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着彼此,弯下腰去,两个人的头磕到了一起,这辈子好像就能看到头儿了。
“塞北残阳是他的红妆 一山松柏做伴娘 等他的情郎啊衣锦还乡 今生我只与你成双”
一
一脚踏进腊月里,天儿是真的冷得能让人穿了厚袄子都直哆嗦了。曾家来了村里的媒婆,带来了成箱的彩礼,老爷夫人就在厅堂里同媒婆讲话。曾舜晞躲在房门口听,依稀听见了几句话,他自己个儿把话串起来,大概的意思是,同曾舜晞定过娃娃亲的村头的那个李家,家里的老太太腊月前染上了风寒,之后便一病不起,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请了许多大夫来瞧,都说是无力回天了。
李家想,不如把原先定在年后的喜事给提到年前儿来,老太太见着了孙儿的高兴事,指不定病就慢慢好起来了。
两家在孩子还小的时候便已经定过亲,因此送了彩礼来便不算提亲了,那媒婆今日来便是来商量成亲的事的。曾舜晞没等那媒婆接着往下说,便贴着墙根溜走了。
不用走远,出了曾家大门往右手边儿拐个弯,便到了肖家。曾舜晞从来不走大门,因为肖宇梁他爹娘不待见他,他要绕到院子后边去,从后门进。肖宇梁的屋靠近后门,他来的次数多了,肖宇梁也会习惯性地不锁后门,他轻轻一推小门,像水缸中那一尾红鲤鱼一般灵活,就进了肖家。
肖宇梁在屋前儿的一小块空地上练功,长枪在手中耍得生花,听见曾舜晞进门的动静,便停了下来。
“咋这时候来找我,天儿都还没亮堂,睡醒了吗?”肖宇梁走过去揉了揉曾舜晞的头,曾舜晞早上起得急,听见外边儿一点动静就穿了外衣爬起来听墙角,头发都没来得及梳,被肖宇梁这么一揉,更乱了。
他握住了肖宇梁的手腕,把肖宇梁的手拿下来,压低了嗓子对肖宇梁说:“哥,李家叫周婶儿带彩礼来家里了,她跟我爹娘在屋里头聊,我在外边儿躲着听了一段,好像说李正他奶奶病得不轻,想我在年前嫁过去冲喜。哥,我说过的,我不会嫁别人的,咋办啊?”
肖宇梁原先还稀奇,曾舜晞不到日上三竿不下炕,怎的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大早就跑过来。听完了曾舜晞的话,见他那双水灵的眼睛就盯着自己,里边有说不完的苦恼,肖宇梁也跟着发起愁来。
曾舜晞的娃娃亲他是知道的,在两家孩子还不懂事的时候爷爷辈定下的,李家还送了一份信物到曾家。那时候两家关系好,但后到了曾舜晞父母那一辈来往少了,情谊也就淡了不少,李正长大之后作风不好,吃喝嫖赌就没有不沾的,曾家父母不喜欢他,因此这亲事到底还做不做数,早就难说了。
肖宇梁向来觉得这种娃娃亲不能算数,曾肖两家挨在一块儿,曾舜晞同他一块长大的,很小的时候过家家他们在一块拜过很多次堂,要小时候的事情能算数,他才是曾舜晞名正言顺的夫。
“你娘不是不想你嫁给李正吗?他那种人,你嫁过去只会受委屈。”天儿实在是冷,肖宇梁为了练功只穿了一件薄衣,原先练功辛苦还出了一身的细汗,停下来同曾舜晞讲话,汗收了,冷风一吹便感到冷了。
曾舜晞一路小跑过来,脸颊和鼻尖也被冷风吹得通红,像使了大姑娘才会用的胭脂,肖宇梁看得心动,但也怕曾舜晞伤风,便回握了曾舜晞圈着他手腕的手,把人领进屋里头去了。
曾舜晞一边跟着肖宇梁进屋,一边嘴上不停,带着点鼻音,估计再在外边儿待上一会儿,回去就要发烧了:“那我娘也不想我嫁给你啊,没人能嫁,到最后还不是要便宜李正那个王八蛋!”
