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西北的一个村子,一个不能算多大,也不能算多小的村子,里面有两户人家,肖家和曾家,肖家做白事,曾家做红事。村子里的人多是肖姓,凡是姓肖的大多都沾亲带点故,曾家是后面才进来的,靠做红事发家,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外家,肖家往上数三辈都是做白事,村子里也认准了他家,所以再没有别的丧葬铺子开起来。可毕竟白事忌讳,所以肖家的铺子前总是冷落,但喜事逢人,所以曾家院子前的门槛总是不缺人踩。
这俩家也像在暗中较劲,较的是生意上的劲,也较的是本乡人和外乡人的劲,后来这两家都出生了两个男孩,肖家的继续延续本家的本事,从小就跟着他爹学本领,办丧葬事的时候也跟着这家跑那家跑,但曾家的孩子打小身体就不大好,也没指望他能继承家业,就只得养在院子里读书,也只有曾家过年过节宴请乡人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肖家的男孩是肖宇梁,曾家的男孩是曾舜晞,前者大后者几岁,在跑丧事的时候总能听到他们说曾家的小孩,人们总说他长不了多大岁数,所以难怪他爹一直做红事沾喜气,其实是在像天上借命,借来让自家孩子多活几年,虽然说身子骨还是不行,但也还是长到了现在,没见过,但也还活着。
肖宇梁不那么大的时候就给自己爹背着唢呐,游走在村子的每家每户里,有时候也经过曾家的院子,大门总是敞开着,上面的漆也年年刷新,刷的是艳艳的大红色,一眼望进去就能看到好几个大红灯笼,那么红,红得像鸡血。肖宇梁没见过这么红的一户人家,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曾家。他有点好奇所有人口中的曾家少爷,那个三天两头就发烧,在阎王爷面前来来回回的少爷,大家都说他是个半死人,一半死一半活的人,肖宇梁接触过的死人虽然没有他爹那么多,但也比正常人接触得多了,他想看看,那个半死人的少爷到底长什么样。而故事也就是这么开始的。
2
冬天,肖宇梁被他爹踹醒,外面天还黑着,他就得拿着唢呐出去到外面去吹,这是他们家值得炫耀的本事,他爹鼓着个腮帮子从村头吹到村尾都不带歇气,唢呐声凄凉绵长,他还小的时候跟在丧葬队伍后面,白钱纸撒得满天都是,最后满地都是,他抬起头看见路边的人,那些人都哭了。可那些人明明和棺材里的人不熟,但他们哭得一个比一个伤心,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爹的本事。他爹也想让肖宇梁继承这个本事,让他天不亮就背着唢呐出去,到了饭点才能回来,他还要走得足够远,到山坡上吹,还要吹得让他爹能听见声,不然回家还得挨一顿揍。
在这个很冷的冬天里的一天,肖宇梁穿着他娘给他新做的袄子,但也还是冷,晚上没有下雪,地里却盖了一层霜,他对着手哈气,哈完气再搓一搓耳朵,今天比昨天更冷了些。肖宇梁觉得自己技艺比前些日子长了点,其实就只是声音大了,他还吹不成调,只好练声的大小,所以今天他又走远了些。村里的人起得都很早,他也不怕打搅到谁的清梦,鸡都比他鸣得早,他就拿出唢呐对着对面的山头吹起来,山是黄的,又覆了一层冰霜,还有雾气蒸上来,这一切都应该是很美的,但是唢呐声从肖宇梁的嘴里吹出来就像鬼哭,他爹吹是凄凉,他自己吹就是凄惨,一个打动人,一个折磨人。不过肖宇梁自己不觉得,他觉得自己本事长了许多,他闭着眼睛吹啊吹,天渐渐亮了,霜也化了,他睁开眼睛,觉得山都被自己吹醒了。
刚刚天不亮看不清,现在他掏出一块小米做的黄馍馍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坐着吃才发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堵墙,离墙不远的地方又有一棵没了叶子的歪脖子树,上面还挂着几个红澄澄的柿子,他像猴一样三脚两脚就爬上去了,他坐在树杈子上,一眼就望到了墙里面,那像是个后院,院子里的花草都枯了,他再看了看,发现屋檐下又是挂着大红的灯笼,比他手里握着的柿子还要红,他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红灯笼。
等他还在想的时候,他就看到屋檐下有一扇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裹了一件袄子,从这头走到那头。又端着一盆热水走到院子里,盆子里飘着一个杯子,只见他用杯子舀了热水出来漱口,又拧了帕子洗脸,热气熏着他的脸,那是肖宇梁不认识的脸,村里没有男孩儿没跟他打过架,这个男孩儿他就不认识,他坐在树上忽然哎呀一声,这不就是曾家那小孩儿,灯笼也是曾家的大红灯笼。曾舜晞端着脸盆正要把水泼到院角,还没离开就听到一个人声,他抬头望了望,就看到墙外面的歪脖子柿子树上坐着一个人,树杈上还挂着一把唢呐,唢呐上系着红绸带。
“你谁啊?你在哪儿干嘛?”曾舜晞冲他喊道。
“我没干嘛啊,我就上来坐会儿。”肖宇梁把手里的柿子悄悄揣到了兜里,可柿子太软一捏就烂,黏糊糊的汁水淌了他一手,他嫌弃地把手拿出来,在树干上蹭了蹭。
“那你偷我家柿子!”
