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虽然回了房间,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坐在电脑桌前晃凳子,陆昭西走进来的时候就看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玩杂技。
“咳,照片我看过了。”陆昭西站在门口,声音压的很低,进了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看出什么了?”
“你拍的有点模糊,我也不太确定。”
李嘉有点不满,“你刚才进去怎么没掀开被子看一眼?”
陆昭西撇了他一眼,不想理会那些不着四六的鬼话,把手机里那张图片放大,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看颜色和创面形状,应该是烧伤。”
“烧伤?这么不均匀?你不是查了那家医院吗,查出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有,医疗事故关的门,新闻一点没提。”
李嘉终于坐直了身子,面色有点凝重,“这么大的事怎么会查不到,里面工作的医生和护士呢?”
“那是家精神病院,没有其他科,只有精神科,医生护士都人间蒸发一样,附近的居民只听说开过去了很多警车和急救车,内外封死,进不去,看不见。”
陆昭西说完,疲惫的揉了下眉心,表情并不好看。
窗外是寂静的夜色,黑的如同洗不散的墨迹,李嘉想到那晚黑黢黢的巷子,“他家里呢?你去过吗?”
陆昭西低着头看了他一眼,“我去不了,你如果想去你可以去,只要你不怕问东问西的他妈妈会起疑心。”
“他妈不认识我,等我想个好理由去大概问一下。”
指针过了十二点,简短的报了个时。
“你睡吧,明天还要上课。”陆昭西起身,瞄了一眼桌子齐齐摆放的药瓶,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陆昭西走到客厅,发现安宁已经醒了,穿的仍旧是昨天那身衣服,坐在沙发上扣手指。
“醒这么早?李嘉还在睡,想吃什么?”
安宁没搭话,目不转睛的盯着陆昭西,后者虽然被这目光搞得不知所谓,但还是站在那里让他看。
“衣服……有花。”
陆昭西这才明白他在看什么,有些尴尬的扯了扯衣角。
这套睡衣是李嘉在商场凑单买的,上面印着几朵栩栩如生的向日葵,料子倒不错,陆昭西想着反正也是在家里穿,便一直没有换。
此时安宁瞪圆了双眼看着上面的花,陆昭西干脆拿了瓶甜牛奶走过去给他看,安宁的眼里迸发出极大的兴趣,脸都红了,咬着指头端详上面的花
“别啃手,喜欢吗?”
“像真的一样。”
安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一样,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又不好意思。
陆昭西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过身跟他说:“没事,可以摸。”
向日葵从衣角一直延伸到肩膀,安宁得了许可,立即伸出手去,摸着肩膀处的花纹。开始还好,可当安宁的手渐渐往下移的时候,陆昭西就后悔了。
睡衣的料子即贴身又轻薄,几乎抵挡不了安宁手指的温度。偏偏他又极其仔细,力度轻柔,一寸一寸的向下游移。胸口敏感的地方被这么若有似无的一撩拨,陆昭西立马就起了鸡皮疙瘩,晨勃还没完全褪去,又被勾了起来。那手越往下,陆昭西头皮就越发麻,直到安宁触碰到他小腹那一片锦簇的向日葵,来回摇摆不定的抚摸几乎让陆昭西难以忍受。
“咳……”陆昭西难受的清了清嗓子,抓起要给安宁的牛奶拧开就喝,又被那甜腻的口感给糊住了嗓子,不得已又放回去。
安宁也摸完了花,目光转了个向,看着陆昭西的嘴。
陆昭西还没反应过来,安宁便伸出手在他唇周擦了一下,他看见那指头上沾了一些奶渍,正要拿纸给他擦掉,安宁便把那根指头放进了嘴里。
几乎是瞬间,陆昭西的目光就呆滞了,看着安宁轻轻嗦了下指头再拿出来,还回味了一下嘴里的味道,然后开心的说:“甜的!”
