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一)
接到电话的时候,张雪迎正在开会。
来自法国的陌生号码让她有些迟疑,但她还是接起了。
三十分钟后她就匆忙坐上飞机,赶往法国。
(二)
法国警察递过来用证物袋装着的手机,用英语跟她解释。
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变得越发绝情,听到最后张雪迎只觉得头晕目眩。
她接过东西,回头往自己的车上走。
那一刻张雪迎什么都说不出来,巨大的悲伤像是层叠在雪山顶上的新叶,分量很轻。可于雪山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
袋子里装着的手机闪烁着光芒,停留在最近通话的界面上。
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全是张雪迎的名字。
曾舜晞就好像是孤身一人架着小舟漂洋过海抵达法国的背包客,无依无靠,凭借着对故乡的一点思念和故人的几分爱意苟延残喘着。
他好像,把念旧这两个字书写到了极致。
(三)
张雪迎联系到房东太太拿到住址,转而坐上进城的车。
一路上风景无限好,结伴而行的三两人群脸上洋溢着幸福美好的笑容。
途径一个面包店的时候,张雪迎看着店门上花花绿绿丑丑的图标走了神。
她想起曾舜晞给她寄来的信中,词里行间都在吐槽一家图标花花绿绿的面包店,还跟自己抱怨法棍好硬好难吃。
张雪迎拿到那封信的时候,距离曾舜晞寄信的日子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她还记得那封信有两三页纸,跨度是两三年,曾舜晞断断续续地写,直到最后一天才寄出那一封信。
信的结尾处贴着的,就是那家面包店的贴纸。
等到张雪迎回过神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流进衣领里,项链把温热的泪水拉成一条直线,脖子凉飕飕的。
“死丫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颠簸半个小时之后,车子停在一幢两层的复式小洋楼前,篱笆被粉刷成梦幻的浅蓝色,院子里还残留着许多用完的颜料桶。
张雪迎下车,深呼吸几次才插进钥匙,轻轻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画到一半的油画毫无章法地堆叠在角落里,钢琴上张牙舞抓地亮着残碎的花瓶碎片,室内空气里弥漫着酸涩的腐烂玫瑰气味。
张雪迎慢慢地走进这个崩溃的小世界,压抑许久的情感在她踩上一副画的瞬间爆发出来。
那是一副张雪迎的肖像画,半长的黑色头发乖巧地贴在肩膀上,弯弯的眉毛,小巧的鼻梁全都画的栩栩如生。只是缺了双眼睛,完整的画作上少了一双最重要的眼睛。
张雪迎想起曾舜晞给自己写的信中提到过,我好像忘记你的眼睛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总是会笑,望向我的时候很温柔,可是我画不出来,如果我们能见一面就好了。
张雪迎跪在地板上,抱着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大哭着。
等到眼睛红肿身体发虚,她终于站起来,打开了客厅里占地最大的一个柜子。
那里面,塞满了录像带。
(四)
她坐在电视前,抽出几盘录像带,呆滞地看完。
好像被一只肥猫踩住喉咙,无法呼吸,又好像被一只巨鳄咬断脖颈,呛人的鲜血气味在喉咙间来回滚动。
大脑里的神经元频繁撞击着,来回闪动画面中往日朋友的笑容和声音。
张雪迎咬紧牙关把所有的玻璃碎片都硬生生往肚子里吞,划破喉咙也好心碎成玉也好,都无所谓了。
再怎么样都不会比曾舜晞更痛了。
(五)
张雪迎崩溃了。
她好像无意间闯入一个黑暗世界里,里面牵扯着各种看不见的宛如蜘蛛丝一般纤细的硬线,它们坚硬且锋利地切割着任何踏入这片禁地的人类。
再回头去看才发现那是曾舜晞的心脏,情绪和情绪互相吞噬把净土烧成狼烟滚滚硝烟浓浓的战场,所有的士兵都举着白旗穿着盔甲在努力逃跑,只有曾舜晞还在傻傻地举着刀枪向前冲锋。
张雪迎看了三个录像带,哭了三十分钟,最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肖宇梁,有个人偷偷地爱了你三年,你有没有勇气来接住他摇摇欲坠的爱意。”