“我没偷,我不知道这是你家的,哎呀,怎么那么黏啊!”
曾舜晞看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继续问他,“刚刚那唢呐也是你吹的吧,难听死了,像鬼在哭。”
肖宇梁脸上挂不住,他挠了挠后脑勺,结果想到自己手上还脏着就又缩了回来,曾舜晞在院子里望着他,笑得止不住,笑够了才又冲肖宇梁喊,“你进来吧,进来洗个手。”听到这话,肖宇梁也就跳下树,唢呐还是挂树上,扒着墙用腿蹬了一下就翻进去了,他走过去,曾舜晞就把盆端起来让他在下面接水洗手,洗完手后肖宇梁在自己的裤子上把水蹭干净,他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瞧瞧。曾舜晞回屋子把盆放好,他打了一个哆嗦,又穿了很厚的衣服,等他再出来时,肖宇梁已经不见了,他看了看外面,那根唢呐还挂在那里。
3
后来那根唢呐被曾舜晞收到了房间里,肖宇梁只是回家换个衣服,结果又被他老娘削了一顿,骂他冬天的衣服难洗,他还把衣兜糊满了柿子汁,回来也不知道把唢呐带回来。肖宇梁只好换了一件稍薄的袄子又急吼吼地出来,他看见歪脖子树上已经没了自己的唢呐,他又翻墙进去,顺着记忆里曾舜晞出来的那个方向走过去。他站在屋外面,没敢弄出动静,也不敢撩开门帘进去,他就扒在窗户上,用手指沾了口水化开玻璃窗上的报纸,再把眼睛凑上去,就看见屋子里一张小几,两根凳子,一张床,靠着玻璃窗的地方还摆了一个桌子,上面都是书,他正好奇曾舜晞人呢,一双大眼睛就怼到了他的面前,他把吓得一个趔趄。
曾舜晞把窗户推开,对着外面的肖宇梁说,“你快进来,一会儿我娘来了。”肖宇梁看了一眼走廊两边,就钻进了曾舜晞的屋子里。
“我的东西呢?”
肖宇梁在房间里左看右看,曾舜晞知道他要找什么,就从书桌的抽屉里把那个唢呐拿了出来。
“吹得难听不说,自己的东西也不知道保管好。”
“我那不是走得急,忘了拿吗?再说你给我藏起来干嘛?”
“你以为我想啊,我不给你收起来,被人拿走了你都不知道。”
“那你翻出去再拿进来就不怕被你爹娘发现?”
“忘跟你说,我家后院有门,还有我爹娘今天出去给人办喜事去了。”
肖宇梁这才看到曾舜晞的书桌上两个红红的柿子,他想到刚才自己那颗柿子还没吃到嘴里就给捏爆了。
“那你骗我说你娘来了。”
肖宇梁一点也不客气,坐在书桌上,一边翻曾舜晞的课本一边把柿子咬个小口就嘬着吃了,曾舜晞抬了一根凳子坐过来,他拿了几张纸给肖宇梁,让他别把自己的书本弄脏了。肖宇梁说不会不会,结果下一秒就滴了一滴汁水在他的课本上,肖宇梁飞快地用纸抹去,结果还是被曾舜晞看到了。
“真烦人。”
曾舜晞怨了他一句,然后就把自己的书本收了起来摞在了一旁,肖宇梁不太好意思,想给他赔个不是,曾舜晞反过头问他怎么赔不是,肖宇梁说我给你吹个曲儿吧,曾舜晞嫌弃说自己不想再听鬼哭,肖宇梁没招了,曾舜晞说你带我出去就行,肖宇梁拍了拍腿,说这还不简单。
“但是我白天不能出门。”
“白天都不能出门那你还能干啥,就在这院子里?”
“我爹娘不让我出门跟那些小孩儿一起玩。”
“为啥?”
“不知道,但是他们都叫我小不死的,大概不是什么好词。”
“那你还想出去,我看你这院子里什么也不缺,挺好的。”
“让你待着你乐意吗?”
“那我还是不太乐意的。”
“那不就得了。”
“我有法子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过来,趁着那点时间我带你遛遛,我把我爹那个旧自行车骑过来。”
“我不会骑车啊......”
“哥带你骑,担心啥。”
“你怎么就我哥了?”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也知道我吧,反正我爹我娘常提起你,说你比我小几岁,就是没见过人,让我见着你就躲远点。”
“为什么要躲我远点?”
