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换羽坠落似的从梦中醒来,他胸口憋闷,缓了许久才从极度的晕眩中清醒。屋里的炭盆已经灭了,房间有些凉意,他穿着亵衣下床添炭,忍不住开始回想梦里的情景。梦里的唐棠看起来很是虚弱枯槁,一点儿也不如他的娇娇健康活力。他蹲在地上,感觉到炭火渐渐燃烧散发出的热意,想起有一年冬天,唐棠从厨房偷了地瓜来丢进他的炭盆里,两人一起围着被子等地瓜烤熟。他还记得那个地瓜其实烤的有些糊了,但是挑嘴的小家伙丝毫不嫌弃,用指尖撮住,一点一点的撕开皮喂他吃。
“阿庄哥哥,为什么我们自己烤的不如卖的好吃啊。”他很疑惑,“明明都是一样的地瓜。”
庄换羽不善庖厨,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好说:“也许是炭不好,明天我下山去买些好炭,我们再试一次。”
两个人都是吃穿不愁金堆玉砌的公子哥,哪知道路边上卖烤地瓜的人家用不起金丝炭。连着失败了两次,唐棠有些不高兴了,庄换羽想哄他开心,于是去了厨房求教。当夜他拿着烤好的地瓜去找唐棠,却意外听见了他和乔医生的对话。
“做什么这么折腾他,”乔医生说,“他在厨房里闹得人仰马翻灰头土脸的,你心里舒坦了?”
“也不是,”唐棠说,“我还不知道命数几何,可若是在这世上一天,我就要他为我付出一切。”
他的声音轻轻的,听起来单薄又脆弱,“我想要他在我死了之后想起我,不至于后悔。”
“那你死了,他若是始终走不出来呢?”
唐棠笑了,他拍了拍乔医生的胳膊说道:“不会的,修道之人寿命百年不止,他终有一天会不再爱我,世人皆如此,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站在外面的庄换羽想,你死了,我怎么能活得下去。
可是他明白唐棠的隐忧,也知道人的感情最终会在长久的岁月流逝中被消磨殆尽,他不给自己作保,只待来日让唐棠看,自己没了他,无法在这世间苟活。所以他最终还是悄悄退了几丈地,放重了脚步声再次向唐棠的小院儿走去。
“娇娇,”庄换羽叫着唐棠踏进小院儿,“我学会了,你来尝尝。”
“好!”唐棠扬声道,他带着一脸笑容踏出门去,“阿庄哥哥,这次要是还不行,我就要发脾气了。”
庄换羽打开包好的烤地瓜掰开塞给唐棠半截,“不会的。”他很得意地笑笑,“不好的我都喂了枇杷和荔枝了。”
吃惯了珍馐玉馔的小少爷咧着嘴,笑得比蜜甜。
这才是他的娇娇,庄换羽在心里想,他这一辈子也不会叫他碰破哪怕一点儿油皮。
又是一旬过去,天道院的集议将散。庄换羽又在回房的路上碰见了那个妖女。
对方坐在树上的枝杈中,番邦首饰里的银铃丁零作响。她身上飘着一股异香,甜腻极了,闻过之后连苍冷的雪地都暖和起来。庄换羽不动声色地闭了气,打算装作没看见。可没想到那妖女见他来了,从树上跳了下来,直直扑进庄换羽怀里。
“胡闹!”庄换羽拂开他身上的手怒斥道,“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我有婚约在身,你怎可如此!”
妖女在地面站定,丝毫不在意刚才的恶语相向,她微微歪着头,巴掌大的芙蓉面上表情调侃。
“小庄先生十七岁就破身,现在倒是装起假道学来了,怎么,汶水唐家的小家主难道比我美么?”
庄换羽皱着眉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妖女身上的异香染在了他的身上,挥之不去的鬼魅一般如影随形。庄换羽正想回答,却在开口时突然觉得自己呼吸急促了一瞬。仅仅是很微弱也很容易被忽视的一点变化让也他霎时间警惕了起来。他背过手去无声无息的烧掉一张传音符,问道:“你身上的,是什么香气?”
妖女抬起袖子闻了闻,笑容神秘地说:“坊间传闻天道院庄公子博闻强记见多识广,你不如猜一猜这是什么香?”
味道如此浓烈又难以消散,像是麝香白獭髓这类动物香气,但是里面清幽的草叶味道很难让人忽视,庄换羽从没闻过这种味道,但是现在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快,脸颊滚烫,并不难猜出是什么。
“上次是毒针,这次是催情药,”庄换羽背着手,以真气为刃划破了手指,紧紧掐住了伤口处,“我救你一命前,难道曾有过什么过节么?”
