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
01
曾舜晞于1985年重回四九城,二八大杠轧过皇城根的每一块砖,他穿白衬衫,斜挎一个背包,包里装的都是舶来的油画颜料与削得长短不一的铅笔。背包的带子勒出纤细的腰,好似矮城墙上探出头的夜半未眠的柳枝条儿。
他对着夏日里绚烂的花叶画女人白皙的手臂与胸脯,丰腴情色,是圣母降临人世架起生与死之间的桥。他对着圆明园的断壁残垣想象男性精壮的肉体,是《创世纪》渡过大洪水的船,亚当下垂的手腕,开辟了天与地。人类形象自具象的事物中生长起来,大洪水过后生长的葡萄藤也遵循如此长势。
他却用西方现代派的绘画方式展现人性的爱与欲,毕加索自地中海走来,得见东方巨人跳动的心脏。万物皆抽象成流畅的线条与色彩,那些七十年代风波之后依旧隐晦不可说的情,以绝对艺术的方式存在,因此不被察觉出端倪,不被批斗的尖刺玷污。
夏日北京的夜姗姗来迟,曾舜晞收了画具跨上自行车返回居所时已感到腹中空荡荡,他念及东直门的炸酱面。他唯一一次吃是在三年前,长情的味蕾记了三年,如今催促着他再见面。
自行车骑过歌舞大剧院,曾舜晞突然拧了刹车停下来扭头往回看。夜幕已经落下来,路灯惨淡的光只能照到围在灯泡边儿上飞个不停的蚊虫,曾舜晞在隐约的路灯光与月光之间看见一个人,和着大剧院里传出来的轻轻歌声起舞。
文工团在大剧院中排练歌舞,《敖包相会》用蒙语哼唱,大约提及海棠花,蒙古长调四散在了晴朗的夜里,星也四散。那人跟着调子,挥手扬鞭同跳跃的动作之间尽显蒙古族男性的粗犷剽悍,柔畅的身姿却诉尽绵绵情谊的衷肠。
看身形是个男人,他一个人跳,伸手抱住散落的月光,好像抱住梦中的情人,苦夏也有甜蜜糖。
曾舜晞患有夜盲,光走不到的地方他也走不到,淡淡一层光看得他眼酸,一眨眼有生理分泌出来的泪玄而欲滴,是晨起所见白玉兰上凝成的露,一触竟觉砭骨。
曾舜晞眯起眼睛看,那人月下起舞,身上竟也染上薄薄一圈光晕。歌中唱了十五的月亮,于是月亮光也拥抱他,情窦初开的男孩等到了心上人。
曾舜晞始终是没等到这一支舞跳完便离开了,他恐惧黑暗,怕舞跳到结尾,光回到冷月上,就只剩下黑色的夜了。
蚊虫在他耳边嗡响,这一夜,他骑车走遍整个东直门却并未寻到三年前吃过的那一碗炸酱面。他寻得乏味,忽觉没有这么心切了。
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什么,曾舜晞想,口腹之欲能轻易克服,心之所向,求之切切,原来一直是睫羽上一片光罢。
曾舜晞后来时常路过歌舞大剧院,文工团演出在这里,排练也在这里。下午演出晚上排练,曾舜晞若是收笔早,路过剧院并不能遇到跳舞的那个男人。
后来他放慢骑行速度仔细瞧,才在墙角找到一个抽着烟的男人。八分钱一包的丰收牌香烟,市面上最便宜的价儿,而他一支连着一支抽,到底不知抽的是拮据还是奢侈。
左手中指与食指夹着烟,右手放在灰白的墙面上打节拍,同曾舜晞隐约听到的从剧院里传出来的歌声走到一块儿了。原是他,曾舜晞的一双眼记得他的身形,夜里的记忆也同白日里的他走到一块儿了。
可他与夜里是好不相同,烟雾里懒懒睁开的眼皮划出锋利的线,要割断了那一层烟幕。要拒人千里外,曾舜晞忽地明白了,冷月同炽热的太阳,也隔千里呢。
但他想了想,还是刹住轮子跳下了车。他的白衬衫在太阳光底下白得刺眼,上边却偏偏沾上鲜红的颜料,他今日给破碎的花瓣填了颜色,那是轻启的丹唇与都铎王朝遗落的裙摆。
