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太黑,沾沾鹤顶的桃红。
麦浚龙 《鹤顶红》
1.
周一,晚七点,天气阴,或转雨。
肖宇梁叼根咬瘪的棒棒糖棍,给家里的花盆浇过水又翻了次土:“今天开心吗?要好好的,快点长大。”
他脚边蹲了只名字叫Yuki的黑猫。它总以为还会有人在和自己说话,蹬蹬腿,厚着脸皮表示收到。如果曾舜晞按照约定,准时回到他身边,肯定要先和负责准备晚餐的肖宇梁接吻,再抱起Yuki夹在胳膊下面。然后边审问这俩不省心的在家闯了多少祸,边脱掉汗浸透脊背的制服,洗一个注定被半路打扰的热水澡。
想到这,肖宇梁拍拍手上的灰。他走进里屋,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熨好的浅蓝色衬衫。
Yuki打了个哈欠,对陌生的味道不感兴趣。
肖宇梁摸了一下曾舜晞的肩章。
他准备收拾行李。
从哪里开始比较好呢?
2.
刚做完笔录,肖宇梁和两个鼻青脸肿的飞车党小混混,沿着警局一楼审讯室外的走廊墙线蹲成一排,听路过的老警员端着茶缸训话。帮忙抓贼却惨遭连坐的肖宇梁实在受不住这唾沫横飞,躲着躲着,视线就被墙上的荣誉展板轻易捕获。
成排的严肃表情里混进去个突兀的笑脸,不同寻常的鲜艳,不合时宜的显眼。喷完气雾剂,敷着冰袋的曾舜晞一瘸一拐地从二楼走下来:“师傅,您误会了。他其实,算..见义勇为?”
有比较明确自我认知的肖宇梁和对肖宇梁有一定应对经验的老警员同时语塞,旁观的小混混们嬉皮笑脸地拆了台。
“这条子是傻的吧。梁哥怎么可能见义勇为?”
“一看就知道是新人!嘶,早知道今天肖二在南区溜达,说啥我也不出来..哎呦!哥!哥!亲哥!我错了!”
肖宇梁放开小混混乙的耳朵。老警员也三言两语给曾舜晞交代完肖宇梁的“光辉历史”:大混混,有点脾气讲点义气,特能打,常年以一楼审讯区为“家”。
谁知道曾舜晞越听眼睛越亮:“那更要谢了。”
老警员语塞,小混混憋笑。肖宇梁只觉这目光热得他耳朵也红了。曾舜晞被血压升高的老警员推着要他回二楼办公室补一份报告,其他刑警看够热闹,也凑过来打发肖宇梁他们走。
鬼使神差,肖宇梁回头。背对他的老警员正在继续教育新人,低头喝一口陈茶时,双臂紧贴裤线,立正站好的曾舜晞微微抬起手朝远去的肖宇梁挥了挥,像偷吃米粒的鸟雀一样快乐。
趁着混混们和小警察们推搡,没人注意到肖宇梁转身就撕掉了展板上那张二寸证件照,指腹还蘸着印泥。
带些不自觉的小心,揣进兜里。
蹭得照片上的曾舜晞也红了脸。
3.
肖宇梁掀起浴帘,窸窣的冷湿气像渔网一样扑面而来。洗手池里,被刨开的裸露的鳝不安分地扭动湿滑的躯干。光裸的墙壁泛黄,围困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水腥。这仿佛让他亲身感受到曾舜晞正躺在床上,嵌在他怀中,徜徉在干净的月夜和阴暗的日光间。刀起又刀落,肖宇梁拧开水笼头,一点一点冲干净沾着内脏组织的剔骨刀和瓷砖地面。几番动作下来,看不出本色的创口贴边缘掀起一角,像剪断的残破胶片。肖宇梁付出耐心,反复把那一角摁平整,固执地要同不可抗的陈旧时光作斗争。
曾舜晞第一次给他贴创可贴之前,两个人正站在距离发现第三具尸体不到一千米的海滩上。曾舜晞放下一束白玫瑰,怔怔地目送它随波浪奔赴无忧无虑的自由之地。曾舜晞走在前面,挑捡贝壳,像甄别人类奇形怪状的真心一样。肖宇梁跟在后面,看着曾舜晞细瘦的腰,数曾舜晞每次抬脚会带起几粒琐碎沙石,突然对属于他们的,许多的未来和漫长的每一天有了莫名的期待。他们坐在海边的手工店里,笨手笨脚地打磨,穿孔,凑成一副简陋又丰满的贝壳风铃。
曾舜晞对肖宇梁说,要挂在家门口。
“我回来了。”
咸涩的伤口同时发生在他们交叠的手指,风从降诞生命的海吹向他们,祝福延绵万亿年。他们的故事也要重新开始,从心开始。
肖宇梁仔细清洗过指缝,把装满料的砂锅搁在炉灶上。煎熬沸腾,等待冷却。时针走过十二点半,肖宇梁关掉火。他给Yuki开了个罐头,把第七个新的保温饭盒塞进冰箱里。
门口的贝壳铃铛响了一声。
肖宇梁以为曾舜晞回家了。
原来没有。是他的风停了。
4.
