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肖宇梁有个哥,不是亲哥,是他后妈带过来的一个儿子。肖宇梁随他爸姓,他哥姓曾,曾舜晞,随他母姓。
说实话,肖宇梁不是很喜欢他这个后哥,他爸在汽修厂上班,早出晚归一身机油味还挣不了几个钱,所以他不知道曾舜晞他妈是图个什么,他来的时候,肖宇梁才初中,曾舜晞快要高考了,他妈倒是比肖宇梁他爸年轻一点,徐娘半老,曾舜晞像他妈要多一点。那时候肖宇梁就觉得这一儿一母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临近高考曾舜晞也要翻窗出去,大半夜才回来。对了,他们俩睡一个屋,一个小房间只摆得下一个小柜子,一张书桌,一张上下铺床。
那张床其实很早就在,在他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父母经常吵架他爸就会躲到他的小房间然后睡在上铺,在离婚后他的卧室仿佛成了储物间,上铺全是杂物,肖宇梁用过的课本,听过的磁带,看过的光碟,被折起来的色情杂志,统统都堆在了上面。
曾舜晞提着他的行李包,包看起来也很旧,他没什么表情,好像他一直都在跟着自己的母亲住进数不清的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家里,他指了指杂乱的上铺,肖宇梁看了一眼房间外的客厅,他爸帮着他的继母往房间里搬东西,他爸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之后他就是你哥。肖宇梁只好放下笔去给曾舜晞收拾上铺,其实他才不喜欢做作业,只是为了躲避尴尬才拿起了笔装模作样地写作业。
“初三啊?”
曾舜晞在下面问他,肖宇梁把头侧过去看到他在翻自己的课本,然后小声念了一遍他写在首页的名字。肖宇梁心里有点烦。
“初三怎么了?”
“不怎么,我高三了。”
“哦。”
“你是要继续读书的吧?”
曾舜晞在他的书桌前坐下,他还是拎着那个旧的行李包,包看起来没装多少东西。
“不然呢?”
肖宇梁头也没回,除了继续读高中,他也干不了什么吧。
肖宇梁把上铺的东西一个又一个地扔下来,一本色情杂志扔到了曾舜晞的脚边,看起来皱皱巴巴的,非常薄。曾舜晞捡起来翻看了一下,发现少了好几页,载书钉都被扯得松了。他笑出了声,肖宇梁循着笑看过去,他有点害臊,不过人之常情,他才不信曾舜晞不会不看这些。
“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
曾舜晞把杂志合上然后扔回了地上,掀起一阵灰尘,肖宇梁的卧室里有一扇窗户,曾舜晞嫌暗就把窗帘拉开了些,阳光踱进来,灰尘颗粒在光线里被搅得浮沉起来。
所以,肖宇梁对曾舜晞的初印象并不好,虽然他长了一张看起来不会惹事还很温和的脸。
2.
肖宇梁是什么时候发现曾舜晞其实并不和他本人看起来那样温和懂事的,就是在他习惯于半夜溜出家门后半夜才回来的时候。曾舜晞在和肖宇梁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说,我以为你是那种人,哪种人他没明说,但是肖宇梁应该想到了是哪种人,就是和曾舜晞一样的那种人。曾舜晞看过肖宇梁的作业本和试卷,肖宇梁学习应该还不错,有些题曾舜晞自己都忘了该怎么做,他还是个高三生,不过也没关系,他本来也就打算上到高中毕业为止。这件事他只和他妈说过。
话又说回来,肖宇梁其实一直都知道曾舜晞起夜的习惯,他就当他尿频尿急尿不尽了,因为肖宇梁总是能在他嘎吱嘎吱地从上铺下来还没回来后就继续睡过去了,直到有一天肖宇梁被他的动静吵得也想去撒泡尿,所以他爬了起来,发现曾舜晞挂在窗户口上,两个人在黑夜中对视,只有路边的灯光照亮着屋子。
“别关窗户,我一会儿就回来。”
曾舜晞说,然后就从二楼窗户外面放空调外机的平台跳了下去。肖宇梁看着他一下就消失在窗台上,心里一惊,赶紧趴着窗户往下看,曾舜晞坐到了一辆摩托车的后座,前面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的,曾舜晞像是感受到了从二楼投射下来的目光,他把头转过去看了肖宇梁一眼,摩托车启动发出轰鸣声,曾舜晞身上的白色背心被风鼓了起来,车走远了。
那段日子距离高考还有半个月,曾舜晞丝毫不像一个高三生该有的样子,肖宇梁觉得自己快要中考都比他要紧张些。
3.