“额,你喝吧,我去做早饭。”
安宁倒是开开心心的拿起了甜牛奶就喝,陆昭西忍着下身的反应,强装着从容起身,快走到厨房了,又回头说了一句:“少喝点,空腹喝牛奶对胃不好。”
说完便一脑袋扎进了厨房。
李嘉也被这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步伐拖沓的走进客厅,看见安宁捧着瓶子放空。
“啊,你已经起床了?”
安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李嘉抓了抓头上鸡窝一般的头发,想去浴室洗漱。
“昨天没有见你。”
李嘉愣了一下,“什么?”
旋即又想起来,昨天他们确实没有“见过面”,惊讶之余又有点激动,“你记得我?能分清我?”
安宁脸上出现了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又开始搜索自己贫瘠的词汇库,李嘉赶忙让他慢慢想,自己钻进了浴室里洗漱去了。
李嘉出来的时候,安宁似乎已经组织好了措辞,他坐在了安宁的旁边,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分得清我?”
“你就是你啊,那个人,跟你不一样,气味,是不会骗人的。”
李嘉听了后抬起袖子使劲闻了闻,可是除了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以外,再没有其他味了。
安宁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我习惯了,闻味道,讲话,会骗人,但味道不会。”
陆昭西此时端着煎好的鸡蛋和面包出来,看见安宁对着李嘉笑的开心,把盘子放在桌上,瓷盘和玻璃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脆响,两人都转过身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闻味道可以分辨出我俩的差别。”
陆昭西看了一眼吃的起劲的安宁,侧过身去,露出耳后薄薄的皮肤,向安宁的方向倾过去,“真的吗,那也闻闻我?”
安宁听话的凑过去,像个认真工作的大型犬,鼻尖几乎挨着陆昭西的耳朵,认真嗅闻了几下,“嗯……陆哥,有谎言的味道。”
气氛一下凝固了,李嘉埋头啃着面包,不敢说话,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倒是陆昭西,淡定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叹了口气,苦大仇深的来了一句:“成年人总会撒谎,这是社会的法则,等安宁到我这个年纪,也会习惯谎言的。”
他说这话时表情倒是正常,李嘉暗自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不,我不会变成这样的。”安宁突然来了一句,陆昭西表情如常,和善的看着他。
安宁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和你,差别太大了。”
他也学着陆昭西的动作叹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们这里是不一样的,陆哥,聪明,会说很多话。”他又指了指李嘉,“你,和我差不多,但那个人,不一样,他和陆哥,是一样的。”
大概陆昭西和李嘉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之间也没搭上话,安宁倒不在意,自顾自的吃的煎蛋。
吃的差不多了以后,李嘉去收拾碗盘,陆昭西看着安宁被阳光笼罩的侧脸,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了。
“安宁,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不一样呢?”
这次他回答的很果断,“因为都这么说,有人告诉我,大家都在说的事情,就是对的。”
大抵是社会主流如此,不合群或不合主流的东西就是要遭到闲话的,疾病的种类如此繁多,好像只有精神类的得不到认可。
在过于繁华和忙乱的环境里,大家都适应的很快,对于这方面的接纳却也变得很低,精神病三个字有如什么会传染的致死疾病一样令人生恶,安宁或许遭遇过闲话,或许也被很多人同情怜惜,长久的环境已经让他学会了认清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事实。
但是陆昭西并不愿意这样想。
“安宁,你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但不是大家都认同的就是对的。你的特别,也不是一种坏事,你知道很多人都无法分辨李嘉的两种人格吗?”陆昭西问他,安宁摇摇头,“因为他们被社会的规则困住了,所以他们分不清,也会说谎。但我不会说你的病是上天的恩赐,那太虚伪了,你只是没有被困住而已,孤独的做自己,也是一件别人难以做到的事。”
他的语速很慢,房间门口的李嘉也听的一清二楚,他背着包走过去,轻轻点了点安宁的肩膀,“走吧,陪我去学校。”
安宁几下吃完,跟在李嘉屁股后面出了门,临走时,陆昭西站在玄关处,突然的凑到了安宁脖颈旁,轻轻的闻了一下。
“嗯,我们安宁,闻起来有星星的味道。”
说完,陆昭西便笑着跟他们挥了挥手,无视安宁不自然的步伐,关上了家门。
出了门走在路上,安宁还有些僵硬,耳好像边还残留着陆昭西的呼吸一般。
轻飘飘,带着一点茉莉的味道,未打理的头发扫过脸颊时,痒痒的。
安宁不懂那瞬间的悸动是为什么,认真思考了半天,也只能想出是早饭没吃饱这个可能性。
那边李嘉推了自己很久没用的自行车出来,看安宁还在原地发呆,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安宁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自行车还在医院后门停着。
李嘉笑了笑,“没事,晚上让哥给你取回来,今天走路去吧,很近的。”
两个人慢悠悠的往李嘉学校走,中间的空隙还能走一个人,李嘉总要回头看安宁有没有跟丢,脖子都要扭断了,只好拉起自己的书包带带给他。
“你拉着我吧,早上人多,万一我看不见你就不好了。”
安宁拉着书包带子,像个沉默的大型挂件,一句话也不说,李嘉只好找了个话题。
“你那天为什么会蹲在我们学校门口看蛾……蝴蝶啊?”
