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沿途灯红不倒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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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二十三岁,出道六年,现在是个演员,是个砸了不少资源也没能火起来的演员。
我每年都在接戏拍戏,第二年接着拍戏接戏,偶尔接个综艺算是休息。粉丝数少到公司雇人去租结果到了机场还能认错人的程度。事实上我接的综艺分两种,观众看了骂我的,观众看了不记得我的。
估计是盗墓笔记这ip拍到这年头已经不再值钱,不然吴邪也轮不到我这个公认没质感的演员来演。那是19年的夏天,网剧成本不高,导演意外的很好说话。
剧本围读那天有点下雨,下车时助理帮我撑开伞,刚一脚踩进水里就看见前面的车迈下来一条穿着短裤的腿。我示意助理把伞举高一点,成方旭就钻过来自来熟地喊我天真。戏里的名字缓解了一点我的社恐,我顺水推舟喊了句胖子,把伞接过来。
进楼陆续见到导演制片和其他人。陈文锦和张起灵的演员之前就认识,倒是省了自我介绍的环节。但我发现我不记得小哥演员的名字了。娱乐圈每天要认识太多的人,我大脑里记名字的区域可能被虫蛀过。我搜了一下择天记的庄换羽,终于想起来肖宇梁这个名字。
起初我对演张起灵的人有点好奇,这样一个战力值和神秘感都拉满的角色很容易让他被记住。当年对手戏不过几场,庄换羽就死在唐三十六面前。除了那张一起拍的剪刀手合照,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会议厅门口一个瘦瘦高高的背影戴着渔夫帽,穿着白T恤牛仔裤。我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烂大街的抖音土味视频,锁骨上一道新鲜的红痕。他注意到我过来,手机塞进兜里,抬头对着我就是一句,嘿嘿,我记得你,曾舜晞。
笑得一口牙乱晃,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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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是我高中时候被窝里看的,许多场景记不太清了,跟着剧本讲解一点点回忆起来。新月饭店这一段我跟着台本往上一窜,突然被肖宇梁一巴掌按在肩膀,给我吓一跳。
小成本网剧阵势还挺认真,拍摄前的武术训练严格,每个人都有不少打戏,每天累得够呛,潘子和张起灵尤其多。肖宇梁好像有点武术底子,空翻的时候身子骨软得真跟书里写的像个女人。我看着看着有点走神,一个没注意被武术指导一杆子往脑袋上打了个正着,抱着脑袋嗷呜一声叫出来。旁边黑瞎子抱着胳膊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小三爷走什么神儿啊,胖子在旁边瞎起哄说咱天真看小哥呢瞎逼逼啥,我一胳膊肘子捅过去竖起眉毛喊他闭嘴。
以前拍戏大家也会叫戏里的名字帮助入戏,这次好像适应得特别快。胖子和我和肖宇梁一人扔了瓶矿泉水。他看我一眼,没什么表情,简直不像他了。我擦汗时候听见外面哇啦哇啦的蝉鸣声,有预感我们大概会在最热的时候拍完这部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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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的第一个大场景在沙漠,戴了护目镜也睁不开眼睛,穿的也厚,每天又晒又累,跟干瘪的仙人掌一样水份迅速流失。进沙漠的第十天,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我在酒店房间里养了盆仙人掌,这是我从小到大唯一养的活的植物。听说这品种会开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胖子和小花都爱闹,动不动就把我扑倒在沙子堆里,这种时候我就呸呸呸不甘示弱地把沙子扔回去,然后一起去偷袭小哥。旁边撑着伞跟着乱跑的助理拦不住,看着我狗拉雪橇一样把他和胖子从山坡上拽下去,给我递过来一瓶挂满了水珠的矿泉水。直到肖宇梁的嘿嘿哈哈嘻嘻魔音贯耳一样把我打醒,我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小哥。如果脱下那顶兜帽他本人就和快手视频反复播放的笑声一样令人窒息。我嫌弃得要命。
直到有一天太阳落山,我急着帐篷去找导演,无意间看到他坐在帐篷面前,黑帽衫扣在头上,影子被拉成长长一条。有时候我觉得他压根不懂这股子装逼气质的金贵。很多时候都叫他闭嘴,因为张起灵就从来不会像他那么多话。
