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舜晞躺在床上,睡眼朦胧将醒未醒,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名字,揉了揉眼睛,原来是肖宇梁。严谨一点说 ,是两鬓斑白满面皱纹的肖宇梁,曾舜晞有点迷糊,怎么下了戏还不卸妆。
“阿晞,我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肖宇梁蹲在床沿边,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朵皱巴巴的花递给曾舜晞。
曾舜晞掀开被子接过那朵小雏菊,摸着花瓣问他是不是霍霍小区楼下的花圃了。他睡了很久,起身的时候头有些眩晕,总觉得肖宇梁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又觉得是不是年纪大了,好多事情记得不太明朗,竟想不起来他们是什么时候和好的。
肖宇梁默不作声,只是蹲下来帮曾舜晞穿好鞋子,又轻车熟路地打开衣柜找了件黄色的羽绒服。曾舜晞看了一眼说外套就不带了吧今天这么热,肖宇梁说晚点就降温了,我给你拿着。
曾舜晞也没有问他们去哪,只是默默跟在他后面走出房间。摸了摸口袋,没找着家里的钥匙,问肖宇梁有没有看见,肖宇梁说实在找不到就算了,于是大门只是被轻轻地带上。
走在路上,曾舜晞抬头望去,在他的记忆里,目之所及一直是灰蒙蒙的,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这么蓝的天,半空中飘来飘去的,好像那一年路过大西北时天真无邪的云。越走天气渐冻,慢慢开始有风,曾舜晞偷偷吸了吸鼻子,肖宇梁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外套拿出来给他穿上。
肖宇梁说你看吧,我没骗你。
曾舜晞假装四处看风景。
目光转向肖宇梁的脸,忽然飘下雪来,犹犹豫豫地降落在肖宇梁的鼻梁上又随即化开,曾舜晞抹了抹他的鼻子,说天气预报也太不准了吧,这雪怎么说下就下。
肖宇梁问记不记得那一年他们都在横店拍戏,也是这么大的雪。
那天肖宇梁收工早,来探曾舜晞的班,晚上十点多,曾舜晞拍完了最后的一场戏准备回去,天上忽然飘起了白色的絮,一开始还是又缓又细,组里大多是南方人,见了雪就跟疯了一样,曾舜晞起初还端着只是远远地看,后来实在心痒,也加入他们,把好好的一片地踩成污泥。
夜间下着鹅毛大雪,摞起厚厚一层,把草地挡得严严实实。曾舜晞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铃声吵醒,拿起手机一看,是肖宇梁打来的。凌晨五点和肖宇梁醒了这两件事,如果不是喝高了绝对联想不到一块去。
肖宇梁叫他去阳台。
曾舜晞的房间在三楼,这个距离足够他在微弱灯光下也能把肖宇梁看得清清楚楚,但曾舜晞觉得有些东西其实可以不用看得很清楚。
肖宇梁在雪地上用脚踩出了一个巨大的心形。曾舜晞捂着头直呼救命。
如果有什么东西必须是心形的,曾舜晞宁愿是块石头。
肖宇梁朝他招手让他下去,抱着他又把他推进雪里,结结实实地打了两个滚。滚着滚着滚到床上去。
肖宇梁今天有点反常,埋头苦干,也不说骚话,曾舜晞不太习惯,总觉得他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你喜不喜欢雪?”肖宇梁没由来的一问。
“喜欢啊,南方人都喜欢吧。”
“你喜欢我吗?”
不明白这两个问题的前因后果和联系,曾舜晞倒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还行,一般般。”
“那我们……额,谈个……恋爱?”
曾舜晞很困惑,在床上做得一次比一次凶狠的人,怎么表白的时候跟个小孩一样磕磕绊绊,还有些委屈,他甚至怀疑,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肖宇梁可能会当场哭出来。
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
“好啊。”
“最后一个问题。”
曾舜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快点问,问完我要睡一会儿。”
“我的手能从你的头底下挪出来吗?有点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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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白茫茫的一片里,风和雪都停了下来,曾舜晞帮肖宇梁把帽子上的雪粒扫去,忽然发现他的脸年轻了些,忍俊不禁说你的妆掉都得七七八八了。
没过多久路过一棵树,树下坐着一个孤零零的纸箱子,箱子上写着“肖宇梁亲启”,曾舜晞蹲下来看,说这是你的快递。肖宇梁很无语说我的快递怎么会在这里。
结果他们还是把箱子打开了,诺大的箱子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盒烟,肖宇梁打开来看,还剩七八根。
“你现在还抽烟吗?”
