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 高行健《灵山》黄锦树《雨》
1
这班车还剩下七张票。他从上往下看,在最后一张路线图找到它,一个站点,终点站的倒数第三列。车票上写着五十四,他是倒数第七个旅客。
他坐下,拧开一瓶水,瓶盖掉到地上,滚出去,一道红色的曲线。那头立着一个人,他的鞋是黑色的,穿旧了,沾了一点泥。瓶盖在他的脚边,转了两圈,停下来,平面的一头着地。他捡起来,走近,递过去。曾舜晞抬头看他一眼,收下了。
“去哪?”肖宇梁问他。
“伊山。”
“为什么去那?”
曾舜晞又抬头看他一眼。这个地方是他道听途说来的名字,火车上的人告诉他,这是最干净的地方,伊甸的山。他奇怪肖宇梁问的是“为什么”,而不是“是什么”。但没有人真正去过那,或者去过那的人并不会再提到这个地方。他说没关系,有人相信就可以。
“你呢?”他问。
肖宇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票,边缘揉得稀烂。
进山的车,一天只有一辆。他想到乘车不易,决定提早在车站等候。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这个想法,此时此刻,此处此地,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肖宇梁坐在隔他一个的座位上,已经闭上了眼睛,中间是他的行李包。回声、电铃、老油灯,曾舜晞靠在塑料椅上昏昏欲睡,又不敢入睡。一合眼是高楼,白色的风,无休止的下落。
直到曾舜晞被人摇醒,肖宇梁问他,怎么了。他反问怎么了。肖宇梁说,你是不是做噩梦,掰得我手很疼。他连忙松手,说对不起,然后才发现自己的一身冷汗。肖宇梁继续说,如果你还困,抓着我包睡吧。曾舜晞说不用了,时间快到了。
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时间,还要持续多久。曾舜晞转身的时候,打翻了水瓶,瓶盖没有拧紧,水流迅速倾倒,灰暗的地砖上映出他疲惫的脸。
2
你离开家的时候二十三岁。 哥哥从海外返家两个多月,处理最后的事宜。自从一次事故,两团内鬼,三番五次,七零八落,彻底萧条。
前两夜起风,你又受凉,这次爸妈把你送进医院,你觉得小题大做,笑话他们担忧过度。久别的哥哥接你出院,你感叹一家重聚,未发现他岁月刀壑。当时你在轿车后座,拨出的电话忙线。耳后发出轰然坠响,警报鸣笛,白色的医院变成红色。急刹车,你一头撞向前,昏昏沉沉,周身麻木。后视镜里,你的哥哥淌下两行无声的泪。
那处天台你先前去过,后来又去过。其实并不是那么高,却也可以结束一些事情。你记不得那几次是什么心境,黑白灰的生活反反复复,也不是第一次了。
你打点最后的行李。偌大的家产只留下一辆小小的轿车。哥哥出国前留给你钥匙。从此你们无父无母,是最后的亲人。
你驾车出走。在离火车站十五公里外的车行卖掉,买了一张往西的车票。火车上有个人和你对坐,车厢摇摆,他的茶杯撞到你的,你挪开,车行走,杯子又撞上。他告诉你,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尽头,有一座山,伊甸的山。
于是你一路向西,终于在一个陈旧的长途汽车站找到它。一个不起眼的,普通的地名,你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个地方,有没有这座山。你知道伊山的车票是八十二块三毛九分。你坐下,拧开一瓶水,瓶盖掉了,有人捡起来,你看到他。你认识他。你不想看到他。你想他。
3
肖宇梁跟着他,一前一后上车。曾舜晞坐到最后一排最里边靠窗的位置,肖宇梁也贴过来,靠着他坐朝外的位置。曾舜晞被他和他的包堵得动弹不得。他一点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干嘛坐这?太挤了。”
肖宇梁只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曾舜晞索性不去理睬他。越来越多的乘客,越来越拥挤的空间,越来越混浊的空气,人声嘈杂。直到汽车发动,窗外绿色的树像连环画一样跑动。恍惚间,曾舜晞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些树中的某一棵,在风里晃动,追着无限前行的汽车奔跑,并且毫无结果。
他醒来的时候,是有人来查票。曾舜晞发现自己抓了对方背包的肩带,心想还好这次不是手。肖宇梁看起来比他睡得沉,脑袋一半靠在椅座上,一半靠在他身上。他推了一把,没有推动。曾舜晞把票递给检票的人,这人给票打上孔还给他,指着肖宇梁问他,跟你一起的吗?曾舜晞说不是,他有自己的票。他用力推了一把肖宇梁,没有醒。
他愣了愣,回想到什么,说,可能丢了,再补一张吧。
路程过半,身边的人动了动,缓缓把头从他肩上挪开。肖宇梁拧着脸,大力捶打后颈,一幅睡到扭脖子的架势。许久吐出一口气,才算回魂。
“装睡?”
