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产/曾曦性转
参考毕飞宇《家事》《生活边缘》《家里乱了》
茜茜午休结束之后又哭,原因是小张老师给她扎辫子时揪疼了,哇哇闹个不停,嚷着要妈妈要回家。曾曦让小张跟自己换了位置,坐到茜茜面前,擦掉小女孩脸上的泪珠说茜茜不要哭啦,小曾老师给你扎一个漂亮的新辫子就不疼啦。茜茜点点头,抽抽搭搭背过身去,把一头松散的软发留给她,曾曦花了点时间,绑了一个复杂又好看的人鱼辫。下午陪小朋友做了两节课游戏,茜茜终于咯咯笑了,小张隔好远朝她做口型说多谢,曾曦才放了心。课后肖梁发信息给她,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怎么了,肖老板发财了?肖梁说你想得美,订出去一副画,总算有点钱可以吃香喝辣。曾曦回他,钱到了没有?他说先收了定金,预订的东西钱总是慢慢付的。她说好吧,那我要海鲜粥,腊叉烧。就这么点?还要什么,你自己看着加啦。肖梁连说三个好。曾曦放下手机,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甜甜蜜蜜厚?管好你自己啦,曾曦推走她,路过办公桌上立的镜子,两边脸颊通通红透了。 误了一班晚间地铁,连带着迟了一班晚间公交,时间不知不觉间就跑没了。曾曦在黑暗的楼道里摸到路灯的按键,啪嗒,生活就亮了,她略带欣喜地跑上去,从包里找出四方的钥匙,还很新的,细细的齿锯银色的。她把钥匙捅进门锁,左右拧拧,咔哒,生活就开了。肖梁坐在沙发里等她,他们一起挑的粒子小沙发,一倒下人就陷进去,只露出肖梁一双笔直又长的腿,曾曦趴在他身上亲他,挠他的痒,多好的小沙发!肖梁站起来,彩色电视播广告,两个老头老太太凑在一块跳舞,腰腿不疼精神好。他说你回来了。曾曦说嗯,我回来了。 这件屋子他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租到,采光好,位置好,出门就是公交车站,就是小点,两室一厅,他俩住肯定够,另一间屋子摆成小会客室,大阳台连着客厅,留给肖梁画画。同期还有两方敌手,一边是一家三口,不适宜小屋,另一边跟他们一样,两个人,还是刚领证的小夫妻。曾曦瞪他一眼,怎么想人家都比他们有保障。房东王太太和善,一条长裙子像玉兰花开着,年纪不太大的样子,眼间只有零星两道细纹,挺着肚子,倒是不见王先生。王太太说她一个人住,肖梁说王太太,有事找曾曦呢,她是幼儿园老师。王太太说好,好。房子就租给他们了。屋子空空荡荡,扎实的四堵墙壁隔出居住的空间,他们的空间。肖梁架起她的两条腿,抱紧腰抬起来,曾曦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头顶,乳峰贴近他泛青茬的脸。曾曦问他,我们也没什么关系,这算什么呀?肖梁蹭在女人的气息里,说非法同居。 今天是周五,茜茜又来找她,大眼睛眨巴眨巴,想要昨天的人鱼辫。曾曦说可以,但要先向小张老师问好,茜茜就怯生生地说小张老师好,曾曦说好,真乖,花了点时间给她拆了头发重新梳辫子。小张说真有你的。曾曦悄悄讲,回头我教给你,下次你给她来,想想又补了一句,下午跟我换个班,我想早点回去。小张笑着挤她,说我晓得晓得。今天是周五,照例她和肖梁要痛痛快快做一场的,这是个习惯,一个星期结束了,新的生活开始了,得两个人贴在一起结束,也得两个人贴在一起开始。