他像一只受伤的白鸽自半空坠落,肖宇梁又抽完一支烟,烟雾彻底散去时眼角闯进红白相交的色块。他也以为是什么人在皇城脚下鸣枪打鸟,打到了衔金色橄榄枝的和平鸽。他明明没听到枪响,却还是伸出手想要接住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看见一个人用脚划了自行车的支架,自行车立住了,那人就向他走来。薄薄一层衬衣是耀眼的白,好像故宫博物院里头定期有人修缮护理的白玉阶。
他眼角微垂,两轮月盛住两汪水,是周璇在耳边轻唱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02
曾舜晞就坐在大剧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肖宇梁跳舞,文工团的演员按编制标准时间上下班,非演出时间很少有人进出大剧院,整条街空荡荡,只剩他们两个人。
一晚上文工团排多少支舞,肖宇梁也跳多少支,曾舜晞歪着脑袋看他跳,到夜星都疏朗也不觉厌烦。曾舜晞回北京城不久,还未买过票到剧院里看任何的一场演出,但他就是觉得,文工团在里边儿跳得可能还不及肖宇梁好。
他想什么边说什么,问:“哥,你怎么不去文工团,你跳得比他们还好呢。”
肖宇梁正转着圈,听见他这话,猛地停下来还差点站不稳趔趄了。他看着曾舜晞的眼神游离了一下,“小孩儿,你咋就知道我跳得比他们好?你看过他们的演出吗,就说我跳得好。”
“没看过,但我就觉得你跳得好。”
肖宇梁噗嗤一声笑了,嘴角弯弯撑起一对括弧,像学者严谨而郑重地在一段话后加上的注释。他说:“小晞,很多事情都复杂,远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有时候跳得好不好,也没这么重要了。”
曾舜晞不明白,转而想到三年前见证的一场暴动,他放低声音问:“是阶级吗?”
肖宇梁未曾预料到曾舜晞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慌张转头去看街巷两头有没有行人经过,还好没有,长舒一口气之后,他说:“小晞,是也不是,总是没有这么简单的。”
他们总在文工团排练结束之前离开,最后一支舞只跳一半,留着一句再会到下次再会。
两个人的住所其实并不相近,只是他们要去吃宵夜,总有一段长长的路要同走。曾舜晞始终未找到的那一碗炸酱面,其实在两年前已经挪了摊,早就不在东直门了,店主生意兴隆因此有了能遮风雨的小小一间铺面,肖宇梁这样告知曾舜晞,他说,我带你去找。
曾舜晞推着自行车和肖宇梁并排走,遇见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地带,依旧难跨过心里的那道坎儿,缩瑟不能前。肖宇梁觉察出端倪,问他怎么了。
曾舜晞嗫嚅,只说是患有夜盲症。
月光浅淡,不曾照亮他眼里的种种,这是夜盲,而他在黑暗之前不自觉颤抖,这是恐惧。肖宇梁识破不说破,只说:“小晞,我骑车载你去那头儿。”
肖宇梁跨上二八,曾舜晞就坐后座,缓钝地搂住了肖宇梁的腰。肖宇梁单手握着车把儿,另一只手空出来去覆上曾舜晞放在他腰上的手。脚一蹬,车便行起来,风在耳边便有了声响。
曾舜晞手心发汗,风鼓动着他白色的衬衣,也鼓动他的心。夏风燥热,他缓缓贴上肖宇梁的背,不让一丝风从他俩之间穿过。
肖宇梁人瘦,背却很宽厚,可即使是这样宽厚的背,也挡不住要跃出来的一颗心。曾舜晞的耳朵贴在他背上,就听见怦怦然的响动。他闭上眼睛,他就这样坦然地走进了黑暗里,再也不必害怕。
世人皆说河有两岸,岸的这头到岸的那头,大洪水来时也无神明渡人,人得靠一双手来造木舟。而肖宇梁却说,我载你去那头儿。
河真有两岸,不是我在岸的这头你在岸的那头,是我们在水中央奋力泅游,祈求绝处能逢生。