(六)
接到张雪迎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寒冬的风呼啸地肆虐深圳街头,我的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美乐蒂兔子。在我删除油管账号之后,我所有的精神寄托都开始放在这个虚拟的卡通角色身上。
我永远都记得曾舜晞的头像是这一只美乐蒂,相识相恋再到分开,互道晚安再到互不打扰,这只兔子陪伴我度过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夏日穿过小巷给曾舜晞带他最喜欢吃的雪糕,冬日把他搂在怀里教他写繁复的化学公式,秋风萧瑟追着落叶的时候我还会牵着他的手去放风筝。
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事实上,我们的爱情更像是短促乖巧的蝉鸣,在本就不适宜的寒冬狂风中坚强地支撑着、哀叫着。
他祝我金榜题名,我祝他一路长虹。
我们彼此都深知,最想要的祝福是白头偕老。
张雪迎在电话里问我“你有没有勇气来接住他摇摇欲坠的爱意”的时候,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说出口的话又变成无关痛痒表达不了我内心万分之一感受的两个字。
“我敢。”
曾舜晞就算想要星星,我也会想尽办法考上NASA火箭计划,去最大最美的粉紫色星球上留下公主的姓名。
可他从来不向我索取,甚至连一句“我爱你”也没有要求过。
我在心底跟他说的千万次我爱你,怯懦于他弯弯眉眼红红薄唇下藏着的温柔里。
我醉死在白日梦里,情愿安睡,不再清醒。
(七)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看看法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买了最早的航班,背上一个轻便的背包,装上美乐蒂兔子我就在蓝天白云之间穿梭。
拨云散雾,奔向理想。
和张雪迎见面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太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等我到达那栋小洋楼的时候,已经是星星眨眼月亮值班的夜晚了。
篱笆里种着大片大片浪漫的白玫瑰,枯萎的细蕾和花瓣死在土壤之间,枯萎的枝桠一一相连着,从远处看去就像是灵肉被蚕食之后剩下的骨架。
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的心底隐约有些不安。
(八)
我推开虚掩的门,时隔三年又一次走进了曾舜晞的世界里。
只不过这次,迎接我的不再是温馨舒适的粉色房间。
正入门的墙上挂着一副大大的《向日葵》,那是我最喜欢的画,与我记忆中的原作有些许出入,落笔的方式和走向都更像是曾舜晞的手法。
我想,那是曾舜晞自己画的。我还记得他跟我吵架斗嘴,说《向日葵》一点都不浪漫,还不如《星空》来得好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苦笑着摇头。
确实不浪漫,像是枯死在花瓶里无人问津给换水的残苗坏叶。
我往前走了几步,摸到开关打开了灯,客厅墙边上摆放的柜子里叠放着整整齐齐的录像带,寂寞的电视机开着,晃动着不知所措的广告信息。
我走到柜子前,低头盯着里面整齐码放着的录像带,每一盘录像带上都贴着一条长长的标签,上面用娟秀的字体书写着录制时间和内容。
格式大概是某年某月某日做了什么,我一个个地扫视过去,里面大半都是写着日常,偶有几个只标记着日期,什么附加信息都没有。
我按着时间顺序往前推,找到最早的一盘录像,上面的时间是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九日。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段时间我和曾舜晞还在交往。
(九)
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我,我把那盘录像带抽出来插入电视机,坐在椅子上按下播放键。
“你在拍什么?”
