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宇梁一直觉得,曾舜晞像个布娃娃一样,安静,乖巧,有种盲目的天真。
第一次见到曾舜晞是八岁那年,他结束了小学三年级的最后一堂课,迫不及待地飞奔回家,他拐过回家必经的最后一个转角,远远看见妈妈牵着一个小男孩站在巷子口。走近才看清那男孩,瘦瘦小小的,看上去比自己年幼几岁,正怯生生地揪着妈妈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藏在妈妈的身体后面。
“宇梁,这是你曾伯伯家的儿子,小晞。他会在我们家过暑假。”
肖宇梁歪歪头,什么溪,这个小孩看起来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他能懂我的迪迦奥特曼铠甲勇士吗?
最后肖宇梁还是伸出手,曾舜晞以为他是想跟自己握握手,正迟疑着伸出自己的手掌,却看到肖宇梁把伸出一半的拳头朝天空的方向旋转,然后,缓缓张开手掌——他的掌心,藏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蝴蝶扑棱了一下纤薄的翅膀,随即飞向远处。
小小的曾舜晞已经见过飞机,见过游轮,见过不断争吵又和好的大人,见过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在的大房子。
却从来没有见过,掌心里能飞出蝴蝶的人。
后来曾舜晞就常住在肖宇梁的家。
肖宇梁从来不知道曾舜晞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不记得那只蝴蝶。他只知道,自己比曾舜晞年长,护着曾舜晞是他作为哥哥的职责。他害怕打雷,抱着他睡觉也是应该的。
肖宇梁知道曾舜晞所有爱吃和不爱吃的东西,知道他害怕虫子,讨厌西瓜。四年级的寒假作业中有一项是照料好一种植物,并用作文记录下来植物的成长过程。肖宇梁坐在他的小板凳上绞尽脑汁,余光瞥到窝在地毯上睡着的曾舜晞,最后在作文本上写道:我养的绿萝全死光了,可是我把我弟弟养的很好。偶尔他也会欺负曾舜晞,就像所有人都想捏一下婴儿肉肉的脸颊,捉弄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的小奶狗。曾舜晞被他的恶作剧吓到了之后就会像某种单纯毫无防备的小动物,瘪着嘴唇,垂着眼睛,退无可退,无处可躲。露出惊恐又可怜的表情。肖宇梁觉得真的好喜欢,比自己家的小泰迪扑上来舔舔自己还要喜欢,还想接着欺负他。
再后来,他们都长大了。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他们一起逃课去游戏厅,靠在学校走廊的阳台讨论球星或是几年级的哪个女同学比较丰满。而曾舜晞的世界仿佛仍然只有肖宇梁一个人,肖宇梁同样不忍心抛下他,于是允许他跟在他后面做他的一个小尾巴。只是,肖宇梁不让他抽烟,不让他喝啤酒,连去电玩城也只允许他玩夹娃娃机和投篮。他理所当然的“责任”像一杯温温吞吞的水,入口时感觉不到热,一饮而尽后才发觉喉咙已经被烫破了皮。
肖宇梁不会忘了那一天。高一的暑假就像往常的夏天一样难耐悠长,青少年燥热的荷尔蒙蒸发在腾空的暑气里。肖宇梁翘了暑期补习班,骑车回家路过巷子口的小卖部时还捎了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曾舜晞前几天犯了胃病,所以他的那瓶得等到没那么冰了再喝。爸妈哥都不在家,等会他要载着阿晞去吃羊角街的馄饨。他用钥匙打开门,“阿晞”,没有回应。“阿晞”“阿晞,你在哪”房子安静的只能听见风从阳台穿过的声音。直到肖宇梁靠近他房间那扇虚掩的门,他才听见从房间里传出来的,一点点淫靡的水声。少年雪白的身体陷在他每天睡觉的那张小床上,他看到曾舜晞一只手攥着他昨天穿过的,还没来得及洗的篮球背心,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正不断地插着下面那个隐秘的部位,他细瘦的手指被小穴里流出的水沁润地晶莹又淫荡。少年仰着脖子,口中不断发出一声声微小的呻吟,他还叫着一个名字。肖宇梁听清楚了,他叫的是“宇梁”。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肖宇梁的心底升起,房间内的景象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无处可藏。他忽然有点憎恨曾舜晞,恨他打破了他们之间亲密又安稳的兄弟关系。他不知道该如何消解平白生出的复杂情绪,于是他落荒而逃。包里的汽水瓶子被甩出来,砸在地板上成为四分五裂的碎片。汽水的泡泡滋滋作响,又归于寂静。曾舜晞的秘密,就这样被不留情面地道破了。
夏日像梦一样流走,最终他们的关系好像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时的样子。只有曾舜晞看着肖宇梁时眼睛里的热切愈发不加掩饰。渐渐地,肖宇梁想要弄清楚,到底自己过分到什么程度,曾舜晞才会放弃对自己的喜欢。于是他一次一次地冷落曾舜晞,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远。曾舜晞却像认了主的小狗一样,无论如何被伤害,仍旧在他身边打转。肖宇梁不理解这种喜欢,嫉妒这样的坚持,也厌恶这样的盲目。他躲在暗处观察着曾舜晞眼睛里偶尔显露的悲伤,心底某种恶劣的情绪好像莫名地得到了满足。
曾舜晞是一只安静乖巧的布娃娃,塞满了名为“快乐”的棉花。他不会哭也不会痛。
他是属于肖宇梁的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