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这真是一个混沌黑暗的小世界。
在这个世界的最深处,沉睡着一个纯白无瑕的神明。若是仔细看着便能发现,看似圣洁的神明四周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远方隐隐约约传来呼喊,虔诚中带着绝望。
伴随着呼唤声,神明开始颤动,连带着小世界也有了崩溃的迹象。似乎是被这扰人的声音吵醒,他长睫微动,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若是有人看到,定会吃惊得发现那神明有着恶魔般血红的眼眸。
以神魂为祭,唤堕神苏醒,禁锢着神明的牢笼也随之支离破碎。
第二节:
曾舜晞从沉睡中醒来,发觉自己睡在一个舒适华丽的大床上。
不知是何人将他召唤至此。
他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长到他忘记了一些人,一些事。
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刚苏醒的神明对世间万物都处于懵懂的状态,但神明不在乎为何自己会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堕神的强大足以让他不在意这件事。
曾舜晞舒服得伸了个懒腰,猫咪般圆溜溜的大眼睛眯起,眼角挤出晶莹的泪珠,顺着柔和美好的脸颊滑落。白皙的身体离开柔软的被子,身上的衣物随着动作微微敞开,细腰长腿隐约可见,殷红的乳首带着诱惑的气息,引诱着他人采撷这蛊人的果实。宫殿的门悄悄开了一个小缝,此般美景尽数映入门缝里的一只狭长的眼中。曾舜晞感受到了视线,但并未感受到恶意,慵懒的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门外之人的眼中出乎意料的没有垂涎美色的猥琐,而是充满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对神明的极度迷恋。
肖宇梁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疯狂与痴迷,礼貌地敲敲门,在神明的应允下进入了房间。
曾舜晞抬眼便是一愣,神明的心脏疯狂跳动,带着想要逃离的欲望。
他似乎认识眼前的人,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关此人的记忆。
管他呢。
任性的神明放弃了回忆,刻意忽略了心中的悸动。
“你就是召唤我的人?”
“是的,阿……神明大人。”肖宇梁向神明行礼,仿佛第一次见到神明。“我是您最忠实的信徒。”
“信徒?你是我的信徒?”曾舜晞大笑,“堕神的信徒我还是第一次见呢,真是稀奇。”
但曾舜晞知道他没有说谎,神明能感受到从肖宇梁身上得到的庞大的信仰之力。
肖宇梁呼吸一窒,心中一阵剧痛。
他尽全力调整呼吸与脸上的表情,“是的,无论您是什么样的神明,我都是您最忠实的信徒,我以我的性命发誓。”
“说吧,召唤吾所求之事。”
只见肖宇梁虔诚地向他参拜。
“我的神明啊,能不能给我您全部的爱?”
第三节:
“爱?神明无心无情,堕神更不会有这种东西。”曾舜晞无法理解,“你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就只为求得我的爱?”
“神明大人,我只想求得您全部的爱。”肖宇梁坚持自己所求。
“好吧,不过我可能无法实现你的愿望。”曾舜晞无奈道,“就算一无所获你也不后悔?”
“是的,神明大人。”肖宇梁向神明行礼告退,“您好好休息,有需求随时吩咐我。”
“人类真是奇怪啊。”神明看着关上的房门感叹。
神明接受了信徒的供奉,也接受了信徒的陪伴。
但他的信徒有些黏人,每日都来与神明谈心,对神明讲述外面的世界,讲他一天的日常行踪。
神明有些许不耐烦,但每当他想打断止住肖宇梁的话时,肖宇梁委屈伤心的表情与受伤的语气总是能让神明不忍心打断他。
时间慢慢流逝,曾舜晞习惯了肖宇梁的每日谈心。
不知为何,曾舜晞下意识里认为,肖宇梁不该称呼自己为神明大人,即使其他人是这么称呼自己。
于是神明告诉了肖宇梁他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曾舜晞。”
肖宇梁眼眶一热。
“我可以叫你阿晞吗?”肖宇梁小心翼翼地问。
神明一怔,总觉得这画面在哪儿见过。
肖宇梁没有等到回答,暗自叹气,觉得自己过于心急,正要引开话题,耳边却听到了神明温柔的声音:
“吾允许你渎神。”
肖宇梁似乎有很多仇家,每天的明枪暗箭多得数不清。
