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哥是家里养的一条狗,他不是我亲哥,是捡的一条狗。
我哥大我三岁,我小时候不懂事,听别人老是叫他狗日的,我也跟着叫他狗日的,我不知道那是骂人的话,所以我哥并不怪我,他只会把我抱起来,刮我的鼻子,说,我是狗日的,你就是小狗日的。这话平时被我们拿来打趣玩闹,但是被我妈听到她就会拿笤帚狠狠打我哥,打得他身上发紫发青,小腿和背上腰上都是一条一条的红痕。我哥晚上跟我睡一间屋,我看着他在我对面的床躺下,他一沾到被子就疼得龇牙咧嘴,比他带我去打疫苗的时候还要吓人。
我说,哥,妈为什么打你?
哥说,因为我叫你小狗日的。
我说,那我也叫你狗日的呀?
他说,你妈听不见。
说罢我哥就转过身不理我,平时他会给我讲那些带着脏话和粗俗下流的睡前故事来哄我睡觉的,可是他没有,他就那么转过身去了,还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这么热的天,他不热吗?我爬过去,骑在他身上把被子给他扯开,我看见我哥在哭,他的喉结也跟着哭。他总是在太阳底下玩所以皮肤晒得比我黑,我把我的手挨上去摸他的脸,我的手是真白,我哥的脸也是真黑。
哥,你哭什么?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来我这儿干嘛,回你的床上去。
你没给我讲故事,我睡不着。
我这句话把我哥给逗笑了,他擦了擦眼泪,把我从身上抱下来,夜里蚊子多,他把蚊帐拉上,又把扇子拿进来给我扇风,没等他开始讲我就说我想尿,但我不敢一个人走出去,外面太黑了,我就给我哥说我想尿,他叹了一口气,我又问,为什么叹气。他说,还不是因为你。然后我哥便带我去撒尿,他说茅房离得远,想带我去屋外的院子里撒尿,我不肯,因为之前他就逗我说院子外会有水鬼爬进来,会吃我的小鸡鸡。我很害怕,勾着他的胳膊,他把我抱起来,一只手把门栓给取下来,再用脚蹬开,我哥把裤子给我扯下来放我在地上按着我的脑袋不准我跑,我扶着小鸟只好站在院子边上向下撒尿。夜里的海风吹上来,很凉,我的屁股蛋子很冷,我撒完尿赶紧把裤子提上,我哥才又把我夹在腋下提着我往回走。忘了说,我们家是住在海边的,我爸捕鱼卖鱼,我妈就在家织网,我哥读完初中就没读书了他时不时也跟着我爸出海捕鱼,我就在家老老实实读书,老老实实吃鱼。我哥名字里也有“鱼”字,不过是取了谐音的“宇”,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妈会叫他狗,也不懂为什么别人骂他狗日的。
等我知道“日”这个字不单单是太阳的意思时,我已经初中了,我哥也出海好几年了,我妈还是在织网,用笤帚打我哥的次数少了,但我爸教训他的次数就多了,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海上的事,我和我妈都插不了嘴,只能默默地吃饭,我妈低垂着眼睛看着碗,我扒拉着饭两只眼睛在我爸和我哥之间转来转去,这时候我哥就会注意到我,他老是说我眼睛大,大得快要掉到碗里,然后他就会说我两句,但不会像我爸那样骂我骂得那么难听,他只会说,吃你的饭。我只得收回眼睛,吃我的饭。
我哥很早就会睡觉,因为他白天要起很早才能出海,我在客厅看电视,到了时间我妈就会出来把电视给我关掉撵我进房间去睡觉,我蹑手蹑脚地开门,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我哥还跟我睡一间屋子,他也还睡在那张小床上,但是他已经不怎么给我讲那些粗俗又下流的故事了,他会在他的那张床上打飞机,也不会避讳我。第一次见到他在我面前打飞机的时候我还问他在干嘛,为什么要摸鸡鸡。他还骂我,说我懂个屁。我确实不懂,所以我凑过去,我说,哥,你鸡鸡比我大。他笑了一下,让我赶紧滚回去睡觉。我说,你喘得我睡不着。我哥就把我抱在怀里,他把我裤子脱了,弹了一下我的鸡鸡,说你小子怕不是个娘们儿,怎么都初中了还不见你硬过。我赶紧捂住夹紧了腿,不止我哥这么说我的,我的一些男同学也这么说过我。我有点委屈,但我确实不是娘们儿。