曾曦的皮肉软软的,流动一层细腻的脂肪,肖梁的骨头硬硬的,包裹一张紧实的皮囊。她靠在男人胸膛上睡,散发某种女人深眠才有的熟香。夜班的公车路过窗口,低鸣的喇叭声响,睡着了,他们并没有醒来。 王太太拜托曾曦一件事。他们搬家还有许多东西,门常常不关,她扶着肚子立着,先是敲了敲,然后探进脑袋,看到两双眼睛都专注她了,才缓缓开口讲都在呀,小曦,麻烦来帮我一个忙。什么忙?我想冲个澡。这份季节里,汗淋淋总不体爽,王太太脱下她那件宽敞的白裙子,露出浑圆的、鼓胀的、厚重的肚皮,她一手托着小腹,一手拦起胸脯,慢慢坐进浴缸里了,曾曦放下热水,那种湿润的、醇绵的奶香味迅速扩散,从王太太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落进曾曦翕张的呼吸里。我身上是不是有点味道?王太太稍显不好意思地问她。曾曦摇头,又点点头,解释说好闻的,妈妈的味道。她把王太太的头发放下来,过肩的长发,断口不齐,大概是王太太自己修的。曾曦往发丝淌水,抹上洗发露,搓起泡沫,就粘稠了,蜷成一团,在她手上湿漉漉的。曾曦的五指插进王太太的发里按摩,贴近娇软的头皮用力,指头摁压在毛囊的空隙里,王太太哼哼出声,闭上眼,享受的样子。小时候都是妈妈给曾曦洗的头发,她弯腰,立在木头矮凳上,小脑袋杵进水池里,咕噜咕噜冒泡,妈妈站在身后,往小曾曦的脑袋上抹泡沫,一边抹一边抓,指甲抠在头皮上刮擦,她说妈妈好疼,妈妈说疼了才洗干净,这叫舒服。她后来就知道了,不该喊疼,要叫舒服。曾曦在大学读幼教的时候处处狠心,困了就掐,累了就扎,这不叫疼,这是舒服,你得逼着才能让自己感觉好受点儿。她和肖梁第一次开房的时候也是这样,两个大学生,夜不归宿,找些漏洞百出的理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去干嘛。肖梁插进去,曾曦就疼,上齿咬下唇,小脸涨红,眼里就冒水了。肖梁说是不是不好?她摇头,不是,是舒服。肖梁听了就退出来,很轻地贴贴她额头,说下次,下次。曾曦却抱住他了,赤条条的两条白手臂绞住了,如潮的哭声涨起了,泪珠子漓漓往下掉。肖梁吓着了,说你怎么了,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手忙脚乱,抓起自己的t恤给她擦鼻涕,曾曦哭得直打嗝。肖梁想为什么她的嘴巴一张,冒出来的就是奶味。肖梁抱住她,拍她光洁的后背,说不要哭了,一边讲一边觉得自己好像在哄小孩。 肖梁比曾曦早两年毕业,曾曦问他要不要走,他在画一幅画,东方升起红太阳,走,走去哪?曾曦说噢,两年之后她就毅然放弃了家乡分配的名额,留在这的一个小幼儿园做老师。曾曦稀里糊涂地想,怎么就决定好了呢,怎么就是他了呢。很多次之后熟悉了,也不会疼了,她也知道对方喜欢什么体位,爱说些话让她发臊,曾曦想肖梁跟别的男人不太一样的,大概是第一次就让自己哭成了很狼狈的样子。大人跟小孩总是不一样的,感知到的也不一样,他们总是更敏感一些,比如你觉得刚好的温度小孩觉着烫,你明明没有使多大力气他们却觉得疼。幼儿园的同事总是问她,手劲怎么能控制得刚刚好呢,怎么小朋友都喜欢找小曾老师梳辫子呢?她当然也是惊讶地微微半张了口,没有意料到,她望向自己一双手,十根普通的手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想得远了,水汽里曾曦回过神,忙取下水管给王太太卸了泡沫。