“你怎么还不睡?”
曾舜晞一般在后半夜回来,他的白色背心湿湿地黏在身上,他把衣服脱了搭在肖宇梁书桌前的椅子上然后发现肖宇梁侧躺在床上看着他。
“你快高考了都不紧张吗?”
肖宇梁问。曾舜晞坐到了他的床沿上,肖宇梁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他身上的热气野蔓延了过来,房间里的空调很早就老化了,肖宇梁觉得热就往里面缩了缩。
“说实话吗?”曾舜晞用手掌抹了一把胸口的汗水,“我没什么感觉。”
“你是根本不想读大学对吧?”
肖宇梁看着他把汗水抹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曾舜晞的额发被风吹得往后倒,现在湿漉漉地搭了下来。
“想不想和能不能是两码事,不过我既不想也不能。”
“为什么?我爸前几天不还说希望你能读个大学出来。”
“那是你爸,不是我爸。就像我妈,不是你妈。”
曾舜晞这话说得没什么重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不过还是让肖宇梁觉得不舒服,他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就卡在喉咙里,曾舜晞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就脱了鞋子准备爬上床。
“那你是不是我哥?”
肖宇梁突然说,曾舜晞赤着脚站在他的床尾边上,没说话。肖宇梁第一次感觉到了沉默比脏话还要羞辱人,他转过身面对着墙,拳头捏得很紧,把背上的刺对着曾舜晞。
“我当然是你哥。”
曾舜晞苦笑。
4.
曾舜晞,这个名字是他妈给他取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爸是谁,不过他小时候喊过很多不同的男人爸爸,都是他妈让他喊的,说这样比较乖比较讨喜。他装衣服的行李包最开始装着他妈妈和他一起的衣服,他还小所以衣服不多,后来长大了穿的衣服变大变多,行李包变旧,那个包就独属于他了,他提过来提过去,从叫陌生男人爸爸到爸,再到叔叔,最后沉默不语。别人说他真乖真懂事,就是不喜欢他,不过他也不想讨喜,就这样吧。
肖宇梁的父亲是个好人,曾舜晞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至少没有动手打他,更没有动手打他母亲,这就很好了。这种优待让曾舜晞有点不习惯,以至于在饭桌上被问到想要考哪所大学时他的心脏都漏了一拍,肖宇梁坐在他对面,看他愣了好一会儿就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他。
“我不想读大学。”
他说。
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尴尬,空气都变得充满了静噪音。
“让我读就是浪费钱。”
曾舜晞受不了这种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发言而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三口两口把碗里的饭菜赶进嘴里就放下筷子进了房间,最后把房门关上。
他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最开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想法,然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妈,又告诉了肖宇梁,最后在一家人面前说开了,最后他逃开。他躺在肖宇梁的床上看他倒扣在枕头边的漫画书,肖宇梁走进来下了他一跳,然后漫画书合上滚到了一边去。
“忘了给你折起来。”
他说。
肖宇梁走过去,撑在曾舜晞的脑袋旁边把漫画书捡了起来,他也坐在床沿上,然后把漫画书翻开找到倒扣的那一页重新折上后就丢回了枕头边。曾舜晞就看着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上去开始写作业,他倒回床上,拿手遮住眼睛,困意泛了上来,他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经半夜了,肖宇梁留了一盏书桌上的台灯,他在台灯下趴着睡觉,脸侧压在手臂上。曾舜晞走过去戳了戳他,肖宇梁惊醒,然后看着他,像看到假人。
“你怎么没走啊?”