你放屁,你个狗日的。我生气了,我搡了他一下骂了他一句,然后拉上裤子从他怀里逃走了,逃到了自己的床上。其实我知道“日”还有另一层意思后就没有对我哥说过这个脏话了,但他还是小狗日的小狗日的地叫我,我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不太高兴,今晚终于被我骂出来了,我虽然不太痛快但也还是出了一口气。
我哥在我背后窸窸窣窣了一阵,然后跨到了我的床上,他把我掰过来,撑在我上面看着我,我看着他脖子上那一撮毛,想到了隔壁家养的一只黑毛狗,那只狗也有这样的脖子毛,我在心里又骂了一遍狗日的。我不敢再骂第二遍是因为我哥的眼神有点吓人,他之前带着我去收拾那几个在学校里欺负我的男孩儿时也是这个眼神,别人又骂他是狗日的,最后那几个小孩儿被打得回家告诉爸妈,他们爸妈又来告诉我的爸妈,最后我爸差点拿榔头打我哥,还是我一边嚎哭一边抱着我哥的腿他才没有打我哥。所以我哥这个眼神只有在他收拾人的时候我才会看见,这就意味着他想收拾我,我哥可是从来没打过我的,就因为我骂了句狗日的他要打我了吗?我悄悄把拳头捏紧,要是他真想收拾我,我也不至于不能给他一拳,虽然我的拳头比他的小了一圈。
你说,是不是又有人在学校里弄你。
我哥掐着我的下巴,像是在逼问我,我心里忽然很难受,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难道他不是我哥,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有,他们骂我是娘炮,骂我没有鸡鸡,还脱我裤子。
我越说越激动,越想越可气,最后眼泪水滚了出来,上次我哥护着我被我爸打了个半死不活,所以我不敢再跟他告状让他保护我了,上次他被我爸收拾了我在大半夜抱着他哭,他说我又不是死了你哭什么哭,这次是他弹我小鸡鸡还说我是娘们儿我又抱着他哭,我怎么那么爱哭,我不会真是个娘们儿吧。但是哭完了我对我哥说,你别去找他们麻烦。我哥又问我为什么,我没说怕他再被我爸打,因为他就是牛脾气,越不让他干嘛他就是要干嘛,因为这个他没少挨打。那天晚上我实在是太累,就缩在我哥的怀里睡着了,后来他还有没有打飞机我也不知道。
但在那之后,学校里的人对我都敬畏了几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们见到我总是很害怕,想骂我但是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也不敢带我的名字议论我,他们就偷偷地叫我小狗日的,我哥又变回了狗日的。
而我哥早就不把狗日的这个脏称放在眼里,他会说很多很脏的词,狗日的根本算不上什么,他开始和我爸那一群老渔夫喝酒打牌,以前都是我爸出去喝酒,他拎着几条鱼回来,回来得早了还会去校门口等我,我同学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爬得又远又快。我爸也开始把卖鱼赚的钱分给他一些,他就有了闲钱给我买零食买汽水买漫画书,一般都是我在书店里拿了一本漫画书去找他,他蹲在书店的最里面看一些色情杂志,上面是穿得很少的女人扭腰撅屁股,他摩挲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我也撅着屁股凑过去看,我靠在他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冰镇的汽水渗出来的水珠顺着头发流进他的眼睛里,他才会把头抬起来和我大眼对小眼。
喜欢吗?他问。
喜欢啥?