曾舜晞问他,肖宇梁刚想说,还不是怕你得病传染我,话到嘴边就止住了,改口说,“我们两家关系不是不太好吗,避嫌,避嫌知道吧?”曾舜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肖宇梁接着说,“不过你还真是男孩儿嘿,我听你名字觉得女兮兮的,以为是个姑娘。”然后曾舜晞听了又说了句“你真烦”,还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肖宇梁一边躲一边笑,在这之前他以为曾家的小孩儿应该不太好相处,肯定牙尖嘴利的,但是一看还白白净净的,不过打他的时候还挺使劲的,虽然也跟挠痒痒差不多了。
“我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吹唢呐去了,我爹听不见声又得削我了。”
“真折磨人,你也听得惯。”
曾舜晞又揶揄他,但肖宇梁谅他比自己岁数小,身体也不好就不跟他计较,弹了他的脑门一下,说,“哥总有吹得好的那天,你嫌难听我还就在你院子后面吹,怎么样,没辙吧?”说完他就把唢呐别在腰后翻出了院子,曾舜晞捂着脑门想追上去都够不着。
肖宇梁吹了一上午,曾舜晞在他的屋子里一边听着难听的唢呐声一边看书,一个字没有看进去,倒是隐隐约约听出了肖宇梁在吹什么,吹的是一首童谣,曾舜晞小时候生病难受得睡不着他娘就会唱给他哄他睡觉的一首童谣,但是被肖宇梁吹出来就成了另一番味道,还好他是在白天吹曲,晚上吹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4
第二天早晨,肖宇梁蹬着他爹的老式自行车到了那颗歪脖子树下面,曾舜晞早就在那里等他,他揣着个暖手袋,戴着翻皮毛绒帽子和围脖,只露一张脸出来,鼻子还冻得通红,肖宇梁一路顶着风过来,只戴着手套,头发上全是冰碴,冻出的眼泪被呼出的热气一蒸就融化了,整张脸红得像结了霜的柿子。
“上来吧。”
肖宇梁吸了吸鼻涕,一只脚撑在地上。
“吃饭了吗你?”
曾舜晞侧着坐到了自行车的后座,他不乐意把手拿出来,外面太冷,还是抱着暖手袋热乎。
“我兜里俩馍馍,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你要吃就拿一个。”
曾舜晞把手伸进他的兜里,果然摸到了一个软软乎乎的热馍馍,他拿出来缩在肖宇梁的背后啃了一口,小米的味道又香又甜,他说,“肖子,你娘做的馍馍比我家的好吃。”肖宇梁听了嘿嘿一笑,有些得意,曾舜晞夸他的馍馍就好像在夸他一样,他让曾舜晞抱他紧一点,不然下坡的时候要把他颠下去。曾舜晞把套着暖手袋的那只手搂紧了肖宇梁的腰,另一只手拿着馍馍啃,他把头靠在肖宇梁的背上,这样冷风就吹不到他。
“肖子,你今天怎么不带唢呐出来,不怕你爹揍你吗?”
“我爹这两天忙,唢呐被他拿去了,他也没空搭理我。”
曾舜晞又想到他家是办白事的,忙起来就是说又有人死去了,冬天,死去的大多是老人,今年的冬天又特别的冷,很少有老人能熬过这个冬天,他又想到自己,之前的十几个冬天都熬过来了,大夫都说他是命大,说他能多活一年就是一年。
早晨的空气总归还是格外的冰,曾舜晞在下坡的时候免不了被风吹得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就停不下来,冷空气钻进了他的鼻子里,又钻进了他的肺里,但他尽量让自己咳得小声一点。肖宇梁自在地在村里的公路上蹬着自行车,天只有蒙蒙亮,远处的山上有些人家已经醒了,点了橙黄的灯,曾舜晞看过去,只看到深色的山坡上有零星的几点亮光,天空也泛起鱼肚白。很好看,他想。
肖宇梁说,“今天是赶集的日子,我载你去逛逛你爹娘不会发现吧?”
“不会,走吧。”
“真不会啊?屋子里少了一个人他们都不会发现吗?”
“让你走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
“得嘞。”
肖宇梁载着曾舜晞下了山,天也渐渐亮了,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有用三轮车载着馍馍馒头去镇上卖的,也有赶着猪羊去屠夫那儿宰杀备着过年吃的,集市上人很多,曾舜晞过年都没见过这么多人,也没闻过这么多交融在一起的味道。
“有股怪味道。”
肖宇梁把车停在了市场外面,他牵着曾舜晞往里面走,他把手伸进了暖手袋里握住了曾舜晞的手,曾舜晞也反握住他,人很多,他怕把曾舜晞搞丢了。
“什么怪味道?”
“食物的味道,还有烟的味道,还有热乎乎的味道,不香也不臭,就是有点怪。”
“那就是人的味道。”
“你身上没这股怪味。”
“人又不一样。”
曾舜晞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在这个时候他很愿意让肖宇梁化身为他哥,然后牵着他到处走。
“吃面吗?”
两人走到一家面馆前,肖宇梁停下脚步,他拿下巴指了指面馆,里面热气腾腾的,冒出一股肉汤和面粉的香气,曾舜晞咽了咽口水,他有点馋。
“......不是才吃了吗?”
“我都看见你咽口水了,走吧,哥请你吃。”
“真的呀?”
“你别扭捏了,走吧走吧。”
曾舜晞就这么被肖宇梁牵了进去,他们找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里面很热,肖宇梁把手套摘下来,曾舜晞坐在他对面左看看又看看,先上了一碗面汤,肖宇梁喝了一口,曾舜晞学着他的样子也喝了一口。
“一股羊味。”
曾舜晞砸了咂嘴。
“吃不惯?”
“吃得惯,但我娘让我少吃,说吃多了上火。”
“不至于吧,就一碗面,吃多了还会流鼻血不成?”
