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是被请来的,早些时候,她接到公安局的电话,有事需要她配合调查。 这会儿,江一正坐在茶色办公桌后,面前是两位干练的警察,一男一女坐在对面,那位女警撩了撩额前的碎发,视线从资料里移出来,示意江一继续说下去。 “我和他是不同系的,算朋友。嗯……我应该从哪里说起呢?”瘦弱的女生正手握着一次性纸杯,滚烫的水隔着薄薄的杯壁灼她的手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极端的人。 “上个周一,我和他在食堂遇见,他看起来一脸疲惫,我上前打招呼问他过得怎么样,他没有讲,只说觉得时间飞快,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毕业之前大家都默认会比平常忙一些,我就安慰他,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他在学校好像很忙,但多数时候,我遇见他,他看起来都很正常。” 女警听着江一的话,翻开面前的一本笔记,笔记的主人,是江一口中的那个男生,本子不大,内容不多,大致翻阅一遍,前一部分全是日期,往后渐渐写了东西,字迹也越来越多,跳跃的句子看起来不像日记,两个人的笔迹,像解应用题一样有问有答,三两句就概括一天,3月份的内容稍多些,看起来是吵嘴架,在本子上用同一根笔吵,都是恋爱里的陈词滥调,走啊,留啊,什么的。 翻到女孩说的那天,笔记里什么都没有。 她示意江一停下来,“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吧。” “新生报道的那天我迷路了,就找了一家便利店问路,我知道自己就在学校附近,但当时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有些怕。就在那个便利店里我遇见他,他进来买烟,我看到他拿着军训服,跟他搭讪说我们是校友,好巧我们还都是甘肃人,虽然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但我只能和他一起走,天实在是太晚了,我必须得有个人照应着。就这样。” “你们都是甘肃人?”女警重复了一遍,翻了翻手旁的一叠资料,抬头问江一,“哪个城市?” “陇南,甘肃陇南。” 眨了眨眼睛,她又问。 “你刚刚说他去买烟?是他吸烟吗?” “嗯,那一路他都在抽烟。” 简直笑话,女警看着对面的这个姑娘,又转过来看了看自己的同事,满脸写着疑惑? 依她的了解,这个男生既不是甘肃人,也不会抽烟。实在搞笑,警察抽出资料里的笔录,那份笔录是之前整理好的室友和同学的口述,又重新在电脑上调出男生的资料,她相信自己不会记错,但工作需要严谨。 她让江一继续讲。 “我们其实接触不多,算是在学校见面会打招呼的那种朋友吧,也可能是我单方面认为我们是朋友。我觉得他人不错。”江一没头没尾地夸了这么一句,话锋又一转,“我也今早才知道他出事了,我和他关系不近,具体的事要去问他室友才行。” 江一顿了顿,解释道“我是说,我能提供的信息并不多。” “我们有我们的安排,你尽管把知道的讲出来就好了。” 女警抬起头,露出一个安慰人的微笑,她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轻,她不想吓到这个惊了毛的小猫。江一与他的偶遇是他出现在学校的最后一次,直觉告诉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这个女孩见到过某些别人未曾见过的。 而此刻,她需要她把那些说出来。 “你对他有好感?” 回想使江一短暂的忘记了时间,她点点头,轻轻地答道。 “有。因为我后来才知道报道那天有人尾随我,所以我十分感谢他,感谢他救了我。”江一又想起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不由得胸口发闷。 “那他人很好喽?” “是的。在我眼里,他话不多,虽然总是冷着脸,但可靠稳重。” 女警昨天也问过他的室友们同样的问题,在他们眼里,他是个开朗的人,话多,常常是不笑不说话 。 江一的回答每次都让她感到怪异,她总是觉得江一描述的或许和自己问的不是同一个人。 女警放大资料的图片,把显示屏掰过来向着江一,问她,“是他吗?” “没错。”江一看着显示器里的证件照,“是他,肖宇梁。” 谁?什么?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她有自信绝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出现纰漏,忽地脑海里闪过老前辈的告诫,于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尽量柔和。 “江一,重新介绍一下你自己,姓名、性别、家庭住址、年龄、学校,全都重新讲一遍。” 江一来之前就填了表格,那表格现在就摊在桌面上,江一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说错了什么吗? 但江一照做了,她重新介绍一遍自己,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女警听着,点了点头,又郑重地重新问道。 “那么,他叫什么?” 江一应声做答,“肖宇梁啊。” 前天,大学城向京高速某路口下桥洞,发现一具男尸,系大学城城内某高校大四学生,死者名叫曾舜晞,24岁,死亡时间为发现尸体的一天前。 警方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学校方面也第一时间通知了家属。 一个年轻的生命消失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女警坐在办公桌旁,习惯性地撩了撩额前的碎发,空洞地望着眼前的报告,来往的同事在办下一个案子,她坐在忙碌的局子里,独自回忆起男孩的母亲,她实在不愿将他称之为死者,至少在想起他的时候,男孩依旧是鲜活的。 她想起那个脆弱的女人,端庄又破碎,冰冷和温暖同时存在在她的身上,一个丢了孩子的可怜人,柔弱且憎恶万物。 那段谈话太过漫长,内容让人心碎:一个烂漫的孩子,一个娈童癖的丈夫,一段失败的婚姻,一对母子的相互依偎,有幸事发时他才五六岁,一切的痛苦都不记得了,结束了婚姻的束缚,之后便期盼着老天有眼,那恶心的男人终于在去年死了,原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没想到,实在是想不到。 她不忍再回忆了。 她陪这个失掉一切的女人走进太平间,停在门口看着女人独自向厅里走去,白布之下是她可爱的孩子,她伸手抚摸他的脸,他像儿时等待母亲给自己洗漱一般乖巧。看见孩子,女人不再恐惧了,她还有大把的温暖没有给他,现在只端详着他的模样,女人摩挲着孩子的发梢,柔软地亲吻他干净透亮的眼,渐渐地她意识不到孩子已死的事实,不断呼唤着,希望那一双可爱的眼睛能如以前一样向自己回望。 直到看到他胸前的伤口,仿佛巨大的分割线笔直划破身体,皮开肉绽。 女警转身离开,绝望弥漫向四周,让她呼吸不过来。 事件最终以自杀定案。 从回忆里离开,她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做刑警许多年,有些想法神上身一样灵验。此刻,她又有那种见到门路的感觉,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职业素养使她看起来如往常的镇定,唯有她自己清楚,如果,如果一切真的如自己所想,那么矛盾全都能解释通了。 女警又重新翻开了那本勉强可以称之为日记的东西。 死亡到来的三天前,本子上写着最后一段话,依然是问答,但这一次问的人和答的人反了过来,那个常作回答的人写下了日期,又写下了问题。 他写:你要干什么? 另一个答:宁做我。 这个破碎的故事在她心里渐渐拼凑地明晰了,现在只消等那一个电话打来,一个属于医院的完结通告。 下午,她接到了那个电话,听见了那段盖章定论的通知。 “患者曾舜晞于今年1月来我院就诊,经确诊,患者表现为明显的多重人格障碍。 “干预治疗开始后,患者自觉副人格的存在,自述无法与副人格直接交谈,院方建议患者以笔述形式与其进行沟通。 “3月,患者以副人格为主体来院就诊,自述愿意协助治疗。 “再之后我院与患者失去联系。” 三天前,曾舜晞打算去死。 他站在桥洞下,混沌里找不到肖宇梁的影子,果然,肖宇梁说到做到地走了,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精神上的关联之后,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曾舜晞不信,他不信那个跟自己说时时刻刻会在自己身后的人能如此干脆地人间蒸发,他还没有来得及了解肖宇梁,而肖宇梁却早就开始习惯在痛苦无助的时刻接替他。 曾舜晞静默地伫立在黑暗中,努力呼唤不肯出现的肖宇梁,嘶哑的声音在身体里回荡,每个字都跌撞着空空落在地面上。 “我们在一起,才是真正地活着。 “你说你从我很小的时候就陪着我。 “你走了,我的一半也跟着走了,我怎么做自己? “要么,把那些记忆都还给我,好吗? “你总是在危险的时候出来保护我,现在我求你回应我,我怕得浑身发抖,求你来救我。” 桥上,划破风的车流驶过,映着橘黄的街灯,飞快的从一辆掠过另一辆,呼啸着离开。 桥下,他举起刀,刀尖指向胸前,没有犹豫,将抵着的刀扎了进去。 这一下,为的是把自己剖开,不够深,太浅了,太浅了。 再继续送进去,颤抖着继续向深处扎进去,血已经打湿了前襟,顺着皮肤流淌,不够,还是不够。 努力握紧了刀柄,继续,向深处割去,翻开的皮肉近乎吃掉了所有刀身,骨骼和肌肉紧咬住银白的刃,血只涓涓地流,满腔翻滚着无处喷涌。 用全部的力气送进去,再用十倍的力气拔出来。 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曾舜晞瞪大了双眼去感受,没有疼痛,没有快感,像是往幽深的山谷丢石头,没有回应,一切都是沉默的,没有声音。 曾舜晞再次举起刀,在靠下一些的位置上,重新扎了进去。 “我不知要去何处寻你,那么我把我们身体的一半还你。 “你说要我做快乐的自己,你说一切的痛苦都将随你散去。 “丢了你,我怎么做自己,我们分明是一体。 “要听真心话吗,不开口你也知道,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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