妖女摇摇头。
“萍水相逢,不曾有过。”
“既不曾有过姑娘何必一扰再扰?”庄换羽想不明白了,“难道我父亲曾与家中长辈有甚过节么?”
阿蕴摇了摇头,故作天真地叹了口气说道:“也没有。”
“那……”
“只不过是我与小庄先生渊源甚深,”阿蕴伸出手来在掌心一画,“注定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放屁,庄换羽在心里大骂,谁与你有渊源,谁与你纠缠不休。指尖的伤口几乎麻木,庄换羽换了手指又划破一道伤口,继续拿拇指掐着。
滇南妖族向来神秘,行事之跋扈毒辣,与中原完全不同。他们不屑于同汉人为伍,更不屑于依附汉人讨生活,甚至绝不与汉人通婚。阿蕴三番两次的试探很是奇怪,背后目的绝对不仅仅只是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可他不过是一个初初崭露头角的天道院学子,能给阿蕴什么呢?
“小庄先生不必多想,”阿蕴见他沉思,径自凑进一步,她身上的草叶香气更盛了,几乎连皮肤都不得不吸取着这诡异的香味,“或许我不图别的,只图你美色也说不定。”
庄换羽不是自视甚高的修道之人,唐棠拿来逗弄他的那些绯色秘闻他一句也没信过,同时也并没单纯到认为救命之恩这个理由,就足以让一个视礼教为无物的番邦女子叛出族群与族人相对。他屏住呼吸,仔细打量着阿蕴的神色,对方眸子清浅,不似中原人浓郁,仿佛一潭一望见底的池水。可就算再看下去,也看不出更多心思,依旧是一派纯真无暇的表情。
面前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几岁上下,庄换羽盯着她细细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自己气血翻涌地更加厉害。阿蕴神色清明,朝他背后看了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瞬间阴狠下来,几乎是咬牙问道。
“你叫了人来?”
背后脚步声微弱嘈杂,阿蕴见势不好转身想逃,身体才刚转了一半,庄换羽趁她心绪大乱,伸手快速点住她的几个穴道,随即连忙退开几步,低声道:“不然你以为我在此地同你废话,是闲的么?”
“小庄!”乔医生在他身后叫到。
庄换羽回身点了点头,抬手接住了对方丢来的银盒。里面是一颗百解丹。庄换羽掬起一捧雪含进嘴里送服下丹药,连多给一个眼神都欠奉,绕过被点穴后僵立在原地的妖女阿蕴回房去了。
庄换羽在同辈中修为过人,因此只有阿蕴听见了他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与你渊源甚深的那位,不是我。”
百解丹尽管消弭了身上催情药的药性,但还是让庄换羽浑身燥热了一夜。压在枕下的唐棠贴身寝衣上布满了精斑,浓郁精水几乎顺着料子滴下来,不过好在他总算觉得身上轻省,没有了先前刺痒难耐的燥热。漫长不应期让人头脑空白,庄换羽躺了一会儿,望着头顶的床顶放空了一盏茶的时间,最后他还是翻出了布包,找到那根银针。上面乌绿的颜色已经浅淡了一层,他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伤口,到底是闭上眼睛,又在手指上扎了一下。
他这次降临的,是另一个庄换羽的梦境。
“龙血何等贵重,怎可轻易现世。”蜀中唐门家主端坐高台,神色颇为肃立,“龙血难与人血相融,如今世上唯有汶水唐三十六拥有三滴龙血。天道院和汶水唐家是通家之好,怎么事到临头,你却绕过唐棠,求到蜀中来了?”