曾舜晞拿眼睛白了肖宇梁一眼,面端上来了,肖宇梁抽出一双筷子用纸给他擦了擦再递给他。肖宇梁吃面吃得很快,像不怕烫一样,等曾舜晞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吃完开始喝汤了。他放下筷子去把账结了就坐回去看着曾舜晞小口小口地吸溜面条,这人吃面还不咬断,非要一根面条嗦到底,秀气是秀气,但看得人也心急。
“能吃完不,我给你点的跟我一个分量。”
“吃不完,有点撑了。”
曾舜晞特不好意思地握着筷子,这是人家请他吃的,吃不完浪费就算了,还浪费人家的钱,哪知道肖宇梁把他的碗端过来自己三口两口就挑起来吃完了,曾舜晞拿纸抹抹嘴就被肖宇梁牵着往外走了。
“我娘说吃东西吃快了对胃不好。”
“我看我胃倒是比你好。”
“你是属狗的吧,吃东西才那么快。”
曾舜晞又说他。
“那你是属鸡的吗,吃东西那么慢?”
曾舜晞不说话了,平时没人跟他顶嘴,他也不敢跟他爹娘顶嘴,遇到了流氓一样的肖宇梁,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骂他,反而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肖宇梁看曾舜晞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就知道自己暂时占了上风,他特别欠地凑过去,凑到曾舜晞的面前,说,“怎么,说不过我了?”
“你是流氓!”
曾舜晞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是吃面吃发热了,还是害臊胀红了脸,热得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然后想要挣脱肖宇梁的手自己往前面走,但怎么都甩不开,他往哪里走肖宇梁就牵着他的手跟着他走,看起来像是他拽着肖宇梁在走路,其实是肖宇梁怎么都不撒手。他想到爹娘对自己说的话,说肖家的肖子特别顽劣,之前他爹肖师傅给人下葬,他在旁边居然抓蛐蛐,结果一下跳到人家挖好的坟里,趴在了棺材板上,把他爹吓得够呛,结果肖宇梁自己又爬上来,事情办完后回家被打得一瘸一拐,第二天还是照样出来和村子里其他小孩儿打打闹闹。在曾舜晞的印象里,肖宇梁肯定不好相处指不定会打他骂他,现在看来虽然差点意思,但也差不多是个流氓的形象,但这个流氓刚刚请他吃了东西,还带他出来赶集。
“我是流氓,你就是小流氓,你还拉着我的手不放呢。”
肖宇梁两个人的手举起来,他的手比曾舜晞的大,看起来就是他紧紧抓住曾舜晞的手不放,却倒打一耙,曾舜晞的脸红得像被戳破的柿子,从里到外淌着红心,肖宇梁看这少爷没受过这种气就赶紧示弱,搂着他的肩膀摇来摇去,说,哥就是给你开个玩笑,你别气出病。说完曾舜晞就咳嗽起来,肖宇梁又赶紧给他顺气给他抚背,搂着他走到卖糖人的摊子前,给完钱就让曾舜晞转木签,转到哪个生肖就画哪个生肖。最后木签转到了狗,曾舜晞脸都笑开了,他举着糖狗举到肖宇梁的面前,说,“这就是你,你个狗!”肖宇梁咧着嘴笑然后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的在市场里走来走去,曾舜晞的话变得特别多,他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没那么多话,现在像是找到了一个缺口,然后所有话都跑了出来,向肖宇梁倾倒。肖宇梁平时就像个话篓子,这会儿倒是不怎么说了,他就觉得这小孩儿平时可能真没什么人跟他说话,不然怎么遇到一个才认识一天的人就这么能说呢。
“我看见我娘了!”
曾舜晞说着说着就抓了肖宇梁的手,然后整个人冻在原地不敢走,肖宇梁见过几次曾家的老板娘,曾舜晞他娘骑着个电动车在集市里采购东西,过两天村里一户人家要办满月酒,请他家过去吃,但是他爹正好又要出去给隔壁村的人办丧就没答应下来,只是对肖宇梁说你要是想去就去,看样子是曾家又接下了这次的喜宴,也难怪他娘会在今天来赶集。
“你到我这儿来。”
肖宇梁把自己的大袄子扣子解开,再把曾舜晞裹在里面,搂着他就往回走。
“你不冷呀?”
曾舜晞缩着脖子抬起头问他。
“我冷啊。”
肖宇梁低下头看着曾舜晞。
“冷你还......”
“怕你被逮住,这么多人看着呢,万一你娘动手打你怎么办?”
“我娘不打我......”