“补票的时候是,后面是真睡了。”他厚着脸皮笑道。“谢谢,把钱还你?”
“不用了。”曾舜晞别过头,错开他的视线。
“请你住旅店吧,我有熟人,那地方干净。”
曾舜晞没有答话。新车票塞在背包夹缝里,肖宇梁拾起来,举过头顶。车厢满座六十人次,他是第六十号。差一点点,他小声说。什么都会差一点点。
过一会,曾舜晞突然问:“你去过?”
“没有。”他说,“票是之前买的,只是没乘上。”
至于怎么知道的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去,为什么没有乘上,以及为什么要来第二次。这些又是另外的问题了。他没有继续说,曾舜晞也不想继续问。如果有些事情必然会牵扯出另外一些事情,那么这些联系不见得需要环环相扣。未知是一种庇护。
他不讲,对方就永远不会知道,就可以藏起来,在没人的地方,一把火烧掉。
下车时,太阳落山。汽车站离旅店还有一段路。肖宇梁想给他打车。穷乡僻壤,最后也只拦到一辆牛车,还是相反的方向。他俩一前一后走,肖宇梁走出几步便回头,确认他在,再走几步,再回头。曾舜晞说,你快走吧,别看了,天要黑了。肖宇梁抿紧唇角,犹豫了一阵,说,你要跟紧我。
之后肖宇梁确实没再怎么回头,或者说,曾舜晞没有再察觉到他的回头。他居然有一点空荡的失落。
他们没有花很长的时间。也因为这个村庄确实不大。原始的村落里,重视天时,日出日落,劳作休息。他们到得晚,漆黑的傍晚,街上人家都合了门,路上甚至没有多少路灯。曾舜晞跟在肖宇梁身后走,小心翼翼踏在黄泥地上。他的夜视力不好,越长大越不好。他也没有同人讲过,有时不小心跑出平地摔,笑笑就过去。人总会有缺陷,有不完满的地方,这不是示弱的借口。
最近是雨季,降水多。无意间他踩中一个水坑,有水溅起来。他看不清。他看到肖宇梁停住,转过身,握住他的手腕。曾舜晞回拉,没有挣脱开。可能是他本来就没有使太多力气,也可能是肖宇梁使了太多力气。他俩一前一后走。曾舜晞模模糊糊中看到地上的影子,两个人中间连着一道影子,一直走,一直走。但他又确实看不清,自己究竟走过了什么路。
4
你认识他的时候二十一岁。你不常去这种地方,你不喜欢这种地方。太吵闹,太突兀,太莫名其妙。但人会有好奇的时候,也会有伤心的时候。你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好奇还是伤心,又或者两者都有。所以你去了。但或许你的好奇心没有那么大,或者伤心没有那么多。你只是缩在角落,盘算再过十分钟就走。
如果你当机立断,之后的故事也不必大费周折。可他就在第八分钟出现,问你有没有多余纸巾。你认真地翻遍口袋,告诉他没有。他说好巧,他也没有,但他可以帮你去拿一点。你想说不需要,但他脚步更快。第十分钟他重新出现,纸巾叠成三角稳稳贴近你的上衣口袋。第十二分钟他请你喝酒。第二十分钟你说不用再来一杯。第二十五分钟大厅暴动,人群汹涌,尖叫四起,玻璃瓶一个接一个炸裂,灯光下一片支离破碎。
下一分钟他带着你出逃。你的夜视力不好,只能跟着他跑。直到闯入新建的喷泉广场,混入人群假装交谊模样。你新做的发型已经吹乱,他的外套在混乱里丢失。你搭着他的肩走步,忍不住要笑。他说,严肃一点,跳舞不要笑。你说,我还不会。他捏住你的手,引你转一个圈。我教你。可你总是在笑,最后他也笑起来。
他背光站的时候你发现他有点高。喷泉的水花有点大,四处飞散,打湿他一半的黑色衬衫。他突然伸手揽住你的整个后背,推你往外走,喃喃自语别弄湿了。你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返家的车上你在后座想起衣袋里的纸巾,展开发现还有一串圆珠笔写的号码。
5
肖宇梁带他去的是当地的招待所。曾舜晞有点奇怪,奇怪他怎么会认识这里的人。招待所大门开着,内里的门已关。肖宇梁摁了门铃,示意曾舜晞等会,自己找出一个纸杯,在外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才走在他身旁的长凳上坐下,纸杯搁在另一侧。
夜间起风,有点冷。肖宇梁抽出一支烟,三两下打上火,浅浅闷了一口。曾舜晞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我说......”
