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台风登陆前的傍晚,雨借着风势斜斜地打在窗上,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宠物医院里的猫猫狗狗似乎也有些不安。唯一留守在医院里的小程正焦急地等待着最后一位顾客,几分钟后,门忽地被拉开,风卷着水汽瞬间灌了进来。来者是个有些清瘦的年轻人,眉眼间有点冷漠,看不出情绪,他手里拿着把伞,但衣服还是湿了大半。
“你是安宁吧,替陆医生来领养小猫的?”小程问。
年轻人点点头,小程想起陆昭西之前嘱咐过他,说这位小哥有很严重的社恐,不爱和别人说话,但是你可以跟他使劲儿说,说多了他也不会制止你。于是小程就唠唠叨叨地说着各种注意事项,还给小猫带了一周的猫粮做陪嫁。年轻人全程保持静默,只是偶尔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小程本来觉得安宁应该是不喜欢猫的,只是被拜托过来帮一下忙,但看他出去时用身体护着太空舱的样子,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安宁坐在出租车里,用纸巾擦着太空舱外壳上的雨水,司机看了后视镜一眼说,“你先擦擦你自己啊。”安宁没理会,擦干净太空舱才开始擦自己衣服上的雨水,但水已经渗进布料里了,没什么用。
手机嗡嗡响了两下,陆昭西发微信过来问他到家了吗?安宁回复说还在车上,陆昭西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他好多事,直到下车还在说。
安宁在门口输入密码,陆昭西的家他来过很多次,有时是来浇花,有时是陆昭西让他来一起解决掉冰箱里快放不下的食物。一开始陆昭西给了他一把钥匙,去年换了电子锁之后,又给他录了指纹,不过他还是喜欢用密码。
小猫到了新的地方有些害怕,躲在太空舱里不出来,安宁按照小程说的,没有过多干预,准备好水和猫粮,让小猫自己慢慢适应环境。
陆昭西的家和他本人一样,温和到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安宁从冰箱里拿出他微信里说的排骨和米饭,陆昭西总是这样,明明一周就回来住两天,却要塞很多东西在冰箱里。洗完碗筷,小猫已经从太空舱里出来了,喝了点水,又吃了些猫粮。安宁拍了几张发给陆昭西,陆昭西回了好几个可爱。他尝试拿逗猫棒和它玩,但小猫没理他,他想摸摸它的头顶,被小爪子拍了一下。安宁站起身,看着手机上陆昭西发给他的各种注意事项,想着以后陆昭西就要在猫身上花费大量的时间,心情不太愉快。
他在陆昭西的书房里对模型进行最后的装饰,一直到很晚才完成,小猫已经窝在太空箱旁边睡着了,陆昭西买的雾霾蓝猫窝成了摆设。安宁想像平时那样,把书房的壁床放下来睡一宿,却又鬼使神差地看向卧室。陆昭西不止一次说过,过来帮他浇花可以直接睡在卧室里,反正他又不在家。但安宁从来没去卧室里睡过,可今晚他改变了主意。
陆昭西的床品是灰蓝色的水洗棉,被子上有好闻的味道,和陆昭西身上的很像。安宁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陆昭西后来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摸摸它啊,它是不是很乖?”
安宁微皱着眉头回复,“不乖,不让摸。”
陆昭西没有马上回复,安宁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被淡淡的香味包围,渐渐松弛下来睡着了。
但这并不是一个安稳觉,朦胧中,安宁看见自己站在镜子前,耳边是熟悉的责备和谩骂声。
“都是因为你这样,你爸才会不要咱俩!你有什么用,我养你有什么用?”
别说了,别再说了!安宁捂起耳朵。
嘭——
一只手把他按在镜子上,头磕在棱角上直发晕,他挣扎着去推身后的人,一道银光从身后闪过,剪刀擦着他的耳朵贴在他的脸上。
“咱们一起死了得了”,身后的女人在哭嚎,“一起死了吧!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剪刀尖在他脸颊上按了下去,安宁痛得倒吸了一口气醒了过来。一时间他想不起自己在哪里,是熟悉的味道和柔软的触感让他逐渐清醒过来,这不是那个狭窄老旧泛着霉味的居民楼,这是陆昭西的家。他伸手按开床头的小灯,米黄色的光亮起,梦里的恐惧慢慢消散了。
他躺回床上,解锁手机打开了一段音频,那是他用专门软件转换的微信语音,很多段拼在了一起,有一个多小时长。点开播放,陆昭西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让他好好吃饭,不要怕人,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温柔又唠叨。陆昭西说他很好,安宁闭着眼睛微微翘起嘴角,慢慢地睡着了。
梦还在继续,医院的走廊里,他听到有人说没有生命危险,没有扎到主动脉,缝了十几针。然后一个人走了过来,蹲下身看着他,那人眼睛很大,眼神清澈,没有安宁熟悉的探究和鄙夷。
“怎么没人带你处理脸上的伤口?”那人问道,声音也很温柔,安宁看着他胸前的铭牌,上面写着陆昭西。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陆昭西领去心理咨询室,咨询师带他去玩沙盘,让他从架子上随便拿小玩具,在沙盘里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他拿了很多东西,摆了很久,后来咨询师问他,骷髅代表着什么?他说妈妈。
那天他从沙盘室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橘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咨询室的走廊上,陆昭西靠在墙边,怀里抱着一只短毛猫,兴奋地朝安宁招手。
“你摸摸它,它很乖。”
安宁低头看着那只懒洋洋的猫好一会儿,也没有伸手,陆昭西干脆把他的手拉起来,覆在猫身上,柔软光滑的触感让他觉得很陌生。
“是不是很可爱?”陆昭西笑着问。
安宁看向陆昭西,点了点头。
闹铃响起,安宁终于从冗长的梦中醒来,小猫已经没有那么怕生了,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似乎是有些饿了。安宁给它换了猫砂,又倒了些猫粮,他尝试着摸了摸小猫的头顶,这回没有遭到反抗。
2.
