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对他说,五千大洋竞一个婊子,太多了。
风打窗外卷来鸦片膏的芳菲,蒸出一层若隐若现的烟光。云蒸霞蔚的珠帘金屏风,令方寸一间斗室繁华得膨胀起来,浓稠的霞光斑斓地倒进来,在这间屋舍里唯一的一片月白上泼落。
是曾三少爷的那件长衫。
他仰面躺在长椅上,半眯着眼睛,骨节伶仃的一双手交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随着楼下隐隐约约的丝竹声音敲着宫商,右手拇指上那枚骨色的扳指在丝绸上摩擦出碎响,光透进去,才看得见惨白的玉色中有一线猩红的髓正闪着流丽。
“落日了,”他终于讲话了。眼皮都不掀动,睫毛沉重地垂着,覆着那片疲倦而生的暗青,“你劝完了吗?”
杨先生到嘴边的劝告一顿,他道:“不敢,三少爷,您拿主意。”
曾舜晞在下逐客令,因七点还需去赴那花魁设的夜宴。他冷淡地微笑着,低落的睫毛抬起来,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那么,不送了。”
一向替他执车的是陪伴他多年的肖先生。他刚进曾家打杂的时候人人随口叫他一声“肖子”,当个贱名。随三少爷离开南粤来到沪上站稳了脚跟,便再没有人敢油嘴滑舌,称一句先生,让曾三少爷一点薄面。
打狗还要看主人。
肖先生穿西装打领结,西洋人的把式学得登样。打着摩丝的头发垂下一绺在额前,掩住他沉的目光。手护在车顶,只对曾舜晞道:“三少爷,都打点好了。”
曾舜晞敛着目,淡淡应了声。他坐进车,年轻的面目被茶色的车窗玻璃掩住。待肖先生发动了车,他才开了宽敞车身里,与他正对着的那只精钢箱子。细致苍白的手,骨节纤细却工秀,缓缓地在满箱的光洋里翻腾着。
他腕上的表和拇指上的玉叩着金属,碰出易碎的声响,心惊胆战,却终于掏出了只小小的玻璃瓶。福尔马林有一丝很淡的气味,但瓶口被橡胶塞子顶得很紧,说不清是不是真的嗅见。
他裹满铜臭的手小心地捏在瓶口,对着被滤得很静的余晖轻轻转了转。一粒沉底的眼球被晃动得侧过来,深黑的瞳仁正盯着他。
肖先生自后视镜里望着曾舜晞,他微微上抬的眼睛无辜贞洁,如孩童般好奇地打量着那粒凝视他的眼球。花瓣一样的嘴唇却拉出一道满意的弧:“很好。”
竞花魁是假,南京来的财政次长要他为了新到港的轮船低头是真。销魂蚀骨的美人,如玉的身段裹紧霓虹颜色的旗袍,描遍了媚紫的牡丹,是销金窟,金子却流到了不敢明目张胆索贿的政客手中。这借着风月盘剥的卑琐男人流连欢场,不敢露面,却不知装满光洋的匣中是他无用儿子的一只眼。
毕竟算盘打到曾家的头上,本就是瞎了眼。
肖先生正视着前方看路,车子开过去,一个肮脏的工人坐在街头,敞开的褴褛里袒露出被汗凝成一道道灰的积垢,但辨得出是精壮的身体。
他一错眼,以为瞧见的是几年前自己。是自己疲惫、颓唐地盯着路,又打完一架。因听不懂南粤话,家里畜养的仆役都作弄欺负他,派他脏活累活,笑他谈吐里软和的乡音。这天终于捅了篓子,管家听了几个一伙的检举,提着浸了水的皮鞭要来罚他。
他换一口饭吃的契书上写打死无算,在仇杀凶殴里打滚的人恨不得他死在满身皮开肉绽的鞭痕里,在尘土里呻吟着、打滚着死去。
“他好能打呢。”一个在说,是几次败北在斗殴里的,下唇还肿着,是他打出来的淤伤。
管家浑浊的眼睛迟疑了,看他露在袖子外利索的肌腱,看他胸腹上块垒分明的线条,终于一摆头:“把他捆起来。”
他的手被反绞在背后,捆得细,十指都不能因密不透风的鞭子捏紧。可他却梗着嗓子不叫,喉咙里渐渐泛起血味。这时有马蹄的声音。
跑马回来的曾三少爷:没用发胶的头发乌黑地蓬着,白得皎洁清亮,两颊上有一抹淡色的红,唯双眼明亮地闪烁着,仍在讲他不懂的言语,目光却沉着落在他狼藉的身上。
他们都衣衫不整。他身上残破的麻衣被抽得破碎了,三少爷却自己解了衬衣顶端的扣子,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锁骨顶出一道阴影的凹陷,腰线却危险地收窄。小腿被西式马裤靴子勒得好细,随着踩在马铣里的鞋尖轻轻晃着。
撕扯破碎的疼痛里他仔细看着,曾三少爷又问了句什么,再说话时已讲的官话:“你不会讲粤语?”
