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文/沿途灯红不倒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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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深圳登上福布斯商业榜第二名,亚热带海洋季风气候被寒流过境,终于久违地下了场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落在寸土寸金的香蜜湖里听起来都是人民币的声音.曾舜晞死死裹进柔软的鸭绒被里不肯出去。
这一年他十六岁,黑暗里把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正计划着先吃衣柜还是先啃床,突然听见“吱呀”一声,厚重的房门轻轻掀开一道光。
他努力睁眼,看见门缝里露出一双和他七分像的大眼睛,脑子晕晕沉沉,下意识喊了句姐,虚虚几步走过去摔在地上,眼睛里星星月亮揉成一团。
一只手摸上他后脑勺炸起来的头发,慢慢地揉了揉,他听见有人叹了口气,“爸同意了,傻仔。”
他愣愣的,有点反应不过来,想问一句真的吗,嗓子又干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大概五秒终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伸手接过这碗热腾腾的虾皇蒸饺,一边吃,一边看见明晃晃的眼泪掉进碗里。
后来他主演的某部电影首映,他坐在硕大的海报面前接受采访,带资进组的传闻沸沸扬扬,采访的姑娘聪明地佯作不知,顺着采访稿按部就班地温和提问,“是什么契机让您进入娱乐圈的呢?”
他倒是很没脾气地,一下下把台本边缘的褶皱抚平。这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提问稿是提前由团队过目了的,谁都知道这种问题有标准答案。
他抬眼看着黑漆漆的镜头有点走神,被提醒后眼神终于对焦,笑着说,“也没什么契机,就想试试,家人……家人,也挺支持的。”
2015年,十九岁的肖宇梁名字出现在川大的保研名单上。室友们对视一眼,把邮箱附件里的pdf打开又关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
舞蹈系六个保研名额,他在第四个。
艺术学院谁不知道肖宇梁,中专毕业,长相还行,身材上佳,十五岁念大一,还拿了个末尾的三等奖学金。更重要的是,非常好约。据说离他五十米以内就可以用探探刷到他本人。很难说是不是因为年纪小所以惯会博女孩们的怜惜。
三天公示期后,肖宇梁的名字又消失在名单里。信用早就破产,幸灾乐祸的风言风语也并不是全无道理。肖宇梁只是嘿嘿笑两声,某天晚上爬上上铺,把中央民族大学的校徽贴在上床下桌的充电灯管上,把漱口杯放进图书馆二楼拐角最末那间自习室倒数第三排抽屉里。
肖宇梁国庆没回家,排完舞蹈作品的那天雾蒙蒙的、那是成都雾霾最严重的几年,不久前播出的柴静的《穹顶之下》引起剧烈的社会舆论反响。
肖宇梁没戴口罩,到建设巷吃了那家大众点评四星半的炸排骨,正要给爸妈打个电话,屏幕里弹出来一条推送,标题耸人听闻,像是发现了娱乐圈的紫微星,黑体加粗写着“最鲜秀霸——国际男装秀上的十六岁少年:22天3座城市8场大秀”,配图是张生活照,和秀场上格格不入的浓眉大眼。
真是毫无记忆点的一张脸。他嚼碎最后一块排骨,手指轻易把推送滑走,起身叫老板来结账,随手打了个五星好评,拿到一张欢迎下次光临的优惠券。
-02-
2021年的冬天,曾舜晞已经连续八天早上七点起床,这是第四次春晚联排。
北京天黑得早,从梅迪亚中心侧门出去时闪光灯,他已经学会怎么分辨代拍和粉丝,尽管戴着口罩,但还是对喊着“小晞看这里”的粉丝微微点头示意,再往前走几步就听见惊呼和压低了声音的”好可爱啊救命“,他这才想起自己毛衣背后挂了只蓝色的小熊。其实是件不贵的女款,因为款式喜欢,所以他也不在意价钱。
其实这次春晚他只有三分钟的戏不到五句台词。他可以为了这五句台词付出半个月,就像他可以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在河里独自游了好多个春秋。
这是他离开说英雄剧组的第八天。他数了数,到除夕还有五天,可是从无人在意到现在有人记住,这条路他走了六年。
“今晚来我这边吗?“刚上车就收到肖宇梁的微信,曾舜晞看了眼,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副驾驶的助理眼神投过来无声的询问,他就笑起来,眼睑很自然地下垂,“看我干嘛,回酒店呀。”