每当曾舜晞询问他为何有这么多仇家,他总是笑着引开话题,抱着神明一声一声的喊着阿晞,一遍又一遍的告诉神明,肖宇梁爱曾舜晞,好像神明下一秒就会不见似的。
但刺杀总有躲不开的一天。
浑身是血的肖宇梁倒在那个似曾相识的法阵里。神明自见到他以来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他总是从容的,淡定的,即使危险就在眼前他也不动声色。
“阿晞,别怕,我没事……咳咳……”肖宇梁感受到了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阿晞,我爱你……”
神明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我爱你,即使你是堕神。就算你与世界为敌,我仍然站在你这一边。
抱着一边吐着血一边安慰他的信徒,神明的心脏开始剧烈疼痛,神明茫然的捂住心口。
一些记忆碎片像万花筒般不断浮现。
终于,
神明记起了一切。
第四节:
肖宇梁是高贵的神子,在世人眼中,他彬彬有礼,他平易近人,他豁达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贪婪虚伪的人,甚至不是一个好人。
他沉迷于权势的美好与神力的强大,所以费劲心思成为神子。他风流爱美人,却因为身为神子,身心皆属于神明,只好压抑自己的欲望。
他爱神子的身份同时也深深厌恶着它,不仅是因为无法风流,更多的是厌恶自己的弱小。
如果他足够强大,便可以无视世人的目光,做自己所想做的事。
故身为神子,心中却无神明。甚至在跟随主教朝拜神明时也在放空头脑,暗自打盹。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释放自己恶意的方式。
肖宇梁的小动作皆被好奇的神明意识所捕捉。他虽是他的神子,曾舜晞却感受不到从肖宇梁身上得到的信仰之力。
最终温柔圣洁的神明宽恕了这个胆大肆意的假信徒。
神明无法得知世人的心声,他想不通,为何其身为神子却不愿信神?
于是曾舜晞化身为人,接近那个有趣的神子。
那一天,肖宇梁见到了属于他的神明。
曾舜晞的美令本就爱美人的肖宇梁倾倒。
他近乎痴迷得看着曾舜晞,喃喃自语:“多美啊……”
神明冲他一笑,肖宇梁觉得自己能把命都给他。
神明无心无情却足够有智慧。
曾舜晞每天都来找肖宇梁,肖宇梁也意识到了曾舜晞的神秘。他可以避开所有的教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肖宇梁的面前。
神明似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向神子询问那个令他困惑的问题。
“为何有人不信神呢?”
“无爱便无信仰。”肖宇梁如此说道。
爱是什么?
没有情感的神明百思不得其解。
第五节:
曾舜晞与肖宇梁度过了十年时光,他们逐渐熟稔。
肖宇梁得知曾舜晞就是神明的时候,心中只有果然如此四个字。
身为神子,心中有了神明。
神明告诉了神子他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曾舜晞。”
“那我可以叫你阿晞吗?”肖宇梁小心翼翼充满期待问到,却又生怕唐突了他的神明。
神明的同意让肖宇梁欣喜若狂,即使只是一个称呼。
强大而温柔的神明令肖宇梁着迷。那是他想要变成的模样。
肖宇梁发现,他爱曾舜晞。无关权势,无关力量。
他愿意为他的神明献出肉体献出灵魂,甚至献出一切,只愿他的神明能够爱他一点点。
即使他的神明对他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包容,他还是害怕神明不愿意接受这个虚伪弱小还腌臜的自己。
肖宇梁虔诚地向他的神明祷告:“我的神明啊,能不能给我一点点您的爱?”
“爱?为何要我的爱?”神明不解。
“您是我的神明,您的爱是我活下去的信仰,我愿意为此献出一切。”
曾舜晞感受到了来自肖宇梁浓烈的爱意与信仰。
在那一刻,他懂得了什么是爱。
无心无情的神明有了情感。
作为回报,神明将自己的爱交给了他的信徒。
第六节:
神明的血可以起死回生。
荒诞的传言被神殿的教徒们当了真。当好奇的神子问起此事,神明哭笑不得。知道肖宇梁并无恶意,曾舜晞嗤笑道:“当不得真。不过说到起死回生,堕神倒是拥有可以复活一个人的力量。”
“阿晞,堕神是堕落的神明吗?”肖宇梁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名词。
“对,只不过每一个世界都有世界意识与世界规则,堕神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嗯?这是为何?”