是啊,庄换羽拼命让自己收起嘲讽的嘴角,怎么求到蜀中来的?庄换羽想到自己在汶水的境遇就十分不满。唐家借口唐棠身体不适,闭门谢客整整五日,庄换羽等了五日,每日两封拜贴做足了礼仪。但是依旧没见到唐棠的面。只有唐家的老管家走出门来得体应酬。
“小家主感染风寒,一月之内不见外客,庄公子请回吧。”
好一句不见外客。
庄换羽竭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向唐家看去。围墙后高屋叠嶂,层层楼阁竟如同山岭一般叫人望眼欲穿。最高的那座楼名为摘星楼,唐棠17岁时,他们就在摘星楼的手揽阁中交出了彼此的初夜。庄换羽远远的望着摘星楼,心中第一次有了一个念头。
不再递拜帖,可以学一个闯空门的飞贼,他想进手揽阁去看一看。看看曾被他们的精水体液弄湿的坐榻,看看遮挡住他们身影的林立书阁。
那高楼上的那是他的青梅竹马,一起凫水打雁,一起猎狐捉雉的两小无猜。庄换羽从来无法否认对于唐棠的不忍心,他疼惜唐棠,但心头已经住了一个阿蕴,叫他魂牵梦萦,飘飘然落不到实地的阿蕴。
庄换羽在唐棠屋外的围墙上蹲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运功离开。他还要赶去蜀中唐家,去寻那救他心上人的世间至宝。
只是启程前夜,庄换羽做了一个梦。那梦里的唐棠与他在床上厮磨,娇嫩到几乎像是莹出水来的皮肤全然赤裸着,他一叠声的叫相公,腿心却使坏似的,含着他的性器往外挤。
“肚子都涨满了,你怎么还不够啊,”唐棠扯着他的头发撒娇,“你摸摸呀,都鼓起来了。”
庄换羽听到自己笑,拖住唐棠的两条腿拉过来,叫他的阴户紧紧贴在自己的胯下。
“还是不够。”他听到自己说,“娇娇要怎么办呢?”
噢,庄换羽于梦中想,这个娇娇,并非他的唐棠。
明明是一样的脸,但是娇娇如被撬开了蚌壳的珍珠,光华内敛雍容,神色健康漂亮,完全不像是常年缠绵病榻的样子。他在床上那样放浪,口中求饶娇吟声不断,连腿间那道裂缝都生的饱满淫靡,正随着抽插不住喷出水儿来,好似一个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恰如其分的妓。
可是这个娇娇这样好他也不喜欢,他还是喜欢自己的唐棠。即使在此刻,他心中因为许多的事情不得不疲惫的憎恨着他也是一样。
如果没有阿蕴就好了。庄换羽冷不丁这么想到。他吓得从梦里惊醒坐起来,心跳声犹如擂鼓,连带着眼前一片昏花。在缓过来的那一刻,他抬起手,重重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正是这一耳光,让几乎耽溺于梦中梦的庄换羽醒来。
这次五茎梦回的效力大大减弱,庄换羽从床上睁开眼,起身看了看滴漏,比上一次入梦的时间缩短了大概一个时辰。针上的绿色更淡了些,看起来软趴趴的,很是虚弱无力。
昨天又下了一场大雪,以至于他出门时明明还未亮起的天气看起来像是一场黄昏。他披上前两年与唐棠一同做的黑貂披风,在关好了门之后,独自踩着松脆的新雪去了天道院的静心斋。阿蕴被关押在那里,他必须要去一次。
静心斋是看押犯了错的宗长和长老们的地方,这地方独立于天道院,围墙三步之外打了二十六重禁制,若没有天道院的首令牌,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那地方距离庄换羽的院子有些远。庄换羽到达的时候没有从大门进入,而是御空而起,自上而下打开了二十六重禁制的入口。
阿蕴被收缴了所有的物品,连衣服都被换了一身,但是下毒这种事最是防无可防,庄换羽收起首令牌,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入口。每一块首令牌出入禁制的方式必须是相同的,庄换羽御空而来,也必须御空离开,不然会立刻触发预警,外围的禁制会立刻关闭,形成一个无法离开的咒罩。
阿蕴并未睡觉,而是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见有人进来连眼睛都没睁开一下。
“我说过了,无可奉告。”阿蕴说道,“无论你们怎么问我都不会讲,想要用毒的话,我劝你们还是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本事。”
庄换羽解了大氅撩袍就座,阿蕴睁开眼睛,看到坐在自己面前提壶续水倒茶的庄换羽,眼神中浮现一丝兴味,身体明显紧绷,像随时都会爆发出攻击的野兽。
“小庄先生,”她笑道,“好稀客。”
“是。”庄换羽应下,对着阿蕴簇然一笑,“我不过来看看你,不必如此防备。”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笑容太过于不怀好意,于是又恢复了往日里不苟言笑的表情,直接问道:“你拿梦回针来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他们的距离恰好,所以庄换羽清楚地看到了阿蕴瞳孔的变化。他心中的胜算加了一成,手中捧着热茶,缓缓道:“今年天气反常,漠北已经冻死了人,更早些的时候我曾听四处云游的宗长来信说过,今年南方大旱,尚不到三伏时节,土地就因缺水纷纷龟裂。”
“但五茎梦回是一种很吃水的草药,但是经过这一遭,已经枯死了不少吧。”庄换羽低头嗅了嗅茶水,把杯子放到桌上,“你们所谋之事要成,少不了梦回草,所以你在天道院潜伏了两年,终于耐不住要下手了。”
阿蕴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点头,她强忍住自己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鬓边银饰。她依旧一言不发,因为不知道庄换羽到底猜到了多少,所以强自忍耐住自己,等待着庄换羽最后的结论。
“你们想夺取天道院为据点,伺机毁掉神都城,是不是?”
