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是在一次公共的聚会中再遇到他的。
我已经不拍戏很久了,这次电影的最大投资人是我在圈内多年的好友,她再三邀请,我才出席了这次的庆功晚宴。娱乐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因为我们都在刻意避开彼此,我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酒宴已经过半了,他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和自己认识的几个人交谈着什么。他没穿西装,一身简单的休闲打扮,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穿正装的来客。他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总之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我端着酒杯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是看到身边人周围的神情才转过身的,有人认识我,想向我介绍他。我摇了摇头,上前和他碰了个杯。
好久不见,我听见他这么说。他的声音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陌生的,我时常会在幻想中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即使我偶尔也会想要忘记,但那个声音就在那里,在那个原本只属于我却被他闯入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有人还记得我与他之间短暂的缘分。“是的,”我回答说:“我们合作过两部电视剧,但已经十几年没联系了。”
“是十五年。”他挺认真纠正道:“十五年三个月零十七天。”
记得曾经很多个重逢的夜晚,我躺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指划过我的裸露的后背,在暧昧旖旎的氛围里,一边吻我,一边说:“阿晞,我好想你,你离开我好久了。”
那个好久,有时候可能只是我因为工作离开的几天。那时候我们正处于热恋,感情浓郁得连暂时的分别都无法承受。我们经常通话,每晚都会聊天,挂着微信语音到第二天凌晨,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会在短暂的分别后紧紧地抱住我,一遍遍地对我说,他很想我。那份浓烈的感情被时间的冷水一瓢盖下,最终演变成几乎没有任何通讯的十五年。
他的话说得太暧昧,现场的气氛诡异得凝结了几秒钟,才听见不知道谁干笑了一声:“那时候两位都还很年轻,正当年啊。”
他叹气说:“是啊,现在我们都老了。”
我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我是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衰老的,度过了某一个年龄段后,我开始很坦然地接受自己面容变化的事实,甚至很有兴趣地对着镜子观察自己。它原有的轮廓依然存在着,只是一点点地再往上填充着沟壑,像是在艺术加工一样精细,十分有意思。我观察它,就像在看一本不知道结局的书。
但我无法清晰地描述出他长相的变化。并不是因为我们已经分开太久,他以前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被模糊了。正相反,我记得他所有的模样,好的坏的,每一张脸都仍然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清晰得好像是昨天的事情。但如果把年轻的他,和现在的他摆在一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在我的眼中依然是重叠的。
我的一切辨别能力放到他身上都是失灵的,他的所有苍老,那些皱纹和皮肤的变化,在我的视野中都好像不存在,我看向他的时候,和当年没有什么差别。
这不能怪我,因为遇到他的时候,我还太年轻了。
我那时候才十几岁,正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被公司打包扔进大IP剧组当男二的时候,我的内心没有任何忐忑,反而感觉娱乐圈顶流的大门正在为我敞开,我将一路拥抱着爽文大男主的剧本走在康庄大道上,收获无数鲜花和掌声。
我就是在这个无忧无虑的年纪里遇到肖宇梁的。他那时候也很年轻,在剧组里,平常总是和同公司的其它几个演员混在一起,很安静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关注这样一个演职员表往下划拉十几下才能翻到的小角色。也许是导演第一次要我们两个对戏,他穿着白色的古装戏服冲我走来的时候,头微昂着,像一只骄矜的白鹤,很好看,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简单的好看。
助理要定奶茶的时候,我问了周围相熟的一圈朋友,记录了一份口味爱好各异的详细名单,在即将发送出去的时候又犹豫了下来,翻了会微信列表,点开了一个从没发过消息的动漫头像,问:你喝不喝奶茶?