“你是不是不喜欢烟?”他虽然在问,烟头先一步丢进纸杯。
“我是说,能不能也给我一根?”
肖宇梁转头看他,有些诧异:“什么时候会抽烟的?”
曾舜晞歪过头,没有答话。
肖宇梁愣住,想起什么,想说什么。门开了,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看到人,眉头一皱,“肖宇梁?阿妹今天不在。”肖宇梁站起身,对她说,娟姐,我不是来找阿妹,我来住宿。曾舜晞跟着站起来。娟姐看到他,又问肖宇梁,几个房间?
起初肖宇梁说一个,曾舜晞要两个。肖宇梁说他可以打地铺。曾舜晞说钱他自己来出。肖宇梁又抢着讲省点钱走后面的路。娟姐听得不耐烦,说现在没多少人两个房间就算你们一个的钱。肖宇梁要说什么,还是没说,接过钥匙递给他。二零六。
楼梯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肖宇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木板中央,等后面的人走出同样的声响。他说,阿妹只是他的老朋友,上次喝过她的喜酒。”曾舜晞说噢,心想这有什么解释的必要。站在房门前肖宇梁指着二零七的牌说我住这,有事喊我,听得见。他说话的时候,曾舜晞在开门,他说完的时候,门已经再锁上。他在门口踌躇了一阵子,又抽了两根烟,烟头摁在两扇门中间,烧出黑洞洞一个点。
临睡时曾舜晞躺在床上,只穿一件白背心,有点凉,被褥卷起堆在一旁。床贴着墙,墙的另一边贴着另一张床。他想了想,曲起指骨,叩了几个响。长短长长,三长,两短一长。他忘记了接下去要怎么敲。隔了一会,直到他终于犯困。白墙对面隐隐约约震起两声不长的响动。
他想起来自己敲的是三个字母“YOU”,对方回答“I”,因为越过了中间,所以再无下文。
6
曾舜晞问娟姐去伊山的路怎么走。娟姐说不知道,这个村就叫伊山,这里有很多山,但没有一座山叫伊山,每一座山都没有名字,每一座山都可能是伊山。但伊山一定只有一座。娟姐在准备早饭,煎的是葱油饼。他拾了两块落肚,啃完手上满是油光。上楼时娟姐叫他端盘子给隔壁去。娟姐说,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可以去问老村长。娟姐还说,带上姓肖的。
他敲门,门里水声。他等了一会,水声停了,又敲门。肖宇梁开门,只围下身一块毛巾。曾舜晞递给他,说娟姐给你。肖宇梁接过,发梢的水滴落到他手上。
“你是不是认识老村长?”曾舜晞问。
肖宇梁比他想象中更熟悉这个地方。招待所出去,右转是铺着青石板长长的小街。他走在印着车辙的痕迹里,只留一个背影。串行的人流逐渐繁复,他在人群里游走。曾舜晞总觉得有那么几次,他确实消失了,在油坊,米店,药铺,绸布庄,鞋摊,茶馆,菜肉商埠,裁缝店,开水炉,酱菜缸,香炉纸钱的杂货店。目不暇接。但下一秒他又出现了,永远只隔着两三个人头的距离。有一幢门上了锁,锁生了锈,高楼歪了梁柱,危房倾斜着腐朽的雕栏。这就是路的尽头。于是曾舜晞继续跟上,笨拙盲目地出走在异乡陌生的街市。
拐弯,继续走,直到人烟稀少,出现一座废弃的工厂。铁门是卡住的,围栏挂了白底黑字的标牌,某时某地合作社面粉厂。这里当然很久以前就不是面粉厂。
一扇半掩的门里一个潮湿的天井,一个废弃的菜园,菜根翻到地面上腐烂。屋顶上的草,干枯的和新生的,灰黄的和葱白的,风里轻微抖动。肖宇梁推开门,喊他进去。
老村长的头帕是藏蓝色。他摆出两碗酒,自己坐在火塘边喝酒。入口之前,先用手指转一圈碗沿,对着烧起的柴炭弹动,柴火发出爆裂的声响,燃起蓝色的火苗。火光映照他皴裂的脸,高耸的鼻梁和额头。
“又要问什么?”他说。
离开的时候,曾舜晞听到屋里在唱什么,或许是山歌。低沉而浑厚,高昂但曲折。老人并没有告诉他们更多的信息,但他确认了确实有这个地方。伊山真正存在于传说里,传说已经是传说了很久的传说。临走时老人问肖宇梁,你的心结呢?曾舜晞问肖宇梁,什么心结?