他真的太土了,从里到外的。如果不是因为要演对手戏,我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人长久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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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的仙人掌没浇过水,倒是越长越壮实。大晚上我趴在桌子上背词,背得头晕就分神地想这仙人掌眼看着形状有朝几把发展的趋势。
——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会发现。
我用荧光笔把吴邪的这句台词勾出来,想了半天想不太出来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情对张起灵说的这句话。
想得头疼,我下楼买了瓶咖啡,回来正好碰上肖宇梁从同剧组女演员房间里出来,衬衫纽扣还没系好。这种事见得多了,我了然地点点头,好心提醒他早点睡。但是他果然是个疯子,半点不尴尬,还无所谓地冲我无声地笑笑。我拉开咖啡拉环,心里默默念了句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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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人家戏里戏外分得倒清楚。傻兮兮沉浸式拍戏的就我一个。认清楚这一点以后我和自己和解许多,毕竟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之后的日子没什么两样,于他而言似乎被我撞破的那档子事没发生过一样,我也就乐得做傻子。同事关系,不逾矩最好。
谁知那天我正背词,一只手突然搂住我肩膀,我转头听见他在我耳边撒娇样说你笑笑嘛,最近都不理我。我对他的厚脸皮程度感到震惊,抬手就把他的手扫开,翻了个白眼说你有病啊。他牛皮糖一样粘过来又来掰我肩膀,我转身躲开。他就背着黑金古刀蹲下去,黑帽衫扣在头上,很沉默的样子。
我看了下周围工作人员都在忙,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就蹲下去和他平视。打个商量吧肖宇梁。你要和谁搞在一起和我没有屁关系,但是外面那么多美女你不能约,非得约同剧组的,你有病吗。这样搞得我膈应,很膈应,你疯你的,但是你影响我入戏影响到我工作了。听清楚了吗。
我……他被我说得一愣,心虚似的笑了笑,最终只点了点头说了个好。
本来就是同事,我不应该手长到去管别人的私事,也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下来,一时也有些无言。
你工作挺认真哈。他用一句无比尴尬的话率先打破僵局,给我直接听笑了。
你看过新版倚天吗。我问他。他眼神心虚地动了一下,开口一句那当然,我拧开一瓶水细细地洗手,说我知道没几个人看。沙漠里的影子随着阳光慢慢倾斜,我盯着他那把黑金古刀的阴影问他为什么想做演员。但是我其实对他的回答并不感兴趣,自顾自地又说起几年前试镜张无忌的事。
为了拿到这个角色我翻来覆地读原著,把所有能找到的张无忌版本都找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四个月。我爸来机场接我的时说了句不开心了就回家。那年我二十岁,丢人也可以理解。听了那话一下子流下泪来。演员的诞生我自己报名的你信吗,和三个同样二十多岁的演员在台上被骂得哭出来,好多人嘲笑我,后来被捞回来就被骂得更多。我觉得无所谓吧,挣这份钱挨这份骂嘛,不亏什么。但我挺受不了说我不努力的。我觉得自己挺努力的,真挺努力的,他们没有看过我的戏,其实我也不是所有角色都烂的。
你有戏演就挺不错了。肖宇梁这句话一出我顿时感觉刚把自己眼睛都说红了的一大通是在放屁,他往后一倒,一双腿在我面前架起来,问我还记不记得庄换羽。
那年我大三,接的第一个戏。他笑嘻嘻看我一眼,说本来想争取的角色是陈长生。我一口水喷了出来,又听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说没争取上。我隐约觉得有些细节被省略了,但是大概明白这是个初出茅庐的冲动傻逼被教做人的故事。
沙漠里的风声都是干燥的,我笑起来,把身边的军用水壶递过去,觉得有点惺惺相惜的倒霉蛋的味道。他十分自然地拧开壶盖又递回给我,动作熟悉得好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我懵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来,军用水壶里的水有股去不掉的塑料味,我闷声喝了一大口。
天黑下来,我说我挺喜欢吴邪的。他说我也挺喜欢的。说这话时他看着我,眼睛漆黑,睫毛和刘海上挂着点细碎的沙子。我一时摸不准他这个人称代词是张起灵还是他自己,喜欢的又到底是不是吴邪。我这个人怕麻烦,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
我躺下来,沙漠里有种让人安心的温暖感觉,这么多年像陀螺一样转突然第一次觉得想休息。他说睡吧,被沙埋了我挖你出来。我满头满脸都是沙,眯了会儿没睡着,睁开眼看见他头上扣着黑帽衫,狼狈得跟刚挖完地一样,正低着头用胳膊擦刀。