画面里出现的竟是我本人,17岁的我穿着浅蓝色的T恤衫,牵着曾舜晞的手在前面带路,时不时还会回头冲着曾舜晞笑。
我还记得那是第一次约会,在游乐场。
“不可以拍你吗?不要这么小气嘛。”曾舜晞的声音清脆地从音响中传出。
我坐在电视机前,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相爱的盛夏。
就好像迟来的撬杆没有把我和曾舜晞分开,他还窝缩在我的怀里做一个骄傲的公主。
(十)
我把那碟录像带取出来放在一边,抬头盯着柜子里密密麻麻的录像带,突然笑了。
我的公主还真是喜欢记录生活。
不过也好,给了我多一点时间去回味参与你在法国生活的这些日子。
(十一)
第二盘录像带离第一盘的时间相差了好些天,曾舜晞在日期的后面还给自己画了一个emoji,写着我好勇敢。
我的脑海里似乎浮现了他捧着录像带盒子小心翼翼写字的呆蠢样子。
他总是得我偏爱,让我喜欢。
(十三)
这条影片是在晚上录的,曾舜晞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坐在窗台边上,大大的眼睛里装着不解和茫然,眼尾通红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他温柔地叹了口气,抬头对着镜头说:“你应该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吧,我的个人信息被曝光在网上了。对不起啊跟你说慌了,我不应该骗你的。”
看完这条影片之后我才意识到,曾舜晞口中的“你”是我本人。
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聊天记录拖回到拍摄录像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问阿晞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接电话,他说,不想说话开了飞行模式。
我还记得那时我躲在被窝里胡思乱想好久,为什么阿晞不理我,他是不是不再爱我。
迟来的歉意和后悔是芬兰上空漂浮起的极光,泛着刺目迷幻的颜色,可以是锋芒毕露的绿色,也可以是隐忍逃避的紫色。
在此刻,它是温柔成卑微的蓝色。
是泛着炫光的温柔,延伸半壁天空夸张又张扬地展露着它饱有内涵的思想。
我关闭手机,心情复杂。
我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能够再刨根问底,只要再追问一句。笨蛋就一定会哭着冲进我的家里,搂着我的腰跟我哭诉心腹里潜藏的委屈吧。
录像带还没播完,曾舜晞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突然笑了。
他说:“这次换我来保护你吧。”
我也跟着他笑,我骂他笨蛋,可是他听不见了。
16岁的曾舜晞摆弄着长长的头发,看似心不在焉地说:“我好难过哦,可是我不能连累你,像哥哥成绩这么好的人一定能考上超级厉害的大学吧。”
我笑容凝固在脸上,飞快地按下暂停,给自己点上一根烟。
在烟丝燃尽半条命的时候,我醍醐灌顶。
纸蝴蝶的翅膀从我让他哭泣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它无法飞翔的命运。
(十四)
下一盘录像带的日子就算放进焚化炉里锻造千百回我也会记得。
他是刻在我心里的日子,是大火不能烧去洪水不能浇灭的临难日。
那一天,曾舜晞来找我。
我还记得他淤青满身与我接吻,搂着我的脖颈在我耳边唱Outlaws Of Love。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与我做爱,曾舜晞表现得像是草原迷途的羔羊躲进避难所寻到温暖所在一般。他热烈地与我纠缠亲吻,湿漉漉的双眼承载着我们爱情的所有蜂蜜,他灵活柔软的嘴唇痴痴追寻着我,曾舜晞在那夜分开双腿默默地承受着我一次又一次的撞击。
在片刻欢愉之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们分手吧。
我始终觉得那是一句气话,被泡在蜜罐里的公主怎么可能说出这种两败俱伤的话呢。
我坚信这盘录像带里一定是曾舜晞的抱怨和调皮捣蛋的样子。
这条影片依旧是在深夜拍摄的。
他房间的光线不太好,五官拍得十分模糊,只有个大体的轮廓能让我辨认出那是他本人。
“我⋯好像终于做了这个决定,要说出那两个字还是没有勇气,但是总要去面对的…”
曾舜晞捏捏怀里的美乐蒂兔子的耳朵,过了三十秒之后抬头盯着镜头问,“不是吗哥哥?”
我哑声,盯着电视机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
我分不清那是庸俗的泪水还是偏激的愤怒。
在那短暂又愚蠢的问句之后,曾舜晞的睡衣纹理划出一道并不流畅的线条,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亮晶晶的星星在他眼中一闪一闪。
他举起双手,挡住了发散着悲伤美学的双眼,自顾自感叹着。
“好丢人啊,可是舍不得也没有办法啦。”
临近结尾的时候,阿晞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噘嘴吻住镜头,失落的声音清晰地被记录起来。
“我爱你。”
我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这是我三年来听见的唯一一句我爱你。
我怎么也猜不到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听见这句话。
我突然明白那句分手不是气话,而是曾舜晞预谋已久的告别,是他鼓起勇气在家里酝酿半天把眼泪都哭干了才做好的他认为最完美的打算。
他没有哭,因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在了仅自己可见的影片里。
如果当初,我决然地拒绝这场分手盛事。
可惜没如果,我们只剩下结果。
(十五)
那之后呢?