他看出来助理的意思,也不解释,反而去问因为疫情取消的直播安排在了什么时候,余光瞥见被座椅夹缝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因为没能解锁,很快又暗下去。
首都的夜总是很亮堂,霓虹等把,他在保姆车的后视镜里看到熟悉的车牌号,“……大过年的也不休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边扣了两声。
“调头,”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去xx小区。”
“不回酒店了?”助理坐直身子,警觉地往后视镜看,“要不今天别去了,优酷那个狗仔好像在拍……”
“没关系。”曾舜晞笑起来,“让他拍,反正没人信。”
他拿着手机想了想,在对话框连续好几条绿色气泡后终于简单地回了一个“嗯”。
-03-
肖宇梁今年新年是回不了家了,于是早早决定好了要在海淀过。他那里实在是间不大的公寓,好在采光不错,下午阳光斜照进阳台会觉得暖和。今年北京的冬天不是很冷。曾舜晞有点想不起密码,他试了试,输入8520,果然开了。
肖宇梁给这间公寓添置了许多东西,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家一些。比如冰箱里的蔬菜水果,虽然他本人只会煮加调料的清汤挂面,比如门口棕色鞋柜里第二双四十二码的灰色拖鞋,比如阳台上娇弱的富贵竹盆栽。
当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很快就被从背后抱住。
“阿晞你瘦了。”肖宇梁的手从他衬衣下摆摸进去,嘴里还喋喋不休,“阿晞你胸变小了……”
他把他压在墙壁上,手指却一根根插进他的指缝,鼻尖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脖颈,声音含糊不清,“阿晞你好香。”
真的该让他剪头发了。曾舜晞分神地想,不然怎么会觉得脖子被他发梢蹭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那么痒,像要烧起来了似的。
“用的什么洗发水?”肖宇梁瓮声瓮气地问他,曾舜晞按住他的手,“今晚不要了。”
可是肖宇梁的手比他大,这点微弱的差距在这个时候赢得压倒性的胜利。曾舜晞扭头看他,两个人黑暗中死死盯着对方,像某种僵持着的角力。
肖宇梁的呼吸平缓下来,手从他拉扯开的睡衣领口摸进去,语气放得很软,“阿晞。”
-04-
时针拨回2016年,曾舜晞第一次和肖宇梁见面。《择天记》的开机仪式。
那是曾舜晞第一次演电视剧,却不是第一次演戏。唐三十六活泼,仗义,莽撞,又热情,像个踩着风火轮的小火炉,和那时的曾舜晞在某种程度上很像。
在此之前曾舜晞已经参演一部中德合资的电影,合同是他爸在送他到公司下车前亲自递给他的,之前威胁着说敢进娱乐圈就断绝关系的中年男人,屈服于家里小儿子幼稚的绝食威胁,这一刻撑着严父的架子送给他一份提早的成人礼。
可彼时肖宇梁正经历人生目前为止最重大的打击。
大概人总有天真的时候,全国民大舞蹈系复试名单的那天他乐得像范进中举,那些一年以来所有明里暗里的过河拆桥砸下来的石子终于被他扔回去,在那一刻他咬牙切齿地觉得扬眉吐气。但那些在他选择被经纪人挑中进了娱乐圈以后,努力的方向都显得那么不对头。
说实话zerog给他的待遇并不差,以至于让他错以为自己真能闯出点名堂,他甚至给经纪人放下大话,食指敲在木质桌上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非主流台词。
也不知道是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真唬住了人,还是想看他究竟翻出什么浪,公司当真把他作为重点培养对象,打包把练习生送来蹭流量剧也给了他死得最磊落的角色。原著并非如此,但是改一改死法洗洗白这事实在简单不过。
此时他做好妆造,烟瘾犯了也只好强行压制下去,剧组里除了同团却不熟悉的队友外不认识任何人,社恐的属性让他把自己关闭成一只凶猛的蚌壳。
他嚼着嘴里的口香糖,看着剧组里炙手可热的男二号给工作人员递哈根达斯,舌头从左边腮帮一直顶到右边,看他如鱼得水一样穿梭在拍摄现场,和现象级的归国顶级流量打得火热,面对来加微信的都笑得一脸纯善来者不拒,最后站在导演旁边撑着同一把遮阳伞谈笑风声。
他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感受到自己的天真。他是怎么敢向导演毛遂自荐演男主角的呢?