台风停留了一天之后终于北上了,但降雨还在继续,陆昭西中午躲在办公室啃面包,护士长过来敲了敲门,“那个小帅哥又来了。”
陆昭西想起今天是周五,安宁这天没课,每周都会过来。他撂下手里的面包,把人从走廊里拉了进来。安宁的伞在这种天气里依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衣服裤子潮乎乎的,背包还湿了一块。陆昭西从柜子里翻出个毛巾给他,“刮台风你还来?周末我就回去了。”
安宁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陆昭西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忙得连自己生日都忘了。
四年前开始,安宁每年都会送他一个纯手工制作的建筑模型,精细得一看就知道费时费力,陆昭西问过他,做一个要花了多久,安宁从不回答。后来陆昭西就不问了,知道这份心意很重就够了。
“我都忘了”,陆昭西有些感慨地接过礼物,“我居然三十了。”
安宁抬头看着他,陆昭西低头笑笑说,“也是,你都快毕业了,我可不是三十了么。”
嗒嗒嗒,儿科医生叶时蓝推门进来,“我昨晚上烤了一盘子鸡翅膀,刚拿微波炉热了,你要不要来两个。”
“行啊行啊”,陆昭西夹了两个放在饭盒里,“我正啃面包呢。”
叶时蓝看了眼坐在一边的安宁,“你忙吧,我去分给护士长他们。”
安宁转头看了眼叶时蓝的背影,似乎是在想这人是谁。陆昭西笑着说,“我同事,儿科的,当初也算不打不相识,人不错。”
安宁没说什么,和陆昭西分食了面包和鸡翅膀,午休时间有限,陆昭西碎碎念地问他最近在学校里怎么样,又问他小猫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
安宁不是每个问题都会回答,陆昭西习惯了,等一会儿如果没有回应,就接着问其他的。
“小猫还没起名字呢”,陆昭西说,“叫什么好?”
安宁默不作声,陆昭西有意逗他说,“那不然叫静静,你叫安宁,它叫安静。”
“不要”,安宁微皱着眉头说。
“你不喜欢它吗?”陆昭西问,“小程说它挺亲人的啊。”
“不喜欢”,安宁说。
陆昭西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里,安宁是不讨厌接触小动物的,当年的小动物治疗方案还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原本这次他是想再尝试一下的,可安宁看起来并不喜欢。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安宁总共也没说几句话,虽然他平时也是如此,但陆昭西还是觉得他有些不太开心。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也没问出什么,下午又忙得飞起,连安宁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快下班的时候,护士长拉住他问他有没有对象?陆昭西赶在她下句话出来之前说“还没有,正在追。”护士长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替他鸣不平,“天仙啊?我们小陆院长条件这么好还看不上?”陆昭西苦笑一下说,“他要像你这么想就好啦。”
陆昭西骗人了,但又没完全骗。他确实没有对象,但也不算正在追求,因为他喜欢的人,可能永远也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安宁的世界只有他自己,谁也进不去。
陆昭西抱着安宁送的模型回到宿舍,又在网上下单了一个亚克力的陈列盒。每年他都会把安宁送的生日礼物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卧室的一个小书架上,抬头就能看到,心情也会变好。
陆昭西给安宁发微信,“周末我回去,咱们补顿生日大餐吧。”
安宁回复说好,过了一会儿又给他发了张小猫吃猫粮照片。
“静静真可爱,脸都快埋进去了”,陆昭西说。安宁没再回复,陆昭西又接着说,“你还记得吗?以前在咨询室你很喜欢的那只,也是简州猫,白色爪子,和静静很像。”
安宁过了很久才说记得,陆昭西莫名地觉得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没有再说下去。他躺下来看着摆在床头的模型,是一栋很好看的民居,院内的亭台水榭都非常精致,这让陆昭西想起当年安宁接受过的箱庭疗法。那时的安宁经常一个人摆上很长的时间,他总能用数量类型有限的沙具,在尺寸固定的沙盘中摆出让人赞叹的作品。一开始有些沙具还是有所指的,后来似乎变成了单纯的创作。咨询师对此有不同角度的解读,陆昭西不懂心理学,更不懂箱庭疗法,理解得也很直白,他想安宁也许就是单纯地想拥有这样一个地方,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
周末回家的时候,陆昭西又顺路买了很多宠物用品,小猫被安宁照顾得很好,此刻正黏在他脚边陪他画图。陆昭西蹲下陪它玩了一会儿,又抱起来撸毛。安宁转头看着他,陆昭西凑近了一点,“它很黏你,你要不要跟它玩会儿?”
安宁摇头,看了眼陆昭西买回来的那堆猫粮猫砂说,“很费时间。”
“什么?”陆昭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养猫很费时间。”
陆昭西怔了一下,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猫,还想再做些努力,“你别抵触它,试试和它相处一下?”