03
曾舜晞于1982年初从香港到北京,这一年“一个国家两个制度”拉近了港岛同大陆的关系,计划生育被定为一项基本国策,巴金先生获“但丁国际奖”,第五次中东战争爆发,新闻联播时间提早到七点整……大事记被人们记住,却不被曾舜晞所知。
1982年的大半年,他都在首都最好的精神病院渡过。
肖宇梁的推测没有错,曾舜晞所谓的夜盲,是后天形成的,就在那大半年的时间里,他死去再活过来,死去再活过来,反反复复,有时,他也不甚清楚自己究竟是否还活着。
那大半年的时间里,他不曾用画笔画下一幅画,因为那些被认为造成精神疾病的祸源都被上缴没收。
是他的父亲认为他有精神疾病。他在接受治疗之前,在艺术世界中已经溺毙,确实需要系统的、最好的治疗来救他脱离苦海。
他时常分辨不清昏昼,眼里只有不断变化的光与影,是莫奈在钟爱的庭院中种下一株莲,静待它盛放时整个世界只剩下花朵的形状与香味。他时常认为自己是个女人,合该拥有艳丽的唇和丰满的胸脯,那和他笔下的主人公别无二致。
他去妈咪的衣柜中翻找带有蕾丝边的吊带短裙,大不列颠来得香氛攀附在肌理上,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眨眨眼,下笔就是维纳斯俯瞰人世间。
而当那些蕾丝布料被暴力撕碎,盛装香氛的彩色玻璃碎裂在地上时,他就走到了从未到达的北京。是他父亲对他的病情下定义,也是他的父亲做的来北京治疗的决定。
香港太前卫,赤裸的身躯与白花的手臂,都是将一个心智健康正常的孩子拖下泥潭的罪魁祸首,而首都有相对完善的医疗体系,即使1982年的首都还不是香港的首都,这个步入中年的华侨也会本能地去相信自己的母国。
父亲说:“小晞,你乖乖去治病,病好了我就同意你去意大利学画画,只要你不犯病,你就可以一直画画。”
曾舜晞看着死在地上的有机玻璃,好像看到那些在空气中大规模弥漫开来的香精也死得其所,他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这一天的日期,一个少年的短暂生命就此终结,这样一个日期写在墓碑上,没有捧着白菊的人看了也会叹息。
他在出院之前,都无从得知北京究竟是什么模样,他踏入四九城,就被这座死气沉沉的精神病院围困住了。他对于一个历史古都的所有幻想全部葬入土中,像梦中的金阁寺轰然倒塌,他真想一把火烧了它。
真有相对健全的医疗体系吗?其实不是的,八十年代初,所有人都会将精神病人同疯子直接画上等号,甚至是医生护士。对疾病的错误认知、不规范的药物使用与治疗手段,才是将在溺死边缘苦苦挣扎的病人彻底推入海中的那只手。
电击以及完全黑暗的小房间,它们都要来救误入歧途的男孩。曾舜晞在黑暗当中睁开眼是无尽的黑暗,闭上眼,也是。一些不知名字与实际功效的药物被注射入体内,开始逐渐发作,好像一万只蚁啃咬他的血管,也像突然跌进玫瑰花丛中,荆棘划破了皮肤。
在医院里的日夜没有尽头,他只能妥协,否则他将在没有尽头的痛苦去黑暗之中变得完全麻木。那个强烈的艺术人格在他的生命中躲藏起来了,因此从表面上来看,他的病也就好了。
出院那天是秋末,医院门口三株淡黄的菊花开得很好,曾舜晞穿着厚外套也显伶仃,他看向那三株生机勃勃的菊,看到的是再也回不来的夏天。
有专机停在首都机场接他去意大利,他却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在皇城脚下重新走一走,吃了一碗东直门的炸酱面,看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动,最后在记忆中长时间存留的是一声尖锐的枪响和北京秋末万里无云的湛蓝的天。