“因为它要死了。”
这句回答可以说是前言不搭后语,李嘉努力的想要去理解,还是没能理解通,只好再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以前就是这样,如果快死了,大家都要看着。”
安宁说话的声音很轻,李嘉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短短一句话,他却不知从哪开始理解。
以前是什么时候,是谁快死了,大家又是谁?
李嘉不敢问,又觉得问了安宁大概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换了个话题。
“那天我有点低血糖,你没吓到吧?”
安宁摇摇头,“我以为你睡着了,没有打扰你,这是礼貌。”
李嘉那点恐惧立刻就被哭笑不得给冲散了,“怎么会有人在大街上睡觉啊?”
“啊,我啊。”
“哦,你啊……你??”李嘉几乎要蹦起来,周围的人都朝他看,安宁还是一脸淡定,似乎不觉得说自己睡大街有什么不妥。
“记不清地方了,不能带你去。”
李嘉强扯出一个笑容,“哈哈……没事儿……”
他再也没找过话题,两个人一路沉默的走到了李嘉学校门口,早餐摊子还是一如往常的热闹,安宁摸了摸肚子,看了一眼。
李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你要吃吗?”
安宁点点头,李嘉过去买了个夹馍给他,安宁接过,松开书包带子,一个人站在路边吃。
他吃的很慢,李嘉看了看时间,不太着急,就一直陪着他,直到后面安宁吃的越来越慢,几乎快要咽不下去了,他才觉得不对劲。
“吃不下吗?”
话音刚落,安宁就捂着肚子蹲下来,面色难看,李嘉赶紧扶住他的肩膀,急得眼前发晕,“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安宁?安宁?”
“呕——”
安宁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李嘉也蒙了,后面的老板递了瓶水过来,李嘉就拿着水等安宁吐完。
直到胃里再没有东西了,安宁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李嘉把水递给他漱口,又掏出纸给他擦嘴,路过的人都嫌弃的看着他们,安宁漱完口,又摸了摸肚子。
李嘉还以为是他不舒服,焦急的问他:“怎么了?还难受吗?”
安宁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有点不明白。
如果不是没吃饱,为什么陆昭西贴上来的时候,心跳会那么快,那么晕呢?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李嘉拉了他一下,“你还好吗?”
“嗯,你,上课吧。”
李嘉马上就要上课了,心里又担心他,“那你怎么办?”
“去逛,我记得路,中午,来接你。”
安宁说的笃定,眼里还残存一点泪光,李嘉没办法,只好从包里掏出纸写了两串数字递给他,“上面是我的电话,下面是陆哥的,你有手机吗?”
“没有。”
李嘉只好找了个便利贴,又写了一遍,多加了几行字,借了胶带来,粘在他的衣服上。
“如遇情况,请打这两个电话,必有重谢。”
贴好以后,李嘉才送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冲安宁挥了挥手。
那张漂亮的脸逆着阳光,身形变成一个剪影,安宁看不清他的脸,慢半拍的抬起手挥了挥。
又来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安宁捂着胸口想。
我可能是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