“我不需要它”,安宁看着小猫蹭着陆昭西的手掌,心里有些不快,这种情绪从他把猫接回来那天起就开始蔓延,不知道缘由,也不知道怎么制止。
陆昭西低着头抱走小猫,尽量不让安宁看见他脸上的失落,虽然安宁说的是“我不需要它”,但陆昭西却觉得他好像是在说,“我不需要你。”
安宁一直在陆昭西的书房里画图,晚饭时他像前几天一样出去给猫倒水喂食,却发现陆昭西已经在做了。“我在就不用麻烦你了”,陆昭西笑着说,安宁却不太高兴。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晚饭,往常陆昭西会在客厅里看会儿电影,也不管安宁喜欢不喜欢,拉着人一起看。今天却只和小猫玩了一会儿就进卧室去了,一晚上都没再出来。
安宁画图到深夜,陆昭西回来了,他不能再睡在卧室里,于是就拉下了书房的壁床。床品搁置久了,没有卧室那种淡淡的香味,安宁偷偷溜出来,把陆昭西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外套拿下来搂在怀里,又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睡着,结果梦里的他又站在了镜子前。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带着一丝铁锈的味道,他睁开眼,下意识地想擦掉脸上的血,却发现右手死死地攥着剪刀。他看向镜子,陆昭西表情痛苦地站在他身后,手用力地捂住腹部。安宁转过去帮他按住腹部,但血还是不断的从指缝中流出,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他想呼救,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绝望和恐惧让他忍不住发抖,剪刀被他扔到一边,可再回头看陆昭西时,泛着寒光的刀尖却已经没入了陆昭西的腹部,而握着刀柄的正是他自己。
“安宁!”
是陆昭西的声音,安宁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直到那个人用力地拉住了他的手。他睁开眼,米黄色的灯光中,陆昭西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安宁坐起来,顾不上一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陆昭西的脸,这个人还好好的,没有受伤,一点磕碰也没有。
“做噩梦了吗?”陆昭西柔声地问,不经意瞥见了自己的外套,“书房是不是太冷了?”
安宁摇摇头,陆昭西伸手抹了他下巴一下,“梦到什么了?都吓哭了?”
安宁这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这样的梦他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梦里的陆昭西总是因为他而受伤,甚至死去,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陆昭西拉着人往卧室走,安宁回过神来轻轻地挣了一下,陆昭西回头有些凶巴巴地说,“冷也不知道说吗?”
安宁愣了一下又不挣扎了,陆昭西从柜子里翻出枕头和被子,又把电热毯打开,被窝里一会儿就变得很暖和。安宁捧着陆昭西的水杯坐在床边,那种困扰他的情绪好像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有陆昭西在旁边,自然就用不到外套了,安宁喝了几口温水躺下,枕头一直放在柜里有点樟脑味,但他并不讨厌,还用脸蹭了两下。陆昭西问他用不用留盏小灯,他说不用,于是卧室便暗了下来。
安宁在黑暗中偷偷地朝陆昭西那边挪了挪,挪到似乎能够感觉到一点体温的距离就停了下来,他轻轻揪住陆昭西睡衣的一个小角,自以为不会被发现。
睡衣的面料很柔软,伴随着陆昭西的呼吸轻微地扯动着。安宁迷迷糊糊地想,等天亮了要仔细看看睡衣的款式,然后在网上买件差不多的。
衣角一直攥在他的手里,陆昭西整宿没有翻身,只是在他睡熟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3.
安宁到底梦到了什么,陆昭西就算不能完全猜到,也能猜到个大概。如果他有那样的成长经历,恐怕梦中惊醒的次数要更多。
第一次见到安宁是个深秋的凌晨,急诊室里几个值班的医生护士刚处理完患者伤口,议论着青春期的男孩子用剪刀捅伤了自己的母亲,感叹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好带。陆昭西刚被导师骂完出来喘口气,就看见一个消瘦的少年坐在长椅上,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没有人提醒他去处理一下。
陆昭西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少年仿佛被吓傻了,右手还紧握着剪刀,拇指用力到变形。
“怎么没人带你处理脸上的伤口?”陆昭西问。
少年看向他,好像什么也没听懂,陆昭西以为他是被吓坏了,就轻轻碰了下他的手,“来,把剪刀给我。”
少年仿佛这会儿才想起自己还握着剪刀,他有些慌乱地松开手,陆昭西接过剪刀,领着少年去处理伤口。那时他以为,这不过就是叛逆期的一个意外,没造成严重后果,当事人也知道错了,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安宁再次来医院找他换药时,他发现有些不对。
安宁的脖子上多了一圈淤青,陆昭西皱着眉问他怎么弄的,安宁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用虎口卡住自己的脖子,“妈妈”,他小声地说。陆昭西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安宁的意思,他忍着怒气换完药,想再问问安宁,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陆昭西把安宁留到下班,开车送他回家。胡同狭窄,车开不进去,他就把车停好,陪着安宁走进去。居民楼好像是七八十年代盖的,楼梯间里充斥着各种味道,扶手上的灰尘厚厚一层,有的声控灯连灯头都被卸掉了。
安宁打开门,还没进屋就传来一阵谩骂,陆昭西跟在他后面看到了一个几乎一贫如洗的家。屋里的女人走到门口来,才发现安宁身后的陆昭西,原本想要呵斥的话也咽了回去。