好像是重生,他踏上飞往意大利的飞机,一去不回头地向前走了三年。
八十年代初北京的市民依旧是盲目的,易被煽动的,在意大利的那三年曾舜晞时常想起北京的那个下午。这样的定论来自亲眼见证的那场暴乱,就在东直门,他刚吃完炸酱面时味蕾还处于一种完全的兴奋状态。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拿着警棍,腰上甚至还别着枪,但可以看出来,那过大的军服不是他的,他从未拔出好像只是作摆设的手枪也不是他的。
他对着市民大喊:“就是那个男同性恋!他欺骗我妹妹的感情!他让我妹妹害了病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他就是该死!”
围在周围的百姓们附和着,是啊,同性恋真恶心!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可真是倒大霉了。
曾舜晞从逐渐围成一圈的人群中退出去,隐约看到那对被围在中间的同性恋人慌张的脸,他并不知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看到这一幕,只觉无比可怖。人们逐渐向他们口中的罪人逼近,手中的长棍,甚至是菜刀,都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泛着骇人的光,那些人眼中,也同样倒映出这种光来。
带头的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向那对同性恋人发出诘难,他说:“这种风气传播开来还怎么了得!你们都得给我以死谢罪了!”
曾舜晞不愿再看下去了,他想起梦中碧翠的雏菊还在大洋彼岸等着他,他转身慌张便跑了。
转身时撞到一个人,年轻的男孩,手里提着舞鞋,朝暴乱的人群匆匆跑过去,曾舜晞没看清他的脸。
他像一只濒临死亡的鹤。
曾舜晞听到了一声枪响,让所有的暴乱都归于暂时的平静,究竟是谁杀了谁,他却没有回头去确认。
他知晓自身的懦弱,他的所有勇气已被杀死,医院门前的三株菊,是他葬礼上的来宾,那声告诉他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枪响,是绵长而孤绝的进行曲。
04
夏日的热要往深处走,穿着轻薄的汗衫坐着一动不动也能出汗。
曾舜晞瞥见放在窗口阴凉处的兰花已经蔫巴得不成样子,才不情不愿地从躺椅上起来,去给兰花浇水除热。 还没走到窗口,就听到有人敲院门,没人会来找他,除了肖宇梁。他看了眼生命垂危的兰花,转身就去给肖宇梁开门了。
天儿太热,肖宇梁把原先盖在脖子上的长发都扎成一束绑了起来,还剃了鬓角。曾舜晞上手一摸,感觉酥酥麻麻的痒。
肖宇梁说:“别摸了,给你买了冰棍儿,没事少出去,当心中暑。”
是奶油冰棍,用纸包着,等曾舜晞撕开包装吃的时候外边一圈儿都化了。曾舜晞一边儿吃冰棍一边儿化,黏腻的奶油全沾在手上,好不狼狈,肖宇梁还要笑他。
“小孩儿,吃个冰棍儿都不会,人家吃一支你只有半支。”
曾舜晞没等肖宇梁说完就上手堵他的嘴,把那些滑腻的奶油都抹在肖宇梁脸上。肖宇梁要来抱着他找他算账,他就推着说:“你别过来,大热天的招虫,你被苍蝇叮别连带上我。”
肖宇梁力气大,曾舜晞没还手的余地,到最后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奶油擦得到处都是,还出了一身的汗。曾舜晞精疲力竭地喘着气问肖宇梁:“哥,下午你还去跳舞不?”