肖宇梁摇摇头。
曾舜晞从肖宇梁手里把烟盒拿过来仔细端详。
“这个烟已经停产了。”
肖宇梁说你不是不抽吗,记得这么清楚。
“你以前一直抽这个牌子的。”
曾舜晞记起他们分手的过程,说是过程,其实不太确切,因为在他看来,分手这件事的时间线,被拉得太过漫长,长到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就像七八岁那年,沿着看不到边的海岸线奋力奔跑,去追赶一轮无望的月亮。
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肖宇梁设想过他们如果分手应该是这样的场景,曾舜晞的妈妈说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儿子,肖宇梁说我是真心喜欢小晞的,阿姨说五千万,肖宇梁说好的没问题我现在就滚。
曾舜晞笑到整个人扑倒在肖宇梁怀里一边骂他神经。
结果他们分手,说一语成谶有点太过迷信,但事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地发生了。
曾舜晞真的有想过问他五千万到账了吗,如果有,心里应该会好受一些。
朋友问他们分手的原因,曾舜晞说不出来,其实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但就是说不出来。
他想象中的分手,是柴米油盐把彼此的新鲜感和耐心耗到一干二净,是日常的琐事和口角把两颗年轻的心磨出血和茧,磨出千沟万壑,然后他们彻底爆发彻底决裂,老死不相往来,日后记者采访提起双方名字的时候,他们黑着脸说对不起下个问题,可惜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到这一步,一切都悬而未决。
肖宇梁只是简单地说明了他的意图,花了一下午把放在曾舜晞家里的属于他的东西都清空,就再也没回去过。
分手的时候曾舜晞没有哭,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挽留一个决绝的人,那应该不是眼泪。他只是冷静地看着肖宇梁把东西一件件放进行李箱,甚至贴心地帮他把易碎品用泡沫纸包好,其中包括一个磨砂陶瓷的宇航员摆件,他们刚住在一起时买的,起初是完整的一对,另外一半是个小月亮,在一次激烈的双人运动中壮烈牺牲了。
后来搬家,助理在阳台的柜子里翻到一盒烟,那是肖宇梁的烟,有时候心烦气躁,他还是会关上阳台的门抽上一两根。助理问要不要丢了,曾舜晞沉默不语,把烟拿过来自己收好。这一方小小的纸盒子,就这么跟着曾舜晞辗转搬到不同的城市。
有好长一段时间,曾舜晞的生活被工作严丝合缝地填满,拍戏,录综艺,循环往复,完全想不起来肖宇梁姓什么,直到有一部电影拍完,说到这部电影,还是他们分手之前接的,曾舜晞依稀记得,那天的家中,肖宇梁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似乎没有注意到经纪人来了。
经纪人跟曾舜晞说有个奔着拿奖去的好剧本,导演不是很想用曾舜晞,他们还在协商中,努努力应该不成问题。话锋一转,说到他和肖宇梁最近被媒体盯得很紧,绯闻比作品红,总归不是个好事情。
曾舜晞没有听进去。
后来曾舜晞倒真的拿了一两个奖项,谈不上重量级,但也不算差劲,他不是那种天赋型的选手,走到这一步已经实属不易。他心里知足了。那天借着酒意上头,如同先前演练过无数次那样,他按下了一个好久没有打过的号码。
他给肖宇梁说了一个土味情话,以前这种事都是肖宇梁在做。
“如果我是树,下辈子一定要栽在你手里,因为你好土。”
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被辣喉的酒呛到眼泪直流。
曾舜晞想过如果打给他要说什么,是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是我早就已经不喜欢你了,是你有没有爱过我,还是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肖宇梁,我们没有下辈子了。”
回应他的只有漫长的沉默,他甚至怀疑对面根本没有人,只有一座传不出回响的空谷,直到想起挂电话,才终于听见肖宇梁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二十三岁时的曾舜晞像一张纸摊开平面,肖宇梁从实打实地在这张纸上落下点,落下线,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慢慢变成了短暂地路过,然后又变成道听途说。听说他和别人在一起,听说他不再演戏,听说他自己开公司做生意,再后来,听不到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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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时为什么非要分手啊?”