陆昭西向她询问安宁身上的伤,她说是安宁自己和同学打架弄的。陆昭西回头问安宁是这样吗?安宁垂着头没有出声。她说安宁脑子有病,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读书成绩又很烂,丈夫就是因为这样和她离婚的。陆昭西看了眼安宁,当着外人的面,当妈的尚且这么说,可想而知关起门来会怎样。
陆昭西听她抱怨了半天,期间安宁一直沉默着,陆昭西最后只能告诫她不要拿孩子出气,否则可能会构成虐待罪,女人敷衍地说着知道了知道了,我不管他行了吧。最后要出门时,站在门口的安宁忽然抬起头来看他,陆昭西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景,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瘦弱的少年像是要送一送他似的,跟在他后面几乎踏出门,在他回身说再见时,默默地撸起了右手的袖子。安宁背对着母亲,这个举动只有他们两个能看见,陆昭西看着那条瘦骨嶙峋的手臂上,布满了一道道发紫的瘀伤,刚想说些什么,安宁就关上了门。
之后的事情,繁杂且漫长,一次次的沟通、鉴定、取证、起诉、审判,期间陆昭西被人骂得最多的就是多管闲事,事实上他也确实是管闲事,但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很难袖手旁观。
等安宁母亲的虐待罪坐实,已经是一年后了,安宁还有两个月就要成年了。律师一开始就建议过陆昭西,诉讼周期长,打完了可能安宁都已经成年了,还不如等他成年能够独立生活了,自然也就可以离开这样的家庭了。但陆昭西没有同意,他想能早一个月,哪怕只早一天都是好的。
他带着安宁去做全面诊断,诊断结果比想象得好,安宁属于孤独症中表达性或感受性语言障碍的类型,可能是由于听力发育严重落后以及一些后天原因造成的。孤独症的治疗越早越好,安宁的年纪有些大了,但医生还是持比较乐观的态度,他觉得安宁的症状不算严重,在进行非语言交流时很顺畅,本身也有想要和人交流的欲望。
为了更好地配合治疗,安宁休学了一年多的时间,再回到学校时,他已经没有那么格格不入,虽然看起来有些酷,但扔在千奇百怪的高中生堆里,根本不算什么。
这个有些酷的少年终于回归了正常生活,一年一年地成长,现在居然快要大学毕业了。天色渐亮,陆昭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回手帮安宁压了压被角。他把新模型摆在了小书架上,这是他收到的第四个,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患孤独症的孩子似乎总是在一些方面有着超越常人的天赋,有些人是音乐,有些人是记忆,而安宁的天赋在于空间感和色彩,他总是不停地画,画形形色色的人,画姹紫嫣红的花,画霓虹闪烁的街道。陆昭西不懂绘画,他把安宁的画拿给懂行的朋友看,听人家说还不错、有点天赋,他就帮安宁联系了一间画室,跟着学了一年多,高考时报考了几所大学的美术专业,最终被本市的一所大学录取了。
安宁去报到的那天,陆昭西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如释重负,但是并没有,他帮安宁安顿好之后转身离开,心里居然有些不舍。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还没适应,时间长了就好了,但这种不舍像根细线一样,时不时地拉扯着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有意地疏远安宁。可是当安宁第一次把模型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用那双熬红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时,陆昭西发现他可能永远都适应不了生活中没有这个人,不管这个人还需不需要他。
他给安宁钥匙,让安宁能随时自由出入他家,允许安宁使用家里所有的东西,甚至可以躺在他的床上睡觉,即使安宁不来他也会借口说工作忙,让安宁来帮忙照顾花花草草,顺便吃掉冰箱里那些原本就是他买给安宁,却谎称自己吃不了的食物。虽然心理医生说过这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安宁更好地与融入社会,但陆昭西知道,他做这一切的理由远没有那么坦荡,是他想融入安宁的生活,让安宁逐渐适应他的存在,他想在安宁的世界里占一块土地,那块土地可以狭小贫瘠,但一定要打上陆昭西的烙印。可现在看来,似乎收效甚微。
4.
安宁又睡了半个小时才起来,他茫然地看了下周围想找陆昭西,却没有找到,于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客厅里找。陆昭西在厨房煮小馄饨,锅里沸腾的声音盖住了脚步声,他坐在吧台前肆无忌惮地看着陆昭西。他低头朝碗里撒了把虾米和紫菜,家居服的领子有些松垮,露出一块后脖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过白胡椒和味精,然后汤头一浇,热气腾腾。安宁忽然觉得有点饿,不是那种能用食物填饱的饿,而是想要去碰触一个人的饿。他想起昨晚的梦,默默地垂下眼睛。
陆昭西这一年来住宿舍时间比住家里多,冰箱里存了很多速冻食品。安宁虽然有时会过来,但那是个更能对付的主儿,随便在楼下便利店买点什么就当饭了。于是每到周末,他就会做些不容易坏的饭菜,有些速冻起来,有些放在冷藏室,安宁来的时候就嘱咐他吃掉。好在这一年马上就快过去了,基层挂职锻炼也要结束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安宁也真的要毕业了。
陆昭西跟安宁说他会把小猫送去宠物店寄养,周末他在家时再领回来。安宁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陆昭西找借口说,“你快毕业了,两头跑太麻烦了。”
安宁放下筷子看向他,仿佛看穿了他是随便找的借口,“不麻烦。”说完好像怕陆昭西不相信一样,又说了一遍,“我不觉得麻烦。”
“是,是吗?”陆昭西有些意外,小猫每天都需要喂食、喂水、清理猫砂,安宁答应下来就意味着每天都要住在这里,当然,这再好不过了。
既然要常住,那自然得添些东西。陆昭西打着这个幌子,拉上安宁去商场购物,什么都要买一点。买完了还要兑现吃大餐的承诺,在商场的顶层找了家人气烤肉店。
点完单陆昭西四下看了看,“这儿还不错,我之前都没来过,同事不说我都不知道这儿开了一家烤肉店。”
安宁开饮料的手停了下来,陆昭西以为他感兴趣,“你见过的,儿科的叶医生,记得吗?”