她脸上发烫,暗忖怎么想到别的事上去了。她把王太太叫醒,扶她站起,披上柔软的浴巾,这毛巾明明很宽很大,可以挡住曾曦整个身子,但遮不住王太太的肚子。曾曦重新拿了一块毛巾,抚过王太太身体的这一部分,是她的又不是她的,寄生她的又重塑她的。她把新的裙子拿过来,说王太太,我给你按按腿。女人是水做的,女人的腿就是水里的两节藕,带着水的汪灵,带着水的轻巧,倘若裙裾和鞋子之间露出一截就摇曳,要是裹在裤子里,便是另一种力,一条连通人和大地的路径,用女人的包容、情感、柔和将人性回归母性的大地,踏出一步就是一阵涟漪,尤其是雨天,尤其是穿着鞋的,不管雨鞋布鞋还是高跟鞋,踩下一步就是一声脆响,藕节生长的响。王太太的腿也是藕,水肿着也孕育着,肉白的肢体连向血脉,曾曦摁在上头,轻轻重重,好像摸到了心跳,很微弱的,从皮肤底下透上来。 下雨的季节很长,肖梁盯着潮湿的窗口发愣,发愁,发焉,叼了一根烟,灰蒂很长了,吸一口,前边就栽下一截。颜料和画笔散在地上,曾曦往桶里搅了搅,水浑了,她从厕所拿出大号塑料桶,一股脑儿把所有都装进去,满满小半桶。雨天,香烟,长发,胡茬,破洞背心,颓废的男人,世界名画。一天不出太阳,他的画就一天干不了,雨季太久也不行,时间长了画面起雾,完不成就交不出去,出不了货就拿不到钱,还得赔钱,赔钱货。曾曦说你拿去画室找人烘干一下吧,他不肯,嫌贵。熟人,当然也有的,她晓得男人是拉不下面子,同门师兄弟开了画室的,自己怎么好意思去求,掉价,太孙子。曾曦从他嘴里取下烟头,抿了一口,滤纸这端湿的,烟草无缘无故熏脑,晕得慌,泛上一阵恶心,她连忙丢掉,半截香烟跌进雨里。肖梁回过神看她,曾曦管不了,管不了那副未干的画,管不了那个半满的桶,她跪在马桶前使劲呕吐,可是什么都没有,奇怪,吃坏什么东西了。肖梁的铃声响了,他说怎么了,怎么了,前一句问电话,曾曦听不见,后一句问她,她说不出。肖梁把她扶起来,洗洗脸,缓过神了,才说是他们预订的新床板到了。大门敞开,曾曦和肖梁各站一边,付完这笔家具的尾款就真的空了,存折的数字紧巴巴,海鲜粥和腊叉烧的日子屈指可数。曾曦靠在门框上,木头硬硬的,物质性的坚硬,有点疼,她歪着脑袋掰手指,今天,明天,后天,好多天。肖梁待了一会,用他的后脑勺磕墙壁,敲两下,蹭一下,粉末沾到发上,汗黏在墙里。他听到楼下有脚步声,转身就下去,拖鞋沓得蛮响,这是一架松木的床,不宽,两个人并头躺才差不多刚好的程度,相濡以沫,就是躺在一起吐泡泡。肖梁大声讲师傅我给您搭把手。曾曦只看到他的背,弓在狭窄的楼道里,一步一步往上,压缩他们之间的距离。动静不小,王太太闻声,从屋里慢慢走出,同她对视一眼。木头,桐油,人,楼顶炒菜的人家,曾曦突然又感到反胃,一股力攥着她的身体拉扯,她扑向水池,干呕,又是什么都没有。怎么了这是,肖梁三步并两步朝她来,握住两只细细的手腕,指挥搬家师傅把床抬进屋。王太太在对面笑了笑,曾曦看到了,肖梁也看到了。 太阳当空照了两次,花儿对我笑了两次,曾曦依旧出神,小张把她的魂叫回来,问她想什么。她说没事,可能累了。是吧,最近搬家?搬家是很累的。她点点头。茜茜在教室的另一角喊:小张老师,小曾老师,来上课啦!知道啦!小张亲热地挽她过去,脚下散开五彩的皮球,曾曦踢了一脚,远远滚开了,一条弧线。