我知道现在在做的事情很不道德,怀着重重心事闯进曾舜晞小心保护的秘密花园,无异于揭开他的伤疤泼上几杯盐水。
我按照时间的先后排序翻找出下一碟录像带,犹豫再三才插进电视机里。
这一卷竟然是在飞机上拍的,曾舜晞戴着一个粉红色的贝雷帽,长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T恤衫,如果没猜错的话下半身是垂坠的黑色西裤。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我时候的装扮。
倘若那天把该说的话好好说,抛去我愚蠢的执着多体谅一些曾舜晞,飞往法国的航班上会不会少一个受伤的男孩。
“我有问他要不要和我走,可是他好像不愿意。”
曾舜晞故作轻松地撇撇嘴,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他叼着吸管喝了一口饮料,那口橙汁像是吞咽不下去的苦水在喉头滚动好几次,末了他才抬起头看着镜头,喃喃道:“我好想他来,又不想他来。”
年仅16的孩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分离这件事,他鼓着两边的腮,久久地沉默着。
雪团子白皙的脸颊上有着淡淡的红晕,眼角眉梢处若有似无的哀伤冲出屏幕,幻化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捕捉。
我爬过去将录像带抽出来,狼狈地靠在身后的茶几上大口的呼吸着。
我一直以为曾舜晞的绝情是因为他从这段感情中走出来了,直到看了这几段影片我才顿悟,他没有。
他奋不顾身地投身这段感情之中,把所有的爱意独孤一掷。
我好像能猜到接下来的录像带会有什么,肯定是像刮骨刀一样能让我痛心切骨又找不到任何表皮破绽的新世界。
可我还是决定要看,我要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亲眼看看纸蝴蝶是怎么一步步飞走的。
(十六)
等到法国的冰雪褪去银白外衣,草绿花红渐露真颜的时候,曾舜晞会不会回来。
我多希望纸蝴蝶只是被厚厚的冰层困在夹层之中,超低温散发着神秘能量把我的公主冻结起来,就像是冰川之间意外存活的木乃伊。不老不死,永远美丽。
倘若真是如此,我一定会带上最温柔的粉色冰镐把他救出来。
我按着顺序翻看下一盘录像带的时候,发现中间的几个月都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记录。也可能,是记录了又被他销毁了。
那应该是他很难熬的一段时期吧。
等到再次记录生活的时候已经是秋天,曾舜晞买了摄像机支架,就放在二楼窗台边上。
曾舜晞身后摆放着的花瓶里插着白玫瑰,和种在院子里的是同一个品种。羞涩地含着花蕾,只绽出尖角鱼白,垂头丧气地晒着夕阳西下的红色晚霞。
他坐在椅子上,脸颊比起之前消瘦了一些。
曾舜晞坐在椅子上整理好衣服,抬头佯装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开心地炫耀着刚学会的法语句子,可是他的记性实在太差,总是会无意识地重复一段话。我听不懂,但是我能凭靠音节和大概的记忆认出来,曾舜晞在无意识地重复说着一段话。
他看起来精神很恍惚,眼神中折射的光和普通人有些细微的差别。说完一段话之后会沉默,然后歪着头回想,过一会又把刚才说过的话搬出来重新说一遍。
就这样重复说了三四次,他突然沉默了。
画面就这样静止了三四分钟,就在我以为这个笨小孩要哭的时候,他抬起头来,问摄像机。
“你说肖宇梁会不会夸我啊?我学会了好多新东西。”
“不会。”
我不原谅你的不辞而别,我情愿当作这是白日梦一场。
(十七)
爱要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人疯魔到走不出来,恨要到什么程度才会把所有好的坏的都藏在心里不敢声张。
我想曾舜晞最明白了,从16岁的寒冬第一次恋爱,他就注定沉沦在触不到底的精神世界里。
那里可以没有时间,没有水,可是不能没有肖宇梁。
他要一直爱,不管有没有在乎有没有看见,他都在拼命地去爱。
曾舜晞是全世界最逆反的孩子,在去爱肖宇梁的路上被判了无期徒刑。