“不走了,我去洗洗睡,你回你床上睡吧。”
曾舜晞拿过一条浴巾就往外面走,肖宇梁躺回他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等到曾舜晞洗完澡回来他也没法入睡。曾舜晞没开灯,就着台灯的光亮围着浴巾在柜子里找内裤,肖宇梁就躲在黑暗里看着他,曾舜晞正面看着高大侧面看着薄,腰很细,那种凹陷的弧度肖宇梁还没有在男人的身上看到过,他在色情杂志上看见过,不过那是女人的弧度,很软,曾舜晞的弧度是韧的,不是软的。曾舜晞把浴巾解了,他弓着腰穿内裤,套上一只脚,再抬起另一只脚穿进去。腰线折在了一起,是韧的。肖宇梁把自己也折叠了起来,他是硬的。
好像一把钢筋绑在他的身上,他的骨头吱吱作响,他的膝盖关节钝痛起来。曾舜晞穿好衣服转过来,他说,原来你没睡。肖宇梁说,哥,我骨头痛。
哪儿痛?
骨头。
是生长痛,你还在长。
原来生长就会痛。肖宇梁想。
后来他读了高中,曾舜晞离开了家,肖宇梁还是经常骨头痛,他一直在生长。
5.
曾舜晞高考完后就迅速找了一份工作,他先在肖宇梁他爸的汽修厂打零工学经验,他还是叫他叔叔。
他说,叔叔,我想搬出去住。
叔叔愣了愣,这是曾舜晞私底下和他说的,像是默认了他一家之主的身份,所以只需要知会他一个人就好。
叔叔说,怎么了。
他说,肖宇梁马上读高中了,我怕吵着他。
叔叔说,找着房子了吗?
他说,还没有,不过问题不大,我先攒钱。
叔叔说,行。
他说,你别告诉他们。
行。
6.
暑假。曾舜晞和他爸一起早出晚归,肖宇梁考完试在家闲得没边。同学聚会那天肖宇梁不知道穿什么好,曾舜晞拿了自己的一件衣服给他让他穿上。
肖宇梁说,你怎么都不去聚会的。
曾舜晞却说,未成年人不许饮酒。
肖宇梁笑了,曾舜晞偷偷溜出去的那段日子,回来的时候身上明明就有酒味,不过他没醉,只是有股酒味,还有淡淡的烟味,肖宇梁不知道他有没有抽烟,他总不能去尝尝曾舜晞的嘴巴。
“那你未成年的时候怎么就可以喝酒。”
“因为我是你哥,还有,那时候我已经成年了,狗鼻子。”
曾舜晞把穿好衣服的肖宇梁踹出去,吃过晚饭他又要和叔叔回汽修厂去了。
肖宇梁下到楼底下就有他的同学骑着自己爸妈的电动车来接他,肖宇梁坐上去,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一下二楼的窗台,曾舜晞正趴在那里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的视角。
可是电动车远没有摩托车来得快,所以曾舜晞身影往后缩小的速度也是慢慢的,肖宇梁没有再多看几眼,他把头转了回来。他扯起衣领子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留下,只有衣服刚洗过的洗衣粉味道。
肖宇梁很晚回来,他想从窗台那里翻进来,不过窗户被曾舜晞关上了,肖宇梁只好拿头撞了撞玻璃,曾舜晞从他床上爬起来给他开窗户。
“学我?”
曾舜晞说。
“你怎么不学学我留个窗户。”
肖宇梁翻下来,他身上一股烟味被曾舜晞闻到了。
“忘给你说未成年人禁止抽烟了。”
“现在说也晚了。”
“你说我给你爸说,你爸会不会打死你。”
“......那我也去告状。”
“那你去啊。”
“烟不是我抽的。”
“这就对了嘛。”
肖宇梁洗了个澡回来发现曾舜晞还躺在他的床上,他也躺了过去,曾舜晞怕他被挤下去就侧了个身躺着。
“你有没有想过高中住校?”
曾舜晞问他。
“没有。”
“我住过校,其实跟这差不多,还是上铺下铺。”
“你想让我住校?”
肖宇梁把脸偏过去看着曾舜晞。
“住校会方便一点。”
“哪儿方便?”
“就,上下学方便吧。”
“哦。”
“算了。”
曾舜晞感觉这话聊不下去就要坐起身下床,他抬起腿要跨过肖宇梁,就被他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曾舜晞坐在了他的腿上。
肖宇梁还是那样,一股气卡在了喉咙里,曾舜晞等着他把那口气吐出来,不过肖宇梁什么都没说,他把手收了回去。
7.