她看着小小的,彩色的皮球从这去了那,被人捡走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纤维布料,平平的,弹性的。肖梁这天到家比她还晚,骂骂咧咧地脱雨衣,衣服当然湿透,唯独手里一个四方的东西包得严实。他脱下衣服,卷成一团,胡乱擦掉画框油纸上的水珠。去哪了?曾曦问他。找老罗了,操他妈的狗逼崽子,跟老子装个鸡巴。曾曦给他倒了一杯水。肖梁一口气喝下,有些烦躁地挠头,阴郁的天气就他妈让人烦。曾曦说,你明天去交了画是不是就有钱了。肖梁说嗯。曾曦说,那我约周末的号子。肖梁说,这么快?曾曦说,快点好,不要拖。肖梁说噢。曾曦就沉默了。肖梁看她伸出自己的手,用指甲掐自己的指尖,她很用力,指尖瞬间充血,两个掐痕像两道红杠。肖梁抓住她的手,手掌整个包住,他很用力,像此刻无声一样费劲。 幼儿园到了一批新的牛奶,曾曦在那点数,每个小朋友一罐,每个班该分去多少,还会剩下多少。小张杵她的胳膊,诶诶。别闹,数岔了。曾曦推开她,抱怨。还不领情,小张捉住她指指点点的手说别数了,快点回去,下午的班我跟你换好了。曾曦扭头看她,才想起又是周五了。我数完这批再讲,她回过头。不就数数嘛,我也会,你赶紧回去,小张搡着她往办公室走,把包塞进她手里。好吧,曾曦妥协了,回去吧。回去干什么呢?她收了伞,立在楼道里,伞面的水珠滴成一道蜿蜒的溪流,从她的脚下,光明的地方出去,停在另一双脚下。肖梁摘下雨衣的帽子,问她怎么不上去。曾曦说雨衣都漏水了,你怎么还穿。他说忘了,跑出去才记起来。跑出去干嘛?买点东西。什么东西?他说你先上去,嘴里的烟草潮了,一星一点的火光没个整样。肖梁到家的时候彻底没了雨衣,肉实的脚掌踏在木地板上,一个接一个水渍,曾曦想大概是丢掉了,明天去买副新的,医院附近就有一家店的。医院,想到这个地名,她心头动了动。肖梁叫她换件干爽衣服,她说哦,进房间去了,再出来时桌上摆齐了两双筷子,两只勺,两只不大的瓷碗盛满粥,中间夹着半条烧腊。肖梁换了一支烟,坐在那出神,曾曦过去,自己咬着勺子开动,皮蛋瘦肉粥。今天不吃海鲜,他说着,想到什么,又急急灭了烟,烟头烫黑木头桌面一个点,肖梁骂了一句我操,新买的,有点心疼了。曾曦看笑了,含含糊糊讲就你贱的。肖梁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怪不好意思的,二百五似的摸自己脑壳,气氛就融融在一个直径零点八厘米的黑洞里。今晚两个人都没心思再做那档子事,曾曦从衣柜拿出一件长裙,放在床头,又取出一件运动裤,叠好,收进包里。肖梁靠在床板上玩火机,掰一下,窜出火苗,松手,再掰,再窜火,再松手。曾曦越过他摸到烟盒,女人弹性的肚皮贴着他的手臂滑过去,肖梁突然一震,板正成一只受惊的落水狗。抽呗,曾曦半跪在肖梁面前,往他嘴里塞一支烟。不抽,肖梁吐掉。想抽就抽嘛,她执着地捡起,凑到他脸上。不抽!肖梁瞪了眼,威严的样子。曾曦撇嘴,自己咬了香烟去抢他手上的火机。干嘛,干嘛?肖梁把手举高了,她摸不着。你给我,曾曦推他。不给,把烟给我。不给。给我!曾曦看他一眼,好像生气了,蔫蔫的,不抽了。肖梁突然使劲把她抱过来,手握手,脖子叠脖子,他的胸膛贴着她的乳峰,两个人还是三个人生在一起。他闷闷地讲,不要去了,不要去了,我养,我养得起。曾曦很严肃地分开他,把自己从他身上撕下来,啪地甩上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养个屁,你有毛病。 