阿蕴神情大变,反驳脱口而出:“胡说!”
滇南妖族虽然不隶属于滇地管辖,但是依旧受到法令制约,捣毁都城何等大罪,她怎么敢认!只是庄换羽对此事无凭无据,十有八九是来诈她一诈,并不是真的要扭送到神都衙门。阿蕴定了定神,竭力稳住自己,勉强笑道:“小庄公子这么讲,可有证据么?”
尽管知道对方拿不出证据,但阿蕴她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当庄换羽说出那句话时,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抠紧了锁链,连指甲劈开都没发现。
庄换羽没做声,只是将茶杯放下,静静地看着她。
毁掉神都城,是滇南妖族大祭司毕生的心愿,也是阿蕴此生不得不做的任务。滇南妖族的大祭司是逃来的神都人,被前任大祭司救起来的时候,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女童。
族人见她来自中原,原本想直接杀掉了事,但前任大祭司已经年迈,族中却始终没有可以担任祭祀一职的女性。此时这个颠沛流离举目无亲的中原女孩,一定就是上天赐予妖族的人选。可是在神庙里做祭司有着严苛的规程,除了必须茹素,必须一日三浣,还要必须一生保持处子之身并且永远不得踏出妖族的土地。
阿蕴是被神庙收养的妖族孤女,待她成年后不仅要传承这个神秘的衣钵,更要传承的,是大祭司对于神都的愤恨和憎恶。
这种憎恶深深刻在了她幼小的心里,并在日复一日的耳提面命中自心底发散开,慢慢侵蚀了肌理,最终一丝一丝镌刻进骨髓深处。
“神都是这天下最恶毒的地方,是人间的炼狱,是堆放阿修罗的尸场,这里的人都是披着人皮吃人的妖魔,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会从地底深处蔓延开乌黑恶臭的脓汁。你要记住,此生绝不于神都人为伍!”大祭司的脸仿佛又出现在阿蕴面前,她尖锐刻薄的声音拉长,好像一阵来自于巨石中的嗡鸣。
“夺取天道院,毁掉神都城,我们曾经成功过,要继续成功下去——!”
可是恍然间,她又听到了庄换羽的声音,清朗雅正,如破晓清心的一道庙钟,冲破了她脑海中怅惘的魔障。
“梦回草的效用不是可通过去,而是让人精神麻痹魂魄出窍,感应到其他小世界的自己,”庄换羽看着桌上没了热气的茶杯问道,“你们在其他小世界成功过,就以为能在我身上也成功么?”
阿蕴茫然的眼睛眨了一眨,瞬间变得清明。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
庄换羽已经二十二岁了,正是一个男子一生中最好的年纪,他生的面冠如玉,很有一派正道大侠的气魄。阿蕴伸出手,四指合拢,和掌心一起围住了被劈裂指甲的指头,她臂上的守宫砂殷红如血,很像一个莫名的笑话。
她自十六岁起,数度用梦回草进入不同的小世界去执行相同的杀戮。而每一个小世界里的自己,最终都会丢掉这一点象征贞洁的守宫砂。
有时她去的很早,遇见的并不是庄换羽;有时她去的很晚,执行却相当容易。因此她想,天道院的大弟子,不过也是名不符实的欺世盗名之辈。她曾看着铜镜中容颜依旧的脸庞想到,得到一个单纯的,情窦初开的少男心并不太难,或许要用些手段,但总归还是不难的。
可是这个庄换羽不一样。
他有挚爱的心上人,六界美人再无颜色。
这样很好,阿蕴曾这样想。比她十数年间来来去去却从未获得一份赤诚的真心要好得多。她也曾在小世界中有过无疾而终的情爱。但是那一切,最终败给了心头刻骨存放,刺入胸腔的恨。她疲于在各个小世界中屠戮,也疲于辗转一个又一个男人的心尖,她实在忍不住有些嫉妒唐棠,也实在忍不住嫉妒面前的庄换羽。
他们都拥有这样好的爱,是她和大祭司都没有的,甚至是一生未曾谋面的,沉甸甸的爱意。
“小庄先生。”阿蕴坐直了身子,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可以替我倒杯茶么?”