“成,他是王八蛋,你娘宁愿把你嫁给他也不愿意嫁给我,那我比他更加王八蛋。”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曾舜晞急得直跺脚,腊月统共就这么多天,眼看着就要成亲了,肖宇梁竟也不着急,还能说这种玩笑话,好像就他一人在干着急。那他又何必来找肖宇梁想法子!
眼瞧着曾舜晞要挣了他握着他的手,肖宇梁手上使了点劲儿,拉着人在炕上坐下了。他早起不久,炕还是热的,肖宇梁把叠得整齐的棉被抖开,盖到曾舜晞腿上。曾舜晞跟他生气,眼睛圆圆的,敛着点水光。
他说:“你放心回去,问问你娘,实在不行也轮不到你来操心,我给你想法子。”他在床边的小篓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把油纸包着的糖来。这糖是个把月前他俩一起下山玩的时候买的,曾舜晞从小蛀牙很厉害,吃多了甜的就牙疼,却偏还要吃。他吃糖肖宇梁不会说他,但他娘见了准要念叨上好一阵子,于是他就把糖留在了肖宇梁这儿。
肖宇梁从前说曾舜晞玩性大,记不住事,曾舜晞还要反驳上几句,但事实却同肖宇梁说得一般,个把月过去了,曾舜晞早就把这包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是肖宇梁还记着,他拿了一块给曾舜晞,说:“不可以多吃,吃完记得去外头漱口。”
曾舜晞就着他的手把糖含进嘴里,脸颊就突出鼓鼓的一块,肖宇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发觉手上粘粘的,大约是手上刚出过汗,太烫了,糖就在手里化了。他把手指放到嘴里,甜味就散开来。高粱发酵变成的糖,好甜,怪不得吃多了要牙疼。
“吃完别忘了去漱口,”他又说了一遍,“水在屋里用热水瓶倒,别用外边井里的水,那里头水结冰了。”
“知道了知道了。”曾舜晞敷衍着回答,一边翻着肖宇梁的小篓子,注意力全在那上边,哪还听得见肖宇梁说的话。
肖宇梁就自己起来给曾舜晞倒了一碗水,放到了炕上热着。
肖宇梁床头边上的小篓子里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曾舜晞小时候去河边玩时折了芦苇草给他编的手环、过家家时曾舜晞玩笑般戴上的红盖头、很小的时候他爹送他的小弹弓、他哥成亲时候的喜帖,很多东西,时间早早晚晚,一样一样放进去。
曾舜晞很喜欢看他小篓子里的东西,又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拿出来,看见那个芦苇草手环,说:“那条河我后来去看了,干了,都快找不着了。”
肖宇梁说:“河有很多,你走出村子,往南边走,河更多,我们以后就离开这里,去看很多的河,你再编手环。”
曾舜晞没回答他,又说:“这红盖头还是你从你娘过年新扯的红布上裁下来的呢,你娘发现了不打你反来说我,从那以后她就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她。我以为时间过得挺慢的,没想到好像就一转眼,这盖头看起来都这么小了。”
肖宇梁说:“这红布料子太差了,以后做红盖头我去想办法弄点绸缎来,我听说苏州的绸缎摸起来手上像没有东西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这次我娘管不着我们了。”
二
肖宇梁比曾舜晞大上两岁,曾舜晞七岁那个腊月,肖宇梁偷偷从他娘刚扯来的布料上裁下一个小方块,揣在袄子里,要去给小新娘子做红盖头。
他娘平日里从来舍不得扯新料子,做新衣服,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从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里拿出来一点,去布匹铺子里挑一块好看的料子,拿回来给两个孩子做新衣服。肖宇梁有个哥哥,比他大两岁,因此来年就是他哥哥的本命年。他娘说本命年就是要穿红的,吉利,将来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肖宇梁跟着他哥沾了点光,也能穿红的。他高兴,但一下子又想到住他隔壁的,他将来的新娘子。他听说成亲的时候新娘子都是要盖红盖头的,不仅是红盖头,还要穿一身的红,迎亲的队伍也是红衣红帽,唢呐上挂红绸,热热闹闹地往新娘家里走。
想到这个,他也顾不上会不会被他娘骂,岁末是不是有新衣服穿了,鬼使神差地就拿了他娘针线篮子里的剪子,剪下了这么一块红布。
曾舜晞他娘凶,最会念叨人,因此肖宇梁不敢去敲曾舜晞家的门,他想找曾舜晞一般都是直接翻墙进去。但这一天他没翻墙,他揣着这块红布,胸前那一块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腊月天里,手心都止不住地冒汗。他想,哪有新郎官翻墙的?于是就坐在了曾舜晞家门前的台阶上,等曾舜晞要出来找他的时候开门。
他也怕曾舜晞他娘突然出来,但没办法,他今天一定要等到曾舜晞,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幸好,没一会儿曾舜晞就推了门出来,见到坐在台阶上的肖宇梁还惊了一下。
他问:“哥,你咋来了?咋不进去找我?”