对方回得很快,先是一个震惊猫猫的表情包,再是加了三个感叹号的喝,最后又发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动画表情,上面写着“大佬恰冰阔落”,我捧着手机笑了笑,发现原来他也没我想象中的高冷,那是我们第一次私下交谈。
后来我和肖宇梁稍微混熟了一点。两个人一起端着奶茶缩在角落里,躲着形体老师的锐利目光嗦两口珍珠的时候,他和我说自己原本面试的不是现在这个角色,而是剧里的主角,并发表了关于他和主角擦肩而过的八百字遗憾感言。男主角那时候比我和他捆起来还要火得多,但我并不觉得他想演主角有什么不对头的,反而挺认真地和他一起遗憾:“好可惜啊,我觉得你也很合适那个角色。”
那时候我们还是两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完全不懂娱乐圈所谓的咖位和规则,只是单纯地发出像傻子一样的感慨。
肖宇梁的角色杀青得要比我早得多,但作为公司选送的一堆配角里戏份最多的顶梁柱,本着认真学习观摩前辈工作的态度,他居然在剧组蹭饭蹭到了杀青宴。
分开的时候,他像拍好兄弟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说下次一定演的是主角,到时候请我来和他搭戏,演个双男主对手戏。我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没好意思告诉他,我的性向和他不一样,他的一腔热情都白费了,我根本没想当他兄弟团的成员。
后来我们很久都没有再见过面,娱乐圈就是这样,每天来来往往太多人,很多关系只停留剧组的短暂相熟。我演的角色大部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鲜花掌声没看到,杂七杂八的骂名揽了一箩筐,不骂我的人也大部分不是喜欢我,而是提到我时会摆出一个认真疑惑的表情,伴以“曾舜晞”是谁的疑问句式。
我那时候总是很难过,每天除了拍戏之外都过得浑浑噩噩,迫切地想收获他人的喜爱,但总是事与愿违。直到很久之后我才与当时的自己和解,原谅了那个演技不怎样却心比天高的自己,并恍然原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大直径的黑色美瞳。
肖宇梁偶尔会和我互发微信,他应该也正和我一样,在接受残酷现实的暴打,发的内容都很负面。总结一句话大概就是:全世界除了他(和愿意听他诉苦的我)之外,都是傻逼,他的消沉也伴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劲。但我连抱怨都要逐字逐句斟酌,那时候我很羡慕他的洒脱。
比他稍微好一点的是,虽然我被现实的组合拳打得郁郁寡欢,但好歹还算得上有点关系,至少不缺工作干。《终极笔记》的剧本递到我面前时,甚至连这个好像廉价盗版网剧的名字都还没取好。我的工作室开会讨论了一整天,认为这个IP虽然还有些夕阳余温,但粉丝热度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加之前几部质量实在欠佳,基本沦落为一块毒饼。何况这种连名字都没取好的剧组一看就没有什么前途,全体人员商量一致决定推掉这部邀约,反正我怎么样也不缺戏拍。
但其中一位制片人不知为什么,对我的兴趣非常大,甚至特地上门来劝说我再考虑一下这部虽然投资很小,但据他而言潜力很大的网剧。说不清究竟是什么触动了我,我熬了几个通宵,再次看完剧本后,给制片人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很开心,说正好今天另一位主演也定好了,改天一起吃饭,提前交流促进一下感情。
我去赴饭局的时候,迎头就被一个穿着绿色摇粒绒的人抱住,好不容易才从中挣脱出来,就看见肖宇梁冲我笑,说:“双男主对手戏,我没骗你吧?”,于是我也冲着他笑,并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他还记得很久之前的一句玩笑话,我很开心。
那天的月亮很好看,星星也亮得惊人,我直到很多年后都记得。
对于肖宇梁,我是有愧的,总是有愧的。我知道我有一些朋友乐于依靠自身魅力撩拨直男直女,享受他们为了自己神魂颠倒甚至改变性取向的快感,但我并不是其中一员。我有多想和他靠近,就有多害怕和他靠近。
他对我而言,不过午夜梦回时的一点莫名其妙的心绪,从没想过要付诸什么行动。但事实总是那么捉弄人,第一次从他床上醒来时,我欺骗自己说不过是剧组的露水姻缘,不是什么大事。于是我就能自我欺骗般沦陷在他的拥抱里,一次又一次。
但我也许在那时就知道,知道我的命运将落在他的手中,也知道这个故事将走向什么结局,这一切都是注定发生的。
肖宇梁表现得要比我淡然得多,好像不是他睡了男人,而是我睡了女人一样。我们就这样,顺水推舟在一起相处了一段时间。我那时候年轻,喜欢和人较劲,总是要和他比较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常常吵架,为一些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都能吵上好几天。