第二次相遇是精心设计过的,不期也至。
可期不期的,谁又知道呢?
酒吧街。肖宇梁咬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
车灯突显,独角戏迎来唯一肯捧场的观众。
曾舜晞有超出预料的惊喜:“是你啊。”
“曾警官。”肖宇梁抬眼,下巴一片青,颧骨带着伤:“有烟吗?”
曾舜晞摇头,神色天真到比啤酒泡沫还易碎:“我只有糖。”他翻手套箱,下垂的眼睫扑出一点散乱星尘:“你要什么口味的...”
“喂。正义使者也来找乐子?”肖宇梁扒着曾舜晞的车窗,伪装成老实的狗,伏在地上:“曾警官,小曾警官,小警帽,要带我回家吗?”
家?
本来只想用一杯百利甜打发掉深夜和工作压力的曾舜晞又捡了一只流浪的坏东西回家。
两个人,一只猫。像是家了。
几个月前刚入职,就挨过飞车党一闷棍的曾舜晞有充分的理由喊腰酸背疼。目击者肖宇梁明知故犯,让他抱紧自己的腿,劝他别找借口在床上发娇发嗲,以免得不偿失。曾舜晞像听话的白纸,任由肖宇梁凭想象弯折。曾舜晞搂他的脖子,脸贴他的脸。唇间沾染血腥气息,股间荡开的声音像偏离方向的鸟撞散一身轻飘飘的空骨。这场冒犯好像逮捕每场春天的延时摄影,生长,茁壮,露蕊,从四面八方迎接又暖又涨的阳光冲撞,折断的花枝流出前奏危险的白浆。
肖宇梁搂着他抽烟,看他嘴唇软,想亲。眼睛哭红的曾舜晞放松了警惕和体面:“不要...臭。”
肖宇梁认命。裸着身体下床,漱口,挨了不接受他套近乎的Yuki两爪子。肖宇梁回到曾舜晞身边,像笨拙的熊抱住他的糖罐子,接了一个干净的,不清醒的吻。心软了,栽进的温柔乡是软的,罗网也是软的。总有人问,世间情爱和佛门慈悲在表象上以何区分。若非要就本相辨个清楚,智者选择从心念动因中找其间差别。故将前者归为心迷,再言后者至高,是为心觉。
人生不过一昼夜,我们快乐,我们痛。
都怪清醒最无聊。
5.
年轻的重案组刑警,总有正在消耗的热血。
曾舜晞盘腿坐在贴满小纸条和照片的白板前,电风扇呼呼地转,每一张都像那些姑娘永远不会停止跳跃的裙摆。
暂时,不符合并案调查条件的数起奸杀案。
五名受害者不具备相对特殊的明显共通性,年龄集中分布在25岁至30岁间,经过社会背景调查后均属于低风险人群。更令人头疼的是,时值夏末,加上抛尸地点分布在郊外或海滩,导致尸体呈高度腐败状态且存在不同程度的脏器损毁或缺失。体表无明显抵抗伤,未能提取到指纹,皮屑等作为有效生物检材。尸体体液或者均有不同程度的脏器,甚至唯一一处残留的精液也被漂白水处理过。
“不对,还是不对。”曾舜晞戴了副眼镜,低头翻着笔记本,喃喃道,“无差别杀人....致命伤的创口,明显的过度杀戮,可是后续清理作案现场的方式又...”