肖宇梁说:“小晞,我等你跟我去拜堂。”
他拉着曾舜晞的手,两个孩子就一路跑,跑过拥挤破败的村庄,到村头,那里有一株很大的古树。传说从前月老在这古树上施过法,有情人在树干上挂上一条红绸,便能成眷属,将要成亲的新人挂上一条红绸,便能百年好合。因此他们村里有传统,新郎娶新娘子,接上新娘子之后要在这古树下边绕上一圈,挂一条红绸,才能去新郎家拜堂成亲。
他们就跑到那古树下边,肖宇梁把红布头从怀里掏出来,轻轻地盖到曾舜晞头上,这布就成了一块红盖头。
曾舜晞看不见他了,他就拉着曾舜晞的两只手,他说:“小晞,我们拜了堂,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以后,我陪你去你出生的地方,找你爹娘,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提到曾舜晞的爹娘,曾舜晞就想哭,他三岁的时候在一条河边同爹娘走散了,被人贩子捡到卖到了北边来,从前他不知道这件事,直到后来他在现在的爹娘房间里翻到了一张纸,是他现在的爹娘从人贩子手上把他买来之后签的条子。
那一天下很大的雨,曾舜晞好像从出生之后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因为北方很少下雨,很多时候刮风。他轻轻地踮起脚尖,把那张条子放回爹娘房间的抽屉里,原先是什么样的,现在还是什么样的。
悄悄退出爹娘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就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他听见就和他们家一墙之隔的肖家传过来的一点响动。他想起来肖宇梁来找他经常从那面墙上面翻过来,于是他也奋力爬上那面墙,企图从墙上翻过去找肖宇梁。
但他从来没有翻过墙,那天又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淋得湿透了,他爬不过去。好不容易踩着花盆上了墙,怎么翻过去又成了大问题。还不等他思考,脚下就一滑,摔了下去。
肖宇梁在墙下边给有点破土的豆芽搭棚,听见声响,一抬头就看见曾舜晞从上面掉了下来。他伸手去接,接住了,但接住的时候手上很痛很痛。小孩子骨头还没长好,其实是接不住那么重的力的。他勉强接住了,手却骨折了。
其实肖宇梁他娘是从那时时候开始不待见曾舜晞的,他骨头断了,去看了大夫,缠了绷带,自己觉得其实没什么的,但是他娘很生气,一定要拉着他去曾家找个说法。
他娘在曾家大闹了一场,要曾家赔钱,道歉,咄咄逼人的样子让肖宇梁很想逃回家去。因为他觉得,他娘去闹,并不是因为心疼他,只是想要那个面子,那一笔钱罢了。如果真的心疼自己的孩子,一个当娘的,怎么会让孩子在大雨天不打伞,出去护住小小一片豆芽呢?
这些事情曾舜晞都不知道,因为他掉下来之后就晕了过去,之后开始发烧,大约十多天以后才醒过来。
原先肖宇梁以为曾舜晞是淋了雨才会发烧,后来他悄悄去看曾舜晞,才知道不是的。曾舜晞跟他说了爹娘房里的秘密,肖宇梁知道了,原来是心病作祟,让曾舜晞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曾舜晞说完了自己的事就问他:“哥,你手咋回事?”