大胸大屁股。他指了指杂志上的风骚女人们。
没啥感觉。
然后他就把色情杂志放下,拉着我去给我的漫画书结账。夜里我在床上趴着翘着腿看漫画书,他靠在床头细细品味老旧的色情杂志,我很不能理解,他既然有给我买漫画书的钱,为什么不买一些新的杂志。然后我就靠过去问他,那个时候他正准备打飞机,我让他稍等一会儿,他对我的问题不作回答,然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和他一起打飞机。我的自慰手法还是从他身上学的,他长我几岁也不是白长的,手臂上的肌肉又大又硬,我受不了的时候会啃他一口,他也啃我一口,然后我俩就会啃到一块去,他摸我的,我摸他的,我亲他的嘴,他也亲我的嘴。
打完飞机后,一般都是我拿纸擦我俩射出来的东西,擦完我就会问他一些不着调的问题。比如,为啥你给我看的光碟里都是男的亲女的,没有男的亲男的?
我哥这个时候就会想很久,比让他解一道数学题还久,我怀疑他是真的笨,但是他一般都会说,那是他没读过书,不然还有我什么事。但是对于我这个问题,他只会眯着眼睛想半天,然后说,不知道。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因为我去问跟我玩得好的那几个男同学,他们都想不明白,还骂我有毛病,说男人都只和女人打啵,要搞也只能和女人搞,就好比我爸妈就是因为搞了才有我。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我哥是捡来的,所以他不懂也正常,但我似懂非懂,因为我没和女人亲过嘴,也没让女人摸过我,我哥的色情杂志我也看过,如果是那样又细又长的手摸我,我可能会起鸡皮疙瘩,我怕挠到我,但我哥的手很大还没有指甲,他的手可以一把盖住我的脸,也可以一只手捏住我的屁股把我按在他身上又亲又啃。不过我和我哥的秘密我没有和别人讲过,我总觉得这是见不得光的事,不应该被人知道,只有我和我哥两个人知道就好。
后来我哥学会和一帮中年男人喝酒,放学便不再来接我,也不再提着鱼回家,我和我妈就两个人围着个小桌吃饭,我妈年纪大了反而比前几年和善许多,就是爱唠叨,吃饭的时候就逮着机会向我吐苦水,说家里不容易,说我爸不容易,唯独不说我哥,我就自己补了一句,我哥也不容易,就我最容易。结果这句话就把我妈给点燃了怒火,筷子一撂就想打我,我一看势头不对就往卧室跑,我妈也跟着追了过来,好在我把门关得及时没让她进来,她就开始在外面哭,一边哭一边骂我,骂我没良心白眼狼,这话她也用来骂过我哥,我俩一个白眼狼,一个小白眼狼,一个狗日的,一个小狗日的。
要不他还是我哥呢,瞅着时机就回来了,我爸喝醉了被他扶着回来,我妈看见了就又逮着他骂,说他才是最没良心的,吃我们家穿我们家的,还把他儿子拐跑了,我心说就隔着一道门,我哪里都没跑呀。于是我把门打开,想让我哥进来,我妈和善也只是和善在行为上,她是不怎么打我和我哥了,但是她的嘴巴还是又阴又毒,我刚把门一打开,就看到她指着我哥骂,骂他亲妈不要他,勾搭了我爸生个孩子丢给我们家就跑了,现在还挑拨我和我妈之间的关系。那个时候我都没听我妈话里说了些什么,就只看到我哥定在原地,他的面色铁青拳头捏紧,青筋从脖子突到太阳穴,像被下了什么咒似的。而我,后知后觉,才明白下咒的人是我妈,我亲妈,生我养我的我妈。而我哥,我老早就知道他不只是我妈亲生的,至于其中的原因我没去在意,我只知道别人笑他是捡来的一条狗,我也跟着叫他狗日的,他叫我小狗日的,那时候我只觉得狗很可爱,被人摸头还会摇尾巴,给它丢吃的还会叫两声。
但是,哥,你是不是我家的狗?