“提示音这么大,不是偷拍。”肖宇梁用脚挪开原地打转的Yuki,抱臂靠着门框,表情坦荡:“看你好看。”
他连按两次,只有一张拍下了曾舜晞的背影。
“保密工作要放在首位。”曾舜晞手拄着脸,“干嘛?好歹现在也算是警察...家属。”
肖宇梁厚着脸皮领受殊荣:“领导,晚上想吃什么?”
第六起案件发生后的半个月,警方对外宣称已抓获之前两起奸杀案的嫌疑人。一个,身高一米七五,体重136斤,距离最低刑事责任年龄还差三天。另一个,则是经有关机构鉴定确认的精神病人。
马路边,没捡到钱的肖宇梁捡到了曾舜晞和他精心准备好要递交给警局高层的行为人分析报告,结论与警方通报内容大相径庭,简直是个没人喜欢的笑话。肖宇梁膝盖点地,给失魂落魄的曾舜晞系好鞋带。一滴水落在他浮现青筋的手背,圆圆的,像灼烫的戒疤。肖宇梁想要安慰他,连这姿势都恰到好处。
可曾舜晞不如他隐隐期待的那样向往纯情,对“求婚彩排”的反馈竟是拖回小小的出租屋滚上床。面积和租金成正比的房间里,蚊香烧起来了,弯绕盘旋,造了一层透明的静。失职的纱窗,给肖宇梁和曾舜晞留了个难得窥探的洞。颤抖的喘息,应和着风,附随着雨,一声声冷,一点点热。
曾舜晞靠在肖宇梁的肩膀上:“我真是挺没用的。我答应过那些叔叔阿姨,替他们...我明明知道,就算能判罚合理,她们也回不来了,很多人的一生也不得不改变,为什么...”
梦呓般的承诺,连勉强都不能的正义落了空。
肖宇梁眼底暗了一瞬:“总有些人,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就永远不知道别人的命多重要。”
“义警?黑暗骑士?还是私刑审判?” 曾舜晞摇头,表示不想再重复讨论相同的问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说过的,我知道。可痛快是痛快,还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肖宇梁尝试撕开经不起一丁点外力的痂皮,“还有,曾舜晞,你就没怀疑过你身边的人吗?比如...”
“胡说什么。”曾舜晞抬腿要踹他,反倒被肖宇梁攥住脚腕,抵在心口。
肖宇梁要提醒他注意身边人,包括自己。
但曾舜晞只在乎和肖宇梁接吻时,有没有甜味。
既然如此,那不如同流合污。
曾舜晞动作意外的流畅,从肖宇梁藏在床头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咬着燃起的烟,曾舜晞抬手扣住肖宇梁的脖子向下,触及他唇间的烟。隔开两支烟的距离,应该是最讨厌烟味的曾舜晞对呆愣的肖宇梁吐出一口温暖的灰白。火星明灭,曾舜晞咳了几声,就把烟用力按灭在玻璃缸底:“肖宇梁,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可是。可是。
肖宇梁却问他。
“曾舜晞,你是不是喜欢我?”
6.
“肖宇梁,你是不是没睡醒?”
肖宇梁还在思考曾舜晞听到这个问题时的反应,头顶就先挨了纹身师一记爆栗。
“有人动了歪心思。越压胆子越大,刚出法案,居然又敢走脏货。”纹身师看完肖宇梁从曾舜晞那里拍到的奸杀案证据,又递给他一根烟:“老大说了,让你赶紧处理掉最近这些坏规矩的。要过年了,找时间回去...”
“我现在和他住一起。”肖宇梁只闻了闻,避开纹身师的打火机:“还没发现新东西。”
“条子...”纹身师拧起眉:“恐怕里面有他们自己人掺合。”
肖宇梁思维发散得边际错乱,一会儿是和他,一会儿是过年,三句离不开。他认真敷衍自己的联络人:“谁知道呢。反正,我跟的这小孩肯定没问题。”
听了这话,纹身师才有些明显的惊讶。
他觑着肖宇梁的脸色:“要不,你...想办法拿点东西出来?我们再看?”
