的不好了,和村里的人没什么不一样的了,大家又会带着怜悯来可怜他。
在地里干活比他想象的还要累,春天正是播种的季节,要翻地,要施肥,那一场春雨对于曾舜晞来说是噩梦,可是对于这么多种地的来说是好事,下雨好,不缺水,往年总是旱的人难熬,于是他们都说曾舜晞运气好,赶上了好种的一年。
曾舜晞不说话,他要陪着肖宇梁,就得当个寡妇,他不能说话。
肖宇梁适应生活适应的很快,白天曾舜晞早早就要出门去做农活,他就比他更早,起来把馒头搁在锅里,曾舜晞就能吃上早饭。中午学堂放学,他就回家做饭,踩着凳子在大锅里炒菜,然后自己随便扒拉两口,再给地里的人送去。
晚上曾舜晞也不歇着,他会捡起绣样子坐在小桌旁边陪肖宇梁写字,肖宇梁偷看他,看他低着头引线穿针,头发用红绳子系着,日头不管多么毒辣,曾舜晞总比旁人要白一截子,在烛火下有点晃眼。
夜深了他们就歇在一处,肖宇梁或许是依赖,他总是包着曾舜晞的胳膊才能睡着,夜里他总会惊醒,看看曾舜晞是不是还在,再把脸贴在曾舜晞的胸口,熟练的依偎在他怀里。
日子过得很平静,有些人似乎是见不得这种平静,硬要来搅上一脚。
曾舜晞并不总是能赶上还天亮的时候回家,这天他忙着施肥晚了几步,天已经擦黑了,回去的路有点长,他担心肖宇梁在家等急了,从田间的小路走了。
这条路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树叶的沙沙声做伴,曾舜晞走的很快,直到他隐约听见了虚浮的脚步声,比脚步声还快的是浓重的酒气,他搭在后面的辫子被人狠狠扽了一下,随后是一双粗的令人反胃的大手捂着他的嘴往后拖。
曾舜晞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攒足了力气向后一杵,那人吃痛松开手,曾舜晞抓着这个空挡向前跑,身后的人骂骂咧咧的要来追他,扯着他扬起的发辫向后拽,将人摔在地上,嘴里不干不净的念叨:“跑锤子跑,穷寡妇,还敢打老子!”
那人一张嘴便是一股浓浓的酒丑味,熏的曾舜晞想吐,他摸到手边的土块,一把拍在男人的脑门上,男人应声倒下去,曾舜晞拉紧了衣服转身就要跑,远处一点小小的亮光出现,是肖宇梁拎着灯笼在找他。
“小娘!你怎么了?”
肖宇梁看见曾舜晞脚步虚浮的跑过来,衣服敞开一大片,脸上还留着红红的巴掌印,他立即反应过来,气的浑身的血都要倒流,被曾舜晞一把拉住。
“回家……回家,快回家!”
曾舜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手劲大的肖宇梁都感觉到痛,两人一路走回家,曾舜晞立即就去后院打了水,疯狂的洗着脸。
肖宇梁就站在一旁看,他的小娘脱了衣服,上半身没有一丝赘肉,锁骨红了一大片,颈子上被土地擦破了皮,几道鲜红的血印子留在上面,在昏黄的烛光下透出病态的奇异美感。
那是肖宇梁第一次认识到曾舜晞的美丽,脱去他男人的身份,女装的束缚,以一种破败又可怜的样子在他面前展现。
“宇梁,快去睡!”
曾舜晞发现他在看,也没有避讳,他心里乱的很,支使人离开。
肖宇梁低下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藏起来,找回他的愤怒,问曾舜晞:“谁欺负你了?”
曾舜晞不理他,只叫他赶紧去睡,肖宇梁的倔劲上来,扒着门框不走,曾舜晞烦的厉害,冲他大喊:“我杀人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曾舜晞像是崩溃了一样,蹲在地上,肖宇梁把他拽起来,推他上了床,自己则拎起灯笼,曾舜晞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问他:“你要去干嘛?”
肖宇梁咬着牙说:“去看看那个人渣死了没,你先睡。”
夜色里他的背影小小一个,曾舜晞猜他应该是长高了一点,十一岁的孩子了,看起来竟然这么可靠。
肖宇梁没告诉他,绕去厨房揣了把砍骨用的大刀,沿着那条路走,在路上遇见了捂着脑袋摇摇晃晃走路的人渣,那人见到肖宇梁还没反应过来,啐了一口就要往前走,被肖宇梁一拳捶在鼻子上,一屁股倒在地上。
“日你伯去,碎娃想干啊—!”
他没骂完的脏话被肖宇梁一拳揍的咽回去,半大的孩子,举着一把大刀,手还晃晃悠悠的,抵在那人的手腕上,咬牙切齿的说:“下次再来找我小娘,我就跺了你的手!滚!”