“天气热,辛苦了。”在他看来曾舜晞是聪明的,这是一种天生家境优渥带来的从容气度,却没有富家少爷的臭脾气和势利眼,当然也可能是他不需要。与之相对的是自己的幼稚,木讷,固执,和不知变通。他讨厌这样的对比。
他没接,曾舜晞的手就十分耐心地在空中悬了半天。大概过了三十秒,肖宇梁和他对视一眼,终于接过来那支快要化掉的哈根达斯,咧了下嘴角,“谢了。”
人生尴尬的事分两种,一种是可以拿出来咂摸成笑料反复咀嚼的,一种是深夜里想起就会恨不得把自己裹起来再从十五楼跳下去的。肖宇梁人生中做过很多属于后者的蠢事,面试说要演陈长生就是其中之一,但随着他年岁渐长又很巧妙地变成前者。
后来曾舜晞躺在床上,面前摊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表示很佩服他的厚脸皮。
可那是2016年的夏天,曾舜晞热情地对待许多人,他只是分母的其中之一,不需要被记住也没有必要被记住。
脱轨是生活的常态,谁也不知道桌角的玻璃杯什么时候会碎,就像肖宇梁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在酒店房间等他的爸爸会出现在片场一样。可能因为这是家里老幺第一部戏,可能是担心大夏天的儿子工作状态能不能撑得住,也可能是实在太久没见,想他了。
于是中年男人坐在化妆间角落的凳子上,局促地问肖宇梁能不能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他宽大的裤脚脚边放着个一个窸窣作响的红色塑料袋,那里头装着几只精心挑选过的很新鲜的橘子。正巧长卷发的工作人员把外套脱下来“啪嗒”一声挂在椅背上,还嫌不够似的举着电风扇,棕色的卷发海藻一样扬起,笑声划破空气传过来。
肖宇梁把塑料袋拎上化妆台,稀里哗啦响成一片。动静很大,所有人都看过来。一只手却在他之前按上空调按钮。“空调温度也太低了吧。”曾舜晞嘟囔着,恰好和过来的他目光对上,于是递回来一个善意的眼神。
曾舜晞刚下戏,还带着唐棠的妆造,十分自来熟地拎了把椅子反坐上去,伸出一只手,“叔叔好,我是宇梁朋友。”
“叔您喝杯水休息下。”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杯新鲜的柠檬水递过去,又从塑料袋里拿了个橘子剥开,“好甜。”他瞪大了眼睛,顺手把橘子递给肖宇梁,嫌他没反应似的撞了下他胳膊,“尝一下,特别甜,真的。”
“谢谢啊。”他爸接过去这杯柠檬水,握在手心里,热气把杯壁外侧捂出一片摇摇欲坠的水珠,“你们……平时拍戏是不是特辛苦啊?”
“其实也还好。”曾舜晞吃进去一瓣橘子,笑起来眼睛有些自然下垂。肖宇梁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时间大多花在等戏上,听见他说,“宇梁他拍戏都不怎么卡的,前两天导演还夸他来着呢。会是个好演员。”
习武多年的西北汉子眼角几道深刻的皱纹终于扬起一个开怀的弧度,他操着一口天水味的普通话,“是吗?”