他艰难地点头。
“打成这样,我倒是没有听见人叫。”三少爷拉一下缰绳,马走过来,他们靠得很近。他嗅见三少爷身上一股浓的香水味道,混着一匹跑得满身热汗的马的味道。轮廓深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却丝毫没有怜悯,只是好奇:“你是哑巴么?”
“……不是,”他嘶声回答。“我讲了也没有人听。”呛进第一口凉气,他急促地咳起来。三少爷居高临下地凝着他,目光像一双手,轻微地抚过他。
铮地一声。
他从马铣里挣出来的鞋尖,黑,收蓄所有声音和光线的颜色,极少沾尘,所以被擦洗得极为光亮,却傲慢地抵在他的下巴上,向上抬起了他痛得冷汗涔涔的面孔。
他破碎的咳嗽一刹那收蓄进嗓子深处,他们生平第一次对视,他能看见三少爷瞳孔里闪过的亮光。
“为什么绑你?曾家没有这样的规矩。”三少爷问。
“他们害怕打不过我。”他呛了一口血,还是回答。
“很好。”曾舜晞轻微地笑了笑,“以后跟我做事吧,我教你讲话。”
捆缚他的麻绳被血浸透,绞在十指之间。三少爷以目光抑住企图帮忙的随从副手,饶有兴味地研究着那串巧妙的绳结。苍白,纤细的手指仔细地解开凝结的绳索,在释放被捆缚的男人时满意地微笑起来,吩咐道:“去赏那个捆他的人。”
女仆递来一块滴着花露水的湿帕,供三少爷擦去手上污秽的血垢。那双手却细致轻柔地抚上他袒露的身体,沿着伤口缓缓擦拭着,似乎在享受他疼痛的颤栗。
“你叫什么名字?”曾三少爷问他。
已有少爷爱重的随从抢上来献殷勤,说无人知道这人的名字,只肯说自己姓肖。
擦拭着他血污的手突然停住,抬起的目光潋滟,正含着一汪水色的笑意。随从已知趣地收了声,唯三少爷偏着头靠过来:“你只告诉我一人就好。”
“我叫……肖宇梁。”他如被蛊了神智,只对着贴近自己的耳朵说。他呵出的温热气息拂在白玉似的耳垂,熏出一丝晕红。
数天后。深夜,用新学会的绳艺捆住他的男人已来骑他涨硬的阴茎。
曾舜晞用摘下的领带缚住肖宇梁的眼睛,不要他看见自己高潮时潮红的面孔。肖宇梁最末看见的是曾三少爷身后,卧室内悬垂的一幅观音像,似雄亦雌,集阴阳之精气于一身,正手持净瓶,蔼然垂目望着他。
他坐着的床柔软蓬松,是这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的舒适。而握着他肩膀晃动屁股的男人也散发着洁净的香味,他感觉到自己的龟头碾过熟美的阴唇,绞进一口潮热的穴眼里。
啊,正是因此才选择了他。
亦男亦女的主人此刻正柔情地抚摸他身上还未痊愈的伤痕,贴着他耳边问:“你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是不会说话吗?”
抽插时有淫靡的水声,曾舜晞在他身上扭着腰,嘴里压抑的呻吟着。肖宇梁的手指被绳缠在一起,触不到他滴下汗水的面孔,滑腻纤细的腰,更无法轻佻地掌掴他丰熟的臀。他所能感觉到的一切似乎都仅来自于正享受他的三少爷的施予,譬如他轻微落下又离去的唇。
果真如此么?
