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舜晞带着询问语气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后是漫长的沉默。
“嗯?”曾舜晞见肖宇梁不说话,似乎是有点疑惑,像小博美一样忍不住歪了歪头。却不知道肖宇梁一直在黑暗里深深地看着他,就那么沉默地看,眼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不舍。
他知道曾舜晞有点夜盲,才敢用这样直白大胆的眼神。四下明亮的地方他是万万不敢用这样的神情望着曾舜晞的。他很喜欢现在的状态,黑暗里,他对曾舜晞的喜欢和依赖可以不必隐藏,不用害怕自己可悲又犯贱的单恋被他发现。
曾舜晞出现在自己家里,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
突然被曾舜晞的声音一惊,才回过神来,迅速熟练地收敛了深情的眼光。他实在是又困又累 ,自上次从家里出来后,在外面连跑了快连续40小时的应酬,就为了能尽量稳住那些金主。
一直连轴转,他都习惯了,直到现在看到曾舜系在,他心头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想抱着眼前人安睡一顿的感觉排山倒海地袭来。
“去睡觉吧,我很累。”肖宇梁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很想摸摸曾舜晞的头,最后还是虚虚地揽着曾舜晞的腰,往卧室走。
“不用聊聊吗?”曾舜晞不死心地问。他很想能在这样的事情上多帮帮肖宇梁,这是他唯一能长留在肖宇梁身边的方法———亏欠。只有他们有永远也分不开的亏欠,就能纠缠在一起,而感情可以在这段时间慢慢培养。他很想肖宇梁需要自己,不止是在易感期。
“聊什么?”肖宇梁的声音带着疲惫,“投资吗?你是来和我说投资的事吗?”
曾舜晞捏了捏他的掌心,暗示他不用害怕。
但肖宇梁就像没接收到这层消息一样。他牵着曾舜晞很熟练地上楼,余光注意着曾舜晞有没有夜盲得跟不上。
“先睡觉吧,我真的困了…”肖宇梁其实是有点害怕曾舜晞是来谈他们当初结婚条款里的那个投资。本来如今已经谈下的各个投资都已经岌岌可危,曾舜晞他们公司撤资的可能其实是最小的,然而曾舜晞执意要谈的态度不禁让他有些不详的预感。
他当然知道曾舜晞自己不可能在这时候撤资,首先,他知道他一直喜欢的小曾总从很早之前就有着美传,就是善良,他绝做不出釜底抽薪这样的缺德事。
可是此时他却不喜欢曾舜晞这样的性格———对谁都好,任何朋友有难处了都愿意施以援手。这让肖宇梁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是特别的那个。每次曾舜晞对他好,包容他,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哄他时,最初欣喜过后他都不可抑制地悲观:“别傻了,他只是对所有人都好而已。换了任何一个人这样在他身边,他都会这样做的。而并不因为你是肖宇梁。哦不,可能你在他眼里只是alpha版的rainco,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有呢。”
他不想这样,他想曾舜晞能对他不一样,能不用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态度对待他。每次看到曾舜晞在大众面前不易表现出来的表情甚至态度时,肖宇梁都贪婪地小心观察着,暗暗想多收集这样“只在他面前表现的曾舜晞”。
见肖宇梁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态度,曾舜晞难免有些失落,然而在肖宇梁怀里听到他安稳的呼吸声时,他又不知怎的容易满足了起来。自己的存在能让肖宇梁安心地入睡也是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浅眠的曾舜晞突然又慢慢醒了过来,床的另一侧已经没有人了,但摸上去还是温热的。他起身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床边摆着的拖鞋,立刻就在阳台上看到一个驮着背坐在地上的身影。
曾舜晞推开阳台的门,今晚月亮很明亮,月色顷刻便拢了他全身。他看着肖宇梁指尖的火星在夜晚的空气里明明灭灭,于是顺着方向走过去。