“行行行,我娘老打我行了吧,小兔崽子,哥这是为你好,嘴给我闭上。”
曾舜晞果然没再说话,他靠在肖宇梁的身上,跟他一起走出集市,肖宇梁把车锁打开跨上去,曾舜晞就自觉坐上去了,太阳升了起来,他也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曾舜晞很安静,到了上坡路他就自觉跳下来跟着肖宇梁一起走上去,可是一整段路都是上坡路,又去赶集的,也有赶集回来的,大家都看着肖宇梁,还有他身边的曾舜晞。其实在曾舜晞长大了点,他的身体也没有以前坏,只是他自己在家里待的久了就不愿意出来和人打交道了。过路的人看着他俩都觉得诡异,因为两家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也不见得他们两家的孩子有什么交往,这下两人并排走着,还是从村外走回来。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到两家人的耳朵里。
“他们都看着我们。”
走到家门口曾舜晞才敢说话。
“因为我俩好看。”
肖宇梁也扶着自行车停在曾家的大门口。
“你不要脸。”
“就因为我不要脸,所以他们看着我我也觉得无所谓。”
“真想跟你学学不要脸。”
“想学啊?那我来找你啊。”
肖宇梁说完,曾舜晞就看着他骑上车,他还想问是不是真的要来找他,但是他已经骑着车走远了。曾舜晞悄悄从大门溜了进去,没人发现他溜出去就溜回来了,他回到后院,看着外面那颗柿子树,柿子红彤彤,一片叶子也没有。
5
肖宇梁是经常撒谎的人,把跟他玩的那些小孩儿都骗得团团转,骗他们村子的南边有一棵树,树下埋着一个过世老头儿的私房钱,说这话是在老头儿弥留之际对他说的,然后那群小孩儿就拿着铲子去挖那棵树,结果树被挖倒了,还是人家种在门前的枣树,最后小孩儿都被家长带回去痛揍了一顿,第二天跑到肖宇梁的家门口扬言要痛揍他一顿,但肖宇梁是镇上最大的小孩儿,没人真的敢揍他,他端着一碗小米粥出来,蹲在门槛上对那些小孩儿说,将死之人说的话你们也敢信,人都快死了,话都是糊涂话,我随口那么一说,你们还真信了,这还是真的没钱在里面,要是真有钱,你们就是挖了死人的钱财,这是要天打雷劈的。就这一番话,把小孩儿哄得团团转,还连忙跑回去把那棵枣树埋回去,还连磕了三个响头,肖宇梁就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磕头,笑得直不起腰。
上面这番话又是肖宇梁对曾舜晞讲的,在肖宇梁说好他会来找曾舜晞的第二天,他果真就来了,之后的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都来了,他爹警告他以后少和曾家的小孩走到一起,但他还是每天拿着唢呐就来了,然后装模作样地吹,把院子里的曾舜晞吹醒,再爬上歪脖子树上吹,看院子里的曾舜晞刷牙洗脸,又看着他端着一碗小米粥,他把兜里多带的馍馍扔给他,最后把唢呐挂在柿子树上,翻进院子里和他一起吃早饭。肖宇梁几口就吃完了馍馍,最多端过曾舜晞的小米粥顺顺喉,然后就开始吹牛皮,他说那几个小孩在意识到他是骗人的后就又追着他打,但是他翻进了别人家的院子,他们翻不进来就只好在院子外面骂他,但那个时候他早就从前门溜走了,所以骂也是白骂。
“你说你那么爱骗人,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先不说别的,我骗过你吗?”
曾舜晞转了转眼珠子,他的眼睛大得像两扇窗户,黑色的眼珠在里面荡了几下,最后又落到肖宇梁的身上。肖宇梁没有骗过他,说要来找他便来了,说每天从家里给他带一个馍馍他也做到了,说要载他去赶集也去了不止一二次,所以肖宇梁不会骗他,但他又怎么会骗其他人。
“那你干嘛骗别人?”
“因为好玩啊。”
“那你怎么不骗我?”
“也是因为好玩。”
“你这人真怪。”
“哪有你怪哟,小少爷。”
“别这么叫我,烦。”
“小少爷还烦了嘿。”
“懒得跟你说。”
“那我偏要说。”
“要说就快说。”
“明天我要和我爹一起去送葬,村里那个李老头死了,他以前过年还给我发红包,我得去。”
肖宇梁说这话时罕见地没有打哈哈,他一本正经地看着面前的黄泥地,上面还有昨晚下的雪没消。
“去啊那就。”
曾舜晞看着肖宇梁的侧脸,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一下变得那么严肃了,他拿肩膀撞了一下肖宇梁,后者才回过神来。
“所以明天我来不了,但你听见声出来就能见到我。”
“什么声,是你要吹吗?那太难听了。”
肖宇梁搂着曾舜晞的脖子又揉他的脑袋,“我不吹!是我爹吹!你小子嘴巴太欠抽了!”
“那你抽我,有种你就抽我啊!”