从爱字在他心底萌芽的那一刻开始到他亲手结束这一切的这一段时间里,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受控地癫狂。他可能在夜里跳舞也可能在白天看月亮,但包裹在温暖胸腔里砰砰直跳的心脏里永远都洋溢着纯洁浪漫至死不渝的爱。
(十八)
“今天我要画画啦。”
曾舜晞穿的像个小画家,朝着镜头平淡地说了一句话。
他推了推戴着的眼镜,走到画板面前一言不发开始画画。
这个视频里,曾舜晞不爱说话也不笑了。他全程都紧绷着脸,低头沾洗画笔的时候还会止不住地颤抖。
曾舜晞擦画笔的时候,双手好像使不上力气。他很努力地在纸巾上擦去多余的油,可是软绵绵的手像是棉花一样,按压笔头到手指发白还是没有什么成效。
他的画笔掉在地上两次,把干净的木地板染地全是颜料。
我记得他画画很好看。
他在深圳的家里挂着很多画,用色鲜艳,晕染自然,所有的画迹都看起来赏心悦目。
可2018年10月的这盘录像带里,他表现的很差劲。
没有洗干净的画笔染地画作一道灰一道黑,他每次下笔的时候都迟疑了。
我想阿晞也很难过吧,明明绘画是他最拿手的事情。
事实证明我的猜想是对的。
他画了大概有三十分钟,中途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像是仓促地完成作业的小孩。一段稍显刺耳的白噪音突兀响起之后,阿晞突然扔掉画笔,用力地踢翻了地上的桶。他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开始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空荡的家中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曾舜晞。
可我不想收藏这样的他,嘶哑的嗓音每撕扯出一声哭喊,我的心就像玻璃一样碎出一条裂缝,等到他挣扎着把那幅画摔烂,我的心也早就千疮百孔。
你也很痛吧,走不出爱情,走不出十六岁的盛夏。
(十九)
中间的日期跳了又跳,他记录生活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会有几条种花和外出旅游的记录,但是都很短,并且都配上了很大声地BGM。我不知道阿晞剪辑之前的录像带是什么样子的,但我猜想其中一定有很多缘由。
他可能不想说话,也可能说不出话,亦有可能是在视频中说了不想被知道的话。
连他自己回看的时候都会害怕地剪掉加上BGM的话。
在这些崭新的录像带中,我注意到了一盘字迹稍显模糊的录像带,上头擦擦画画的痕迹很显眼,脏兮兮地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
我不知道这一卷的内容是什么,可是直觉告诉我,会让阿晞反复纠结的东西往往也不会让我好受。
视频开始地很仓促,就好像是他突然决定要录这一条短片一样。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头发比起之前的视频短了很多,看起来就是个帅气的小男孩。阿晞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和卡其色的裤子,长腿自然地垂在椅脚上。他没有看镜头,只是安静坐着。
我等了十分钟,他迟迟没有开口。
所以我拿起遥控器想要试试是不是我暂停播放了,双击之后进度条的数字又开始跳动,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一条短片的时长有21分钟。
他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录这样一条沉默的视频,我不明白。
就在我决定要快进的时候,视频里的人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假笑。他的双手不自然地举在半空中,漫无目的滑稽地比划着。
“听说你谈女朋友了,恭喜你呀。”
说完这句话,曾舜晞又陷入了沉默里。他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而后他曲着膝盖伸手抱住,一下又一下地晃动着上半身。
我知道他还有话想要说,可是说不出口。
他心底的纸蝴蝶是不是在那一刻就已经坠入湖水之中,苟延残喘地开始挣扎了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是吧。