桌上的干净的杯子只有一个,庄换羽泼了茶水,又斟了一杯送到阿蕴面前。尽管他只入梦两次,可是这两次足以让他推断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他并不想要阿蕴的答案,同样也不想要她的命,他只觉得这人可怜。
如此奔波,只得一场空。
庄换羽静立在旁看着她饮了半盅茶水,最终什么也没说,提起大氅转身离去。
阿蕴依旧坐在榻上,直到待出门去了,才开口喊住了他。
“小庄先生。”
庄换羽脚步一顿,回首默望。阿蕴粲然一笑,顷刻间又恢复了往日里娇俏的少女笑容。
“祝你新婚快乐。”
庄换羽点了点头,合上了木门。
禁制的入口在半空中闪着淡蓝色的光,如同一个在水中不断收到冲击的水泡,庄换羽御空而起出了禁制,再一挥手,半空中的水泡渐渐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是他梦里的那些情景,却是真正存在过的。唐棠真的剖开过自己的心,用金刀一点一点翻挑着血肉给自己看,他笑着用滴血的刀尖将心亲手翻过一遍,对庄换羽道,“你看呀大师兄,这里面除了你,什么都没了。”他似是有些苦恼的想了想,“要么你趁我还活着,把我的血抽走吧,说不定能炼出那最后一滴龙血,”那张孩子气的脸上的笑渐渐愁苦,“可是放心头血不能用药,但我又怕疼,大师兄,你是非要不可吗?”
庄换羽感觉到自己刚想说不是,就被唐棠打断,“算了,你不要说了,听你亲口说,我的血就冷了。”
“可是大师兄,爱她要为她做这么多,爱我却不用这样麻烦,你为什么不肯爱我呢?”他那一双笑着的眼睛里盈满泪水,“我什么都不用你做的呀。”
“不过就算你不爱我,我也已经把所有的都给你了,如果你要爱我的话,我实在不知还能给你什么了。”
“听说爱人要剖心为证,你一定是真的爱她,才会把龙血给她的。”
“庄换羽,这一世我未曾后悔过。但是下一世,倒也不必再见了。”
银针上的绿色越来越淡了,像一层青魆魆的影子,只需一口气,即刻烟消云散。就像他不曾亲身踏足的小世界,只不过黄粱一梦,安静等待着烟消云散的那一刻。
他们修道之人不论三千大千世界或是三千小千世界,庄换羽想,不过是我梦庄周,亦或是庄周梦我罢了。
他想通了这事,连日来的心浮气躁也一扫而空,唯独功力大有长进,这大概就是举凡大能皆无道侣的原因之一。
只是春日迟迟不到,庄换羽心头思念愈重。他时时梦见唐棠,几乎每梦见一回,就要换洗一次被褥。残冬应当是裹着希冀和灿烂的,但是他只觉得自己在这高高的神都山上日渐萧索,那块硕大山石已被凿去了小半,渐渐也有了能容留身形瘦小的弟子们进出的小通道。夜半无人时庄换羽去试过,他最多进一个肩膀就会被卡住,连头也过不去。
今年的花朝节,他怕是见不到自己的新娘子了。
山上积雪真正开始融化已经是三月,唐家的飞鹰终于落在了神都山顶,庄换羽解下那只金隼身上的小包袱,里面放着唐棠的无镜,下面压着一块布料。庄换羽手一顿,将那料子缓缓展开,他认得出那是唐棠的肚兜,里面还夹着几朵有些缺水打卷儿的西府海棠。这远不是海棠开花的季节,一定是树顶上最能晒到太阳的那小小的几撮。他空旷又苦寒的心突然热了起来,忍不住捧着小小的肚兜送到面前狠狠地嗅闻。可惜汶水到神都的距离已经让唐棠留在上面的味道消失殆尽,他还是舍不得松手,甚至开始后悔不应顾忌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民间说法,应当把人留下,从自己的床上嫁出去,再娶回自己的床上来。
“娇娇。”
庄换羽轻轻唤了一声,他心头仿佛被锥子快速戳了一下,心尖儿上的肉都因为被这两个字戳刺,酸酸涨涨的痛起来。
他将那块肚兜叠好塞进衣襟里,又把海棠花敛进香囊,这才带着无镜送去了天道院的锻造所。锻造师细细查验之后说并不很严重,只是需要回炉重锻,要一旬才能得。