但和好也很容易,一个拥抱,一个装着萤火虫的塑料瓶,一个语焉不详的朋友圈,一个像狗一样湿漉的眼神,我就会和他和好。那时候总是他在哄我,这件事我在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
说来惭愧,明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却连其中最微末的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未来是飘忽不定的,但过去永远都是过去,就像我和肖宇梁在剧组的三个多月,永远都存在在那里。我不知道肖宇梁对于它会如何评价,但我偶尔回想起时,仍然觉得那段时光是纯粹美丽的。
但即使我们爱得最热烈的时候,我的心也是慌乱的。那种慌乱无可避免,它潜藏在我其他心情下,一旦有一点名为幸福的感情诞生,就叫嚣着涌上心头,我那时热衷于和肖宇梁吵架大概也因为如此。我把这件事说给肖宇梁,他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安慰我,但我看着他,明白那种心情也早已将他笼罩其中,是我将他拖到这个名为爱的泥沼中的。
因为我们两个在这段感情中始终很清醒,我们拥抱着,那些吻烙印在身上,沉重得我们都无法承受。我们在剧组的那几个月,始终热衷于用身体记住对方的印记,而在语言方面一直是苍白的。我们不谈自己,不谈对方,不谈过去,更不会去谈将来,因为将来是可以清晰预料的。
我们一早就很明白,不能光明正大拥抱的爱情是无法长久继续的。第一次提分手时,我是认真想将这段感情放置到脑后的,我现在还是偶尔会后悔,也会当初就停在那里才是最好的结局。但是当肖宇梁打电话给我,我望向窗外,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还是无可不免地涌上欢喜。我自私的内心不断地叫嚣着,像是要给全世界炫耀自己新礼物的孩子:你们看呐,他多爱我,我多爱他啊。
他多爱我,我多爱他啊。我们那时候太年轻,爱一个人就没有任何顾忌,恨不得在所有地方都塞满我们隐晦相爱的证据。但那还是不够,爱得太满,那些炙热的感情就会从缝隙里漏出来,我和他扑上去接住,又把自己烫得浑身都是伤。于是他就哭,他总是哭,我们像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相互拥抱着取暖。那时候总是这样,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期待夜晚的到来。
很多年以后,会有新的人住进我的房子。他们会知道那个屋子原本的主人曾经是个公众人物,会翻阅我留下的杂物,在看到那些老旧的海报杂志时,或许会在某一刻感到惊奇,那里是我一生故事的结局。
后来我以投资人的身份出席一个颁奖典礼,台上手捧着金色奖杯的他笑得很开心。在无数聚光灯围绕下,早已锻炼得百毒不侵的他站在盛大的舞台上,难得有了几分昔日的局促,结结巴巴地不知所云:“希望能把这个奖分享给我很多年前的一个.......好朋友。”如果那时我还年轻,一定会在他下台后狠狠地踹上几脚,再告诉他老子退圈前就拿了影帝,不稀罕你这个破奖。
可惜那晚的镜头没有给到我。
我们的爱情是漫长而不可理喻的,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即使我和他分开的这些年,我很少会想起他。
我们走出开庆功宴的酒店,他脱下外套递给我,穿着单衣站在寒风里点了一支烟。他坐上了我的车,我们在夜色里交换了一个长吻,那个吻对我而言也并不陌生。最后的最后他对我说,无论我怎样逃避这个事实,都是注定了纠缠一生的。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我很清醒地记得梦的所有内容。
年轻的他和年轻的我,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周围的场景不断地变换。
那是我们决定分开前的最后一次旅行,去了很多很多地方,我们去南极看了极光,徒步走了瓦特纳冰川,在南非的原始丛林吸了好几天氧,也在基里巴斯的无名小城等待过日出。
最后一站是阿拉斯加湾,他拉着我的手狂奔到岸边,对着海面大声地说“曾舜晞我爱你!”,周围有很多很多人,我看不清他们的长相,但他们都在为我们的爱情而祝福。
双色海终于交织相融。
我很开心,从来没有过的开心。肖宇梁喊了好多遍,终于回头看向我,他的面容仍然是年轻的,声音却好像苍老了。他握着我的手,在无名指上轻轻吻了一下:“阿晞,我说我爱你。”
我的灵魂不断上升下坠,最后和他落在同一个地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嗯,我知道,我也爱你。
我们,年轻的我们,在鲜花簇拥中拥抱着。教堂的钟声从远方响起,我拉着他的手跑出去,身后是亲友们祝福的掌声,天气很好很好。
那个梦很长,很幸福,幸福到我醒来后过了很久很久,才发现自己原来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