他挺动的腰将阴茎送入女穴的更深处,粗硬的耻毛刮蹭在男人充血的阴蒂上。时钟一连敲了几次,将曾舜晞拔高的尖叫声盖住。半明半昧的天光透进来,可肖宇梁看不见。他眼前炸出一片星火似的白,曾舜晞惊恐地摁着他的肩要从他身体上离开,却颓萎地跌下去,坐得好深,被灌满的穴溢出来混杂着浊白的液滴。
他也射了,热的精液沿着肖宇梁泛着血丝的伤口从胸腹滴下来,有一点溅在他嘴角。肖宇梁伸出一点舌头去舔,曾舜晞的吻已经缠上来:“不脏?”
情欲将声音烧哑。曾舜晞赤裸着从他身上跨下来,赤足,含着精液的腿间狼藉泥泞。
可他浑然不觉,伸手将一袭沉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露出一轮偌大的圆月,是铁锈的颜色,叵测地悬在中天。
“我教你第一句粤语,”他面朝窗外,任月亮看透他深藏的一副躯体,因肖宇梁看不见他,才格外放肆,“你知吗?你的名字和念起来月亮是一样的。”
“宇梁。”他轻声重复了一次。
肖宇梁自绳结中脱出的十指被充血成不洁的暗色,在两次捆缚中记下缠绕方式的男人已获得自由,直面背对自己的纤腰与圆臀。
他默不作声地自曾舜晞身后靠过去,温热的身体贴着对方赤裸的身体,双手相叠着按在三少爷白皙的小腹,说话时声音也是喑哑的:“都鼓起来了,不脏?”
一瞬间的僵直,曾舜晞随即轻笑起来。他晃着屁股将那杆硬物嵌进自己潮湿的臀缝里,悄声道:“这你倒学得很快。”
盛满光洋的箱子被打开,金属的亮压过了花烛的摇曳。一只灯泡下,花魁一双风情万的眼,乌光闪烁,面孔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艳丽,如她身上一件蛋清色的旗袍,只一朵秀气的玉兰,盘踞在她前胸挖空的鸡心形状旁,托出双乳间一道深痕。
肖宇梁斟满一杯酒,双手奉给曾舜晞,他正与那女子推杯换盏。旁人看不出曾三少爷的敷衍,以为他面泛桃花,眼如含水,陶醉在温柔乡。等光洋被抬走,曾舜晞才倏然换了副脸色。他的手仍扶在女子柔软的腰身,却已淡淡地命令:“给她。”
肖宇梁姿态恭敬,沪上白俄罗斯人开的珠宝店里标志性的红绒小盒,被捧在两手中打开,却不是大颗晶亮的火钻,而是另一只眼,怨怪地盯着含羞含怯等待着戒指的花魁。
“啊!”她凄厉地叫起来。
“听闻刘公子有些斜视,姨太太,您不要看错了地方。”肖宇梁缓声道。
“不喜欢么?”曾舜晞手微微用力,女子已颓软地跌坐在曾舜晞的腿上,被他的手臂锢在身前,“我挑了许久呢。”
三少爷声音温柔含笑:“听说你与刘先生的公子交好,想必情到浓处,才肯这样为他父亲鞍前马后,首鼠两端。”
“不,不——”她胆战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钱没有我的份啊!”