肖宇梁说:“没事,前两天去收豆芽的时候摔了一跤,把手磕断了,没事的。”
很多秘密都被埋起来,就他们两个知道,但这些秘密总有一天会发酵,于是后来,肖宇梁手好了,就时常对曾舜晞说,等我们长大了,我们就离开这儿,我们去找你爹娘,我们去一个不是那么穷的地方。
至少那个地方,在一个当娘的眼里,孩子是比钱更重要的。
“一拜天地。”
肖宇梁拉着曾舜晞,在那棵古树面前,拜天地。
曾舜晞头上的红盖头可真漂亮,就像冬日里另一个山头落下去的红太阳,烧起来,全烧起来,把云烧得火红,把整个村庄都烧掉。
拜完天地,曾舜晞就转过来,跟肖宇梁说:“哥,还有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
他们对着彼此,弯下腰去,两个人的头磕到了一起,这辈子好像就能看到头儿了。
三
李正晕了过去,肖宇梁拿了一个花盆,砸下去,李正就倒在地上,没了反应。
肖宇梁想,这样他就没有办法娶曾舜晞了,至少不可能在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用冲喜的名头把曾舜晞娶进门了。他脑袋上这伤,至少要养好几个月才能好,到了那时候,他和曾舜晞成亲了,离开了这里,李正也没办法打曾舜晞的主意了。
他翻墙进的李家,又翻墙回去,借着月光回到家里,被冻僵的手才开始慢慢回暖。
到了大年三十,他就和曾舜晞成亲了。
他们成亲,什么都没有,只有肖宇梁用攒下的所有的积蓄买来的一匹丝绸和几张红纸。肖宇梁请了个吹唢呐的和一个敲锣的老师傅,又问村长借了村里唯一一匹马来。
听说那马的祖宗是清军入关时其中一个首领的马,但肖宇梁是不相信的,这马这么瘦,这么矮小,他们这穷乡僻壤又离北平城这么远,怎么可能呢?大约是村里老人吹嘘的,但肖宇梁还是很喜欢这匹老马,因为他就要骑着这马去接他的新娘子。
大年二十九那个晚上,他还是翻墙去了曾舜晞家,照理来说新郎新娘在成亲之前是不应该见面的,但他们成亲本来就什么礼数都没有,也不在乎这点儿了。
他们的爹娘反对他们成亲,也没有彩礼,没有媒人。好像真跟小时候拜堂那样了,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片夕阳下的两拜,这一生就尘埃落定了。
他在曾舜晞屋里,跟曾舜晞一起剪纸,红色的囍字剪出来是要贴在窗上的。他的打算是,第二天接了曾舜晞,去古树下面拜了天地,就离开这里,不用回家,自己家里也就不用贴这些了。
所以剪下来的囍字窗花都贴在曾舜晞房里的窗上,剪了很多,贴得满满当当。一眼望过去看到的是一大片的红,这样就热闹起来了,肖宇梁觉着,他们成亲,很多东西都没有,但又什么都不缺了。
曾舜晞一边剪窗花,一边跟他讲话:“哥,我娘昨天夜里来我房间了,她跟我说对不起,我差一点儿就哭了。”
肖宇梁说:“你娘待你好,明天走之前,我俩跟她磕个头,我来提亲那天也是我对不住你爹娘。”
“嗯,”曾舜晞应了,过了许久才又接着说下去,“我娘真待我挺好的,我很多次想,要不就不走了吧。但我一旦这样想了,当天夜里做梦总会梦见我看不清脸的亲生父母,他们好像一直在叫我回去,醒来了,我就又想,我这辈子一定要重新找到他们。”
肖宇梁把李正砸晕的第二天,就来曾家提亲,什么都没有,自然而然就被曾舜晞他爹娘拒绝了。那时候曾舜晞也在,听见他爹娘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曾舜晞在旁边,很小声地说:“爹,娘,你们也不是我爹娘。”
曾舜晞他爹娘一直以为曾舜晞不知道这件事,被压在卧房抽屉里的那张契约书早就泛黄了,落灰了,就像从来没人动过一样。
窗户纸被捅破了,曾舜晞他爹娘不再是他爹娘,就没有什么立场来管曾舜晞了。曾舜晞要嫁给肖宇梁,他爹娘没办法阻止,曾舜晞要走,他们也没办法阻止。
至于肖宇梁那边,他这辈子也不太可能回去了。
那天曾舜晞来找他想办法,说自己不想嫁给李正,他娘就在门外,听着他们在屋里讲话。他娘当时大约是想进来骂曾舜晞不要脸的,在她自己的心里,她向来是爱着自己孩子的,她独自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省吃俭用给两个孩子做新衣裳,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护着自己家的孩子,她跟别人撕破脸,讨公道,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因此她听到肖宇梁和曾舜晞在屋里面讲的话,就火冒三丈了,她的孩子,竟然要不管她和别人私奔了,这该如何是好!