肖宇梁似乎也感觉到他来了,把烟摁下回头看他,然后看着曾舜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来理他被自己抓得很乱的头发。
肖宇梁是半夜收到了工作室那边的消息,说还是没留住投资林飞在拍的那部大ip的金主爸爸。那边发了开销过来。剧组正在拍,今天白天才和导演和团队打强心针说没事的,咱们剧组只要好好拍戏就行,结果晚上还是没留住资本。剧组每天的花销如流水,投资方撤资直接意味着整个剧组停摆,就算肖宇梁拿了自己的存款来填空子,且不说才能坚持几天,而且还会让他更亏得一无所有。
天亮之后剧组那边也就知道消息了,谅肖宇梁有再大的心也睡不着,就来阳台抽烟。曾舜晞刚刚摸被窝还是热的,然而这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插了七八个烟头了。
曾舜晞看得出是烦心事,但肖宇梁不说,他也不问,就静静陪着他看他又点了一根,夹在手指中间,皱着眉盯着地板看。半晌回过神,似乎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对曾舜晞说话的语气也带了点凶劲:“地板凉,你别坐地上。”
曾舜晞去旁边的椅子上拿了靠背,垫在屁股下面,然后继续看着肖宇梁抽烟,看得着迷。
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看肖宇梁这副样子,带着阴郁又不耐烦的神情。偶尔他会想象肖宇梁用这张脸很下流地干进自己,然后捏着他的下巴逼他猛烈地接吻。
很带感。
但是肖宇梁只是盯着地板沉郁着脸抽完了一整根,摁灭烟头的时候曾舜晞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后颈,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安抚恶犬的感觉。
但是不带任何惧意,反而一下一下地,按得肖宇梁似乎收敛了不少戾气。
“不肯跟我说吗?你可以说的。我能帮你。”
曾舜晞不知道第几次抛橄榄枝了。
肖宇梁没回头看他,从曾舜晞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半侧脸,他鼻梁和下颌线线条流畅,很美。
“…没事。”肖宇梁摩擦着自己的掌心,从掌心慢慢碾向指腹,又看着自己的手指出神。曾舜晞有点恼火,他不明白明明已经捉襟见肘到觉都睡不好,肖宇梁却还是不肯松这个口,语气有点急:“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你和我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都有自己的理由,但是不想让你参与进来是为了你好。我自己能周转过来的。”肖宇梁的声音飘在空中好像没重量,可是却一下压得曾舜晞心头一紧,紧接着怒火一下子冲了上来。肖宇梁这轻飘飘的话好像显得自己多么伟大,还美名其曰为他好。他一下就怒极反笑,蹭地站起来,控制不住情绪:“为我好?是啊,我不顾公司意见非要坚持继续和你的合作,大半夜身体不舒服还是要过来,是为了让你研圣母的吗?你为什么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我就是愿意帮你!你为什么就这么死要面子?现在是要面子的时候吗?!”
肖宇梁自曾舜晞第一个字就像只受惊的兔子,震惊地听曾舜晞发了好一通火。结果曾舜晞音落半晌看肖宇梁还是不变的样子盯着他,没好气地怨了句:“你干嘛?l
“你…生气了…”肖宇梁像没意识地喃喃了一句,“你从来不生气的…”
曾舜晞被这话问得一头雾水,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控制住情绪,一向最讨厌吵架的他竟主动挑起了战争。还要开口解释几句,他却看到肖宇梁微不可查地笑了笑,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啊?
曾舜晞第一反应是肖宇梁脑子坏了,于是赶紧蹲下来又道歉又解释:“那个,对不起,刚刚态度不好了。”
肖宇梁摇摇头,表情认真:“没事,以后你可以多发火的。”又赶紧补了半句:“在我面前。”
什…什么啊?
曾舜晞更疑惑了,有点忍不住去捏了捏肖宇梁的脸蛋:“你,你没事吧?你不会疯了吧?”
