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宇梁坐在曾府大门的院墙上,一只手臂搭着曲起的膝盖,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正好挡住他,这七天一入夜他就坐在这里,从未被曾家仆人发现过。 斜下方十米外就是灵堂,四周垂下白布,堂内庄严肃穆,正中央摆着楠木棺材,边上只零星摆了几盏烛灯,灯光微弱,从正门窜进来的夜风吹得烛灯摇曳,吹散了烛火,也吹倒了那个跪在蒲团上颤颤巍巍的人。 这个曾家的小少爷的确是弱不禁风,跪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倒一次,每次都是被仆人们劝着喝了些水吃了些东西,又接着跪。 好在,这是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否则他真怕那小少爷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自己那十万两也会打了水漂。 就在不久前,传言全京城最有权有势的曾家老爷在府中暴毙,留了一封遗嘱,要将当家的位子传给最小的子嗣曾舜晞。 外面的人甚至都没见过曾舜晞长什么样,只听说这个曾小少爷体弱多病,十七年来几乎从未踏出曾府大门一步。 那遗嘱传出去时,无人敢相信那曾老爷究竟出于何意,竟然把当家的位子传给曾舜晞,又不是没有其他子嗣。 肖宇梁靠在院墙上打盹儿,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他只需要拿到属于自己的那十万两。 七天前曾家大少爷找到他,说是有一桩大买卖,这买卖的内容是要他想方设法让曾舜晞交出当家之位,事成后会给他十万两作为酬劳,并立下了字据。 作为杀手,他从来只管杀人,这种事倒是第一次干,但肖宇梁还是接下了,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你在那里做什么?”一声略带嘶哑的男声突兀地从院墙下传来。 肖宇梁睁开眼循着声音看去,正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对上视线,那双眸子就如同漆黑夜空里的两颗星辰。 曾舜晞扶着梧桐树,歪着头仰望他,又用嘶哑的声音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肖宇梁望了望天边的一轮皓月,嘴角轻扬,“月亮派来保护你的人。” 曾舜晞的眸子里有一霎那的迟疑,接着将视线移到悬在肖宇梁头顶的月亮上去,然后又缓缓落回,月光洒在那人身上,只映射出一抹剪影,看不清五官,更看不清表情。 曾舜晞笑了,望着肖宇梁道;“真的吗,我最喜欢月亮。” 肖宇梁运起轻功,从高高的院墙上跃下,正落在曾舜晞面前。 两人挨得很近,只一个拳头的距离,对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在虫鸣的夏夜,仿佛有一缕星星之火埋进了心里。 这是肖宇梁和曾舜晞的第一次交谈,往后的无数天,肖宇梁都会在入夜后主动来找曾舜晞,这个小少爷似乎丝毫不懂“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不管什么事都会告诉他,每次肖宇梁打趣问为什么对他如此信任,曾舜晞都会回他那句——“因为你是月亮派来保护我的人。” 曾舜晞总是想去很多地方,或是热闹的集市和灯会,或是安静的河边或郊外,他说自己身体不好,从小就被养在府里,一年到头都出不了几次曾府大门。 肖宇梁总是在旁边看着曾舜晞,这个小孩儿无论做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力,哪怕是练字画画累了,趴在书案上昏昏欲睡,他也能倚在窗框上看许久。 有什么从未出现的情愫,不知何时就在肖宇梁身体里流窜。 还有十三天,就到了曾舜晞的十八岁生辰,那天同时也是曾舜晞继任当家的日子,最近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操办,曾大少爷偷偷找过肖宇梁无数次,问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办成,时候不多了。 第二十天,入夜后肖宇梁照常来找到曾府,远远地看见曾舜晞趴在卧房窗户上,自己都站在面前了也没回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肖宇梁没说话,只双臂抱胸靠在窗框上。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曾舜晞突然发出一声叹息:“昨日听到丫环说城外有处悬崖上有个水洞,里面有好多会发光的虫子飞出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漂亮。” 肖宇梁笑了笑回道:“那是萤火虫。” 曾舜晞歪头望着肖宇梁,亮晶晶的眼眸溢满了好奇。 肖宇梁伸手握住曾舜晞的手腕问道:“想去看吗?” 当曾舜晞反抓着肖宇梁的手说好想去看时,肖宇梁心里的那一缕星星之火就像被扔进了一块木柴,突地燃烧得更旺。 这是看萤火虫的最佳时节,城外悬崖边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煽动着的萤火虫,曾舜晞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地方,仰着头看了好久。 肖宇梁想问一句“萤火虫漂亮吗”,刚走上前去曾舜晞就转过身来,和肖宇梁撞了个满怀。 肖宇梁搂着曾舜晞的后颈凑上去亲吻时,曾舜晞并未抗拒,呆呆地微张开嘴,默认了肖宇梁唇舌的侵入和占有。 在这个周围萦绕着萤火虫的夏夜,肖宇梁的星星之火燎原了,他失了控。 肖宇梁看着床榻上静静睡去的曾舜晞,握着那纤细苍白的指节,亲吻那光洁的额头,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却一下一下重重地撞进他的心里。 