安宁点点头,他记得那个小圆脸的女医生,只是不太想听陆昭西提起,但陆昭西显然没察觉他的抵触,说了半天医院和叶时蓝的趣事,直到安宁把烤好的牛小排剪好夹进他盘里才停下来。
陆昭西吃了两块想去拿安宁手里的夹子,“我来烤吧。”安宁说不用,油脂滋滋啦啦焦化的过程让人愉悦,他需要这些来掩盖情绪。这一天似乎从早上开始就处处不顺,他不想让陆昭西在小猫身上花费太多时间精力,就只能自己承担照顾小猫的工作。他不想添置新的东西,陆昭西却非拉着他来购物。他不需要新的睡衣,也不需要新的床单被罩和枕头,如果可以他想向陆昭西要一套穿旧的睡衣,然后像之前那样,躺在陆昭西躺过的床上,盖着陆昭西盖过的被子。但陆昭西偏偏什么都要给他买新的,连须后水都要区别开来。好不容易来吃饭了,不买东西也不提小猫了,又开始说叶医生了。
“你……是不是不想吃烤肉?”陆昭西终于察觉到些什么。
“没有”,安宁一边翻着牛肋条一边说,陆昭西看他情绪不高,于是换了一个话题,“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有”,安宁说,“应该和现在一样。”
安宁大三之后就一直在接商业画稿,有时也画一两幅油画,挂在陆昭西朋友的画廊里,什么时候卖出去了什么时候结钱。他对物质的要求很低,而这些钱足够支撑他的生活,但陆昭西觉得他应该争取一下更好的机会。
“之前不是有老师说你的成绩可以申请保研吗?”陆昭西问,“我看都比现在的学校强。”
“我不想去”,安宁说。
陆昭西有些惋惜,“去更大的城市,以后机会也会更多的。”
“你想我去?”安宁放下夹子看他。
“我、我当然想你有更好的发展啊”,陆昭西莫名地有些紧张。
安宁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说,“知道了。”
这顿饭吃的并不愉快,安宁后面几乎没有说话,陆昭西一直在反思自己说错了什么,后来想大概安宁是真的不想去别的城市。至于原因,应该还是不想重新融入一个圈子,重新与人建立联系,虽然经过漫长的心理治疗,但安宁心底的抵触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的消失,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克服了。
连续两个周五,安宁都没有去医院,周末没等陆昭西回来就回学校了。陆昭西想这回真的是把人惹生气了,于是周日上午买了安宁喜欢的双皮奶去学校找他。
想在校园里找到安宁一点也不难,不是在宿舍,就是在画室,陆昭西决定先去画室。上午阳光不错,陆昭西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安宁。他画得很专注,连有人拿手机拍他都没察觉,外面的一切好像都干扰不到他。陆昭西稍微侧过身看那个偷拍的女孩子,看她窃喜和害羞的表情,看她注视着安宁又怕被发现的忐忑,一切都在提醒着陆昭西,这是他一直回避,不想去想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是安宁最好的选择。
他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打包袋,回过神来的时候安宁已经跑了出来站在他面前。陆昭西笑笑说,“顺路买了几份双皮奶,拿去和你同学吃吧。”
“我和你一起回去”,安宁说。
“我直接回医院了”,陆昭西又开始扯谎,“刚才还给我打电话呢,说出了点事儿,看看你我就走了。”
“我在赶稿”,安宁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去找他,陆昭西笑着伸手抹了下他蹭在脸颊上的油彩,“知道,小花猫似的,快去吧。”
安宁看着他,觉得他的笑有些辛酸,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最后只能看着陆昭西离开。
安宁提着打包袋回到座位上,有女生看见了说,“这家甜品要排队买的吧?”
安宁抬眼看她,女生扬了扬下巴,“就这家,我认识这LOGO,上次路过好奇想尝尝,好家伙,排了那么长的队。”
周围的同学听闻也凑了过来,“宁哥,见面分一半啊。”
“不要”,安宁面无表情地说。
5.
安宁赶了三周终于交稿,报酬可观,下了课就跑去陆昭西家里喂猫,然后又给猫梳毛,折腾完了觉得有些饿,打开冰箱却想起两天前冰箱里就没什么食物了。他走到门口换鞋,打算去超市买些吃的,却忽然意识到陆昭西已经很久没给他发微信,让他吃这个吃那个了。他打开微信聊天界面,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陆昭西去学校看他那天。
安宁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他去超市买了很多食材,回来又在快餐店买了个套餐给自己当晚饭。陆昭西通常会在周六上午回来,原本他周五应该去医院找他的,可是为了赶稿又没有去成。安宁默默地吃完晚饭,开始着手处理一些食材,准备明天给陆昭西做些好吃的。
可是陆昭西临近中午也没有回来,安宁发微信问他,“你不回来了吗?”陆昭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医院有点事,这周可能回不去了。”
安宁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会儿,起身打包做好的饭菜,出门直奔医院去了。
安宁到的时候,陆昭西刚送走一拨医闹的,从早上到这会儿,一顿饭都没吃呢,估计对方也是饿了,先去吃午饭了。
“你没事儿吧?”护士长瞅瞅他问,“脸都白了。”
“气的”,陆昭西揉揉太阳穴,吵得脑仁疼。
“他们要是再来就报警吧”,护士长说,“没完没了了,明明是他们不顾患者死活,还要赖在咱们身上。”
“姐,快吃饭去吧”,陆昭西心累地转过身,然后看见了安宁。
“你怎么来了?”一瞬间的喜悦好像把一上午的懊糟都冲散了,安宁把保温饭盒提起来给他看,“给我送好吃的?”陆昭西走过去搭着他肩膀往办公室带,饥肠辘辘顿时也没那么难受了。
拧开盖子,一股酸甜味就窜进鼻腔直冲天灵盖,“梅子排骨?”陆昭西夹起一块塞进嘴里,排骨软烂,梅子生津,经历了一上午轰炸的陆昭西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嗒嗒嗒,叶时蓝敲门进来,看他正在吃午饭愣了一下,“刚想问点砂锅外卖用不用算你一份?看来是不用了。闻着好香啊,是小帅哥做的吗?”