他说罢,又狠狠踹了一脚,拎着灯笼回家了。
曾舜晞已经睡熟了,肖宇梁轻手轻脚的爬进里侧,贴着曾舜晞躺下,两个男人的火气把被窝里熏的热乎乎的,肖宇梁满头是汗,小心的把被子扯开一点,曾舜晞还以为他又做噩梦了,半梦半醒间伸出手在肖宇梁身上轻轻的拍,嘟嘟囔囔的哼着歌。
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肖宇梁的怒火熄了,握住曾舜晞的手,贴在脸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曾舜晞照常去地里干活,只是众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肖宇梁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给他送饭来,他想着可能是有事情耽搁了,拿出早上剩的半个馒头干巴巴的嚼,还没嚼完,田埂上就跑来一个小孩,冲着他大喊:“肖宇梁的小娘,喂!他去砸人屋子啦!你快去看看吧!”
那半个馒头滚在地上,曾舜晞拔开腿跟在那个小孩后面,跑了一路到了地方,周围的人围了一圈,看到他来了,窃窃私语着什么。
“就是他,听说勾引了铁蛋,还跟他那个孩子不清不楚的,那孩子把铁蛋都快打死了,争风吃醋呢!”
这话说的离谱,曾舜晞也不知道一晚上过去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他满心都在担心肖宇梁,等他挤进去,就看见肖宇梁拎着刀,急头白脸的要跟铁蛋拼命。好悬是旁边有人拉着,不然人都不知道要死成几块了。
肖宇梁没看见他,嘴里还在骂:“我操你个狗娘养的,骂我小娘,我操你妈,有种别躲着!”
然后一回头,看见了人群里攥着手的曾舜晞,瞬间偃旗息鼓,眼神扫过周围一圈说闲话的人,他又挥了挥刀,恨恨的说:“都给我起开,要是让我知道谁在背后说我小娘坏话,我割了他的舌头!”
曾舜晞后背冒汗,那群人打量的眼神把他扫了个透,他连拖带拽的把肖宇梁弄回了家,门窗都关严实了,才问他:“你没受伤吧?”
肖宇梁可神气的很,还转了个圈,“我没事,那人渣根本打不过我!”
话音刚落,曾舜晞眼眶就红了,缩成一团,小声的啜泣。
“下次……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你要是有个三场两短,我怎么跟老爷太太交代!”
“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也不行!他们骂我就骂我,我挨的骂还少吗?!”
肖宇梁低着头,抱住曾舜晞,埋进他瘦削的颈窝里,仿佛有人在拿火烧他的心一样,滚烫着发痛,他也流下眼泪,泪珠子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块深深的印记。
他说:“以前我不懂事,但是现在我能保护你,小娘,我只有你了,我不能看着你受委屈,我不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被抽噎的声音盖住,曾舜晞抱着他,坚定的说:“我不会走的。”
除了骂声变多了以外,他们的日子还算顺遂,曾舜晞偶尔会卖掉自己绣的东西来补贴家用,肖宇梁已经懂事的担起了砍柴的事情,学堂下了课,他就背着柴刀和箩筐进山,偶尔还能猎到一两只蠢得要死的野鸡,再踏着夕阳的尾巴去田埂上接曾舜晞回家。
熬过了夏季,便是冬季,两个人缩在一张床上取暖,肖宇梁总趁着曾舜晞睡熟了把他冰凉的脚夹在腿间,用胸膛去暖他颤抖的指尖,去年这个时候曾舜晞的手还很嫩,像镇上卖的那种嫩豆腐,滑溜溜的,现在已经能摸到一疙瘩一疙瘩的老茧了。
快过年的时候,肖宇梁把红纸翻出来了,两个人坐在床上,小心的剪着窗花,今年太太不在了,贴出去的窗花都丑丑的,肖宇梁还记得去年,曾舜晞笑的脸蛋红扑扑的样子,红灯笼让屋内有种梦幻的感觉,仿佛一回头小盼姐就会从厨房端着暖呼呼的锅子出来,他们会坐在大圆桌上一边聊天一边吃饭,冷风灌进窗户,肖宇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面前只有曾舜晞哆嗦着手缝棉衣的样子。
曾舜晞手艺不错,给他缝的棉衣让好几家看了都夸赞,针脚细密,可他们还是要讲他闲话,曾舜晞已经学会不去在乎了,他没力气在乎了。
这些人永远不会满足,也不在意事情的真相,他们只想给茶余饭后无处打发的时光找个消遣,想诋毁别人来平衡自己悲哀的生活。
可是谁的生活不悲哀?
曾舜晞不过是软弱可欺的那个罢了。
他们看不见他的苦楚,或者只是装作看不见,他们愚昧,可悲,愚蠢,堂而皇之的用恶毒的话去伤害他,说到底,只是事不关己罢了。
日子很平淡,马马虎虎也能过去,肖宇梁却在某一天不愿意再叫他小娘了。
那天是很平常的夜晚,肖宇梁照例把柴堆进角落,回头却看见曾舜晞揣着个油纸包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厨房,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叠码的整整齐齐的绿豆糕,曾舜晞笑着说:“都忙忘了,忘了给你过生日了,宇梁14岁了。”
肖宇梁这才发现曾舜晞把头发剪了,短短的,几簇头发不安分的炸起来,他一下子很想哭。
“你的头发剪的好丑。”
曾舜晞摸摸头,腼腆的笑,把绿豆糕推过去,“下次不剪了,快吃吧。”
“你吃第一块,这是你买的。”
肖宇梁执着的要曾舜晞吃,他在心里祈祷,把我的好运都带给他吧,让他快乐一点。
晚上曾舜晞烧了水要给他洗澡,肖宇梁赤条条的站在厨房里拧毛巾,曾舜晞端着一大盆热水进来,他急忙遮住下身,脸红的像树梢上的红柿子。
“你干什么!”
