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盛夏之末 入夜仍灼热
又一场离合 开始凄恻
是扇底闪躲 或雨水摧折
哪个都值得 恋恋不舍 」
“最近没见你跟那个跳舞帅哥出去玩?”
张雪迎搅着咖啡棒若有所思看着他,曾舜晞喝了一口冰美式,“深市的巡演结束了,跟着舞团走了吧。”
“哦?”张雪迎捋了捋鬓边,“什么时候走的?”
曾舜晞心想刚刚咽下去的那口咖啡真的太苦了,苦得他张嘴还得保持矜持,“我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有说。”
曾舜晞感受塑料杯壁的冰珠滑落,继续说:
“我们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这个城市。”
肖宇梁看手机的时候刷新到了一条张雪迎新发的朋友圈,几个他们圈子朋友的聚会,定位是某某大厦空中花园。曾舜晞也在,不过被抓拍的时候他在看窗外,低垂的眉眼蕴着一些忧郁气质。手指动了动,还是忍下了点赞的冲动。
他还记得离开深市的那天是一个常见的热暑,他在酒店收拾不多的行李,预备等会下楼跟舞团大部队一起乘坐下一个巡演地的航班。叠衣服的时候有一个小玩意掉了出来,肖宇梁捡起来一看,是个做工一般的宇航员小熊挂件。那天他跟曾舜晞吃饭,消食的路上有戴着荧光头饰的女生拦他们扫码送礼,曾舜晞向来对这些敬谢不敏,肖宇梁倒是停了下来,声音一贯的懒调:欸美女,我扫了你能不能给我两个?
好丑。这是曾舜晞拿到公仔的第一反应。走线歪歪扭扭,眼珠子还一大一小,是出现在他身上会被张雪迎拉长嗓子大叫你今天审美怎么回事的程度。但他还是摸了摸小熊的头,让它安安静静睡在自己衬衫口袋里。
肖宇梁把宇航员公仔收进了行李箱的夹层,混在他皱巴巴的烟盒跟诊断报告里。
排队过机场安检的时候肖宇梁很想跟曾舜晞发一句我要走了,但他没有。因为感觉一旦这句话说出了口,他就是真的离开了。他不往前走,曾舜晞也不迈这一步,谁都不开口,一切都还能停留在那个时刻,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杭城的热是跟深市完全不一样的味道,酒店房间里的空调嗡嗡运作,肖宇梁拉上了窗帘,他想他还是没有爱上夏天。
午后部门的茶歇时光,女同事开了平板播放难得的大女主超英片,Steve极其珍视最后看着Diana说道:I wish we had more time.
曾舜晞盯着已经滑过去的字幕,无声做了个口型:骗子。
张雪迎的来电在曾舜晞订完机票之后响起,他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子上,继续收拾行李。
“你真要去杭州啊?”电话那头的人可能在吃东西,说话有些含糊。
曾舜晞把面膜丢进箱子,“出差,跟浙博有个对接项目。”
“哦哟,你明明看到肖宇梁在杭州的朋友圈了吧?”张雪迎才不管他的找补理由。
主管问起出差人选的时候曾舜晞把自己从手机里拔出来,肖宇梁早上发了一碗片儿川的图片,定位落在杭州某家老字号,他说不错,但还是老家的面好吃。
有一次曾舜晞带他去吃竹升面,肖宇梁给了一模一样的评价。曾舜晞说你家的面食真有那么好吃吗?听得肖宇梁来了劲,那你是不知道我们天水有呱呱捞捞跟然然,浆水面皮猪油盒。不过还是我妈做的手擀面最好吃,那叫一绝!曾舜晞笑着看他,问那你会做吗?做面食可是刻在我们西北人DNA里的技能!肖宇梁回他,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做一顿。
曾舜晞跟自己讲,他真的只是想去吃一碗片儿川。
出差安排了三天,等行李转盘的时候曾舜晞想了很多次要不要给肖宇梁发信息。但一想到他离开深圳的时候就是不告而别,置气的冲动无法压制,曾舜晞的不请自来又有什么好说的。
商洽事宜结束后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曾舜晞拍了黄昏中闭馆的浙博正门发到朋友圈。张雪迎很快点了个赞,还发了啧啧啧三个字,曾舜晞给她回了一个黄脸撇嘴emoji。预备把手机放回口袋的前一秒信息震动传来,曾舜晞远眺日落,狐狸也是这样的心情等待小王子吗?
上到楼外楼二楼的时候肖宇梁已经开好桌在窗边坐着了,他穿了一件纯白的T恤,刘海长了一点儿遮住了部分眉眼。曾舜晞拉开座位,此刻应该说一句好久不见,曾舜晞不想先让步,只是用茶水啷碗维持理所当然的沉默。
对面的肖宇梁看着他扶了扶下滑的眼镜,低垂的神情跟张雪迎照片里的样子如出一辙,他没有办法不去妥协。
“来杭州也不早说一句啊航少?”
曾舜晞斟茶的动作停了下来,愕然地抬头看向肖宇梁。脑子里盘旋着前些时日辅导侄女作业文章里提到生分之极的“老爷”,竟就是这般感觉么?