咒被挣脱,我哥跑了出去,他真的像条狗一样,像一直被拴着的野狗突然被解开了绳子。我妈还在原地恨恨地说了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过不知道他在说谁,因为我跟着我哥跑了出去。我也好像一条狗,我是小狗,我哥就是大狗,大狗跑了,小狗怎么会不跟着跑呢。
我哥在前面跑得很快,我在后面追他,一边追一边喊他,夜里,附近的狗都叫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一阵接着一阵。我哥跑到海边泊船的地方,他跳上去坐着,看到我过来了他就看着我,看着我跨上船,又扶着船沿咳到呕吐。
你跑什么?我一边干呕一边问他。
你又跑什么?他反问我,海风吹得他的头发很乱,看得我想上去揉两把他的狗毛。
我不跑你就一个人出来了,夜里黑,我怕你找不到路回来。我挨过去坐着,船晃了一下,我很害怕就只能勾着我哥的胳膊。
他笑我没出息,我点点头,我确实没出息,但我没出息他一会儿还不是要跟我回家,所以我又很得意,得意的样子像是讨到骨头的小狗,他揉了一把我的头毛,说,你怎么那么狗。
我白了他一眼。
可爱的那种狗,我们家的那种。我心想我们家哪有什么狗,然后又想到家里还有一只我哥这样的狗,很凶,狗牙很尖,老是对着别人龇牙咧嘴,但不会咬我。我哥是狗,是很凶的大狗,而我是狗,很弱的小狗。
哥,好想做只狗啊。
做人不好吗非要做狗。
那你刚才还说我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我也没想过要懂,我哥对我说了很多我不懂的话,其实慢慢也就懂了,就像别人不准骂我是狗日的,但他就可以说我是小狗日的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哥背着我,他肩膀居然变得那么宽,我用手丈量了一下,再丈量了一下自己的,最后我又趴了回去,像以前那样,我哥趴在床上看书,我趴在他背上看他看书,戳他的发旋,拔他长出来的少年白发,我哥不让我拔,他说拔一根长十根,我说那就再拔十根,直到他的头发被我全部拔掉,拔成一个光头。但我哥现在的头发也没有被我拔掉,他头发很厚,发尾很长也很粗,硬硬地贴在后颈,我用手给他扒了扒,想从里面找白头发,我又想到了隔壁家的那条黑毛狗,隔壁邻居经常在太阳底下给那只狗捉身上的跳蚤,我扒开我哥厚密的头发,也想给他捉捉跳蚤,我没养过狗,所以也想试试养狗是什么滋味。
哥,你怎么没跳蚤?
老子又不是狗,哪里来的跳蚤。
哥,你不是我们家的狗吗?
不是。
他们都说你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
那是他们看不起我才这么说。
我哥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他的喉结咽了咽,好几年前他躺在床上哭的时候也是这么动了动喉结,我把手摸上去,摸到了我哥的眼睛,眼睛有点湿,我想是夜里海风咸涩,吹得人眼睛发酸,因为我的眼睛也像钻进了盐粒子,睁不开也哭不出来,海风一同腌渍着我们的眼睛。
我搂紧了我哥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粗硬的头发里,他头发的味道带着一股海腥味,我像把脸埋进晒干的海草,又像把脸埋进厚实的狗毛。
哥,你是我的狗,一条大狗。
我贴在他的后脖子上这么说。我哥抱着我的两条腿把我往背上颠了颠,他搂紧我继续往家里走,我们也不再说话。
养在海边的狗水性都非常好,但我不行,我水性很差,小时候结伴去海边玩别人都笑着骂我是只旱鸭子,我只能穿着裤衩子在浅滩处玩,我哥不一样,我哥水性很好,别人说他是海狗,我以为海狗就是会游泳的狗,后来看了点书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些小孩儿看我不会游泳就不乐意带我玩,只有我哥拉着我慢慢下水还教我学游泳,后来被我妈看到了,就又拿着笤帚打他,我不敢求着我哥带我去水里玩了,我怕他又被打,所以我现在也不会游泳,倒是我哥,我在暑假里常常看见他在水浅的海域拿着根鱼叉潜下水叉鱼,夏天的太阳很烈,照得海水很清澈,他赤条条地穿着个裤衩子就下去了,我看着他潜入水下的影子,不像海狗,像水鬼,他的头发像海藻一样在水里浮动,我看着他的身影在水下晃动,光影在水面上折射,一会能看见,一会儿又不能看见,我心里一紧,总觉得我哥会像鱼一样游走。