“既然不喜欢,改日再挑吧。”曾舜晞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十分遗憾,“宇梁,你眼光不好。”
肖宇梁合上那只绒盒,只静静望着曾舜晞明艳的眼睛:“是。我自己最爱心上人的一双眼睛,才以为人人都与我一样。”
曾舜晞轻笑一声,他的手像蛇一样抚摸着女人裹在旗袍里的腰,莹白的手指不沾春水,纤长漂亮,青色的丝绸又把他套着的扳指比得很莹润:“我以为你喜欢手。”
肖宇梁的目光已追着他的动作,喉头干涩,轻声答:“各有千秋。”
女人已冷汗涔涔。她苍白着脸哀求:“求求你们……”
“我喜欢的,我喜欢的!”她终于屈服,去抢装着她爱人一只眼的盒子,肖宇梁向后避了一避,探询地去看曾舜晞。
他点了点头。
于是肖宇梁松手:“刘公子还在愚园路745弄。”
她簪环散乱,狼狈地连高跟鞋都踩掉一只,从曾舜晞怀抱里躲出来,抢着那只盒子。这时有人敲门,三下,停顿五秒,又敲一下。
“知道了,”曾舜晞敛声答,“辛苦,回去领赏。。”
门外的人影退了下去。女人绝望地眨一下眼,她猜到原本安排打点她退路的人都死了。
“不杀你,去吧。”曾舜晞闻言看她一眼,安抚地笑了笑。他站起身,拎起歪倒在地上的一只高跟鞋,蹲下来为她穿上。他的手凉而滑,扣在女人的足踝上,像一具枷,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肖宇梁默不作声地看着。
女人抖了一会儿,终于夺门跑出去,去寻她的情郎。曾舜晞为自己斟了一杯残酒,花雕很醇,尚还有一丝余温。
枪响。
肖宇梁站在窗畔,他冷静地将手中握着的枪放下。虎口的旧伤被后坐力震裂,血正滴下来。他注视着女人倒下的背影,隔了片刻后才缓缓将窗户掩上。
“我没有让你杀她。”曾舜晞的声音很冷,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面上。
“您迟早会杀她。”肖宇梁走过来,用手背贴了贴酒壶,伸手将曾舜晞未喝完的酒倒在地上:“太凉,您别喝了。”
“你擅自做的事越来越多了。”曾舜晞望着他。
“死在死里逃生的喜悦里,猝不及防,一点痛苦都没有,”肖宇梁静静地回视,毫无惧意,“毕竟是您的姨太太。”
楼下渐渐嘈杂起来。曾舜晞了然,他轻声笑起来:“你吃她的醋?”
回到车上,曾舜晞兴致盎然地示意他到后车座,与他并排坐着。平起平坐,除了在床上,似乎从未有过,宠遇殊甚。肖宇梁坐定,却开始抚摸他长衫下瘦削的腿,唯大腿内侧有一圈薄薄的软肉,陷入他的指。
他摸索曾舜晞两腿之间湿润的缝隙,将阴蒂从肉唇里剥出来,仔细地揉着。曾舜晞不拦,他轻声叫着,素白的十指兀自安抚着自己勃起的阴茎。
他分开两腿,跪在车座上,向后撅着屁股去坐肖宇梁的阴茎,龟头在他湿滑的阴道边缘蹭着,肖宇梁掰着他两瓣雪白的臀肉,袒露出粉色的媚肉,往自己阴茎上按。曾舜晞扣着他的手腕,喃喃地求:“再……再掰开一点。”
刺耳的警笛,哭闹的小孩和惨叫的女人,街道混乱而杀机四伏,有尸体从酒楼中被抬出来,滴下半凝固的血浆,淅淅沥沥了一路。
肖宇梁隔着长衫亮滑的丝绸捏曾舜晞的乳头,下身有一下没一下地挺着,任三少爷自己晃着屁股寻找他喜欢的节奏。巴掌声没有断过,掴在他养尊处优的皮肉上,晃动的臀肉被迅即掠过的车灯映亮了一瞬,是红熟的颜色。
有警察来敲车窗,曾舜晞向后靠去,他的脊背掩着肖宇梁的脸,他挺直的鼻梁、湿热的呼吸都拂在自己后颈。车窗降下来,曾舜晞只露出的一双眼睛是冷的。
“打扰,曾三少爷。”那人认出他,忙不迭道歉,“街上乱得很,您早点回府吧。”
“我在等我的司机——”曾舜晞截断了下半句话,因肖宇梁的手指拨了一下他鼓胀的阴茎,他掩饰地喘了口气,不耐地合了合眼,再睁开时已经有了隐隐的失控。
警察知趣地退下。
“宇梁,快一点。”他向前俯去,手抓紧了前座的椅背,哑着嗓子说。
肖宇梁不答。他的手爱惜地抚着解开的长衫里剥出来的瓷白的身体,流畅的脊背。这个男人的一切此刻都与他镶嵌在一起,脆弱,但难以分割。他需要曾舜晞,捕捞他,拯救他,最后服从他。
他靠过去,满街沸腾的哀歌里,一个吻飘渺地落在曾舜晞蹭乱的发顶,比切实的皮肉贴合都更缱绻,可曾舜晞并不知道。
“宇梁。”仓皇孤清的月在中天,被浑浊的路灯夺去光亮。但曾舜晞闭着眼,快感一阵阵涌上来,顶得他呜咽出来,对虚空中的悬月轻声唤。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