肖宇梁快开学的时候,曾舜晞和他说帮他搬点东西,其实也只有那一个旧的行李包。肖宇梁在暑假里学会了骑电动车,他把他爸的电动车拿来骑,载着曾舜晞去了他自己租的房子。他要搬出去这件事也是在出发前的半小时才和肖宇梁讲的,肖宇梁把嘴巴闭得死死的,一句话都没和他多讲,他提着曾舜晞的行李包扔在了电动车前面,曾舜晞坐上去抓住肖宇梁腰两边的衣服。
“要不要给你买点喝的?”
曾舜晞看着肖宇梁鬓角有汗在流,快九月份,暑气还没有退去。
肖宇梁依旧不说话,他故意拧了一下车把手,电动车往前一冲,曾舜晞往后倒去,然后他抱住了肖宇梁的腰。
“你热不热啊?”
曾舜晞又问他,肖宇梁还是不说话。
到了一栋比他们家还破的楼底下,曾舜晞摸出一串钥匙来,上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钥匙,他拆下来一个递给肖宇梁。
“以后你离家出走就有地方给你躲了。”
他说。
肖宇梁把自己的裤缝线捏得紧紧的。
曾舜晞带着肖宇梁一起上楼,说是参观,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就是很小的一间房子,可能只有十几平米,单独隔出来的空间只有厕所和厨房,床旁边就是一个小沙发,沙发前面是一个小圆桌。肖宇梁把行李包放在了矮几上,他打量了几眼就把这间房的构造看完了,他得岔开腿才能卡进桌子和沙发之间的空间,他暑假长高了不少,不过还差曾舜晞一截,这种差距他花了一年时间才追上。
8.
肖宇梁过生日的时候曾舜晞才会回来,有时候是他到曾舜晞那里去过夜,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沙发也很小,所以他俩睡在一起,大声说一些悄悄话。
肖宇梁说,我爸可能又要离婚了。
曾舜晞嗯了一声,他早就猜到他妈迟早会离婚的,他妈就是这种人,以前的男人留不住他,现在的也是,所以他早早地从那个家里抽身出来,是怕待出感情就无法抽身了。
“你爸挺好的其实。”
“你妈不太好,说实话。”
曾舜晞不反驳,感情的事情他一向没资格去指责他妈些什么,不过面对的人换成了肖宇梁他就失去了公正性。
“你别恨她。”
曾舜晞说,他也这样告诉自己。
“我不恨她,我亲妈走了我都不恨。”
曾舜晞和他头挨着头,被子盖反了,遮不住他们俩的脚,四只脚露在外面凉飕飕。
“你走了我会恨你。”
肖宇梁说。
入了秋,空气湿润起来,肖宇梁的骨头又开始痛。
9.
最后他们还是离了婚,曾舜晞去民政局门口接他妈,那天天很燥热,燥热过来就完全不会再这么热了。
肖宇梁也来了,他站在他爸旁边,他偷偷看了曾舜晞一眼。他们在门口散了,往不同的方向离开,像极了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曾舜晞他妈在他那儿住了很久,他说自己会在朋友那儿住几天,可他没地方去,他在沙发上蜷缩到半夜,最后连钥匙也不拿就出了门。
肖宇梁在床上躺着,他依旧睡在下铺,可是上铺空空荡荡,棉絮和被套都被收了起来,他什么也没有摆上去。曾舜晞搬出去的那天上铺的被子还没有收走,他晚上爬上去,嗅着被子里的味道,想到曾舜晞说他是狗鼻子,最后他在上铺打了一发飞机。
玻璃窗被撞得叩叩响,肖宇梁又从床上惊醒,其实他没有睡,他早就预感到了什么,等到现实和他所预感的事情重合时,他恍然大悟一般地惊醒。
曾舜晞来找他。
他说,我实在没地方去。
肖宇梁拉着他坐到了床上。他已经学会自动将曾舜晞嘴里的话和他心里的话相互转化。他说他实在没地方去,他想的是他只想来这儿。
那个头挨着头的夜晚,肖宇梁说,你走了我会恨你。那个夜晚并没有停留在那句话的末尾,而是停留在了四只凉嗖嗖的脚相互纠缠的末尾。
10.
曾舜晞说,未成年人不许抽烟饮酒。
肖宇梁点点头,他没说未成年人不许接吻做爱。
肖宇梁的高中一直伴随着关节一阵一阵的钝痛。
曾舜晞说,你还在长,这是生长痛。
肖宇梁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