脑袋下面的沙子松软,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虫叫,看着看着真觉得有点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被助理喊醒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件黑帽衫,周围早就没了人影,心道这人果然不靠谱,什么被沙埋了挖你出来全是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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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猜不透张起灵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吴邪这时候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受伤吗,还是觉得以小哥的性格理所应当,会不会觉得被抛弃,还是被丢下也要冲上去?张起灵对吴邪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篝火对白这场戏我自己琢磨过许多遍,临到拍摄时还是没什么把握。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可是他隔着火苗望过来,好像离我很近,又好像很远,我脑子里之前那些问题突然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如果消失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发现。”
我好像猛地被一种汹涌的感情抓住了,有些话在脑子里滚了千百遍一样无比自然地从我嘴里说出来,本能一样。”如果你消失了,至少我会发现。“我之前翻来覆去也拿捏不准这句话的心情,现在却好像突然懂了。
他转身看着我,侧脸被忽明忽暗的光映亮,淡淡笑了一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四周只能听见篝火烧得噼啵作响的声音,六月的沙漠里,我们长久地对视着。
卡。
我听见导演的声音。一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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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蛇沼雨林最热的那几天我们状态都不是很好,一个镜头反反复复十几条都没过,我扇着风在旁边灌水,胖子凑过来蹭电风扇,和我商量一会儿扒肖宇梁裤子。
我看见他严肃那逼样就忍不住想去逗他,摸嘴摸胡子摸胸摸腹肌,总觉得调戏是一件顶好玩的事。可是他真笑了我又觉得索然无味,好像他身上有趣的吸引我的那部分瞬间就消失了似的。
不过每次我动手动脚他倒也没太大所谓,戏里戏外都乐呵呵地任我摸,大概是觉得哥俩好的情况下摸一摸也不是什么被占了便宜的大事。
直到这次他终于躲开。
这躲避是下意识的,我的手一贴上他的嘴唇他就烫到了一样弹开,硬邦邦伸手来按我的手,力气还挺大。他死死盯着我,我自然也瞪回去。镜头越凑越近,他松了手,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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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他敲开我房间的门。
他的浴袍半敞着,头发还没干。我狐疑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他,问他这是不是人打炮到一半想起没套。他不吭声,我转身去给几把样的仙人掌浇水,觉得很应景得有点喜感,回来发现他还在看我,还是那种第一次见似的看法。和我的目光对上了就更明目张胆,甚至翘了个二郎腿撑着下巴越看越他妈起劲儿,我不耐烦地抬脚踢他示意他说话。
说什么啊阿晞。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拉住我皮带,抬头看我的时候把我一个趔趄就轻车熟路按在他腿上。我骂了句操结果被他抱得更紧,滚烫的呼吸全喷在我脖子上,在这尴尬的姿势突然发现了更尴尬的事。他硬了。我动都不敢动。他妈的,他硬了。
你……我话还没说就被他一下掀翻在床上,手指直接探进我衣服里,冰得我一个激灵,肋骨都收紧了。离得这么近终于也没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也不知道今天是发什么疯。我心里警铃大作,气急败坏脱口而出一句你就这么不挑,连男的都搞。