“是啊,厉害吧?”陆昭西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他想着之前叶时蓝烤鸡翅膀分了很多给大家,于是礼貌性地让了让她,叶时蓝也没和他客气,夹走两块长得最靓的排骨,“小帅哥厨艺真不错,以后谁和你结婚真是太幸福了。”
陆昭西无奈地笑笑,继续低头吃饭,安宁平时虽然总是对付,但其实做起饭来是很熟练的。如果细究原因,就必然带着心酸,陆昭西只问过一次,他说小时候他妈经常把他一个人关在家里不管他,饿了只能自己想办法。于是后来陆昭西就很少让他动手做饭,也没再提起过这种话题。他喝了口冬瓜汤,想着安宁应该把排骨提前用高压锅煮过,然后排骨拿来梅子排骨,汤拿来做冬瓜汤。
“我……赶完稿了”,安宁说,“周末也会在的。”
“好,你要忙不过来就告诉我,我会找别人照顾静静”,陆昭西说。
安宁不自觉地皱了下眉,“不会忙不过来。”
陆昭西看他有些不高兴,就换了个话题,“上次给你的双皮奶,有没有分给同学尝尝?”
安宁摇摇头,陆昭西有些讶异,“你一个人都吃了?同学们都不爱吃吗?我看还有几个女同学啊,也不爱吃甜品吗?”
“不是”,安宁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陆昭西也没追着问,笑笑说,“看来你是真喜欢。”
安宁嗯了一声,陆昭西看着他,想起那天在画室里偷拍他的女孩子,还是没忍住,“画室里有个短头发戴眼镜的女孩子,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安宁点了点头,陆昭西嘴角擎着礼节性的微笑,“她应该喜欢你,我看到她在偷偷拍你。”
安宁愣了一下,陆昭垂着眼看碗里的冬瓜汤,想着刚才叶时蓝的话,“同学关系发展成情侣挺好的,刚才叶医生不是也说了吗,以后你要是成家的话,另一半会很幸福的。”
安宁的脸冷了下来,“你呢?”
“什么?”陆昭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会成家吗?”
“大概吧”,陆昭西有些失落地说。
“和谁?”安宁语气不太好,有些咄咄逼人。
“还不知道”,陆昭西专注地望着他苦笑道,“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安宁想原来不管自己喜不喜欢猫都没有用,因为陆昭西就算不养猫,也会养人。他把他知道的陆昭西身边的人想了一遍,也猜不出是谁。
还没等安宁发问,护士长一把把门拽开,“他们又来了。”
陆昭西立刻撂下碗筷站了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回头制止住要跟上来的安宁,“你在这儿等我,别出去,知道吗?”
安宁仍然作势要跟着他出去,“听话”,陆昭西放缓了声音,“外面太乱,我顾不上你,听话。”
陆昭西跟着护士长往外走,“还是那三个人吗?”
“比上午多了好几个”,护士长说。
“你别出去了,赶紧报警”,陆昭西说着跑步到了门口。一帮人看见陆昭西更来劲了,骂骂咧咧说医院黑心,没拿到红包就医死人,一尸两命!
陆昭西又重复着上午的话,你们送患者来的时候,她妊娠高血压已经很严重了,随时有生命危险,当时我们就建议终止妊娠,然后全力治疗。但是你们不同意,你们非要把患者带回去……
“就是你们给治死的,之前都生了两个了,都好好的,怎么这回人和孩子就都没了?”
叶时蓝看不过去,推开陆昭西说,“不是你们嫌前两个是女孩,非要让她再生一个,她会一尸两命吗?陆医生来的时间短,不知道你们家,我还不知道吗?你老婆本来身体就不好,三十八岁了你还非要让她生!”
“你个大夫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那人伸手就要推叶时蓝,被陆昭西挡住就和他推搡了起来,医院保安见状上去拉人,结果和另外几个人厮打在了一起。慌乱中也不知道谁把卫生间的拖把拿了过来,陆昭西赶紧把叶时蓝推到一边去,抬手去挡拖把杆。但拖把杆并没有落下来,安宁冲出来接住这一下,他死死地握住拖把杆,用力把它从那人手里抽了出来。他看向那人,目光透着狠戾,抬手就要以牙还牙,被陆昭西一把拉住。
“放开!”安宁侧过头朝陆昭西低吼。
“他没打着我”,陆昭西拽着安宁说,“没事的。”
拖把杆被抢,那人就指着陆昭西继续骂骂咧咧,安宁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眼睛都红了,陆昭西是他遇到过最善良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受到谩骂?他一脚把人踹倒,这些人等的就是这个,一边嚷嚷着医生打人啦,一边拿手机拍。
陆昭西死死地拽住安宁,小声地说,“警察一会儿就来了,他们蹦不了多久了。”
安宁根本听不进去,他眼中只有那几个想伤害陆昭西的人,他明明那么好,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有人想伤害他?安宁用力地甩开桎梏,举起拖把朝人抡过去。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陆医生!”