肖宇梁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们回到街市,危楼依旧。歌声戛然而止。肖宇梁停在瓷器店前不动。曾舜晞走上去,店门前的小桌上摆满物件,摆给游客挑选。曾舜晞问他看什么。肖宇梁说,你能不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你什么毛病?”
“能不能用粤语?”
“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争执之中,一个小女孩跑来,从他们中间挤进,摘下展示架上最高处的一个月亮挂坠,高高兴兴地又跑进去。里屋有人摔倒,陶瓷砸碎的声音,女人打骂的声音,小孩哭起来。肖宇梁终于转过来看他。
曾舜晞有一瞬间忘记自己来这里要干什么。他在肖宇梁眼睛里看到一阵沉默的哀恸。
7
你其实并没有时间去消化许多事情。绝大部分是囫囵吞枣,外人只看一个结果,你只需要接受。你至今还是觉得家里的担心过于多余,一夜长大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并不会重蹈覆辙。人会持续衰老,但不会一直长大。也可能是长大的过程太惨烈,家人不忍你再承受一次。如果可以,你当然也不想一直痛苦。
失去什么会想留下什么。哥哥陪你在抢救室外等候,你们几乎抽完一整盒烟。资产清算完所剩无几,老两口经不起身败名裂。你和哥哥记起童年,家门口青石板铺成的长路,往外跑十分钟是一家糖店,麦芽糖粘牙又甜腻。偷偷买,吃不完,扔了,下一次又买,又吃不完,又扔了。后来哥哥走了,你也不再喜欢吃糖。糖店换成了烟酒行。
你记得他经常抽烟。你不喜欢,他就不在你面前。你没上大学,他刚离开大学。他喜欢压制你,指节扣得很紧,好像很怕你逃离。可你明明不能离开。他的额头抵住你的,你睁不开眼。他贴近你的面颊,问你是否怕热。你被追踪,被狩猎,被捕获,被撕裂,被吞食。火焰升起来,跳动的火舌,明艳的火光,越来越亮,变幻不定,没有形状。你没有回答。火苗渐渐熄灭下去,缓缓摇曳,被黑暗吞没下去。你陷入一片黑暗,无法发声。他的口腔里还残存一点烟草的余味。
什么时候会抽烟的?你被问到。
你从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扣很幼稚,一个卡通宇航员抱着月亮。你把钥匙解下来,给哥哥。钥匙扣有些旧,月亮角上沾上黑,擦不掉。你四周望一望,垃圾桶在走廊尽头。你重新收起来。你不记得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
失去什么会想留下什么。你学会了抽烟。抢救室的红灯灭了。你将最后一支烟头对准手臂内侧摁下,皮肉烧焦的气味比烟味更难闻。
当夜烫伤处起了水泡。一周后结成丑陋的疤。
他想如果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象征永远,他就把秘密全部留在那,把自己葬在那。
8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娟姐不让他们上山,在招待所门口烧起一盆火。娟姐说,神婆讲这是凶灾。第二天肖宇梁摔碎一个盘子,娟姐吓得不行,要他去找神婆赎罪,还叫曾舜晞一起去。曾舜晞问她为什么。她说戴罪之身不能直接入门,要一个干净的灵魂领进。曾舜晞想说不如你带他去,但他还是住了嘴,想留个机会吃明天的早饭。