周末居然放晴,肖梁早早叫好了出租在楼下等她,曾曦一夜未眠,到点了又睡不醒,生生睡过了钟,咋咋呼呼往楼下跑。一到医院曾曦就成了一条泥鳅,滑溜溜地,在医院这个大水塘里四处游窜,肖梁觉得自己是块石头,丢进去只有闷响,哐当一声就沉底,举步维艰。玻璃大门上左右分开,一侧两个红色大字,一边“男宾”,一边“止步”。门口登记的大妈挂着红袖章,把他拦下了。我是家属,肖梁说。家属怎么了,家属也不行,只看你裆里那点东西,你有没有,有就不给进!大妈气如洪钟的声响把肖梁崩成一个屁,轻飘飘就放了。曾曦头也不回地进去,肖梁突然很烦躁,雨天和画和别的什么事,把他留在烟纸上烤,烧成一堆灰。他心情不好就想抽烟,熟稔地上了嘴,手也动了,刚吸两口,远远的看见一个黑衣黑帽的保安,抬着手臂举着手指匆匆跑来:你你你,吐掉!五十块,罚款!妈的,什么鸡巴。肖梁骂道,烟头狠狠碾在脚下,妈的,都是鸡巴惹的事。 从前曾曦以为医院的气味是消毒水,很肃穆的,有点刺鼻,有点陌生,但很安全。今天的这股气味里却冷嗖嗖的,带点强硬的感觉,迫使你躺上去,分开腿,再支起来,打开某个隐秘幽深的地方,不容拒绝的意味。她的裙子叠在胸口,攥紧了,在手心捏出两个球。医生说你放松。她点点头,手心开始出汗。啪的一盏灯开了,两个护士按住她,像一张白纸一样贴在手术椅上。小车上的铁盘摆着大大小小的钳子,小刀,白大褂中伸出一只手,一只不容拒绝的手,准确无误挑中了某一支,那支命运选中的针头深入她的身体里,扎进她的灵魂里,要把某些流动的物质分离。她后来就知道了,那是不锈钢的气味,冷嗖嗖,有点强硬,将她从平面拉成三维立体,侵入她的内部,搜刮她的内部,某种金属混合非金属,要从她身体取出一块肉。这股力其实很模糊,让她忘记自己在哪,甚至陷入昏睡,很累,很困倦。啪的一盏灯关了,医生说没事了,曾曦一起身,裙子就掉下去,竟然忘了抓紧。她换上运动裤往外走,扶着墙壁走,脚掌和地面隔了一层别的东西,一层绵实的空气,虚浮着,软趴的,垫在她的鞋底,时不时陷下一块,她就腿软一下。她走到门口,看见外面又开始下雨,这个雨季果然不会简单结束,肖梁在屋外,叼着一根香烟摇摇欲坠,直直发愣。曾曦赌了气,越过他,歪歪扭扭往外走,一直走出去六七米,肖梁才回过神,丢掉烟头,连忙脱下外套当雨披追上去,曾曦推开,他把人搂进臂膀里,说没事了。曾曦才开始哭,像下雨一样小声地哭。肖梁给她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假,她说这么久干嘛,男人说一般不都得这么久吗。一般一般一般个屁,你懂个屁。肖梁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干哼哼了两句,也不敢多嘴。王太太晚上的时候来敲门,曾曦卧在床上说不碍事,只是淋了雨有些感冒,王太太把保温杯递给肖梁,自己找了椅子,扶着身子缓缓坐下,鸡汤炖太多,不喝也是丢掉。肖梁支了个小桌子给她摆在床上,保温杯混着鸡汤,不锈钢混着食物香,曾曦从骨子里打冷颤,支使肖梁说快点快点换个碗来。肖梁站在两个女人中间,一边问,王太太什么时候生呀?一边问,小曦要不要再加个碗?王太太说快了快了,曾曦说不要不要。 曾曦发现自己有了变化,一个很重要的变化,从小张开始发现的。她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小张跟着她嗅了又嗅,曾曦说怎么,狗鼻子痒了?