陆昭西没拉住安宁,被甩得向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放在墙边的推车,车上的几瓶药剂掉下来碎了一地,陆昭西一天都没正经吃饭,脚下一滑坐在了地上,脑子又有点没转过来,用手撑了下地想站起来,结果碎片把手给扎了。
警察来的时候,看见陆昭西一手血,以为是病患家属动的手,差点拿出警械当场制服,陆昭西忍着疼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又和民警说了遍事情缘由。民警把闹事的几个人都带回了派出所,和陆昭西说方便的时候来做个笔录。
送走了民警,陆昭西才去处理伤口,好在末梢神经敏感,刚扎到他就反应了过来,伤口并不深,只是看着吓人。外科医生把玻璃碎片碎渣一点一点挑出来,然后开始缝合。两三针犯不着打麻药,陆昭西看向自虐似的站在一旁的安宁,整个人好像要被自责淹死了。
陆昭西用没受伤的右手打了个响指,安宁看着他,眼圈都红了,“没事儿”,陆昭西说,“不疼。”
他带着安宁去派出所做笔录,民警说已经以扰乱公共秩序对他们进行了罚款,联系了当地的村委会还有县妇联,派出所教育一遍,村委会和妇联还得再教育他们两遍,一会儿村支书就来领人。陆昭西谢过他,匆匆忙忙地领着安宁去赶火车。他手掌受伤,估计好些天都开不了车了,安宁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
“没事儿的,过几天就好了”,陆昭西说,但安宁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陆昭西揉揉他的头发,低头给护士长发了条微信,说了下大概情况。护士长又替关心他的同事问了几句,陆昭西戴着耳机,一只手打字比平时慢,本来没多复杂的事情一来一回聊了半个多小时。放下手机,陆昭西看了眼安宁,犹豫了好一会儿,给安宁的心理医生发了条微信,详细讲了事情经过,说安宁好像是有点应激反应。心理医生根据他的描述,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建议他好好和安宁聊聊。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安宁一直在自责,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陆昭西知道。
到家已经是晚上了,陆昭西想起没吃几口的午饭,觉得分外可惜。他伸手想按开门口的灯,却被安宁拉住了。
“怎么——”
安宁紧紧地抱住他,用力到有些发抖,陆昭西被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安慰似的拍拍安宁的背,“别害怕,都已经过去了”,他想今天的事可能又让安宁想起以前被虐待的时候,“没人能伤害你了,别怕。”
安宁越抱越紧,没人知道他的恐惧,看到血的那一刻,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伤害了陆昭西。外翻的伤口,银色的缝针,陆昭西明明疼得皱眉却还是笑着安慰他的样子,安宁把头埋在陆昭西的肩颈,贪婪的嗅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会吓到他吗?他会厌恶自己吗?安宁不知道。陆昭西就像是他生活里的一束光,别人也许不会在意,因为他们的生命里会有很多束光,少了一束也不会怎样,但安宁只有这唯一的一束,这束光带他摆脱黑暗,给他温暖,他不想失去他,也不想和别人分享。
安宁的鼻息落在脖侧,陆昭西终于察觉到他有点失控,小声地问“怎么了?”
“可不可以不养猫?”安宁低声地问。
“好。”陆昭西一头雾水,颈侧温软的触感让他有些紧张,那是安宁的唇,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对安宁来说意味着什么呢?陆昭西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期待已久。
“不要吃叶医生的东西”,安宁在他耳边说,“我也会做饭。”
“好,还有吗?”陆昭西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他隐隐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着,他不敢相信,却又太想相信。
“别让我走”,安宁退开一点低头看着他的左手。
“我什么时候让你走——”陆昭西想起之前劝安宁去考研时说的那番话,所以安宁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
“没让你走”,陆昭西有些心疼地看着他,“还有吗?都答应你。”
安宁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什么都可以?不生气?”
“什么都可以,不生气。”陆昭西说着,随即就被吻住了。也许根本算不上一个吻,因为安宁根本就不会接吻,只会像小狗一样又舔又咬,把他嘴唇都咬破了。
血腥味再次唤醒了安宁的恐惧,他做错事般地用拇指轻轻擦掉陆昭西嘴唇上的血珠,难过得像要哭出来一样。
“没事的,安宁”,陆昭西温柔地摩挲着他的手。
“你会受伤的”,安宁说,“我会伤害你,我梦到过很多次。”
“不会的”,陆昭西说,窗外路灯的光照得他眼睛亮亮的,“今天你是想保护我,以前你只是想保护自己,你不会的伤害别人的。”
安宁再次抱住他,轻轻地吻着他的耳垂,然后听到他说,“安宁,你想要一个家吗?”
安宁不敢置信地看向他,陆昭西见他不回答又换了个说法,“我三十岁了,想成个家,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你会成家吗?”
“大概吧。”
“和谁?”
“还不知道,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安宁想起几个小时前两个人的对话,又开心又窝心,他想自己为什么迟钝,没有早点发现陆昭西一直在等他,白白地浪费掉那么多的时间。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着头,陆昭西笑了,伸手按开一盏落地台灯,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别害怕,你不会伤害我,我也不会受伤”,他凑过去亲了安宁一下,“只不过有些事情,得从头学起,我会教你的。”
夜很长,陆昭西教得很有耐心,他丝毫不觉得尴尬,因为欲望并不可耻,他喜欢被安宁需要,喜欢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在他身上逡巡,喜欢温软的唇舌在皮肉上啃咬吮吸,也喜欢被炙热有力地顶弄填满。因为那个人是安宁,所以他喜欢。
午夜,安宁搂着陆昭西沉沉睡去,梦里有一束光,他追着那束光,一直跑一直跑,终于跑出了幽暗的房间,外面天色微亮,陆昭西在晨光中牵起了他的手。
最后,我从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睛,看见你站在我的身旁, 你的微笑倾泻在我的梦里。我曾经多么害怕,害怕这道路漫长、令人疲倦,害怕挣扎到你身边的奋斗是如此艰难。①
①泰戈尔《吉檀迦利》48,原文:At last, when I woke from my slumber and opened my eyes, I saw thee standing by me, flooding my sleep with thy smile. How I had feared that the path was long and wearisome, and the struggle to reach thee was hard!