神婆的屋子在后山的半山腰。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个海拔几百米的土丘。他们花了几个小时登上,已有人在等待。
特殊设计的房屋,屋顶尖,房檐弧度比别处大,取的是驱邪煞鬼的寓意。门框做得低,要小鬼撞楣。他们弯身进去。面上绘彩的神婆,坐正中间。背后跪坐一男一女,再后面是香案,供着太上老君、光华大帝和观世音菩萨的牌位。板壁上下挂黑边金线的暗红色旗帜。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摆着香炉,黄符,两盏长灯。炉里一炷点燃的细香。肖宇梁跪下,曾舜晞跟在他身后,也学着样子跪下。
肖宇梁说明来意。神婆点头,闭眼捻动手上的串珠低语。她右手边的女孩从炉里取出一把香灰,平铺在案上。神婆微微睁眼,手指点上香灰,在手边递上的水碗中转动一圈,复弹在肖宇梁身上。
神婆要他伸手。
“奶奶与你们有缘,想给你们看一看运。”女孩解释道。
肖宇梁伸过去。他的手指修长,掌纹清晰,但末端混乱。神婆说:“这是一只有事业的手。”
“但我失业了。”
“有事业不代表会成功。”
“如果不成功,算什么事业?”
“也可以是一种寄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野心。”
再问,她也不肯多说。神婆越过他,招手要曾舜晞靠近。曾舜晞过去,他的掌纹不多,都很深,刀刻一般。出生时家里人给他算过,说是用情至深,受益于情,也会受伤于情。神婆看着,脸色顿时严肃,问他生辰八字,语毕侧头又同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男孩起身退进屋内,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两束佛札。女孩从一个黄包里取出三根新香,点燃,折断香炉里原先的细香,递给曾舜晞,示意他伏拜。“奶奶要请神。”她说。
曾舜晞还没反应过来,原先退在后头的肖宇梁迅速立起身,拦在他面前,问:“出什么事了?”
女孩摆手,要他退回去。肖宇梁没有动:“非大事,不请神。”
曾舜晞越过他,接过线香。肖宇梁还要讲什么,被他空出一只手拉住。曾舜晞轻声说了一句,“没事”。是非祸福,他经历过很多了。他按照指示拜了三拜,女孩替他把香插进香炉。神婆紧闭双眼,突然哽噎一声。男孩挥起佛札。神婆继续哽噎,不断排气,全身开始抽搐。想必是神灵附体。她浑身发颤,突然抬手指向空中,十指张开,嘴里叽咕叽咕不断出声。男孩与女孩不停念诵佛经,语速越来越快。神婆猛地睁眼,目光锐利,手指攥紧挥下,留出两个手指直冲前方。曾舜晞一怔,往后躲去,撞上肖宇梁,想挪开,又被他钳住腰身,躲无可躲。女孩停住,沉下脸,念出一句“流年不利”。神婆收回手,复又合眼,振振有词,全是些听不懂的咒法。她的神情愈来愈痛苦,一边抽搐,一边弓起了背,渐渐低下头去,像一头受伤的动物。许久,线香燃尽,神婆才恢复到原来的脸色。
“奶奶说,你命犯白虎,是大煞星。”
曾舜晞笑了笑。肖宇梁看起来比他担心,“如何解除呢?”