她想推门而入,不成想刚一碰到门,肖宇梁原先练完功之后靠在门上的长枪被风一吹就倒了下来,锋利的枪头指着她,她为了避开,往后退了几步,但却忘了身后还有一口井,脚一踩空,就掉到了井里。
肖宇梁他娘是从江南嫁到这里来的,年轻的时候水性很好,她掉下去,却很快就死了。
天儿太冷了,井里早就结了厚厚的冰,她掉下去,头朝下,砸在冰上,死了。
肖宇梁在屋里,听到外面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儿,出来一看,看到的只有倒在地上的长枪。他以为是风太大了,把他靠在房门上的长枪吹倒了,于是把长枪扶起来重新靠到墙上,又进屋了。
肖宇梁不敢把长枪拿进屋里去,他怕曾舜晞爱玩,他一不注意曾舜晞就被长枪伤到了。
直到后来,曾舜晞嘴里的糖吃完了,他催着曾舜晞出来漱口,曾舜晞走到外边,瞥见了井里已经被冻住的一大摊血和一个倒着死掉的女人,肖宇梁才发现,他娘已经死了。
他站在井边,很多他早就忘掉的事情又重新被想起来。
他四岁那年,他爹在山上砍柴,下山的时候脚底打滑,摔下山来摔死了。他娘很伤心,哭了很久,他不知道什么叫人死了,他只是想去安慰安慰他娘。可他还没进房门,就听到他娘和他大姨在屋里讲话,他娘说:“孩子他爹死了,家里没人做工了,我可养不起两个孩子,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家生不出男孩的,我们家小的可以卖给他们,大的马上能干活了,我就自己养了。”
但后来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家,他娘还是咬了咬牙自己养了。
……
他五岁那年,他哥七岁,外面有人来卖炒豆子,他和他哥都想吃,于是他们就去找娘买豆子,但那时候娘在锄地,娘说:“炒豆子有啥好吃的,别吃了,家里本来就没几个钱。”
他们吃不了,又跑出去看卖炒豆子的,娘依旧在锄地,没管他们。
卖炒豆子的看他们可怜,包了一小袋刚炒好的豆子给他们,他们很高兴,他哥拿了一颗就往嘴里扔,但炒出来的豆子太烫了,手都拿不住,吃到嘴里去整个嘴巴像是要烧起来,他哥说好烫好烫,但娘从来没讲过吃进去烫的东西要赶快吐出来,他哥想,咽下去就不烫了,于是咽了下去,痛得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他娘跑出来,看到在地上打滚的孩子,问明白了是什么事,就指着卖豆子的人大骂起来。
……
太多太多了,肖宇梁就看着死在井里的他娘,没有落下一滴眼泪来。
曾舜晞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很轻地叫了他一句:“哥?”