曾舜晞就知道肖宇梁不敢打他,所以什么话都敢说出来,肖宇梁确实拿他没办法就只好把他抱起来甩来甩去,逗得曾舜晞咯咯笑。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亮得很迟,就算亮了也是乌云密布,曾舜晞听见由远及近的唢呐声,穿着拖鞋就跑到了大门口,他站在门槛上靠着门框,一队穿着白衣系着白头巾的人走了过来,前面的人撒着白钱纸,中间的人扛着棺材,肖师傅就在棺材旁边吹着唢呐,吹出的声音果然跟肖宇梁不一样,不是鬼哭的声音,是人哭,曾舜晞记得肖宇梁说这个死去的老人他认识,过年给他发过红包,他在送葬队伍里找肖宇梁,终于在后面看到了他白色的身影,他举着一个花圈,低着头走过来,走到曾家的门前他才抬起头看了曾舜晞一眼。门外是漫天的白钱纸,像落下的花瓣,门内是大红的灯笼,像树上的柿子,也像火一样。那天曾舜晞穿了家里给制的新衣,新年快到了,有人死去,又有人还活着,白色的肖宇梁走远了,红色的曾舜晞还望着。
天,降下雪来。
6
新年,家家都贴上了新的对联,贴上红色的窗花,还有红色的灯笼,对于曾家来说只是让红更红,但是对于肖家来说,一年中的时日里终于有机会增添红的色彩。肖宇梁对家里说买对联红灯笼的事情就交给他,肖师傅懒得说他,说也说烦了,就知道他又要蹬着自行车去找曾家那个小不死的。
这几日家里有些忙,忙着备年货和冬粮,雪一天比一天厚,肖宇梁在铲开的黄泥路上骑着自行车,最后把车停在歪脖子树下,他爬上去,看到曾舜晞的屋门还是关着,他娘从房间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树上的肖宇梁,树上的柿子早就被他俩给吃完,所以他不能再用偷柿子这个借口了,他是来偷曾家小少爷的。
“我儿子生病很久了,你也别来找他了。”
曾老板娘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肖宇梁愣了好久,直到握着树干的手被冻得发痛才跳下树翻墙进了后院,他从来都不把这种警告放进耳朵里的。
他走到了曾舜晞的屋门前,想了想还是凑到那个被他抠出来的眼里看看里面,那个眼上被贴了一个窗花,红红的一片,像是眼睛里在流血,透过窗花上的镂空,他看到曾舜晞躺在烧着火炕的床上,不知道是热还是病,他的脸很红,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他敲了敲玻璃窗,曾舜晞就把眼睛懒懒地睁开看过来,然后动了动嘴唇,让他进来。
肖宇梁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热,他自觉就把袄子脱了放在书桌上,但曾舜晞盖得很厚,想坐起来都被压下去了,肖宇梁坐到床边让他别动,他说嘴巴好干,肖宇梁说烧这么热的炕怎么会不干,然后他把小几上的茶水拿过来用手指点点再抹到他的嘴唇上。
“是甜的。”
曾舜晞说。
肖宇梁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明明就是苦的。”
“你再砸吧一下,就变成甜的了。”
肖宇梁砸吧了好久,喉咙里才泛上一丝丝甜味。
“甜的。”
曾舜晞看着他笑,然后又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整张脸都咳得活泛起来,肖宇梁想到了那颗被自己捏碎的柿子,柿子汁淌了他一手,他真怕曾舜晞咳出血来,曾舜晞说他想多了,他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但咳出来的痰里已经带上了血丝,这是每年冬天都会经历的事情,严重程度全看运气的好坏,曾舜晞也吃中药吃西药吃补药,但是总会咳出点血丝来,喉咙很痒,说话也很痒,他伸出手想挠挠脖子,肖宇梁说他笨,喉咙里面痒,在喉咙外面怎么挠得到。
“那你帮我看看喉咙里面。”
曾舜晞一边咳一边说,他把嘴张开,把舌头放平给肖宇梁看他的喉咙深处,肖宇梁小时候感冒他娘也会让他这么做,不过他没有曾舜晞那么乖,他的舌头老是会把小舌挡住,他娘就让他张大点再张大点,最后对他说是喉咙发炎了。
“都红了...”
肖宇梁撇着嘴巴看了一会儿说道。曾舜晞又把嘴巴闭上,喉咙还是痒痒的,可他一咳嗽起来,喉咙就是痛痛的。
“想吃糖。”
曾舜晞说,然后肖宇梁就从他兜里摸出一块糖,他说这是他娘做的糖葱,吃起来脆脆的,还给他看这块糖的侧面,说,是不是有好多眼儿?曾舜晞点点头说是的,真的有好多小孔,还说肖子,你娘怎么什么都会做。肖宇梁又开始得意,曾舜晞还说过他兜里什么都有,只要他想要什么,肖宇梁就会想法设法摸出来给他。
“明天就是除夕了......”
曾舜晞砸吧着糖说,跟往年的除夕其实没什么不同,他要么在床上躺着,要么就身体好一点起来和家里人一起吃年夜饭,今年他也躺在病床上,可是他想起来,他要是身体好一点肖宇梁说不定会骑着车带他去放鞭炮,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在院子里老是能听到外面的泥巴路上小孩放鞭炮的响声,尤其是除夕的夜晚,他在院子里就能看到天上的烟花,可是今年,他想离那些烟花再近一点。
“你想出去?”
“我想......”
“那我就带你出去,穿厚一点,不然你爹娘都要削我了。”
这句话把曾舜晞逗得咯咯笑,他一笑肖宇梁就掐他的脸,红的脸上掐出白的印子,最后又变成更红的印子。
“我还想放鞭炮。”
曾舜晞继续说,肖宇梁把自己从兜里掏出来对他说,我的小少爷,你想要什么我还能不给你办到吗?
曾舜晞脸又笑开了,肖宇梁让他叫哥,他也很乖地叫了一声哥,肖宇梁使了坏心眼让他叫一声哥哥,他也一点不害臊地叫了一声哥哥。
“怎么都不害臊啊?”