番外:衣不如旧 难得的休息日,陆昭西一觉睡到自然醒,看了眼时间该去喂猫了,刚想起身就被安宁搂了回去。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然后拉起他的手指亲了亲。 “别闹”,陆昭西说,“该去喂静静了。” “我去”,安宁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喂猫。虽然他后来没再提不养猫的事,但对小猫也绝对算不上热情,可偏偏又是他把猫接回来的,还一天几顿地喂,小猫自然很黏他。 陆昭西慢吞吞地起来,就看见安宁低着头蹙着眉看小猫蹭他的裤腿儿。陆昭西忍着笑走过去把小猫抱起来撸了几下,“你多跟它玩玩,它很喜欢你。” 安宁不情不愿地摸了两下小猫脑袋,又把陆昭西整个人抱住。陆昭西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安宁小狗似的嗅了一下,觉得很喜欢。 陆昭西只当他又嫉妒小猫了,也懒得管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养了两只猫。 刷牙的时候陆昭西发现牙膏又快用光了,再看一眼须后水,果然,自己的空了大半,而安宁的还跟刚开封一样。陆昭西摸不着头脑,想着安宁大概是喜欢先可一个用。 两人吃了早饭,陆昭西开始整理衣物,打算把一些穿旧了的衣服打包,送到楼下的旧衣回收箱。一开始还算顺利,都是些衬衫、西裤什么的,后来他开始整理居家衣物,刚叠好几件旧T恤就被安宁抖开。“领口都松了”,陆昭西说,“该换了。” 安宁摇摇头,陆昭西只好先整理别的,谁知拿起一件外套又被安宁拽走了。陆昭西纳闷地看着他,“都起球起了三层了。” 安宁还是摇头,陆昭西问他为什么,安宁也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又把那些衣服叠好,放进自己的柜子里。陆昭西没办法,只能把衬衫、西裤打包送到楼下。 下午安宁在书房画图,陆昭西把壁床放下躺着看书,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出壁床有哪里不对劲儿。原本的床单被罩枕套三件套不知去哪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主卧的旧备品,床单太大被对折了起来,被罩太宽被订了几个钉扣固定。陆昭西看了眼低头画图的安宁,好像有点明白了。 转过天的周一陆昭西原本是要值班的,他也这么告诉安宁的,可到了医院又厚着脸皮跟同事串了班。可串了班下班又不走,同事一边吃饭一边说他,“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呢?串班了,又没完全串。” 陆昭西说:“我这不是为了制造惊喜么?” 同事说:“惊喜?去年陈姐把她老公捉奸在床也是这么干的。” “……”,陆昭西嘴里的牛肉忽然就不香了。 他在医院磨蹭到十点多才走,安宁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下了,他当然不怀疑安宁出轨,只是有些事情想搞清楚。 陆昭西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黑漆漆一片,安宁果然已经睡觉了。他按开客厅的落地台灯,悄无声息地往卧室去。主卧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安宁蜷身侧躺着,穿着一件领口松了的旧T恤,旁边还放了件起球了的旧毛衣。 陆昭西想起之前也见过安宁睡觉时盖着他的外套,但那时他以为是书房比较冷的原因,并没有多想。可原来这些衣物对安宁来说,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想起安宁对新衣物的抵触,又想起自己快要见底的须后水,有些窝心,有些无奈,但又觉得有点可爱。 陆昭西悄悄地退出卧室,洗漱完毕又换了套旧睡衣躺了下来,哪知刚挨到床安宁就醒了。他抱住陆昭西,在他颈侧亲了亲,最近新换的沐浴露里带着点松柏的气息,在陆昭西的身上格外好闻。 亲了两下,安宁清醒过来,他有些局促地把旧毛衣藏在身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人都在这儿了,还要旧衣服啊?”陆昭西打趣他,安宁抿着嘴,微低着头。 陆昭西凑过去,额头相抵地看着他,“我的衣柜又没锁,新的你也可以穿啊。” “不是……”安宁辩解着。 “哦,就喜欢我穿过的?”陆昭西故意逗他,“牙膏须后水也要用一样的?那内裤呢?” 安宁说不过他,只好抬头吻他让他收声,陆昭西笑得眼睛眯起来,转过头躲过安宁的吻,“新的旧的都是你的”,他伸手轻抚着安宁的脸柔声说,“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不必告诉我,也不用怕我知道,因为我就想让你这样。” 安宁侧过脸吻他的手指,那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痕迹,是三个月前留下的,陆昭西不在意,他却在意得不得了。原本他孤身一人活在黑暗里,无所谓开心与悲伤,也无所谓温暖与寒冷,但陆昭西让他的世界鲜活了起来,从此色彩斑斓。安宁抬起头,在暖光中拥住他的爱人。 我无穷生命中唯一的伴侣,是你用喜悦的锁链把我的心和陌生的事物相连。① ①泰戈尔《吉檀迦利》63,原文:Through birth and death, in this world or in others, wherever thou leadest me it is thou, the same, the one companion of my endless life who ever linkest my heart with bonds of joy to the unfamili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