“因为神明一旦堕落,便会失去理智,疯狂杀戮。更重要的是他过于强大。”曾舜晞感叹,“强大到世界规则只有一次抹杀他的机会。”
肖宇梁想到那个场景,代入了他的神明,心脏一下揪疼:“阿晞,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自己成为堕神。”
“不会的,神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任由自己堕落的,即使是消逝于天地之间。”曾舜晞轻笑道。
不知从何时起,神殿的教徒向神明祷告时,请求神明赐予他们神明之血。
神明没有给予回应。
教徒们开始向神明哭诉,他们在人世间经历的生老病死。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类该经历的过程,神明怎能打破世界规则?
神殿的教徒都知道,神子是受神明宠爱的。于是他们请求神子向神明祷告。
谦逊有礼的神子第一次发了怒,痛斥教徒们贪得无厌,恬不知耻。
得不到回应的教徒们开始怨恨神明,明明他们只是要一滴神明之血,这对神明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为何不肯赐予他们?
教徒们生出了坏心思,他们花费大量心思,哄骗神明降临神殿,在神明倾听他们的诉求时,将兵器转向了神明。
神明岂是那么轻易就能被伤害到的呢?
神明失望的看向他所庇护的教徒们,他们脸上的纯真早已消失,只留掩都掩不住的贪念。
神明早该知道人类是贪婪的。
第七节:
遭到背叛的神明对神殿的教徒失去了信任,收回了赐予教徒们的力量。失去庇护的教徒被愤怒冲昏头脑,产生了弑神的念头。
世人皆知神子深受神明的喜爱,故教徒们以神子之血布下弑神法阵,将神明重伤。
神子的尸体血淋淋地躺在弑神法阵中,看着法阵周围疯狂的教徒,神明感到了深切的愤怒与悲哀。
神之怒,足以毁天灭地。而重伤的曾舜晞仅有的神力却无法救活肖宇梁。
“堕神拥有可以复活一个人的力量。”曾舜晞想起了从前与肖宇梁说的那句话。
于是,虚弱的神明为了救下他心爱的信徒,堕落成魔。
堕神之力远远强于普通神力,曾舜晞不顾世界意识的约束,强行将他的信徒救活。
而得到神明之力复活的肖宇梁成为了半神之体。
成为堕神的神明会失去理智,大开杀戒。
昏迷的肖宇梁醒来便见到了满身伤痕,神力外泄的堕神在虐杀世人。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心中顿时充满戾气。
是谁让他的神明受了伤!
刚苏醒的肖宇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得看着他的神明身上多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他又一次痛恨自己的弱小,他的神明在受到伤害,他却无法保护神明。
“阿……阿晞……”他只能用尽力气喊着神明的名字。
筋疲力尽的曾舜晞见到肖宇梁苏醒,喜悦甚至压制住了神力的刺激。
只是当被过多神力刺激得神志不清的神明看到肖宇梁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时,误以为他的信徒在厌恶他,心 神大为震荡,在拼尽全力杀死最后一个妄图弑神的教徒之后便陷入了沉睡。
曾舜晞的神体开始逸散。
“阿晞,不要啊阿晞!曾舜晞!!!”勉强恢复力气的肖宇梁跌跌撞撞的跑向他的神明,却只来得及拥住最后一丝逸散的金色神力。
肖宇梁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双手。
世界一片空虚,只余满地尸骸与一个失去神明的信徒。
第八节:
世界意识害怕堕神的力量会扰乱世界秩序,所以将曾舜晞沉睡的小世界加上了牢笼,使他万年无法苏醒。
但即使是世界意识也无法看透神明的想法,只有曾舜晞知道,他是自愿陷入沉睡,只因不愿见到那个为神明的堕落而感到厌恶的信徒。
曾舜晞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将得到的情感剥离神体。
神明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失去神明的信徒发了疯,屠尽参与弑神计划的教徒。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神明自甘堕落成为堕神,幸而世界意识将其抹杀。可肖宇梁不信。那是他的神明,温柔而强大,又怎么会轻易的被抹杀呢?
拥有半神之体的肖宇梁收集了信仰之力,最终成为了新的神明。
肖宇梁踏遍万千小世界,寻找让神明苏醒的办法,最终于古老的典籍中寻得只言片语:
“以神魂为祭,献于恶魔,可唤堕神苏醒。”
第九节:
肖宇梁终于唤醒了他的神明。以灵魂与神力为代价。
是他让神明知道了什么是爱,他也可以再一次让神明感知他的爱。
从前是你先找到了我,这次,换我走向你好不好?
人类都是贪婪的,肖宇梁也是一样。所以啊,他这一次向他的神明求了全部的爱。
“我无法献给你我的一切了。”
但我依旧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