肖宇梁说跳,他说练功不能懈怠,无论是三伏天还是能冻死人的腊月都不能停,不进则退,有没有进步自己是心知肚明的。
曾舜晞说:“好,那我陪你去。”
“刚还说让你别乱跑,万一中暑闷气了小心难受得很。”
曾舜晞没理他,自个儿跑下床去拿画架上的画。他把画递给肖宇梁,肖宇梁就接过来看,厚厚一张速绘纸上停了一只轻盈盈的丹顶鹤。
曾舜晞说:“我第一次换了手法画实物,画的是你,你别嫌弃我。”
芦苇连天的河岸边上立着这只丹顶鹤,细长的腿点着漫上来的浅浅一盈河水,头顶的一抹红映着初升的太阳,黑白的翅将展未展,好像下一刻就要飞起来。
肖宇梁把画小心地折起来,收到包里,军用帆布包上还印着红星,写着“为人民服务”,他说:“小晞,我很喜欢,谢谢你。”
肖宇梁不曾听过曾舜晞对三年前经历的讲述,他多少有所猜测,却并不了解全貌。因此他难以知道曾舜晞其实是将自己躲藏了三年的艺术人格一并送给肖宇梁了。他遇见肖宇梁后不再去矮城墙看夏花,不再去金水河边眺望鎏金的皇城,还有圆明园的废墟也再不出现在他煎熬的梦里,他对着肖宇梁起舞时舒展的身姿,就能画出想要的任何画作,是文艺复兴,弗罗伦萨大教堂的穹顶开出一支报春花。
他怕肖宇梁不喜欢,怕拙技不讨喜,怕热烈燃烧的艺术人格再烫伤谁,因此在肖宇梁珍视地收下画作时惊喜、羞怯一并涌上来,他不敢看肖宇梁的眼,因此也错过了肖宇梁眼中的复杂情愫。
但他若看到也许也并不能理解。
那只鹤立在水边,下一秒即将起飞,却被河滩的泥淖牵制住了双脚。
其实曾舜晞早见过鹤的结局,那一声枪响长久地存在于曾舜晞的记忆里,只是他还不曾想起。
夏日末尾的一声急刹,肖宇梁余光之中又看见了那只坠落下来的白鸽,这次不是错觉,急急坠落的鸽子真要死亡。只是下一秒他便看不见了,充血的眼角阻断了视线,熟悉的大片红色又铺散开来,他想,他早该死了,杀人偿命是天理,原来苟且偷生的三年是为了遇见曾舜晞。
曾舜晞这天没和肖宇梁一同去大剧院,他午睡起晚了,晚来了一步才发现出大事了。
肖宇梁被人围着殴打,他们一边拿脚踢他,一边指着他谩骂:“杀人犯!还有脸活着呢!你哥是同性恋,你是杀人犯,文工团早不要你了,你还他妈跳舞,你配吗?怎么不去死啊!”
……
曾舜晞扔了自行车就跑过去,一样的语调,他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听到过。终于,在自行车倒地发出巨大声响的那一刻,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在东直门,他头也不回地逃离暴乱现场时撞到了一个男孩,纯白的舞鞋被他拎在手上,他向群情激愤的人们冲过去,是一片自枝头飘零而下的绚烂花。
他使劲拨开人群,去抱住肖宇梁,肖宇梁闭着眼睛喘着气,血把他的眼睛都糊住了,他现在也像飘零的花,被人踩在地上,用脚碾碎了。
有几脚踢在曾舜晞身上,他都不曾察觉,他纯白的衬衫也染上污秽了。世间的尘与埃早就不肯放过他了。
曾舜晞不知道人群是怎样散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肖宇梁带回家的。
他用剪刀剪开肖宇梁的练功服,看见许许多多深浅不一的伤口,才知道原来那群人还带了刀。全是血,一整片的红连在一块儿,曾舜晞的嘴唇止不住发抖,眼泪滚下来他自己没有一点知觉。
用热毛巾把不断涌出的血都擦干净,值得庆幸的是,伤势没有他想象的这么严重。那些红,并非全部来自于血液,还有一大部分,是被泼上去的红油漆。
曾舜晞庆幸不起来,历史伤疤的那十年里,红油漆用来审判罪大恶极的人,它代表耻辱,用水是洗不掉的,就这么把一个神钉死在十字架上了。
他看肖宇梁从来仰着头,他总渴望肖宇梁能飞。
他抱着肖宇梁轻轻唱:“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的美丽的姑娘呀,你为什么还不到来?”