肖宇梁没搭茬。
“本来让你接近那小警察,也就想混个熟脸,好打听这案子的进展。”纹身师又顺着桌面推过来两张纸:“刚出事的姑娘,是咱们老大年轻那会儿战友的养女。他娘的,这群挨千刀的畜生。”
肖宇梁慢慢看过一遍纸上的内容。受害者最后一次出现在有监控的公共场所,是商场二楼的婚纱店。再上一次,就是市医院的体检中心。
有藏木于林。“器官...损毁...缺失...”
有监守自盗。“...北边...脏货”
也有穿针引线。
夕阳倒映像巨大的金鱼摆尾,上浮,最后翻过肚皮。
曾舜晞今天白班。
肖宇梁要抓紧他们的时间:“我想回家了。”
7.
“分管领导给我调了岗。”曾舜晞整理袖口,“下周去负责国际会议的安全保障,可能和外面联系不太方便,倒是没那么累。”
曾舜晞语气微顿:“之前主要是心累。可...宇梁,我还想再试一次,我和局里的法医交流过。这案子有问题,也不知道领导他们怎么...”
“阿晞。”
肖宇梁在削一颗苹果,果皮很没出息,竟然连不成完整的条,只能一块接一块地落在盘子里 。
“市场的阿姨明天会给我留很新鲜的鱼,我做好给你送到单位。”他的眼神落在曾舜晞脸上,像挣扎着要喝到瓶中水的乌鸦:“...好不好?”
曾舜晞看着穿衣镜中的两人:“当然,好。”
特意捯饬半天的肖宇梁第一次大大方方地走进市局,按要求登记。在老警员“i am watching you”的凝视和其他警察的注目礼下“告别”一楼审讯区,上了二楼办公区。
曾舜晞人不在,开放式的办公区,证据展板都谨慎地翻到背面,厚厚的卷宗引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
头顶监控器如常运作,肖宇梁拎着保温桶先对它露出个无辜的表情,再一眼一眼看过去。
直到曾舜晞和另一个男人从法医办公室走出来。
“宇梁?”
容易察觉的情绪变化。再加上基本的礼貌需求,同行的男人也要问:“小曾,这位是?”
曾舜晞表情是明显的高兴:“孟哥,他是我....”
肖宇梁一把拽过曾舜晞的手臂:“我是他哥。比亲哥还亲的那种。法医,是吧?真厉害。”
男人的微笑符合公式化标准:“什么?”
肖宇梁放下手机,有些困惑地挠挠头:“没有,只是觉得你懂的很多,干过什么都不容易被发现。”
曾舜晞使劲儿掐了肖宇梁的后背:“孟法医,我哥来给我送饭,您有事先去忙。”
男人和曾舜晞打过招呼,便匆匆离开。
“哥?”
“这汤。” 曾舜晞喝几勺鱼汤:“做的不对。”
人来人往的公共食堂,给纹身师发完某人照片和消息肖宇梁才开口。
尝了尝曾舜晞的味道。
可有可无算遮掩,胆大妄为更鲜甜。
肖宇梁揩掉曾舜晞嘴边的水痕:“可我喜欢。”
8.
肖宇梁从噩梦中惊醒。
趴在他胸口的Yuki最近有点胖了,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手机里还有一条微信消息。
【阿晞:。】
这是他和曾舜晞之间的暗号。出外勤或者不方便说太多的时候,一个简单的句号就是报了平安。
上不得台面的“警察家属”,尚未登记在册的“紧急联系人”,曾舜晞给肖宇梁的微信备注只有一弯小小的月亮。没办法更亲热,也没办法更亲热。
完整的一轮月,肖宇梁浮想联翩,他要和曾舜晞有个圆满。
有个结局。
他后知后觉紧紧缠绕,他心甘情愿不求善终。
肖宇梁最后一次等曾舜晞回家,等了很久。
直到两张飞往国外的机票过期,直到床头柜里曾舜晞的辞职信被翻看到起了褶皱,直到一对摩擦过度的银戒指出现异色。
肖宇梁比曾舜晞的同事们先得到消息。
他盯着现场照片里的大滩污血。
还有那半根左手无名指。
惨白的,齐根处深深的断骨截面,和浅浅的胶痕。大小,或许正好符合肖宇梁右手口袋里一枚戒指的尺寸。
肖宇梁打了几次火,烟都没点着:“是他。确认了吗?”