他登时垮下一张脸,我还就搞了。他死不要脸地翻身把我压在下头,腿间我俩都心知肚明的那玩意儿彻底兴奋起来,硬邦邦抵在我胯骨上,凑到我耳边说了句,曾舜晞你活该。他的嘴巴在我耳边蹭,搞得我耳朵里全是啧啧的水声。你他妈把我搞的快对其他人硬不起来了知不知道。
我难受得要命,膝盖直接撞上他胯骨,结果我还一抬膝他直接扳住我大腿,给我整个人打开往他腰间一拉,上半身还压下来顶着我鼻梁问我一句,大吗。
我他妈想一拳砸在他鼻骨上。
可事实上我只能别开头小心避开他的鼻梁,膝盖去掀他死死压住我的下半身,嘴上还十分诚恳地掏心窝子道歉说行了对不起,今天不该摸你胸行了吗。
他没听到似的脱我裤子,另一只手伸进我嘴里,我一下说不出话来,舌头被两根指头搅住怎么也躲不开。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朵边上。小晞。我隐约听见他在我耳边喊。阿晞。六月温度本来就高,房间没开空调,我口齿含糊地喊他滚,脑子里晕蒙蒙一片全是水雾。
嘴巴上贴过来温热的触感。我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其实比起震惊更多是一股子巨大的漩涡一样的愤怒。我抬手就狠命钳住他脖子。
我让你一辈子没戏演你信不信。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死死瞪着他,掐住他的手用了狠力,他脖子直接红了一片。他该知道我没开玩笑。
别认真嘛,不就玩玩。他却哈地一声笑出来。怎么亲一下反应就这么大。
我觉得太怪了,这时候才自觉自己做错了许多,不该把他当作张起灵代餐,不该仗着他是直男就玩过火,不该招惹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的疯狗。简而言之,我怂了。
我颓然地松了手,费了老大力把他掀开,鸵鸟一样冲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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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以为一夜无眠,谁知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梦里自己从陡峭的悬崖摔下去,又被戴着黑手套的一只手稳稳揽住,我惊慌失措地一摸,两根手指居然是正常长度。我一个激灵被吓醒,一看时间六点半,觉得比熬了个通宵还累,剃须的时候没站稳把下巴划拉出一道口子。
助理撑开的遮阳伞下化妆师一边给我遮瑕一边抱怨说这么不小心,破相了怎么办。背后胖子的声音吞了喇叭似的。哎哟小哥你这脖子怎么了,看着这么吓人呢得用多少粉底啊,半夜被女鬼压床了你这是。然后就是黑瞎子在旁边惊天动地一通咳。
收工已经是晚上,和助理一起回酒店的路上突然想起手机不小心落在拍摄现场,助理说我迟早能把自己给弄丢了,最后还是说等下给我送回酒店房间。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去身问插着兜跟了我一路的人到底要干嘛。
他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只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创可贴。估计是天气太热,他脖子上脱了妆,几枚鲜红的指印有点泛紫,看起来可怜兮兮又有点惨不忍睹。
我抱着胳膊看他许久,直到他不安地咬了下嘴上的死皮才慢慢悠悠接过来。他嘿嘿笑出声,我皱起眉头看他一眼,他顿时收了笑,嘴紧紧地抿起来,嗯嗯呜呜地说了句我错了。
干嘛。我不耐烦地问他。怎么还不走。
他站在原地没动,示意我回头。我转头,发现不远处黑漆漆的草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影影绰绰亮了一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萤火虫,忍不住有点走神。
阿晞。我下意识回头,看见他握住的右手松开,一只发光的萤火虫从掌心飞出来。他左眼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刘海就剪短了,这时候恰好抬起眼睛和我对视。
阿晞。我正要嘲笑他这老套的撩妹手法就听见他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阿晞。他凑近了一些又喊了一声。然后又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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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饭店是杀青前最后一场戏。也不知道怎么过的那么快,一转眼戏拍到尾声。一片混乱中他一脚踢飞我背后霍老太的人,一个转身站定在我面前,西装被平直的肩线绷直,领带差点扇我一脸。
多少年的童子功才能让身体灵活成这个地步呢。我跳舞很烂,第一次开胯的时候痛得破口大骂,这个问题自然怎么都想不明白。
我记起他有次喝酒发疯非要给我跳舞,大着舌头和我说没进娱乐圈大概会留校。可那时我只觉得他的影流之主真的好土好土,也并没有兴趣看他跳什么民族舞。