“还不是跟你学的。”
7
除夕那天,肖宇梁他娘还有他奶奶天不亮就起来包饺子,前天宰的羊肉,今天就剁成馅,家里的女人干活的时候,肖师傅就在院子里劈柴,肖宇梁就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家门外就是一条黄泥公路,这一天从城里打工回来的人很多,肖宇梁看着他们大包小包地回乡,瓜子皮吐了一地,最后被他娘一巴掌拍后脑勺上,说大过年的真晦气,让他赶紧把瓜子皮扫了,帮忙把桌椅板凳挪出来,饺子马上就要出锅了。
而这天的曾家轮到曾师傅下厨了,平时都是曾老板娘下厨做饭,办喜宴曾师傅才亲自下厨,今天过年,夫妻俩很早就起床了,曾舜晞也想起来看看,他已经听到同村的小孩放鞭炮的声音了,虽然这才大清早。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他娘就赶紧让他回屋子里烤火,免得再着凉,然后又给他喝很苦的中药,桌上是从集市上买来的糖果,曾舜晞看着那些漂亮精致的糖纸一点也不想吃。
“我想吃糖葱。”
“改明儿上集市娘给你买啊。”
“肖子他娘就做的挺好吃的。”
“你还跟那小子玩儿呢?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少提他们家,真晦气。”
曾家来了许多亲戚,都是平时见不着,但是一过年就都来了的亲戚,他们提着果篮牛奶补品,把曾家的角落都堆得满满当当,曾舜晞的兜里也被红包塞得满满当当。亲戚们看见他都要摸摸他的头,仿佛这样能带给他福气,嘴里还说,又长个了,身体也长好了。这话只有他爹娘听了会高兴,其实好没好他自己也知道,就是过年图个彩头,那些现实的话还是留到没人的角落再说吧。
过年的饭菜都做得很丰盛,肖家吃饺子,曾家吃席,肖宇梁把自己的肚子塞得满满的,又拿家里的陶瓷碗给了曾舜晞装了好几个大饺子,他知道曾舜晞在这种时候肯定吃不了太多油荤,但还是想给他带过去,一是想让他一直吃到自己亲娘的手艺,二是想让他高兴,也算是为了让自己高兴。他把画了两条大红金鱼的陶瓷碗放在了竹篮子里,他娘经常用这个给他爹送饭去,他把篮子挂在车把手上,一路骑到了曾家后院。
人都在前院喝酒吃饭,只有后院还是那么冷清,曾舜晞没吃多少就回后院了,他把后院的门打开,刚打开就看到肖宇梁骑车过来了,他把自行车停在歪脖子树下面,提着篮子就走了过来。
“哥给你带了好吃的。”
“啥好吃的?”
“我娘包的饺子,羊肉的。”
“我娘说————”
“又是你娘说,你娘说你不能吃太多羊肉,会上火是不是?”
话都让肖宇梁说完了,曾舜晞也没什么好说的,碗里的饺子还热着,肖宇梁在他旁边打了一个饱嗝,一股味儿窜出来,曾舜晞嫌弃地用手扇了扇,说,怎么没筷子。肖宇梁啧了一声,说,你的手又不脏,难道要用我的手喂你吗?曾舜晞这才抱着碗乖乖地吃饺子,肖宇梁娘亲做出来的东西算不上什么珍馐,但就是曾舜晞没吃过的味道,不是弄得很细的小米粥,更不是变着花样做出来的席菜。羊肉饺子里还包了大葱,吃完后嘴巴里的味道很大,肖宇梁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糖葱给曾舜晞嚼着吃,又拿出一个小橘子,吃起来比糖还甜。
等曾舜晞吃完,肖宇梁就把碗收回篮子里骑着车走了,走之前他说,晚上再来找他。那天下午曾舜晞不怎么舒服,大概是这几天都吃的清淡一下开荤了肠胃就接受不了,他也没敢给他娘说,自己跑去茅房吐干净,又在屋子里待了一下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傍晚了,前院很热闹,曾舜晞躺在床上浑身又开始发热,依稀能到很远的人声,还有很远的鞭炮,屋子里很黑,他浑身酸痛不已,他摸了摸额头,知道自己这是又发烧了,自己拿了一片退烧药吃掉,吃完肖宇梁就该来了。他走出房门,天又开始降下小雪,肖宇梁翻进来走到他面前,头发上落了一些雪花,靠近他就都融化了。
“你帽子呢?”
“屋里呢。”
肖宇梁像在自己家一样,进屋找到曾舜晞的翻皮绒毛帽子就给他戴上了,围巾也给他戴好,曾舜晞忽然很想叫他一声哥,但觉得不好意思还是没有叫出口。
“脸怎么那么烫?”