肖宇梁说他听进去了。
“经纪人说的那些话,是说给我听的。”
肖宇梁把他的人生比作一栋烂尾楼,遮风不能,挡雨不能,这并不是说,他彻底放弃了事业有成的可能性,而是比起装修精美的千篇一律的别墅,他更愿意成为一无是处的纯粹的建筑。曾舜晞撑着伞路过,被这幢荒野里的庞然大物吸引了注意力,于是驻足观看了许久。肖宇梁也想为他提供庇荫,可是旁风上雨,他自顾不暇。
那一天他和亲哥喝了几杯酒,永远记得哥哥说爱情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是雪中送炭。
肖宇梁前半生很叛逆,别人说的话他置之不理,但是和曾舜晞有关的他都听进去了。
他给曾舜晞送过许许多多礼物,送过花,送过萤火虫,送过定制戒指,但这些统统加起来,不如送他上青云。
曾舜晞每年生日都会失眠,想到辛苦了的妈妈,也想别人。他给家里人打完电话,翻来覆去依旧睡不着,盯着通讯录看好久,凌晨两点能和他谈心的朋友,似乎也没有。哪怕十几岁起就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娱乐圈闯荡,还是有那么一两个时刻,不得不承认,孤独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直到和肖宇梁分手的第二年生日,刚过十二点,他的私人手机接到一个不认识的号码,一般看到这种他都会默认是电信诈骗,但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曾舜晞喂了两声,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另一边并没有人讲话,他差点以为这是个恶作剧,准备挂断时,隐隐约约听见听筒里传来呼吸声,曾舜晞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心揪成一团,只能跟着屏住呼吸。他想问是你吗,又觉得这是个傻问题。
从那一年起,他生日那天没有再失眠,再往后的每一年,他都会接到这样一个电话,没有人开口,只有伴随着入睡而起伏的呼吸声。
这通电话又是在哪一年起断掉的,曾舜晞想不起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彻底对孤独免疫,也彻底摆脱了失眠。
曾舜晞把那盒烟重新塞回肖宇梁手中,说这本来就是你的。
肖宇梁没有一丝迟疑地把烟扔进箱子里,“你不喜欢我抽烟嘛,我早就戒了。”
于是他们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走去。
肖宇梁问他为什么还保留着这个盒子。
曾舜晞说总觉得他们之间不会就这么完了,也觉得他还会回来,这个坎,明明是可以跨过去的。
但最终还是没有跨过去。
肖宇梁说这辈子搞砸过很多事情,但有一件事他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
“是什么?”
被你爱,被你恨,被你长长久久地记住。
曾舜晞倒希望他们分手是因为完全的恨而不是因为爱,因为后者夹杂了太多的不甘心,就像试卷上红色的59分,时时刻刻在提醒,他的努力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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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见了那幢矗立在茫茫大雪中的烂尾楼。
曾舜晞加快了脚步朝它靠近,到后面几乎是跑着去的。
他拉着肖宇梁的手围着楼走了两圈,果然还是没有找到入口。
肖宇梁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栋楼很眼熟,很像他们曾经拍过的戏的场景。
曾舜晞想起有一回他们在片场附近一栋废弃的房子里做爱,差点被发现,脸红得都要烧起来。
那天收工早,两个人背着剧组独自去探险,一路上打打闹闹,天雷勾地火,生生把彼此的弟弟勾硬了,就着那摇摇欲坠的半成品破楼,肖宇梁把曾舜晞压在水泥墙上扒了他的裤子,又从口袋里捞出一包润滑剂。
曾舜晞瞳孔震惊:“你疯了吗随身带这个?”
“跟别人是用不着,这不是给你准备的嘛。”
他们头一回做爱时彼此都没有什么走后门的经验,肖宇梁以前的那一套行不通,曾舜晞一吃痛就滋哇乱叫,肖宇梁想到他们老家过年杀猪,也差不多这么响。
曾舜晞还是觉得太危险了,待会被发现了怎么办,他宁愿一辈子从娱乐圈全世界路过,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出圈,跟以前那些买错水军、雇人去机场充场面结果接错人的小打小闹不一样,这才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肖宇梁腾出手来把上衣脱了挂在手上,曾舜晞大为震惊,连忙说没有必要在这里做全套,穿件衣服吧你!