杀青照拍完的以后庆功宴一直吃到凌晨三点,胖子喝得满脸通红,凑过来问第二天要不要我们五个再一起去吃个饭。小花明天一大早的飞机,正急着回酒店收东西,闻言“啊”了一声。黑瞎子摆了摆手说害,这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不是,大不了以后横店也能约饭。
我打了个哈欠说困死了睡个懒觉行吗。胖子乐了,扭头去问小哥你怎么说,肖宇梁无所谓地耸肩说听阿晞的。我被喊出一身鸡皮疙瘩,翻了个白眼说能不能别喊那么亲热。
死胖子在旁边又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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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之前肖宇梁对我说教我句粤语呗。我问他想学什么,他说想听我喊他名字。我教他念了一次就不肯再教,抬了抬手上的包示意要走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他顿了一下,后半句最终还是没说完。
好啊。我抱着仙人掌敷衍地抬手应答,笑眯眯地说没准有机会呢。
娱乐圈里这种客气的说辞没有人会真的相信的。我们压根儿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方面都不是,所以大概连长久的朋友都做不成。我以为这是我们都清楚的事,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做出那副很受伤的表情。
九月已经不热了,一片黄色的叶子落在车窗的夹缝里。车身拐弯时我在副驾的后视镜看到他好像还站在原地,影子越变越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助理从后座递过来眼药水,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关上窗说没事,风有点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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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戏拍的所有人都脱了层皮,结束以后就跟读书时候放了假绝不联系的室友一样,到剧播出的一年时间里,我没有再见过肖宇梁。偶尔抖音刷到他的视频,辣眼程度是我在洗澡也要湿着手划开的程度。反正不愁没戏拍,我也不想着翻红这档子事,搬砖一样工作,有一天算一天。
最新一部戏是和黑瞎子,哦不,刘宇宁二搭。演戏就是这样的,上一部还是分外眼红的仇人,下一部就是情深意重的生死之交。你看,演戏就是这样的。
一年时间,足够很多事情改变。做过这么多年演员,我很清楚我们和观众的情绪存在时差。厉害的演员可以控制得更好,没那么有经验的,花的时间更长一点,但总归要出戏的。
我现在回想起19年的8月,发现还能隐约记得干燥沙漠里迅速蒸腾掉的水份,雨林里潮湿粘腻的空气,和瑶寨里把风铃声叮咚叮咚撞响的风声。其实戏刚结束的那阵子我常常做梦,梦到违反物理规律的反重力,梦到深山老林里绿幽幽的眼睛,梦到裹着藏袍的人在白雪皑皑里缩成一团,还梦到狭窄的甬道里两个黑帽衫和背带裤的背影,他们走得好快,我怎么也跟不上。我产生一种硬生生的撕裂感,身体里挤进了一个不属于我的灵魂,像是被困在六角铃阵一样睁不开眼睛。
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左边的人终于回头,黑暗里向我伸手,掌心蓦然飞出一只萤火虫。我醒过来以后对着天花板长久地发呆,听着楼下汽车的发动声和闹钟的滴答声慢慢意识到。哦,没有胖子,没有小哥,没有人在等我,什么都没有。原来那些故事不是我的,是我偷的。
后来我终于听了经纪人的话约了心理医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偏方居然让我喝中药,喝了几大碗以后真的不再做梦。我任性地接了两个综艺,杀青后一个人去了一趟川西的藏区。没什么人认出我,风铃声很动听,我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没有目的地乱走,看见海拔高的地方五颜六色的旌旗。山腰有硕大的绚烂的壁画,那天我站在山脚雾蒙蒙的湖边看了很久。回来以后我一身轻松,觉得终于可以彻底放下,挑了挑堆了一摞的剧本,接了下一部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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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告诉我终极笔记终于播出的时候我没什么反应,情绪放得太久已经拾不太起来。谁知快结束的时候突然好像有了点热度,机场里我扭头问助理这次怎么租了这么多粉丝,助理哭笑不得地说这次真不是。