纹身师没说话。
肖宇梁又问:“几个人?”
纹身师叹气:“两个。你也知道,只是替罪羊。”
肖宇梁摇头:“我要对他动手的人。其他的,算我给老大拜个早年。谢谢他和你们,给我的一切。”
纹身师沉默片刻,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唉,走吧。保重。”
“算了。”肖宇梁拆开信封,抽出里面所有的纸钞还给纹身师:“老头,帮我一次,留个念想吧。”
纹身师抽完一支烟,打了两个电话,给肖宇梁纹了一行字。机器嗡嗡割线,牙齿嚼碎了草莓味的糖球,泛起薄汗的皮肤弥漫着流动的深红。
肖宇梁不信报应。
偏要老天见证,他如何辜负曾舜晞可恶的慈悲。
“kill ourselves”
肖宇梁敲开一扇门。
他身后,隐藏在楼道角落里是比他更加麻木的工具们。
“你好,我叫肖宇梁,之前见过一面。”
“请问,你知道曾舜晞在哪里吗?”
“我想,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肖宇梁笑了笑,只说了一件本该发生在他们未来的小事:“我上次说谎了。他是我爱人,我想找到他的手指,给他戴上这枚戒指。”
9.
周五,早八点,天气晴。
警方从中心公园景观湖里打捞出两具残缺不全的男性尸体,在岸边灌木丛里发现了一位过度受惊,甚至有些神志恍惚的同事。场面可怖,甚至有些荒诞,莲叶上围观的蛙跳走很远。不知道从哪收到风声的媒体来得很快,足以令所有人堂皇喉舌都窒息的警戒线外,有个子不高的女记者踮起脚,手机正公放着一段凌晨起在网络上流传开的录音。真相便再也隐瞒不住。
“是我们,我们害死了她们...还有他,他一直要查下去...有要保护的人...我是市局的法医,我姓...”
长久盘萦在城市上空的,总会被更快袭来的喜悦冲淡的伤口重新渗漉血液。最朴素的正义和最原始的痛感,逼迫一颗颗被沁透发黑的心原形毕露:某医院副院长,器官移植伦理委员委员,警号002的幕后人物,尽数暴露在比屠刀更刺骨的世界里。
肖宇梁有遗憾。他只给曾舜晞过了一个生日。
蜡烛熄灭,肖宇梁祝他长命百岁。
过了零点,曾舜晞许愿永远相爱。
寿星最大,肖宇梁知道,曾舜晞想他听的话。
曾舜晞割掉的肉喂饱了他的骷髅,他流尽的眼泪舔干净肖宇梁的毒。蓄谋已久的爱恋即成灾厄,颤抖的吻是预警的鸟啄。决心践行诺言的肖宇梁收拾好行李,带上Yuki和那株撒了百日菊种子的花盆,用曾舜晞和肖宇梁的身份证买了许多张长途客车票,其中的一串,点到点,段连段,像串佛珠,念成一个人朝圣的路。
阿晞,这次换我带你走。
接连天地的雪,像剥落的羽毛,给清清白白的世界挂满挽联。肖宇梁和曾舜晞的指节上开了一朵花,层叠出钻石的形状。
“就到这里吧。”准备走上婚礼殿堂的肖宇梁同陌生的朋友告别。他把Yuki留给脸蛋红红,还挂着两道鼻涕的小女孩:“慢点长大。”
再慢点。
他们都还小,很干净。
好的坏的,很快就忘了。
曾舜晞。我记着你的话,想了很久。我怕他们不能马上给你偿命,所以才这样做,你不要怪我。原谅我无法贯彻你的正义,只能自私地成全我的妄想。我错了,我努力过了。但他们实在该死,他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也不会有人知道。就像饿了要吃饭,累了要睡觉,我一见到你的笑,心就突然跳了。原来你是我关于活着的定义,失去你,我也没了意义。
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是冷的。
两个人相依为命的被窝是暖的。
水温零下二十六度,我会封冻关于你的美梦。
万物复苏,还要继续安睡。
有这张无法褪色的双人照。
连死亡都不能把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