“万一有人过来,你把脸挡住。”
曾舜晞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脱衣服,心里忽然一酸。
“谢谢,可是我还穿着戏服。”
事实上曾舜晞没有说不的余地,他的下身也涨得难受。在承受着肖宇梁深深浅浅的贯穿的同时,随时可能会被发现的那种刺激同样张牙舞爪地挠着他的心,身体被完全填满的一瞬间,曾舜晞忍不住流下生理泪水。
“疼吗?”
曾舜晞摇摇头,有点失控地用手捂住脸,却挡不住喘息声从嘴巴里跑出来。
肖宇梁说,你好可爱。
曾舜晞气得面红耳赤,伸手打了他一拳。
对面的人“嘶”了一声,“我说真的,你打我也是可爱。”
肖宇梁做到最后一步,抵住曾舜晞的额头小声地喘息。
“我还想再来一次。”
曾舜晞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别了吧,刚刚好像真的有人经过。”
肖宇梁把曾舜晞湿乱的刘海捋到一边,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有人的话,你就叫救命,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就行。”
曾舜晞从那个时候起就应该明白,在每个有会可能伤害到其中一个人的选择里,肖宇梁只会把刀尖朝向他自己。
曾舜晞说他在梦里见过这栋楼。他说完这句话后墙体开始逐渐剥落,掉在地上化为尘,化为雪。漫天尘雪里有一扇纯白无暇的门露出一角。
曾舜晞说楼塌了,肖宇梁说没关系,又不是房子塌了。
曾舜晞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抖机灵,却惊讶地发现眼前的肖宇梁已经彻底和他的记忆重叠到一起,他的眉与眼都那么鲜活,那么年轻。
肖宇梁问我变了吗?
曾舜晞摇摇头说没有,你还是很土。
“那你想看我跳影流之主还是爱河?”
曾舜晞露出痛苦的表情说最好不要。
于是肖宇梁笑了,肖宇梁大笑的时候不好看但是曾舜晞说他一直都那么好看。曾舜晞想起有一回对着千万观众,在直播镜头前问肖宇梁是不是校草,朋友发来这段视频说上天很公平,给了曾舜晞一副好皮相所以夺走了他的视力,还说要给他介绍全世界最顶尖的眼科医生。
曾舜晞掰着手指头想自己有多少年没有亲眼看见他笑,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一双手数不过来,久远到好像已经是上一世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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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肖宇梁的脸,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站在他面前,那时还没有确定彼此的心,他喜欢肖宇梁这件事还只是一个犹豫不决的秘密。肖宇梁看着远处纷飞的萤火虫出神,曾舜晞手心发热,微微颤动,却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肖宇梁转过头朝他笑,抓着他的手,贴着脸又更紧了些。
曾舜晞刚出道时被人诟病伪文青,书没读过两本,成语也不认识几个,一天天的净装文艺,矫起情来就像老母猪戴乳罩,一套又一套。被网友嘲讽得多了之后,便很少在网上袒露心迹,省下来的时间倒是真的读了不少书,也弄懂了很多词语的正确用法。比如此时此刻,他看着他的眼。
不知怎么曾舜晞想起四个字。
倘若世界上真的有一眼万年。不是在择天记剧组第一次见到他说你好的那一眼,也不是在拍终极笔记时再次看到他说好久不见的那一眼,而是后来好多次,多到自己数不清,在各式各样的沸反盈天的场面,远远地瞥见肖宇梁就像一颗星让人无法忽略,他却只能转过头视若无睹的那一眼。
一眼万年,遗憾万年。
曾舜晞终于接受了肖宇梁已经走了许多年这件事。
他辗转从友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距离肖宇梁去世,已经过去了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挑了一个晴朗的日子,带上一束漂亮的小雏菊去见他。曾舜晞在那张黑白照片前沉默坐了一整天,如果身体允许,他还可以一直坐下去。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话要对他说,可是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一句算了。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肖宇梁说,我来接你呀。
“接我去哪?”
肖宇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扇门。
曾舜晞把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太亮了,什么也看不清。
“是天堂吗?”
肖宇梁说你天天听佛经打坐的人,怎么一口一个天堂,对得起佛祖他老人家?
“那你说,这扇门到底通向什么地方?”
肖宇梁当然也没有答案,他只是反问,“亲爱的曾宇航员,你希望去哪里?”
宇航员异想天开,头一歪说道:“船底星?”
肖宇梁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毋庸置疑,无论去哪里,一定是个他们永远在一起的好地方。
“那我们就一起搬到船底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