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是一颗熟烂的桃子,稍微一碰就烂碎。
1.租屋
墙面回潮有着暗灰色的印痕,不小心靠上去就要蹭得衣服上一层腻子白灰。远看着似乎比水泥砖墙好些,但凑近了便可见四处坑洼。
地面瓷砖似乎贴得不够严实,那日洗衣机的排水管忘记踢进厕所,于是洗衣机周围一圈地面都要暗上几个色号,估计那些水都渗进了瓷砖下。
厕所实在难堪,墙面总是沾满腌臢东西,一开始他还花费许多力气去刷洗,但陈年旧垢并不是一把鞋刷就能抹除干净的。
房东并没多大善心好意,连冲水的储水箱都不给他安上一个,楼下小卖部只有一些红蓝黄的塑料桶和塑料水瓢,曾舜晞翻找半天最后提了薄荷绿的塑料桶盆上楼。
洗衣机都是他后来自掏腰包添置的物件,好容易腾出一个摆洗衣机的位置,结果连个排水管道都没有,只能把排水管拉长了放进厕所。
热水器是塞电池用煤气的那种,装在厕所里面,没有什么排气扇,直接敞了一个窗口。或许正是这个窗口的存在,总会莫名有一些软体红虫落在厕所地面,头几回把他吓得险些摔翻在低,再到后来便习惯了,也摸不清到底从哪而来,反正他用水瓢盛水冲下去便是。
厕所经常会反一些怪味散发恶臭,他有好一部分的花销都用在了买下水道洗净丸上。
唯一宽慰的是房东好歹给他留了一个宽敞的床铺,不过安放床垫盖被前,需要把纸盒和报纸拆剪贴在墙面上才不至于蹭到那些白灰。
曾舜晞觉得自己就是这墙角余灰,不体面的,不重要的,蹭脏了旁人的衣便要被掸去的。
都说由奢入俭难,可他竟真的忍了下来。人怎么样都会因生活而低头的,只因囊中羞涩,只因再无庇护倚靠。
隔壁似乎在炒香葱鸡蛋,味道呛到他这屋子里来。哪怕他在屋里摆了两个无火香薰也会沾到这些味道。刚开始住下的时候他买了一个透明的花瓶,插了紫色的风信子摆在屋里,只好看好闻了半天,招惹蚊虫又迅速枯败,枯萎的花枝味道并不像绽开时那边好闻,带着腐烂的甜腻味道,惹得他全身不适。
后来便淘买了几款无火香薰摆着,买完便又后悔,觉得自己老是将钱财花费在这些华而不实的物件上。可到底还是忍不住的。
从前日子里用的都是香薰机加湿器,更别说居住环境和条件,买起东西来不眨眼,连条毯子都要八千。
那些象征着名贵的奢侈品物件都在当时被他转手贩卖,换来的金额远小于当初购入的价格,可他实在急于变现,买家全都是趁你病要你命的,没人会在乎你的遭遇同情你的狼狈。
屋房的位置并不是太好,倒还算隐蔽,只是每晚都能听见路旁货车运货装货的声响,头一周他实在睡不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落泪流涕。到第二周的时候便能适应了,哪怕楼下装修的钢材砸了地也阻不住他入睡。
只是他的虚荣和贪念还在,永远会在夜里头敲门,击溃他的尊严和防线。
曾舜晞学历不高,能力也并不多大,工作经验更是丝毫也无,工作很是难找,一般缺人的都是些工厂,招搬货包装的劳动力,曾舜晞的肌肉都是健身房和蛋白粉堆砌而成,是虚假充气的,更何况他实在不乐意去干苦力,厌恶太阳暴晒和一身黏腻汗液。
本就选择不多,却非要计较薄面,他早已在心里分门别类了高低贵贱。
不过好在这闭塞的小镇并没那么多规章程序,他临时找到一家蛋糕店当学徒,好在他于绘画上有那么一点点天赋,学习给蛋糕裱花装饰时稍显得比同期的更得心应手。
只是在这种小店里做糕点师的薪资并不算多高,他虽然手工不错但手脚却慢,忙起来的时候总是越催越乱,好在老板娘心善,见他人努力也不抱怨,便还是留着他继续做下去。
曾舜晞从前花钱置物大手大脚惯了,钱好似会咬口袋一般总是留存不住,他每回下定决心说要换好一点的房子租住,却总是月光。
新款的球鞋卫衣,精致的项链耳坠,他抵挡不住这些,好似这些昂贵的标价能把他带回到从前。
人类的私欲是贪婪成性的困兽,他明知对方以他的自我低劣为食却还是忍不住去填它的无底胃。
做起这种营生的起因不大清楚真切了,或许照镜时见到自己还算不错的皮肉,又想到之前偶尔因为寂寞而去隔壁镇的夜店时受到夸赞和邀约。
曾舜晞白日里从一堆淡奶油和鸡蛋中脱身,到夜里便又陷身于白乳卵蛋。
不仅明码标价,还会上门服务,酒店旅馆里头过夜,尝遍每一款类的避孕套和润滑液。
自此便很少再回那个租屋了,酒店的白床单或者某家水疗馆的房间,偶尔也会去陌生人家里过夜,不用再忍受回潮长斑的墙壁和夜里响起的货车声音。
清晨后他会再回到租屋里,只当作寄存物品的仓库,偶尔只会躺床铺上补眠。他身上多了许多斑驳青紫的痕迹,却可以换来一顶新的帽子。
他甚至眷恋廉价酒店里使用过量白矾漂洗的床单还有表面看起来干净的马桶和浴室,那些漂亮的马赛克瓷砖和地板,明亮的灯光和清晰的全身镜,都是他贫困租屋里缺少的物件。
也曾被夜店老板驱逐被喝醉的抠门客泼一身啤酒,分明从前最爱惜脸面,却愿意俯低身子去伺候人。
偶尔夜里他会猛然惊醒。瞧见窗外的山与楼阁建筑都和墨色的天空融合。
夜色是动态的,全都掺倒在一个容器不停地搅拌着,浅色的就被深色的吞噬,深色的被更深的色彩蚕食,分娩出更暗沉的深夜。
好像他腐烂的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