室内弥漫着夏天特有的粘稠,空间好像都因为厚薄不一致的热气显得有些扭曲。肖宇梁终于接过曾舜晞手里的橘子,很轻地点一下头,“嗯。”
后来他办休学,从五楼导师办公室慢吞吞出来,到了走廊手里那张成功签了字的学籍变动申请单才敢摇得哗啦啦响。阳光有点晃眼睛,他的T恤被风灌进去。不知道为什么,十分钟前导师皱着眉头骂他不务正业,他嘿嘿一笑,脑子里莫名出现的,还是一年多前那句——“会是个好演员”。
从宿舍到练功房的生活两点一线,他们这个行业以苦立命,要静要收要自制要摒除杂念,世人津津乐道于一穷二白的艺术家挣扎奔波的故事,他对这样的人钦佩,但想试着走别的路,本来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跌跌撞撞一步三摔跤,突然间有人把窗给他打开了,给他搭了把手,还对他笑。
再后来,采访被问起对搭档了两次的对手戏演员的印象,肖宇梁能蹦出一连串形容词,“活泼,就爱闹,敬业,还有,”他低头想了几秒,又对着镜头说,“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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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曾舜晞也并没有完全不记得他,他偶尔也听说他的消息。从工作人员偶尔的闲聊,从网络上的只言片语,从真真假假扑朔迷离的营销号标题,虚无地拼凑出肖宇梁零碎而混乱的三年。
他听说那个长得好看到让导演改了戏份洗白的庄换羽去参加选秀,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现象级的大热节目最后一次官宣却没有他的名字,他听说他和那个叫银色系还是灰色系的公司闹解约,又听说他吃了律师函,官司缠身,再后来为了参加某个选秀又和前经纪人闹得不可开交,气得前公司用十几个练习生给选秀节目做人质逼他走人。
再后来那版号称选角最还原的沙海播出,随着形象最贴合二次元顶流的称赞而来的,是他被全网曝光的床照,以此作为私生活混乱不堪的佐证。而他们短暂互关过的那个微博被肖宇梁不声不响地注销掉,连同他们曾经相识的痕迹一起被抹去。
曾舜晞就是在这天突然觉得好奇。关于他的资料太少,百度打开第二页才找到一个清晰度仿佛八十年代的视频。
他那时候看起来不到十五岁,寸头,薄得像张纸,肋骨根根分明,穿白色的舞蹈服,在空旷的舞台旋转,宽大的裤袖露出瘦削的小腿,再轻巧落地,抬脚利落点开一朵红莲,是他跳了十几年的民族舞。曾舜晞仔细辨认着他的轮廓,试图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未果。
他顺着相关推荐点开肖宇梁的第二个视频。还留在爱豆公司的那年他染了白色头发,大部分时候中分,在综艺里扮演类似小狼狗一类的角色,勉强跳过直径一米七的呼啦圈,观众们哈哈大笑,他也跟着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曾舜晞十六岁出道,走过秀场,做过男团,唱过歌跳过舞,很清楚光鲜的每一面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其实他也没觉得多可惜,娱乐圈这个地方所有人都踮着脚尖走路,生怕哪天就摔下去。事情自己做的,刀是自己递的,怪不得别人。
锐气被挫和天真消磨都是令人难过的事。可是堕落是他自己选的。
圈子里呆久了,谁走谁留是比地球自转还正常的事。曾舜晞在十六岁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心肠变得这么硬的一天,但变化总是不经意累积的,回头看才发现原来已经走出好远。这是很无奈的事。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泥菩萨,自身都难保了,何苦分这一瓢没必要的怜悯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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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完美甲的手金贵,正百无聊赖地摁着酒店房间的电视遥控板,到某个卫视台,甜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音量,“诶这是你吗?”
而肖宇梁正顶着浴巾擦头发,闻言往电视机一瞥,那的确是部烂剧,配音对不上口型,饱和度高得伤眼睛,但是画面切换,他看着屏幕里的唐棠和庄换羽突然就觉得恍若隔世。
“诶你叫什么名字啊?“临出门前女孩喊住他,“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小庙果然掀不起大浪,于很多人而言天大的事不过饭后谈资,于是他笑嘻嘻地回头,报出自己双胞胎哥哥的名字。
肖宇梁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想起曾舜晞,刚才的画面唤醒他不算太久远的记忆,他裹着外套,到酒店楼下随便打了辆车,在某个视频网站键入这三个字,顺着相关推荐随意点进一个最近的综艺片段。时间显示是前几天。
看场景像是在某个景区,曾舜晞念着妈妈的信,声音越来越哽咽,综艺里刻意煽情的戏码不少,但明显曾舜晞架不住这一套,回头看见姐姐真的出现的瞬间崩溃出声,捂脸蹲在地上嗷嗷哭得毫无形象,姐姐问他,“好不好玩?”他搂着姐姐的脖子,哭得说不出话,委屈比天大,一句“不好玩”说得抽抽嗒嗒伤心欲绝。起码这一句,肖宇梁看出来是真心话。
好玩,怎么可能好玩呢?这个形容词就充满违和感。天真富二代逐梦演艺圈,可是这盘游戏进来了就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潜规则,被潜规则,带资进组,金主包养。舆论和真相指不定哪个更伤人。