经纪人告诉我最好带着角色人设营业,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抗拒。我总觉得吴邪和小哥的故事不该被我们狗尾续貂,就像我觉得我们这版盗墓笔记的大结局应该停在沙漠篝火和雨林里一样。
可是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铁三角凑齐也不难。成方旭倒是和一年半以前差别不大,我一声胖子喊得十分顺口。肖宇梁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没找到半点张起灵的影子,一开口倒还是熟悉的配方,口音依旧把我土得死去活来。
想起来他生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我有点犹豫。发微信送个祝福?显然我们并没有熟到那个份儿上,更何况他也许正左拥右抱约妹子忙得没时间回复一条来自前同事的微信。于是想了想最后还是在他的生日微博下评论了句不疼不痒的一句生日快乐,发完才发现好像除了我和胖子就没别人了,突然就有点感慨,打开相册翻了翻19年存的照片。
大多是我们拍戏时候的搞怪时刻,还有一些偷拍的车上睡觉的照片,往下翻着翻着突然看到一张黑帽衫的特写,认出来背景是新月饭店。
小哥和胖子吴邪吃火锅大概也会这样吧。那时我这样想着,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下意识放大了屏幕,他注意到了,淡淡笑了下伸手比了个V字。这张戴着帽衫的照片我发给他以后忘了删,于是长久地躺在我手机相册里。
我看了许久,抽完这支烟以后肖宇梁发了条微信,问他要不要拍芭莎双人。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按小哥和吴邪的样子拍。发完以后我掸掸裤子上的烟灰,没等他的回复,直接关机了。我知道他当然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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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北京的那晚下了雪,被我临时染黑的头发洗了不过两次就有点泛黄,好在不影响拍摄。芭莎的主题定的是长白山十年之约,肖宇梁没什么意见,少有地乖乖配合着拍完了。
结束以后我急匆匆收拾东西,他在我背后问怎么又走这么快,不吃个饭吗,我说得去春晚彩排,他“啊”了一声,笑嘻嘻地说一切顺利啊阿晞。完了又哈哈干笑两声,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了句那明天见,想了想又补充,记得把自己收拾得像张起灵一点。
路上我突然想,庄换羽在择天记里替唐三十六死过一次,张起灵为吴邪在长白山守了十年青铜门,算下来我得和他纠缠三辈子了,可其实我们认识不过短短三年。这个时空里没有云顶天宫也没有东土大陆,我不是吴邪也不是唐三十六,我们只是从这些荡气回肠的纠葛路过而已。移情效应是很自然的事,但作为演员这是我不该犯的低级错误。看原著的时候我读着第一人称觉得几乎没有办法不被张起灵吸引,所以对于有那么不到三分形似的他,努力扮演吴邪的我也有过那么短暂的入戏。大概也就仅此而已了。
谁都知道曾舜晞的未来有一百种一千种可能,可是没有一个梦会包括肖宇梁。
直播这天也不知道他怎么了,比前一天状态更差,像是整晚都没怎么睡的样子,我好心递过去一杯冰美式帮他消肿,他看了我许久还是接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晚上他一如既往地既土又low,取了兜帽连脸也半点不像张起灵,拿他手机给胖子打电话我简直担心直播中途他突然收到一条酒店房间号的微信,好在除了他被经纪人叫出去骂了会儿以外勉强算是顺利。
直播结束后上车后助理和我说尴尬到抠出一栋张家古楼,我说这么夸张吗,这下才发现自己居然被尬得有点习惯。我笑了笑,把中指的创可贴撕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连轴转了两天,正打算车上睡一会儿,突然接到阿妈的电话,问我最近工作怎样,我说很好,顺便问了一句家里的仙人掌养的怎样,阿妈说还是老样子,看这样子怕是这辈子都开不了花,抱怨了一通以后又嗔怪着问我为什么养这么上不了台面的玩意,我沉默了好久,赌气一样地说可是我喜欢,上不了台面也喜欢。
挂了电话真觉得有点累了,我在后座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隐约听见助理小小地惊呼了一句诶下雨了。我坐在保姆车里摇摇晃晃,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埋进羽绒服里,觉得像是躺在沙漠里一样无比温暖无比轻松。
好像窗没关紧,我最后睁眼看一次月亮,感觉到很凉的水落在脖子上。我伸手抹掉,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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