我在岸上等着,戴着我哥扔给我的帽子,手里还抱着他的衣服,久久不见他上来,我想自己跳下去看看,但是我怕水也怕死,我蹲在礁石上缓解由于紧张带来的胃绞痛,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打在礁石上,我往前挪了几步,结果因为海藻太滑腻而跌坐在了上面,就在这时候我哥才从水里钻出来,他一头的黑发紧紧地贴在脸上,像顶了一头的海草一样。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冲我很欠地笑,似乎是觉得我摔倒的样子很滑稽,我站起来又差点摔倒,我把帽子扔进了水里,草帽随着海浪浮啊浮,他在水里也浮啊浮,我调头就走了。
后来我哥追上来,他光着脚,而鞋被我提着,他拉着我的手腕,还是笑得很欠揍。
怎么还生气了。
我刹住脚步,侧过身瞪他一眼。
我以为你死水里了。
他收了收下巴,也收敛了嘴角。
死不了,死不了,我命贱,所以死不了。
这句话我当真了,后来我爸痛风犯了,只能我哥一个人出海的时候,我妈也这么对我说。她说,他亲妈把他丢过来的时候靠吃米糊长大的,从小就命贱,这点风浪,他死不了。
那天,暑假临近结尾,夏季临近秋初,台风来了,我哥出海了,他早上很早就起来,海风吹得房间里的窗户砰砰作响,我侧躺着看我哥从床上爬起来,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盒子,他下床的时候就看到我醒了,但是没管我,我就看着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沓钱,他把盒子放回去,又坐到我的床上开始数钱,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钱,他手里的钞票有新有旧,数完钱后他用数过钱的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像摸狗那样,我闻到他手上钱的味道,那是海腥味和汗水味,是咸味也是酸味还有苦味。
哥,今天刮风了。
哪天不刮风。
你还要出海吗?
我哪天不出海。
哥,我怕你回不来。
我哥没有应答,他从那一沓钱里拿出几张较为新的钱塞到了我的枕头底下,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低下头来亲我的嘴,我伸出舌头去舔他的下巴,像狗那样互相舔着。狗有没有味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哥的下巴是咸的,他舔我的时候也是咸的。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但是都没问。
哥,你不是我家的狗。
我说。
但我也不希望你走。这句话我没说,我知道说了也无法挽留。
那天果然是台风天,卷起了海浪,家里进了水,所有东西都漂了起来,我哥漏了气的篮球,我哥翻烂的杂志,我哥的拖鞋,我哥装烟灰烟头的空罐头,我站在水里,我也快漂起来了。后来船也漂了回来,装了半船的水,但唯独我哥没漂回来。
镇上的人都说我哥死了,我爸我妈也说我哥死了,我妈哭了,我一直以为她很讨厌我哥,但是她哭得比谁都伤心,她把我哥的衣服都收拾出来,镇上死了人都会把衣服拿去烧掉,但是我偷偷留了一件起来,折好放在我的枕头底下,而枕头底下是我哥留给我的钱。白天我没哭,他们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也说我哥捡来的狗命本来就是要还回去的,哪怕是我被淹死了,我哥也不会死在水里,不是他命贱,而是他是我哥。但是晚上我哭了,抱着我哥的衣服,他肯定没有死,是我觉得他真的回不来了。
后来我在村子里时常看见互相追着跑追着啃咬的狗,小狗追着大狗,大狗把小狗拱翻在地,那时候我都会想到我哥,想到他一头的狗毛和粗糙的手掌。哥,我还是不想做人,我想做狗,成为你,也成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