肖宇梁让曾舜晞回屋里去,自己找了一根绳,把他娘拉上来。
西北的冬天太冷了,他娘也没死多久,整个人却冻得很硬很硬。肖宇梁就找了一个地方,挖了一个坑,把他娘给埋了。那地方之前一直都是用来种菜的,有一年下很大很大的雨,他被他娘差使出去,给淋着雨的豆芽搭了一个小小的棚。
他把他娘埋了,之后跪下来,给他娘磕了一个头,算是感谢他娘生他养他。
站起来之后就回屋了,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肖宇梁把最后一张红纸剪好,把桌上的碎纸都扔到簸箕里。
他站起来,弯下腰来,抱了抱曾舜晞:“小晞,明天见。”
曾舜晞侧了侧头,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说:“哥,明天见。”
肖宇梁好像看见了他们成亲时候的一整片的红,从曾舜晞家一直到他们拜天地的那棵古树下面,都是喜庆的红。他想,其实他娘说得也没错,红色喜庆吉利,之后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四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肖宇梁就带了迎亲的人到了曾家大门口,其实也没有什么人,就他,牵着一匹老马,两个跟在他后面的奏乐的师傅。
他穿了一身的红,两个老师傅身上也戴着红绸子绑带,唢呐上、锣上都绑了红布,看起来真有点喜庆的意思了。只可惜,他去买丝绸的时候少算了一小段,是要绑在马的脖子上的,少了这一段布,这匹马看起来就不太像迎亲的了。
他们来得很早,因为拜完天地就要走,之后有很长的路要赶,没办法择个吉时按照规矩一点点来了。
曾舜晞走之前给他爹娘磕了头,他说是就去看看自己亲生的爹娘,但将来究竟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他没说,其实是心知肚明的。这个小小的村庄留存下了太多的东西,太多人都被贫穷压弯了脊梁。曾舜晞他爹娘从人贩子手上买来了没人要的小孩,能当亲生的孩子养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但曾舜晞还是要离开这,这里吃人,他留在这里是看不到未来的。
他爹娘当时花了多少钱买他,那张契约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他看了一眼,一辈子都忘不了契约上的任何一个字。他昨晚把小时候一点一点存下的零钱都拿出来,点了点,竟比买他的钱还要多一点,他都留在了房间里,枕头底下,他要还给爹娘。
但很多东西都是还不清的,他爹娘待他的真心就足够他愧疚一辈子。
他流下眼泪来,不是为了哭嫁而刻意逼出来的眼泪,是为了他将来再见不到的爹娘。他在心里,默默地最后再叫他们一次“爹、娘”,你们就是我的爹娘。
眼泪落下来,滴到了地上,永远留在了这个村庄里。
他起来,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爹白了一大半的头发、娘脸上纵横的皱纹,他都看不见了,这样他也能一狠心,便走了。
走到大门前,将怀里揣着的那一块红盖头拿出来。红盖头是肖宇梁找村里最好的绣娘绣的花纹,找最好的裁缝师傅裁的大小。大小刚刚好,盖在头上,盖住了所有要滴下来的泪,他就是一个娇滴滴要出嫁的新娘。
没人来送他,他自己出去见他的新郎。
他推门前,突然又想到了肖宇梁一直放在床头边上的那个小篓子,那里面那么多东西,不知道肖宇梁有没有把它们带出来,他还想再看看他之前为肖宇梁编的那个手环,他怕将来他们找到了河,找到了茂盛的芦苇丛,他却不会编手环了。
他还想再看一看那个红盖头,从前他们拜天地他盖的都是那个红盖头,或许两个小孩对着一棵上了年纪的树拜天地看起来挺荒谬的,但他一直是当真的。究竟拜了多少次,两人的头碰在一起多少次,他都在心里记着呢。
他推门出去,一出门就听见外边的喜乐奏了起来。肖宇梁走上前来握住他的两只手,牵着他往前走。
老师傅吹了五六十年的唢呐,跟着无数对新人绕过那棵参天的古树,一口气吊上来,便是欢欢喜喜地吹一路,绝不会断。唢呐嘹亮的声在西北的天上飞,要把天顶破了,要长长久久地穿过这对新人的一辈子。
肖宇梁把曾舜晞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拉着马的缰绳一转,便向村头去了。
那棵古树就近在眼前,但肖宇梁却再也到不了了。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他们还在走,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走,从村头冲来了一帮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人面生,肖宇梁从来没见过他们,大约不是村里的人。他刚开始不明白这些人平白无故为什么要来坏别人的喜事,后来他明白了,那些是被雇来的打手。
打手里领头的那个只说:“李正死了,是你杀的吧?”