肖宇梁大笑起来,曾舜晞更觉得肖宇梁疯了,于是飞快地解释:“不是,我就是真的很不想你因为这种事情被破断了你的梦想。我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肯定付出了很多,以前你的电影我都看了,你演的真的很好,真的。我知道你性格刺头,娱乐圈肯定有很多人看不惯你,一定会有人给你使绊子的,对吧?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是有不为大部分人所知的牺牲和付出。我不想你的那么多努力都付之东流。所以希望我能帮上忙。”
肖宇梁笑过后手撑着地仰着头看天空,静静地听完了曾舜晞语无伦次的解释。曾舜晞噼里啪啦解释了一堆,见肖宇梁安静地仰头看着天不说话,有点无措地把手双叠在腿上,一副恭顺的样子。意识到自己标准日本名妓的优雅坐法后,他又立刻调整了姿势,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儿,才看到肖宇梁微微撇了一点头,或许是夜色温柔趁得他眼神也柔和了:“我困了,去睡觉好不好。”
明明知道他又在转移话题,但曾舜晞却无法拒绝肖宇梁这样的眼神,叹了口气后和他双双站起来,余光看他伸手抹了下眼睛。
曾舜晞心里一惊。
回到床上的时候还是肖宇梁搂着曾舜晞的姿势。离和菜鸡约定来接人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了,曾舜晞躺下没多久开始犯困,但明显感觉到肖宇梁手臂还有力,明显是睡不着。于是曾舜晞挣扎着逼自己清醒,像母亲哄小婴儿睡觉一样一下一下轻拍着肖宇梁宽却瘦骨嶙峋的背,想用这种方法帮肖宇梁更快睡着,没想到拍得好几次自己又差点没意识地睡过去。他听到肖宇梁在自己头顶扑哧笑出了声,于是迷迷糊糊又不服气地问:“…干,干什么笑。你快点…睡,别笑了…”
曾舜晞感觉到自己头发被轻轻摸了摸,哄得他更想睡了,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睡吧,我抱着你就好。”但是肖宇梁不知道是自己不睡这件事一直牵着曾舜晞,让他每每一要失去意识就又惊醒。这样反反复复几次,曾舜晞被刺激的有点恼火,嗔了一句:“你到底睡不睡!赶紧睡觉!”
肖宇梁无缘无故被骂,但看着曾舜晞居然又发脾气了,还是觉得可爱,轻轻加了点力度搂着,想刚刚曾舜晞说的那段大段话,心里更是开心。
所以曾舜晞是看过自己演戏的,而且认可自己的演技和所有的努力。他没想到曾舜晞也在想这个事,但是他确实困得要晕过去了,晕之前居然还无意识梦呓般问了想问的问题:“你刚刚…是不是哭了…?”
肖宇梁听了这话心下一惊。他明明藏得很好,却不想还是被他不小心看到了,还在想要怎么解释,发现怀里的人几乎立刻传来了平稳的呼吸。
肖宇梁松了口气。黑暗里他像搂着块宝贝豆腐一样搂着曾舜晞,慢慢自己也睡了过去。
后来又是跑了几家之前合作得不错的甲方,然而应酬得很艰难,推诿扯皮的占大多数,导致又耗费肖宇梁的精力,又没什么效果,连带着也没吃好几顿饭,光是灌酒就催吐又喝吐好多次。结果回家时下车一个没站稳被菜鸡直接打包丢去医院,肖宇梁还执意不让曾舜晞知道。因为他才从声色场所陪完老板出来,omega的味道是极易留在alpha身上的,他身上味道太多,根本不可能让曾舜晞知道。
医生见面给他开了些护肝片,又给了些补充营养的药,最后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肖宇梁想来自己半个月来睡眠质量极差,就算偶尔有机会休息,居然还睡不着,真的太消耗体力了。于是又说了失眠。医生又给他开了几项,叮嘱他每个药的副作用。说到安眠药时医生多说了几句:“你吃的药太多,安眠药不要多吃,怕你激素混乱,更不利于身体健康。”
“激素混乱?”肖宇梁仔细看着药盒上的小字,发现重影得厉害,就放弃了,直接问医生,“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你是alpha,可能就,易感期会提前?很不好受的,alpha的易感期初期会难受的比较像发高烧,浑身都不舒服,特别是你现在这个情况…身体又差,怎么给自己折腾成这样……”
医生后面唠叨的都听不见,肖宇梁出神地看着这几分开好的药,最后谢过医生带了口罩帽子,一出门就把药都扔给在门外等着的菜鸡:“这几样药,给我多买一点。特别是那个安眠药。”
蔡之着急忙慌地接过,去赶肖宇梁健步如飞的步伐:“老大…你,你吃这么多安眠药干什么?你你你不会…”
肖宇梁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的样子,弹了一下蔡之渔夫帽的帽沿:“问那么多?放一百个心,你肖哥我想活着呢。还想再活五百年的那种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