肖宇梁,不痛了,不痛了。
05
医生到家里来把伤口缝合了,把药都留下了。肖宇梁昏迷了很多天,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复又合上了眼睛。
他在梦里听到隐约的歌声,像是从草原上飘来的,但他身处的地方又不是草原。
是一幢小小的青少年宫。
他跟哥哥一起去学乒乓球,因为他妈说,中国的乒乓球厉害着呢,你们兄弟俩去打乒乓球,将来可以参加世界上的比赛,为国争光!
可是青少年宫的老师却告诉他们,班儿里学乒乓球的名额就只有一个了,要两兄弟自己决定谁来上课。
肖宇梁听见自己说:“哥,你学,为国争光呢!”
正好楼底下的舞蹈班还有名额,肖宇梁就去了舞蹈班,他哥觉得对不住他,就陪着他下楼,把他送到了舞蹈班门口,他哥说:“宇梁,跳舞也好,我听说北京那边的文工团能给毛主席演出。你好好跳,将来我们一起去北京!”
肖宇梁说:“好!”
舞蹈班的老师就把这个小男孩领进了门,当时班里在放曲子,让同学们练乐感,肖宇梁听到一首悠扬的歌,好像迎面吹上草原的风,即使他听不懂歌词。
后来他知道了,这首歌叫《敖包相会》,讲一对年轻的男女在月亮底下约会的事情。
他醒过来,看见曾舜晞的一双眼,像点缀在绿色草原上的雪白云朵,小羊一样纯净的眼。他感到滞缓的的疼痛慢慢出现,眼皮很重,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发现喉咙也哑得不像话。
他说:“小晞,你想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他问出这句话,曾舜晞就知道,他再也不可能飞起来了,他这辈子都没办法这样轻盈地跳舞了。世俗的泥拽着他,他自己也作茧自缚,走不出三年前的那一场暴动,他身上那种神性的遗留被消磨殆尽了,就剩下满身的血,沉重肮脏。
曾舜晞终于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头与尾。
原是那个带头来批斗的年轻男人是是个官僚子弟,他装威风的军装与唬人的枪都是从父亲那里偷来的。他的妹妹爱上了肖宇梁的哥哥,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在国家乒乓球队取得很不错的成绩。
所以当那个被家庭庇护得很好的女孩子发现自己心爱的男人是个同性恋的时候,他她怎么也不能接受。她去告诉自己的哥哥,随后伤心欲绝便病倒了。
惜妹如命的兄长自然要去报仇雪恨,于是便发生了曾舜晞看到的那场暴动。
那一天,肖宇梁刚拿到了文工团的任职书,他高兴极了,真如同小时候同兄长约定的那般,他们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他手里还拎着换下来的舞鞋就去了乒乓球队训练的地方,听说哥哥去东直门吃饭了,便去东直门,他急于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哥哥。
还未走到时便听说前面发生了暴动,他拽住一个摊主问前面怎么了,怎么一群人围在那里。
摊主说:“前边儿啊,听说是一个军部大院儿里的孩子来寻仇,一个同性恋骗了他妹妹呢,好像那同性恋还是打乒乓球的。”
乒乓球!这三个字轰地一声在肖宇梁脑子里炸开,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期间还撞到了人,但他也管不着了,那摊主说来寻仇的人手里还有枪,他心急如焚地要见到自己的哥哥。
幸好他到时他哥哥还好好地活着,可那群围着他哥哥的人嘴里尽是肮脏的言语,他们说出的话和他们手里紧握着的刀和棍,不知那个更可怕。
带头寻仇的那个官僚子弟就拿手直直指着他哥哥,说,你们这些恶心的同性恋,都该下地狱去!