他就那样子做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过了十几分钟他才拍了拍脑袋,从椅子上猛地站起身来,他急匆匆地跑下楼。
不到两分钟再次冲回房间的时候,手里抓了一包烟。
是利群。
17岁那年我最爱抽的利群。
曾舜晞把那包压扁的烟凑近镜头展示,然后笨拙地打开烟盒盖子,抽出一支放在嘴边,低头点燃了烟。
白色的烟雾被他吞入肺中再呼出,他含着眼泪自豪地对着镜头喃喃:“我也学会抽烟了。”
他拿着香烟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我分不清楚是烟呛到他的眼睛害得他流眼泪,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我宁愿是前者。
又过了几分钟,烟燃灭了。
阿晞失神的眼眸晃动着,匆忙地过来摁摄像机。可是笨拙的小孩不小心踢到了摄影架,圆滚滚的摄像机磕碰在地上,一阵晕眩之后将画面固定在了某个桌脚。
他没有走过来捡起摄像机,也没有关闭摄像机。
我看不见他了,可是我听见了。
他在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把骗我好多年的感情全部都放在那五分钟的淘然大哭里,送上了法国的云霄之中。
我低头看着放在桌上的黄鹤楼,用力一掐把烟盒挤压到变形。
17岁那年我最爱抽的的确是利群,可是20岁这年我已经不抽利群了。
曾舜晞在原地等我,一直一直在等我,守着利群和一只泛黄的纸蝴蝶,永远停在三年前的夏天里。
我偏过头将黄鹤楼掐灭在烟灰缸里。
那个塞满了利群烟头的烟灰缸。
我哭了。
如果我能来的早一点,是不是纸蝴蝶就会一直停留在我的手心里。
(二十)
事实上,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看下去了。
两只眼睛红肿得生疼,流下的眼泪把我的衣领都染湿了。
我已经分不清冷的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
我抬头去看那一整个柜子的录像带,按着顺序抽出了写着慈善记录的那一盘。
再看一次吧,看少年把纸蝴蝶画进我的梦里。
我永远记住他年少的模样,因为他永远不会老去了。
“阿晞好笨,不会做的难题怎么不来找我,爱情这么难的事情你自己怎么搞得清楚?”
我哭着又笑着,把那一盘录像带塞进电视里。
这次,我看到了这盘带子的全貌。
原来,他也有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曾舜晞,你可以叫我公主。不对,我不是公主了。”穿着白T站在寒风中的他有些拘谨,他低着头搅拌着桶里的颜料,过了很久才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冲着镜头笑了笑。
再然后,他重重的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咒骂着:“笨死了,怎么连自我介绍都不会了。”
我破涕而笑,伸手想去帮他揉揉被拍疼的头,指尖触及到的是冷漠的液晶屏幕。
我缓缓收回了手,苦笑着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
这次是不是要换我走不出去了。
“不管啦,我就是不被承认的公主,哈哈。”他笑着,过来摁了一次摄像机。
再然后就是慈善网站上的那一段了,我看了几百次,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我都背在心里了。
可我没想到,原来那句“好了哥哥”后面还有内容。
“好了,哥哥。”曾舜晞捧着那幅画对着摄像机开始自言自语,“你看像不像你剪给我的那只纸蝴蝶?”
当初我看那幅画的时候只顾着看曾舜晞,并没有去看那幅画的内容,被他这么一提醒,我立马按下暂停放大了那幅画。
是的,那是一只没有生气的纸蝴蝶,在蓝天下翩翩起舞。
在后面的小半段里,他把画放在了满地白雪中,走近摄像机展示了手臂上的蝴蝶纹身。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勾线蝴蝶,没有眼睛嘴巴鼻子,甚至连蝴蝶花纹都没有,没有呼吸没有生命,是名副其实的纸蝴蝶。
我听到他小小声地呢喃了一句。
“你说纸蝴蝶会不会飞上天呀?”