很久以后肖宇梁才发现其实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人。是资源咖也是个努力的资源咖,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长大了以后不再像以前爱哭,不熟的人面前像个冰窖,倔得要命,其实在信赖的人面前就忍不住泪汪汪,越哄越委屈,像黏人的小狗,很需要人陪。
那个人或许不是他,是别的人也很好。他舍不得小狗掉眼泪。
肖宇梁在2019年再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的确沉稳了许多。娱乐圈对每个人的影响或隐或显,总归是有变化的,虽然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再见的时候他学会收敛幼稚也学会表演幼稚,虽然在肖宇梁看来很多时候能哭一哭会更好。
很多事就跟被摔碎的瓷片一样,捡起来一拼发现居然已经过了好多年,真是奇妙的事,他们偏偏就这么凑巧地经过了对方几个重要的人生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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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2019年,又是夏天。
曾舜晞微博一千九百三十万的粉丝里有一千九百万个僵尸粉,但是带着黄v的奥特曼不是。这是肖宇梁的新微博。
终极笔记的合作在意料之外,拍完定妆照,成方旭满嘴“来来来”自来熟地介绍两个人认识,曾舜晞反而先笑了,抬手扶了一下剧里的眼镜,“我和他认识的。”
“何止认识。”肖宇梁夸张地重复一遍,重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揽住曾舜晞肩膀,抬起眼睛斜斜看他一眼,“还挺熟。”
“那敢情好。”成方旭一拍手,“齐活儿。”
曾舜晞笑的时候眼皮弧度很乖巧地下垂,不好意思的时候会下意识抿唇,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
这一回肖宇梁先移开眼睛。
拍摄周期是三个月,曾舜晞有在微博小号记录拍摄心得的习惯,有种类似于撕便利贴的仪式感,他用这种方式记录工作也记录生活。
其实他感觉到肖宇梁的变化。两年前他像这个圈子的局外人,现在好像终于离开新手村,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身份牌。不挑事,不惹事,一喊卡就快步过去弯腰扶群演。唯一不变的是和女演员撩骚嘴上依旧没个把门儿。大染缸里烂人不少,但是这样装都不装的的确是少数。
他那股子劲儿没了。
曾舜晞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好希望西双版纳能快点下一场雨。
拍蛇沼的那几天几乎平均三十二摄氏度,戏份所限,抹在脸上的巧克力干了也不能擦,曾舜晞等戏,无聊也只好将就着,随便找了棵树靠,一边看剧本一边漫不经心地吃橘子降温。
“在想什么?”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食指和中指做了加长的特效妆,“你这橘子都给剥秃噜皮了。”
曾舜晞也没抬头,仍然仔仔细细地一瓣瓣剥着橘络,慢吞吞地说,“这样好吃。”
“营养全在橘络上。”肖宇梁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唇角提得更高一点,左眼的刘海很长,盖住了因为水土不服久久没消的麦粒肿,“你这不是把营养全剥没了。”
曾舜晞了然地点点头,终于抬眼,好心问他,“那不然我吃橘子你吃橘络?”
肖宇梁噗地笑出声,示意他把橘子给过去,斑驳的阳光穿过西双版纳树叶的间隙落在他侧脸上,他又把仔仔细细剥好的橘子递回来,“剥好了。”
曾舜晞盯着他的手掌看,发现他事业线和爱情线都比一般人短。
他一直没接,肖宇梁就把橘子放在他膝盖上摊开的剧本夹缝里,蹲了会儿还是没忍住,“你头发上有东西。”
“啊,哪里?”曾舜晞眼睛一睁就变得更大,左右甩了一下脑袋又问了一句,“哪里?”
”这里。“肖宇梁的手举起来在他头顶两三厘米的位置停了两三秒,终于拿下那片掉在他头上的叶子。
他和副导演讨论镜头里微表情是否合理的间隙余光一瞥,发现曾舜晞还在死死盯着那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神色警惕得仿佛在提防一只要跳出笼子的兔子。
“笑什么?”导演转头看莫名问他。
“有点可爱。”他伸手往镜头里抹了泥的吴邪一指,又挑了一下眉,自言自语地,不确定似的,轻轻反问一句,“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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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成想这样一部小成本网剧动起真格的还挺伤筋动骨,其实遇上靠谱的拍摄团队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幸运。
曾舜晞和肖宇梁被大晚上叫过去补拍了戏份,收工后两个人慢吞吞地散步回酒店,旁边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两成群地抱着书箱。
“这是要高考了吗。”曾舜晞下意识问,肖宇梁接过话来,“嗯,明天吧好像,还是后天来着。”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怎么,想起你自己考研了?”话还没说完曾舜晞暗叫不好,果然,肖宇梁看他一眼,突然就笑了,“你百度我了。”
用的陈述句。
“萤火虫。”曾舜晞拙劣地转移话题,“好多萤火虫,你看那边。”
还真有,影影绰绰的,映鲁昂一片,甚至分不清树林尽头那边是星星还是萤火,肖宇梁侧头看他,“你想要吗?”