肖宇梁感觉到脑子里有把火在烧,理智失去主导位,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个污蔑人的官僚子弟必须得死,他的嘴,不能再蹦出一个字来了。
他冲进人群里,夺下那人腰上别着的手枪,手里拎着的舞鞋掉地上了,炸起一地的沙尘。他像小时候打鸟使猎枪那样,给子弹上膛,扣下扳机就开枪。
紫禁城一声枪响,他想杀的人便倒下了,军绿色的军用挎包里飘出一张纸,飘进他满眼的红里,那张纸上写着:肖宇梁同志,兹邀请您加入中央文工团,即日任职。
字也被血模糊,他跪在地上,双手发着抖,再也逃不开一大片连在一起的猩红,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就这样葬送了。
后来幸好有市民作证,他被判为防卫过当,只坐了两年多的牢。可再怎么幸运,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文工团不可能再收他,他哥哥也没办法在乒乓球队待下去,同他告别之后就回了老家。
那首草原上的长调时常飘荡在他的耳边,他本该站在一个广阔的舞台上跳他最喜欢的那支舞的,可是都回不去了。
他说完之后,曾舜晞倒先哭了,小孩儿一样。
曾舜晞抱住他,一滴眼泪落到他的伤口上,很咸的眼泪,渗进伤口里去,好痛好痛。他也跟着难过起来了,怎么会这样呢?他以为自己明明已经认命了。
他吻了曾舜晞,把他还未落下来的泪都吻掉,可没有泪落下来了,他的伤口还是这么痛。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痛呢?
肖宇梁说:“小晞,你把歌儿再唱一遍好不好?”
06
一声枪响,曾舜晞就倒在他面前了。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肖宇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怎么了,那些血就从枪眼里流出来了。
曾舜晞倒下之后肖宇梁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他们面前的、举着枪的女孩子。那把枪,好熟悉,他好像也开过那把枪。
那个女孩子绑着两个麻花辫,他也见过,三年前她是兄长诸多追求者的其中一个。三年前,就是这个女孩抓住了肖宇梁,对他说:“你叫肖宇梁对吧,你能不能把这封信给你哥哥。”夜风里少女羞红的脸和一封递过来的情书就这样推动了命运的齿轮。
那个女孩还举着枪,手在发抖也不愿意放下,他说:“你哥哥是同性恋,原来你也是同性恋!就是你们这些人害死了我哥哥!你怎么不去坐牢?你们怎么不全下地狱去呢?我哥哥凭什么死啊?”
又是这些刺耳的声音,肖宇梁不想听,一点都不想听,他跪到地上去不是要赎罪,是要救自己危亡的爱人。
血,好多的血,猩红的一片怎么总是追着他?他把曾舜晞抱起来,抱到怀里,用手把枪眼堵住,这样血就流不出来了。他对那个还举着枪的女孩子吼道:“你杀了我啊!你怎么不杀了我!”
他想抱住曾舜晞,把那些从他们之间穿过的秋夜的风都挡住,他说:“小晞,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曾舜晞还有意识,很吃力地睁开眼,眼里是月的倒影。他抬起手来很轻地推了肖宇梁,呢喃着:“肖宇梁,你不要沾上我的血。”
你不要沾上我的血,你不要陷入泥淖中,你最好飞起来,飞出北京城四方的天。
他说:“我给你唱歌,你再跳支舞给我看吧,宇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