“奶奶可以帮你请一块玉,诚心静悟七七四十九天,每日半个时辰,或许可以化解。”
“不必了。”曾舜晞讲。他突然释然。“命该如此,不要强求。多谢费心。”
肖宇梁还要问,突然被捏住了手。曾舜晞的指尖顺着他的掌纹路线描摹,稍稍用力,掌心会痒。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9
一个彝族女人送他们下山。夜晚露气重,曾舜晞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肖宇梁原先走在后头,又靠上来搂他的肩。他推了一把,没有推动。
彝族女人通常皮肤黑,眼睛修长,鼻梁挺直,有山的灵性,都很漂亮。走在他们前头这个也是。她举了一盏油灯,光亮摇摇晃晃,长裙款款蹙蹙,走在路上唱歌。她说是情歌,只敢在夜里唱。
出月亮的夜晚——走路不要打火把——要是走路打火把——月亮就伤心了——
你和真心的姑娘好——不要三心二意——要是三心二意——姑娘就伤心了——
在彝族的传统里,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只能在夜里幽会。要是被发现了,会被双方家长抓回家去,勒令不许再见,过去甚至是处死。曾舜晞想,其实汉族也差不多。其实所有人都差不多。肖宇梁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你看,今晚没有月亮。肖宇梁抬头。可是有很多星星。
“星星有很多星星,月亮也有很多月亮。”
“不是,月亮只有一个。”
曾舜晞笑着摇头。
小街上漆黑的,没有路灯,只有彝族女人手上的一盏油灯。两旁屋檐之中只有一条狭长的夜空。他们回去招待所,路过剧院门前。墙头是唯一一盏明晃晃的绿壳电灯,照着电影海报上的招贴画。女主角挺着胸脯穿高叉旗袍,或者媚眼招人的大头照,片名总是加上情呀爱啊。里面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放电影。
彝族女人送他们到这。肖宇梁脱下外套披给他,让他先走,嘱咐路上小心。
他不想多问,转身就走。到路口却又反悔,忍不住回头去望。曾舜晞的夜视力不好。他只看到灯下站着两个人,男人背对他,靠着墙。女孩咯咯直笑,笑声像歌声一样好听。他们背后是新电影的巨幅海报。画报上的男女背对走,模糊成两个幻影。你唔中意我?
他把衣服留在门把上,直到后半夜才听见开门的声响。
月亮和姑娘,哪一个才更伤心?
10
你又要解释。你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解释。你很着急,却又不想解释。最后你放弃解释。几年前你是风光大好的舞蹈演员,有实力,够年轻,锋芒毕露也会招人妒忌。你相信享乐人生就要活在当下。你也没想到一时冲动就轻易搭进真心。
起初你可怜他落单卡座,后来又觉得多少有点可爱。意外与爱情不知道哪一个来得更早。你不知道自己阅人无数,为什么在这一刻变成笨蛋。还好他比你聪明,询问地址说要补送一份大礼,结果送来就是新衣和他自己。
你也喜欢他。他生涩,但配合,愿意陪你玩些不同的花样。弄疼时他会忍着,咬得下唇湿肿。你叫他咬你,伸手掰开下颌按进他的舌头搅动。潮湿得像一阵梦。
你给他买过一个钥匙扣,后知后觉自己坐实了笨蛋的身份。他给你回过一个红绳,人家是认真庙里祈福来的。起初你还随身佩戴,后来总有女孩问你,你就缠到钥匙上,打一个死结。
你的破烂事不止一次被捅到台面上。舞蹈团越来越不喜欢用你,你知道许多事实被添油加醋,歪曲得不成样子,但你无从辩解。只是有些技巧迫不得已还是得你来做,毕竟只有你跳得最漂亮。
你又想去喝醉。起因是上一个女孩要你的红绳,你问为什么,她说要剪烂你的破桃花。你推开她后离场,酒店还是你付的钱。
你喝得不多,来不及喝多。一个你已经忘记的女孩带着你不认识的她的男友进场,闹翻整个酒吧,打断你的一条腿。骨骼断裂的时候你居然很清醒,很清醒的剧烈的疼痛。你希望再痛一点。
你入院三个月。舞团不要废物。