他们没等肖宇梁回答,便冲上来打他,他们当中甚至有人,还拿着刀。
原来那一夜肖宇梁将花盆砸下去,没有轻重,见李正倒在地上没有反应,还以为他是晕了过去,其实那时候,李正已经死了。
肖宇梁翻墙走之前,被李家的家仆看见了脸。李家悄悄办了丧事,密而不发,却在村外雇了打手,他们要等肖宇梁成亲那一天把小少爷的仇给报了。
曾舜晞还在马上,听见动静,想要揭下盖头来看,却听见肖宇梁说:“小晞,不要揭,我们还要成亲呢。”
于是他便没揭,他听见肖宇梁被打的时候发出的呻吟,听见刀子捅进身体里的声响,听见那些打手粗重的喘气声,但更多的,他听见的是老师傅吹出来的唢呐声,凤归梧桐,百鸟相送,冬日里灰沉的天幕下撑起一大片的光亮。
他说:“师傅,接着吹,不能停。”
唢呐响了就不能停,不然就不吉利了。曾舜晞听着那些交杂起来的声音,眼泪不自主地往下流,还好有红盖头,让他看起来还是高高兴兴的。
他听肖宇梁的话,一直到周围只剩下了唢呐与锣鼓的声音,他都没有把盖头揭下来。他却再也没有再听到肖宇梁的声音。
只剩下他一人了,曾舜晞知道的。他最终还是要把盖头拿下来,因为他还要和肖宇梁成亲呢。
肖宇梁躺在他面前,浑身都是血,不知道是被刀捅完流出来的还是被打了之后从皮肤里渗出来的。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曾舜晞走上前去,看见肖宇梁嘴角还挂着笑。
于是曾舜晞也笑,大喜的日子,他可不能哭。
肖宇梁的血流了一地,真就像他自己说的那般红艳艳得喜庆了。那些血一半流到村庄里,一半流到那棵古树下面,像红妆十里,真热闹。
他一个人把肖宇梁的尸体扶起来,放到马背上,很吃力,肖宇梁身上的血也流到了他的身上,但他咬咬牙,最后还是放了上去。
他看见那匹老马,马脖子前面空荡荡的,怎么会没有红绸子呢?别家成亲抬的轿子或是骑的马上头都是要绑红绸子的。他们怎么能少了。
曾舜晞就把摘下来的红盖头绑到了套着马脖子的缰绳上,这样看起来就像样多了。可这样一来,他就没有红盖头了,曾舜晞想,没有红盖头怎么行呢?
于是他便想起来肖宇梁放在床头边上的那个小篓子,小篓子里都是肖宇梁珍惜的东西,他应该不会留在那个再也不会回去的坟里的吧。于是曾舜晞就去翻肖宇梁整好带出来的行李,他在里面看到了芦苇草编的手环,看见了一包吃了一点用油纸包好的糖,看到了很多很眼熟的东西,却怎么也找不那块红盖头。
他突然想起来,肖宇梁扯下红盖头的那一天,来找他,是把红盖头放在胸前揣着的。他走过去,伸到肖宇梁的婚服里面一摸,果然摸见了那块红盖头。
肖宇梁身上被捅了很多很多刀,可那红盖头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却没有一点破掉的地方。肖宇梁就把红盖头贴着心放着,心是热的,快要烧起来了。到后来,心不会跳了,红盖头却还是原先放进去时的模样。
那红盖头太小了,他戴不上,曾舜晞就把红盖头拿着,也贴着自己的心拿着。
他牵上马,和自己的情郎一同走向那个参天的古树。
他们身后,老师傅吹着唢呐敲着锣,没有断,这对新人就能长长久久。
就这么几个人,却不冷清,喜乐听着还是令人高兴。太阳从天边出来了,洒下金红色的光,落到曾舜晞脸上,像为他抹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两边参差横生的树在路上落下暗影,如同夹道相贺的宾客。
他们终于走到那棵古树下边。小时候拜天地,都是肖宇梁充当司仪说话,那时候肖宇梁说“一拜天地”,曾舜晞就在心里跟着念“一拜天地”,肖宇梁说“夫妻对拜”,他也在心里头说“夫妻对拜”。
现在没了肖宇梁在旁边说,曾舜晞也没把心里的话念出声,他就如同以前每一次拜天地一边,在心里小声地说。
“一拜天地。”
他对着古树弯下身,拜了一拜。从此天地便有了这对情人的容身处,山高水阔,深情长存。
“夫妻对拜。”
他朝着肖宇梁在的地方,跪下来,头磕到地上,重重一声响,这也算是碰到肖宇梁的头了。从此夫妻之间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生生世世都不再分离了。
他们将走,离开这块黄土漫天飞扬的地方。他们的心葬在这里,无论去哪,他们都不会分开。
唢呐吹到最后,尾音一扬,礼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