肖宇梁知道,自己这十万两可能真的要打水漂了。 转眼到了曾舜晞生辰和继位仪式的前一晚,肖宇梁和往常一样来到曾舜晞卧房,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但肖宇梁并不打算如实告诉曾舜晞。 缠绵之后,曾舜晞靠在肖宇梁胸膛,良久之后,自怀中飘出一句:“你带我走罢。” 肖宇梁微微愣住,抓着曾舜晞的肩膀将人扶正,没等他问出口,曾舜晞便接着说:“论才学胆谋,我比不过长兄,阿爹将当家位子传给我本就是错误的决定,我不能毁了曾家,我有权利将这位子让出去……” 还未听完,肖宇梁霎时便怒了:“你要跟我走,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曾舜晞还是那句话:“你是月亮派来保护我的人。” “曾舜晞,跟着我,你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便毁了我罢,”曾舜晞道,“我就要任性,我就不认命,偏要跟定你,肖宇梁,你怕了吗?” 肖宇梁抓着曾舜晞脑后的长发,强迫他仰起头,对着那双水眸咬牙切齿道:“如果你要跟我走,我明天就会抛下你,然后拿着你大哥给我的十万两跑得远远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一开始就在骗你,懂了吗,白痴!” 曾舜晞的身子像一片梧桐叶轻飘飘落下,陷在床榻里望着肖宇梁。 肖宇梁不忍再看,怒火翻江倒海,只说了这一段便翻窗而出,运起轻功离开了曾府。 他确实动情了,但作为杀手,自己已然毁了,但他不能再毁了曾舜晞。 干净的小少爷,就该永远干净地活着,别待在他身边,沾了一身永世都洗不掉的污浊。 第二天,曾府俨然换了一副光景,在场宾客都到齐了,就等着曾家小少爷的生辰和继任仪式。 院墙上,梧桐树旁,肖宇梁依然坐在那,他还是没忍住来了,至少让他亲眼看到曾舜晞坐在当家的位置上,他才能放心离去。 从此以后,便再不相干。 一个仆人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拉着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句不好了,还颤颤巍巍地指着曾舜晞卧房的方向。 肖宇梁心里咯噔一声,兀地站起来,运气轻功朝主屋后的卧房跃起,刚落在地上,便透过开着的卧房门看到曾舜晞。 衣衫凌乱,系着白绫,悬在房梁上的曾舜晞。 “阿晞——!”肖宇梁惊呼一声,睁眼时四下昏暗,只有窗外的皓月映射进来一些微弱的亮光。 “宇梁,”曾舜晞从他身旁醒来,担忧地问,“怎么了吗?” 肖宇梁喘着粗气,定定地看了曾舜晞许久,试探着摸了摸那张脸,是温热的,是真实的。 肖宇梁一把将曾舜晞抱进怀里,嘴里喃喃道:还好,只是噩梦…… 怀里的曾舜晞将侧脸贴在肖宇梁肩膀上,过了不知多久,突然说了一句:“你带我走罢。” 肖宇梁拥着曾舜晞的双手僵硬,嘴唇发白,随后亲吻着曾舜晞头顶柔软的发丝柔声道:“好。” 曾舜晞说想去看萤火虫,尽管已经快要过子时,肖宇梁还是答应了,给曾舜晞穿好了衣服,两人骑马来到上次的悬崖边。 肖宇梁抓了几只萤火虫,包在薄薄的棉布里,转身要给曾舜晞,却看到那单薄的身影立在悬崖边。 “阿晞,别站在那,过来。”肖宇梁走过去拥着曾舜晞退了两步,高大的身躯挡在曾舜晞面前。 曾舜晞轻轻推开肖宇梁的肩膀,望着悬在半空中明亮皎洁的皓月,像是在对肖宇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月亮吗,因为那是世上最干净的东西,能洗去我一身的污浊——” 顿了顿,曾舜晞把视线移向肖宇梁,嘴角勾起一抹凄惨的笑,“但你却毁了它。” “阿晞?”肖宇梁微微蹙眉,他听不懂曾舜晞在说什么,他甚至觉得曾舜晞整个人都变了样,却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这世上,果然没有人会真心待我。”曾舜晞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又让它轻飘飘地落下。 那张纸落在地上,肖宇梁并未捡起来,但他仍然看清了,那是他和曾大少爷立下的,事成之后,酬劳十万两的字据。 “弱不禁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曾家小少爷,只是个幌子罢了。”曾舜晞歪着头笑,“那老不死的是我杀的,遗嘱也是我逼他立的,一开始他还不答应,后来我告诉他,我会把他大儿子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荡秋千,他就答应了。” 这双亮晶晶的眼眸还是和他们初见时一样,甚至曾舜晞此时嘴里正说着这样的话,却还是笑得那么干净。 此时此刻,没有预兆,但肖宇梁内心并无波澜,看着曾舜晞穿得外衫有些单薄,心里只是在想,刚才出门时应该再给他多加一件衣服。 曾舜晞上前伸出双臂搂住肖宇梁的后颈,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给过你机会的,但也是你,亲手打碎了我最后的善良。” 抚摸在后颈上的手动了动,肖宇梁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感觉有什么尖锐的物体插入了后颈。 温热的液体从后颈流出,肖宇梁不稳的手向后摸去,是一把匕首。 肖宇梁将匕首拔出,交还到曾舜晞手中。 身后就是万丈悬崖,肖宇梁朝后退了两步,脚边的瓦砾随着他的动作,一颗颗从悬崖边掉落下去。 肖宇梁看着曾舜晞,笑得温柔,在仰头朝悬崖倒下去之前说了一句—— “快去睡吧,祝你明天顺利,小当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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