小张想了想,说你身上味怎么没了。曾曦问她,什么味?就是,一种奶味,不是牛奶的,就那种小孩味道,打睡嗝时候会冒出来,你晓得吧?什么奶味,以前一直都有吗?那也没有,你以前是香,不过之后就变奶了。现在呢,现在还香吗?不香了,也不奶了。小张仔细想想,摇了摇头。曾曦有点沮丧,虽然她从来没闻到过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晚上她问肖梁,肖梁说香啊,一直都香,现在也挺香的,说着又朝她身上拱。曾曦把碗一摔说吃你的饭去。给王太太冲澡时她还在想这个,她闻到就想起来了,王太太身上的奶香最重,最明显。王太太却一脸迷惑的样子,什么,从来没闻到过呀?奇了怪了,难道是什么只有别人才能发现的气味。曾曦看到水面上隆起的王太太的肚子,预产期就在下周,这大概是她给王太太洗的最后一个澡了,这么想着,她搓得格外卖力。王太太,你这么好看,年纪也不大,还有钱,怎么老是一个人住?哪里是一个人,里头不是还有一个陪着我。你们母子,总得有个照顾的吧?我照顾里头的,你照顾我,现在这不就很好。曾曦不知道怎么说,应和了两句很好很好。王太太蒙在水汽里的眼睛抬起一半眼皮,看她发懵的样子,忍不住觉得青春的小女孩最可爱。她指着自己的肚子,他爹是个混蛋。曾曦吓了一跳,她第一次听到王太太说这么严厉的话。王太太闭上眼,继续往下讲了,她漂亮,年纪不大,爱玩,被人包了好多年,就靠这个过日子,也活得挺好,就是不知道哪次出了事,播的种生了根,这就完蛋。可是不止她蝴蝶,男人也花花,说什么也不肯养了。不养就不养,狗东西,老娘有楼有车有钱,要他做什么。王太太抿抿嘴唇,这是个戒烟中的动作。曾曦听得一愣一愣,许久才冒出一句你好厉害。王太太笑了,是个女人也是个妈妈,一双纤细的手绕着肚皮转圈。就叫小石头,跟我姓,老老实实跟块石头一样长,没什么不好的。 肖梁出门不久又被曾曦叫回去,天气晴了,他作画的速度就快了,最近交上运气,摆在老罗画室那的几副都卖了出去,尽管中介费还得被老罗这个奸商扣掉不少,余下的钱还是一笔小小富足。他是要去新的画室谈合作,谈好了,钱就来,日子就会好。走出没有一百米,曾曦的电话拨来,哭声伴随断断续续的话语,王太太,摔跤,血,好多血,生,要生!肖梁往回跑,日子,往他的日子跑。一张病床半床红色,站着的一边哭一边喊,躺着的满头是汗,倒是很冷静,还在安慰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角色反了。曾曦哭得很有力气,很有生气,仿佛她就从眼泪里生长,长出血肉和骨骼,轰轰烈烈地长,生成一株草,一支花,一棵青葱的树苗。就在曾曦的哭声里,响起了第二种哭声,那是一个稍显渺小的,娇嫩的,新鲜的哭声,从产房里传来。那是小石头,王太太的小石头。曾曦不哭了,她想从包里翻纸巾,却摸到了那件长裙子,取出来胡乱抹了脸,大口深呼吸两次,感到相当痛快。一直坐在她身边沉默着的肖梁突然站起来,在她面前,高大的阴影包裹了她,她是一部分。肖梁突然跪下,在她面前,整个脑袋伏进曾曦的小腹与大腿之间,很低很低,很小声,却很长久地掉眼泪。肖梁环住了她的腰,很用力,像要把自己放进去,替她生长,替她受痛,不要分离,不要松手。曾曦抱住了他的头,没有使很大的力气,嵌得刚好,相互依偎。 曾曦想,她只会有肖梁这一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