曾舜晞那一眼的震惊跟错愕都钻进他眼底,他妈的!肖宇梁在心底破口大骂,为什么让曾舜晞露出这种目光的人是他。他完蛋了,他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丝能力可以去抵抗曾舜晞的脆弱。
“你来了我很高兴。”
肖宇梁慢慢红了眼眶。
“阿晞。”
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在设诱一个弱果使我投降。曾舜晞很想去擦擦肖宇梁颤红的眼尾,你赢了。
人与人之间的默契确实是个很奇怪的点,曾舜晞第三次心安理得接受肖宇梁的倒茶服务之后不由得盯着对方的动作失神,生疏这个词碰上他跟肖宇梁就无形中消融了,应该是说,他们的第一眼就是一种重逢。
招牌菜西湖醋鱼端上来,肖宇梁下意识把鱼肚那面转向曾舜晞。两个人各自夹了一筷,不约而同被姜末跟油醋混合的奇怪味道冲得表情微妙。曾舜晞飞快咽下一团米饭,那厢的肖宇梁一个高低眉抄过茶杯猛灌,一句“酸死老子爷了”混着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分明听得真切的曾舜晞侧头偷笑,肖宇梁借着茶杯的遮挡看他,对嘛,这个年纪就应该多笑笑。
吃到一半窗外下起了雨,朦朦的水雾漫上来,曾舜晞的刘海沾了些水气塌下去,似乎整个人都氤氲着一层同样迷蒙的雾气。肖宇梁突然有些着迷,水也是钝感的,曾舜晞安静待在那,长满棱角的肖宇梁停留欣赏曾舜晞的愚钝。
曾舜晞曾经说过:我想学做一个有棱角的人。肖宇梁想把身上的刺拔下来送给他,没必要,现在就很好。
肖宇梁点燃了第二根烟,曾舜晞轻轻蹙眉,他把眼镜摘下来,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肖宇梁吐出一团烟雾,问道:
“你有没有看过一本小说?里面的两个角色也在这里吃过饭。”
曾舜晞把眼镜重新戴上,正正看过来,“他们为什么吃饭?”
为了一场漫长的告别。
肖宇梁手腕一压,烟灰抖落,漫不经心笑着回答他:“我忘了。”
晚上他们沿着西湖堤边走,游客熙熙攘攘,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撞一下。雨后的空气还很潮湿,但又有另外的清新,肖宇梁深深呼吸了几口,试图把积压在肺里烟浊气都排出去。
曾舜晞走路一向步调慢悠悠,脚下大概有个石子,趔趄了一下,肖宇梁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扶稳了他。
“你怎么老摔跤?”肖宇梁松开抓紧的手。
“你怎么老扶我?”曾舜晞瞟他一眼。
他们在路上又闲聊了很多,肖宇梁对职业近况有些避而不答,曾舜晞没有追问下去,肖宇梁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还在跳,没事。
曾舜晞看着他,看不出来这句话真实度有多少。他眨眨眼,最近没有人陪我玩。
“又骗我,明明看到你跟张雪迎他们出去了。”肖宇梁勾了勾嘴角,说完就后悔,明明是他先单方面断联的,现在分明知道一直有在关注曾舜晞的动态。
曾舜晞怎么会听出不来,但他此时不想在乎这个,“是啊,跟很多人出去玩了,但是我并不快乐啊。”
身后树上夏蝉高鸣,肖宇梁想,他那无法出口的回答就这样淹没在其中吧。
一个穿着汉服的小姑娘走了过来,托肖宇梁帮忙给她们几个小姐妹拍照。曾舜晞跟着回头,才发现走到了集贤亭的附近。
从小姑娘们脸上的尴尬看得出来肖宇梁的拍照技术不怎么样,曾舜晞摇了摇头,过去交涉,接过小姑娘的手机啪啪几下调了参数自觉充当起摄影师。
他拍照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肖宇梁自己都禁不住掏出手机抓拍了一张。照片里曾舜晞露出一张纯然的侧脸,背景是灯火通明的集贤亭。肖宇梁想了想,决定让它成为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逛累了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曾舜晞凝视湖面有一下没一下晃着脚,半晌过后突然开口:“肖宇梁,下次偷拍别人记得把声音关了。”
被戳破的人闻言手上一个哆嗦,手机都差点抓不住。曾舜晞双手撑着椅子回头看他,“好看吗?”
肖宇梁被那双亮晶晶的漂亮大眼睛看得心慌,“……好看。”
“那为什么给她们拍就不好看了呢?”曾舜晞还是笑。
肖宇梁倒在椅背上仰着头,天上的月亮看着他,他看着月亮,听见自己的声音从他跟月亮之间跑出来:
“曾舜晞,你想不想要一个吻?”
从西湖回到肖宇梁酒店房间这段路是怎么走的曾舜晞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印象深刻的只有肖宇梁夹杂烟草味又辣又重的吻。两个人心知肚明放任彼此失控,肖宇梁说要给他一个吻,神魂颠倒的曾舜晞回吻肖宇梁三百个次。
疼痛与满足是一起拜访的,肖宇梁那晚说了多少次阿晞别哭,曾舜晞多想回答他,不是的,因为我很快乐。
天朦朦亮的时候曾舜晞被细碎的雨声吵醒了,肖宇梁还在熟睡,手臂霸道地拦在他的腰间。曾舜晞回忆起半夜半睡半醒间男人的手不老实地摸进来,胸口痒意蔓延,肖宇梁的黏糊梦呓就在他耳畔响起:“怎么变得那么小了……”
雨还在下,室内空调打得太低,曾舜晞的肌肤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他很轻柔地拨开肖宇梁的手,弯腰一件件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离开的时候他想他应该看一眼肖宇梁的,但是曾舜晞头也不回地合上了房门。
坐在改签了最早一趟飞往深市航班头等舱的曾舜晞十分疲倦地揉着眉头,蓦然想起来,他唯一落下了一副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