庄换羽点点头,他现在几乎完全安下心来,那块红绸如同无镜一般妥帖的暖着他的胸口,让他总算感受到了些许暖意。一路回房时他终于抬眼看了看两侧的草木,往年这时道旁落英缤纷,飞霙如雨,而今年神都山上的花儿都还没有打苞,唯独只有他院里的白玉兰盛放。庄换羽想了想,加快步伐回去自己的院子,他在树下做了些许思量,抬手摘下一朵还未全开的玉兰,轻轻掰开花苞,将香囊里那几朵西府海棠放了白玉兰的花苞中后,又再次把花苞捏合。
“听说神都好些富贵人家都要在家里种四种花,玉兰,海棠,牡丹,桂花,取玉堂富贵之意。”唐棠伸手揪掉面前一株白雪塔的花瓣说道,“要我说玉棠就很好。另外两种香喷喷的,没什么意思,”他似是气不过一般指着被他揪掉了几片花瓣的白雪塔说,“阿庄哥哥你看啊,这花这么白,白得寡气死了,一点都不如玉兰花剔透高洁。”
庄换羽这次难得的没有阻止他,而是仔细端详了端详团团开得正艳的牡丹半晌,认真应和道:“是,娇娇说得很对。”
庄换羽把包裹着海棠的白玉兰放进贴身的香囊中,轻声道:“玉棠就很好。”
无镜重新锻好的那日,有小道童说,路上的山石也被凿出能容一骑的通道了。庄换羽几乎是立刻奔出去亲自查看了那处通道,好得很,果真好得很,不仅他能过,连小巧一些的轿子都能过了。
这些天唐棠的金隼在天道院养得油光水滑,它识得庄换羽,见他来了便低下头,蹭了蹭庄换羽的手指。
“这个,替我带回去,”他解下自己贴身的香囊,打了个扣系在金隼的脖颈上,“带回去给他,他自知道的。”
金隼歪了歪头,随即啸叫一声,展翅飞入空中,不过扑腾了几下翅膀,就此消失不见。
我绝不会不爱唐棠。庄换羽望着金隼消失的方向想着,若不爱他,我宁可死。
五茎梦回是佛教的花,管不着他们道教的事。庄换羽想,他不论其他小世界里的自己如何,但是在这里,只有他和唐棠在的这个世界里,他们彼此相爱,绝不辜负。
睡前有人来报,阿蕴在静心斋饮鸩自尽。庄换羽摆手挥退了来人,照旧洗漱准备就寝。
八宝格里的银针上青色愈淡了,庄换羽拈着针略想了想,到底是在手指上一扎,随后和衣睡去。
由于梦回草的药效不够,庄换羽始终坠在黑暗里,只能听见小小的女童银铃似的笑声,和自己充满担忧的呼喊。
“娇娇,慢点跑。”
什么女童?谁又是他的娇娇?
庄换羽挣扎着醒来,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外面天色墨黑,竟是还没亮。他呆坐半晌迅速跳下了床,他来不及换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只匆忙束了发抓起放在桌上的无镜就出门去了。枇杷在马厩里睡觉,见有人来了便转了头去,庄换羽摸了摸它,将一块糖摊在手心里问道:“我要去找娇娇,你去不去?”
枇杷的耳朵晃了晃,睁开眼睛,庄换羽笑眯眯地站在马厩前,说道:“我们偷偷地去,偷偷地回,怎么样?”
枇杷晃了晃鬃毛,乖顺地低下了头。庄换羽把它牵出马厩,将酥糖喂给了它。
枇杷是黄风驹,与大宛马同出一族,可日行千里且速度不减。庄换羽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炸响,仿佛在宣告着他们的潜逃。
以枇杷的脚程,若不眠不休,一日就到汶水。只是庄换羽路上还是停了几次,两面无镜在他胸口,他按着坚硬的镜面贴在自己胸膛上,尖锐地酸楚涌上心尖,几乎叫他忍不住出声呼痛。远处浓重的墨色里褪出了一线深紫,如一道花边锁在天际的尽头,庄换羽抬头望了望,对枇杷说道:“就向那儿去。”
就向那儿去,向升起太阳的地方去。
向唐棠那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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