可是当他真的把装了萤火虫的塑料瓶递过来时,曾舜晞有点傻眼,“你有病啊。”
“你怎么回事,”肖宇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理喻,絮絮叨叨响在他头顶,“刚才不是你说要的嘛?”
“我那是开玩……”细看之下矿泉水瓶里的萤火虫除了会发光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曾舜晞抬头正想吐槽,突然后知后觉肖宇梁靠得有点太近。远远超过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他们差不多高,对视的时候肖宇梁的呼吸就扫过他的嘴唇。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突然被握住手肘。微弱的“嗒哒”一声,路灯倏地灭了,微弱的萤火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
老狼老狼几点了。一群小孩从旁边嬉闹着跑过去,先侧头躲开的是曾舜晞,“很晚了。”
“你脸上有东西。”肖宇梁摸了摸鼻子,曾舜晞于是伸手在脸上匆忙地一顿乱抹,镇定地问,“现在好了没?”
助理的声音传过来。仿佛有录音带的暂停键“嗒哒”一声弹出来,肖宇梁往他的方向走一步,在之前,手指在他的侧脸轻轻刮了一下,“现在好了。”
曾舜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肖宇梁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摸出一根烟来点燃。有不知死活的萤火虫绕着他飞了一圈,他吐出一口烟,扔了手里的烟头在脚底踩灭,突然骂了句,“操。”
别他妈把自己玩儿进去。
他清楚地记得一年前参加的刘天池表演工坊,毕业戏他演了蓝宇,经典的同志片,并收获了刘天池一句“未来会成为一名好演员”的客套式赞誉。他确信自己不是同性恋。
夏夜的萤火在路灯下聚成一团,和烟头闪烁的红点一样,很快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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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拍摄期间他们聚过一次餐。不算很正式,和工作人员一起,庆祝沙漠戏份顺利拍摄完成成功转场。
那是个小县城,大红色大紫色的霓虹灯牌在晚上亮成一片,火锅店外时不时传来摩托车的马达声。
那天曾舜晞的日抛隐形在沙漠里被风吹掉一只,另一只干脆也摘了,来不及折回去戴框架,看不清也将就了。
肖宇梁把滚烫的茶倒进碗碟里,转悠了两圈以后倒掉,把冒着热烟的杯盏“嗒”一声清脆搁在曾舜晞面前。他做得顺手,自然得曾舜晞没来得及反应。
他和肖宇梁中间隔了两个空位置,他随手摸起一瓶手边的矿泉水,发现瓶盖也已经拧开了。
几个工作人员来晚了,吵吵嚷嚷地坐了两个人中间。他于是隔着两个人三盏灯五块地砖望过去,肖宇梁正在夹茼蒿,一口吃进去被烫得骂了句脏话,又换了个漏勺在热腾腾的锅里捞东西。
下一秒曾舜晞面前的碗里多了块山药。
他睁着模糊的眼睛望过去,肖宇梁手臂伸得老长,又给他夹了一块煮得烂透的土豆,“不是取了眼镜看不见?别饿着。”
那晚肖宇梁送他回房间,曾舜晞被扔上床上的时候突然睁眼,“昨晚我看见有人进了你隔壁房间。是个女的。”肖宇梁还来不及说话,又听见他问,“你谈过恋爱吗肖宇梁?”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曾舜晞就又问了句,”你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啊?“
他仔细想了想,打了个古怪的比喻,“大概就,只要她给我的,芥末也觉得是甜的。“
可是等他抬头,却发现曾舜晞早就闭上眼睛了,连呼吸都很均匀。他睡着了。
他笑了笑,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轻轻掩上门。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