曾舜晞也不知道他怎么这样,往年肖宇梁都吵着要他给擦身子,“我给你端热水呀。”
肖宇梁捂着下面,背对着他,曾舜晞一下明白过来,笑着把水盆放在地上,故意用肩膀碰他,促狭的笑着说:“宇梁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害羞了哦!”
他笑的开心,玩闹的心思一下子上来,另取了一块毛巾沾了水,往他背上擦,“以前都是小娘给你搓背的,不然背上你够不到呀!”
肖宇梁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曾舜晞说话总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念情诗,背上时不时擦过的毛巾让他的下身快速立起来,他只好更用力的捂着那里,声音都带上一丝哀求。
“阿晞……阿晞,出去吧,我自己来。”
他不再叫曾舜晞小娘了,这让曾舜晞愣了一下,厨房热的他脸烫,第一次仔细的观察面前这个半大的少年,他比曾舜晞矮不了多少了,宽肩窄腰,背脊宽阔的很有安全感,胳膊也是常年砍柴练出来的精壮肌肉,那些肌肉此刻正紧绷着,伴随着肖宇梁压抑的喘息,硬是让曾舜晞流了一后背的汗。
“不逗你了,小心别着凉了。”
曾舜晞退出去,吹了会儿冷风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个男人,两个男人站在一块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摇摇头,按下自己不正常的心跳,回屋去了。
肖宇梁洗了澡,穿上衣服摸黑回了房间,一进去就看见曾舜晞正在梳头发,肖宇梁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梳子,看着他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轻声说:“我给你洗个头吧?”
洗头并不需要去厨房,肖宇梁把没用完的热水端进来,让他躺在床上,脑袋底下枕着凳子,撩起水打湿曾舜晞的头发。
从这个角度看曾舜晞很漂亮,鼻头肉肉的,他总是无意识的舔嘴唇,又去咬嘴唇上翘起来的死皮,粉嫩的舌头偶尔露个尖,喉结一上一下的。
肖宇梁看的心不在焉,随手将皂角糊在曾舜晞的头发上,轻轻揉几下,曾舜晞就舒服的眯起眼睛,像村头那只晒太阳的小白狗,肖宇梁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又在曾舜晞疑惑的眼神里红了脸。
冲水的时候曾舜晞突然“哎呦”了一下,肖宇梁以为是他眼睛进了水,低下头凑过去看,正巧曾舜晞要伸手去揉,半空中摸上了肖宇梁的脸。
跳动的烛火让画面变得有点暧昧,肖宇梁垂下眼睛,看见被泡沫刺激的发红的一双眼睛,噙着一点泪水,眼眶红红的,泪珠子要落不落,勾人的紧。
曾舜晞红着脸推开那个脑袋要揉眼睛,被肖宇梁拉住了手,用布沾着清水擦了一阵子,直到眼睛不痛了曾舜晞才让他停下来,肖宇梁沉默的给他洗头,半晌之后才说:“学堂的课要上完了,我打算去寻个活干。”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肖宇梁给他冲干净泡沫,端着水出去倒了,躺到床上,看曾舜晞对着月色发愣。
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曾舜晞说不上来,肖宇梁对他的态度很不对,往常他都是粘着曾舜晞,像个跟屁虫,生怕曾舜晞跑了不见了,给他学学堂里那些小孩子在一起发生的趣事,一口一个“小娘”。
他知道自己不是肖宇梁的小娘,他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但他还是觉得很奇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软软的叫他小娘的少年,已经长大了,有很多村里的女孩在悄悄偷看他,看他俊俏的侧脸,再红着脸跑走。
每到这种时候,曾舜晞心里都不太舒坦,他以为自己是把小娘这个身份当真了,所以当肖宇梁不叫他小娘时,他竟有些如释重负。
“头发干了没,干了就快睡,别着凉了。”
肖宇梁把靠里的位置留给他,曾舜晞躺在床上还有点发懵,他的宇梁真的长大了,已经会关心他了,曾几何时这样的话都是曾舜晞叮嘱肖宇梁的。
曾舜晞睡着了,他白天要干活,总是很累,肖宇梁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曾舜晞习惯性的伸出手抱住他,拍一拍,肖宇梁浑身都僵住了,像根棍子一样杵在床上,他看不清曾舜晞的脸,只能闻到他头发上干燥的皂角香味,暖丝丝的。
过了一会儿,肖宇梁抬起手,轻轻的搭在了曾舜晞的腰上,那里没有一点赘肉,弧度明显,细腻的像摸了一把豆腐,他克制住下身的燥热,像小时候那样贴上曾舜晞的胸膛。
咚—咚—咚
那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