你开始喜怒无常。那天你找不到自己的钥匙,你明明看见钥匙在桌上,转身就再也找不到了。你说,那是一把赤裸的钥匙,只绑着一根红绳,红绳很旧,很旧很旧的暗红色。你说,就这样一把钥匙,你好像放在桌子上台子上茶几上,可是什么都在,台灯拆下的螺丝都还在,钥匙不在。你不能出去,你的腿脚没有好完全,跳起来会疼。你不能出去,不能让房门开着,一旦关上你就再也进不来。可是钥匙找不到了。你爬到桌子底下,扫出一堆灰尘和绒毛,一对来不及去看已经褪色的电影票。你一个一个打开抽屉翻找,毕业证和学位证,笔记本和医疗证,药片,空的香水盒子。衣柜呢,你掏过每一件衣服裤子的口袋。有一件大衣很贵,可是一个袖口的墨蓝色玻璃纽扣掉了,你没来得及补上,也没再穿过。
然后——你把床上的东西都弄到地上,桌上的东西都推到地上,抽屉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都在地上。你跪在地上翻找。
赤裸的红绳的钥匙淹没在这个房间里,就像你淹没在地上。你的生活就是这样。你没喝酒,痛感此刻显得更清晰一点,更准确一点。你暴跳如雷,捂着长发狼狈倒在乱糟糟里。痛的要死。烦恼透了,可又只能怨你自己。
没有人知道你丢了钥匙,可你知道。
你自己丢失了你自己,想回忆都回忆不起来。你躺在地上,从身后摸索出一盒烟,找不到火机。你没有办法,只能把烟草连同烟纸嚼碎,混乱中吞咽。你在卫生间呕吐,什么都不剩。对,你推开房门,在满地狼藉前止步,看见靠窗的书桌边上有一叠尚未签字的单据,上面压着一把赤裸的红绳的钥匙。只是被一个拆了一半的信封挡住,进到房间里找,反而看不见了。
11
大雨连下一周。他们无法继续。曾舜晞偶尔很想问肖宇梁,他到底要去哪。他想要寻找到一个纯粹的地方,难道肖宇梁也想吗?曾舜晞闷了一口烟,还是觉得不好闻。他也没什么机会。肖宇梁最近不怎么出房门,出来也是一副累极的死相,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在房间里干什么。但偏偏又没有动静。有时候曾舜晞想,难道他也神灵上身了?
雨停后的头几天也是如此。那天他起了大早出去,娟姐也没见着人。回来时候是下午,眼圈还是很重,眼神倒活了,像个人样了。他也不说去了哪,敲开二零六的门,问曾舜晞看不看电影。曾舜晞问他哪来的电影。他说剧院今晚就放,南洋的片子,看个新鲜。
曾舜晞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为什么会放这种不会有人来看的电影,这个问题跟他为什么会和肖宇梁出现在这一样费解。故事发生在马来的雨林。一个不断寻找男人的女人,时间压缩在沙漏里,所有重逢指向分离,所有分离指向下一次相遇。轮回的时空保存在漂流瓶里。她不断寻找,直到玻璃瓶搁浅,被挂起,长出绿色的植物。配音用的粤语,不知道是剧院老板特意挑的版本,还是译者有意为之。肖宇梁听不懂,曾舜晞给他讲了一路。
最后一个镜头,女人坐在沙滩上,背后是满片的的玻璃瓶,带着绿叶在风里摇曳。她弯腰,仔细地清理脚趾缝里的泥沙,海风吹来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问,你唔中意我?
曾舜晞问他,你晚上要不要来找我?
肖宇梁没想到这次是曾舜晞主动。马来的风越过海,越过山,越过高原盆地,一路往西。他闻到咸湿的潮水的味道,在他们的身上。肖宇梁说自己做了个梦,就在刚才,睡在他的胸口。曾舜晞说是的,他摸过你的心跳,只有一分钟,像海水涨潮前的一分钟。这一分钟前什么都清楚,小腹的呼吸,肉体的温暖。海潮初涨,像拥起的欲望。他尽力靠近每一片湿润的地方,缓缓淌过。细碎的波涛像一面平静的黑缎,霎时倾斜,流动成瀑布,落进无法见底的深渊。曾舜晞要伸手抵住他的头,才能阻止顶撞中不碰到床板。他直起脖子去够那只手,经过他的眼窝,他的鼻尖,他黏濡的舌苔。他说自己看到一片黑色的海洋。一条白色的鱼穿梭,滑得抓不住,一下子又消失在水里。冲上岸的海水泛着泡沫,水退回去,泡沫融在沙子里。起起落落,头和脚,手臂和腿,曲直的骨骼,分开后契合,再分开,再合上,交缠在一起。
肖宇梁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曾舜晞说是的,一分钟的梦。肖宇梁枕进他的肩窝,隆起的海平线。他感到不安。流动的潮水纠缠绞合,海滩平展中延长,沙砾缝隙里只留下泡沫。海潮涌来退去,究竟留下什么?