他白皙的手指做出捕捉蝴蝶的动作,从冻得通红的手臂上捻住一只纸蝴蝶,然后抬高手臂模拟着蝴蝶扇动翅膀的模样一路往上翩飞。
他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也许那一刻他的世界里真的出现了一只展翅高飞直冲云霄的只蝴蝶吧,只不过我看不见。
曾舜晞在白雪覆盖的湖边坐了好久,他的眼神久久地望着法国一望无际的蓝天,嘴边的笑容牵扯着弯弯的眉眼。
我好像又看见了16岁那个快乐的曾舜晞。
“掰掰。”
这是他在视频里笑着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十)
我抬头再去找录像带的时候发现只剩下一盘录像带了。
我拿起手里的慈善视频对比了两盘的标注日期,中间差了一年。
也就是说,这是告别视频Outlaws Of Love翻唱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
我抽出那盘录像带,轻轻打开盒子,从里面掉出来一张纸。
我蹲下捡起,发现那是一个泛黄的纸蝴蝶,纸蝴蝶的左侧翅膀上写着一个“晞”字。
往日的回忆汹涌如潮水,把我冲回17岁盛夏的夜晚。
我还记得曾舜晞坐在地上剪纸蝴蝶的样子,长头发粉色睡衣,手里拿着的剪刀是白色的。
我坐在他的旁边,和他一起剪繁琐的纸蝴蝶,阿晞笨笨地,撅起嘴巴跟我抱怨。
他说:“好难啊,为什么要剪纸蝴蝶,又不会飞。”
我记得我安慰他说:“纸蝴蝶当然会飞,还可以载着你一起飞。”
阿晞不信,皱着漂亮的脸瞪我。
我把剪好的纸蝴蝶放在手心,起身拿起一支笔在左下角写上“晞”字。再之后我朝着手心里的蝴蝶吹去一口气,它便荡荡悠悠地飞向了曾舜晞。
后来我妈妈打电话叫我回家,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着躺在我手心里泛黄的纸蝴蝶,左下角的晞字上还有填补许多次略显崭新的墨迹,应该是阿晞每次翻找出来看的时候都会把这个字写得更清晰一些吧。
我把那个泛黄的纸蝴蝶小心地放好在茶几上,把录像带推进电视机里。
我又看见他了。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美。
(二十一)
他穿着白色蕾丝和珍珠制作而成的华丽婚纱。
阿晞掀开厚重的裙摆将光滑的长腿伸出来,向我展示着他买的白色婚鞋,那是一双红底的高跟鞋。
和他16岁那年爱穿的高跟鞋一模一样。
“我自己做的婚纱,好看吗?”
阿晞转着圈圈,层叠的白色大裙摆随着他的动作优雅地翻飞。
他伸出手,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巨大的钻石戒指,他走过来向摄像机展示。
“没有办法陪你到最后真的很遗憾,所以我任性一点,假装嫁给你了,好不好?”
曾舜晞自顾自地点头应允,然后像迪士尼公主一样提起裙摆优雅地跑进旁边的房间里,拿着一张纸又回到了镜头前。
他把那张纸摊开对着镜头,看起来是一张表格,曾舜晞把纸抬高反复确认镜头拍到了最底下的签名。
他对我说。
“你看,结婚协议,我签名啦。”
几秒钟之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欣喜的手也慢慢放下。
“他们告诉我一个人结不了婚,我觉得也是。”
好像没有下雨,只是刮了一阵大风,生冷的空气在脸上胡乱地拍,我在凌乱无序的街头丢了一个穿婚纱的公主,四处打听才知道公主逃离地球回到城堡里了。
我已经抽不了烟了,喉咙干涩,大脑紧绷,双手颤抖地厉害。
我记不清在这里坐了多久,那些录像带每看一个,就把我的心脏剖开一分,到这一刻,已经足够容纳那个穿着婚纱的公主住进来了。
我看着电视机里穿着婚纱的公主提着裙摆坐在钢琴前,抬手擦干了眼泪,我想要把最漂亮的她都记在脑海里。
从前只知道阿晞会拉小提琴,从没有听说过他也会弹钢琴。
不过也很正常,阿晞的秘密很多,甚至这些录像带都只是冰山一角。
我不敢去细想,深怕掉进悲伤大湖溺死在没有他的过去里。
未完,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