12
你再一次离家。你不可能再跳舞,你不知道除了跳舞还能做什么。你看过一本书,扉页上写,大地何处未遭雨。车票一路往西,火车上一个男人告诉你,有一座山,叫伊山,伊甸的山。你决心寻找这座山。流浪之中阿妹收留你,她是你的旧同学。你或许也曾经欺骗过她感情。如今她正操办自己婚嫁,她说往事莫提。你帮她组织一场盛大的婚宴。恍惚间你也想起一个人,他穿正装当是很好看。可你现在没有正装,他也不在。
阿妹与她的丈夫领你上过山。他们说之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你上山兜转几个月,最后还是回家。沉寂一段时间后你依旧选择出走,机缘巧合遇见故人的他。你听闻他家中落难,知道他与身与心,并不好过。你们只是恰巧同行,结个伴,搭个伙,有来有回。你也怕他有去无回。他还是别扭,别扭得很可爱。你忍不住靠近,他也没拒绝你的示好。你有时候也犹豫,但姑且把这些当补偿。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相信爱情。
不相信又为什么去爱?
你害怕他抽烟,害怕他不轻易表露的情绪,害怕他所有不愿诉说的秘密。你会因为一句“流年不利”心惊,还是放心不下,半夜再度上山。你浪费过太多时间,七七四十九个小时大概也很难弥补。你没有太多时间,只能尽力压缩。你希望菩萨保佑他,事事顺顺平平安安。万般皆有苦,曾舜晞的苦,以后都交给你来扛。
你听不懂粤语,你只听得懂两句话。一是你中意,二是小月亮。你在他熟睡时吻过小臂的烟疤。你虔诚地合手,捂热一块玉坠,小心给他戴上。你希望自己永远记得这一分钟。
13
他醒来是一个人。肖宇梁走了。曾舜晞发现自己颈上多了个沉甸的东西。一水青的玉坠,水头不是特别足,但也算是上品。还是温的,带的不知道是谁的体温。
娟姐说,肖宇梁已经出发了。他点点头说知道了,他也要走了。
西面是山,无数的山群蜿蜒,连成伊山的山脉。曾舜晞走了一整天,才到一座山顶。山顶是一个寺庙,他再三请求,住持老和尚才答应,把他单独安置在寺庙后面的侧院里。清晨他被紧迫的钟鼓声惊醒,四下漆黑。迷糊了一阵,才想起这是早祷开始的信号,连忙翻身爬起。
鼓声已停,钟声一阵一阵,依旧分明,来自高墙后的大雄宝殿。他沿着回廊行走,路过庭院,中央是巨大的香炉,只点着一根大红蜡烛。继续走,穿过一个不大的经堂,香烟袅袅,堂中供奉一座观音像。香案前下挂一块紫红缎布,上绣“普渡众生”四个大字,底下是一团金线的莲花。钟声接着分明的节奏按序响起,尔后是大大小小七八个木鱼的音色,沉闷,空寂,清脆,嘹亮。鼓声再度响起,众多和尚诵经的声音参差不齐,又与其他音节聚合,萦绕在整座寺庙之内。
他安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抵住额头默念大慈大悲。朦胧里,想起前一夜肖宇梁身上的味道,就是一片香火。
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息了,长老持铃在前,九十九个和尚在后,鱼贯而行,环绕着大殿中央的笑面如来,一面游走,一面吟诵。在每篇经文接近结束的当口,总有一个声音稍稍扬起,一种清冷的情热,一颗长久平静而正在煎熬的灵魂。
住持走到他身后,说之前有个年轻人也来住过,也和你一样痛苦,几个月后他便离开。前几日他又来过一次,还过一个愿,如果你想找他,或许可以再往前走。
曾舜晞道谢。他头顶是垂挂下的层层帐幔,端庄得让人唏嘘。满目繁荣,尘世尽空,慈悲到淡漠无情。
他修到第七日离开。出走时,在寺庙正对的石柱上,他看见一个标记,一个刀刻的月亮。他捂胸口的时候压到那块玉坠,胸前有点冰凉。最后他把一个钥匙扣留在那,挂在月亮标记的旁边。如果有人看到,自然知道他来过。
至于这个玉坠。曾舜晞又收起来,往下一个山头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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