肖宇梁不小心蹭到了曾舜晞的脸颊,又干又烫的。
“刚睡醒就烫。”
曾舜晞握住了肖宇梁冰凉的手,他刚骑车过来,所以手是冰凉的,也不知道戴个手套。
“你手好冰啊。”
曾舜晞又把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冰得他缩起了脖子,等到脸不那么烫了后才把肖宇梁的手挪开,他抬起头发现肖宇梁直直地看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啦。”
肖宇梁这才回过神,然后牵着曾舜晞的手就从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我带你去村头放鞭炮,那儿的小卖部卖的炮多,地方还宽敞,就是小屁孩也多。”
曾舜晞把一只手揣在肖宇梁的衣兜里顺便搂着他的腰,他很疲倦说不出什么话,就靠在肖宇梁的背上闭上眼睛缓慢地呼吸,夜里的空气很凉,他身上很冷,但是他不想冷得发抖所以只能贴得肖宇梁很近。到了村头,曾舜晞从车上下来,他说自己很冷,肖宇梁就又把自己的大袄子敞开把他裹在了里面,肖宇梁揽着他买了很多烟花鞭炮,自己点燃一个小烟花让曾舜晞拿着,又把一盒烟火放在地上,他把打火机给曾舜晞让他去点燃,曾舜晞有点害怕,拉着肖宇梁和他一起去点燃引火线,最后撒开肖宇梁一个人就跑了。
烟火里的烟花冲上天炸开,曾舜晞抬头看,觉得这比他之前在后院看到的烟花要大得多,也漂亮得多,周围来了许多小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开,肖宇梁拉着曾舜晞躲那些小屁孩扔过来的鞭炮,然后也买了很多小炮专扔那些小屁孩的脚底下。曾舜晞浑身发汗,他悄悄把衣服扣子解开,把围巾也松了,跟在肖宇梁的屁股后面躲来躲去,村头广场上的路灯微弱,大家听声音就知道其中一个大高个就是肖宇梁,但没人知道跟在肖宇梁身后的人是大家口中那个小不死的曾家少爷。
到了深夜,肖宇梁才把曾舜晞送回家,他后院门外就看到里面的房间灯亮着,他说,我送你进去。曾舜晞转头看了看门里面,他房间的灯也亮着,他说,你先回去吧。两个人都没说明天几时碰头。
8
曾舜晞他娘本想第二天去找肖家理论理论,让他家儿子别再来自己家,也别再带曾舜晞出门感染风寒,但是还没等到第二天天亮,曾舜晞就又发高烧了,吃退烧药也压不下去,请了镇上的大夫过来,开了几副中药让他娘给熬了先叫曾舜晞喝下去,后续什么情况还得再看。也就是年初那几天,曾舜晞一直卧病在床,也就起身去解手的时候才能出门,他看着院子外那棵歪脖子树,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树枝上一直挂了一把唢呐,暗红的绸带像凝固的鸡血一样,风吹起来,绸带也跟着飘动。
在整个春节里,曾舜晞都没有见上肖宇梁一面,他一直在吃药,嘴里也一直苦涩着,后来唢呐也不见了,肖宇梁在别的山头吹起了唢呐。曾舜晞觉得可能事已至此,也不再会有什么交集。远远的唢呐声还是像鬼哭,只是没有之前那么难听了,村子里还是陆陆续续地办着红白喜事,曾舜晞在太阳天会到后院里坐坐,再也没出去过,这一坐就坐到了春天,院子里的植物从冻过的土里发出嫩芽,带点鹅黄的绿色,他看着墙外那棵歪脖子柿子树,一片叶子也没有,连嫩芽也不曾有,他在想那棵树是不是也死在了冬天。
9
肖宇梁在大年初一就听到爹娘说,镇里又有医生来了,每次镇里来医生只能是去曾家,听说曾家的少爷又病倒了,还是跟前十几年一样,冬天对于他来说本来就是难熬的。后来曾舜晞的娘亲来了一趟,走的时候两家都不太愉快,曾舜晞的母亲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走的,那一次肖宇梁少见地没有挨揍,只是他爹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家本来就世世代代干这个,人家与我们避嫌是应当的,还说,你也别再去曾家。
肖宇梁确实不再去曾家,只是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骑车过去看看,爬到那棵歪脖子树上看看里面的院子,看到曾舜晞的房门动了又赶紧爬下来,大多数时候从里面出来的是曾舜晞的娘亲,他心有愧疚,所以只留一个唢呐挂在上面。后来春节过去,肖宇梁又要拾起唢呐继续练,他想到自己爹说的那句话,又想到曾舜晞他娘说的那些话,她说,自己的儿子就是跟他走得太近沾染了晦气,他接触过的死人太多,身上阴气重,最后会把曾舜晞也给拉下去。肖宇梁想了想,也不再在曾家的后院外吹唢呐,他跑到村里最高的坡上,在那儿吹唢呐全村的人都听得见,哪怕是在屋子里的曾舜晞也能听得见。要是肖宇梁足够细心他就会发现远处的山坡上都有了点点的绿色,这些绿色汇在一起就是一片绿色,春天到了,但他还停留在冬天,还在想那棵柿子树是不是明年也会结同样的果子。
10
天气回暖,山上的绿意更加明显,肖宇梁终于会吹完整的一首曲子了,那是他爹送人下葬一直吹的曲子,没有名字的曲,听得多了,也就自然会吹了。
曾家的少爷没能熬过春天,其实冬天都熬过来了,那么多年也熬过来了,就败在了这个春天,他的离世好像是意料之外的事,又好像是情理之中的。他爹做了这么多年的红事,借命给他的儿子活了那么久,也不算太坏,只是这都是过路人眼里看到的,真正的苦痛也只有亲近的人知道。
曾家的父母难得地找上了肖家,他们以为找到肖家办自家的白事会要在很多年以后,但是在十几年前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想着想着就过了这么多年,最后终于还是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肖家的小子一个冬天过去个子又蹿高了,肖师傅不再让他在送葬队伍后面举花圈,他站在队伍的前面,棺材的旁边,红色的灯笼换成了白色的灯笼,大红的门上贴了白纸黑字,肖宇梁吹着唢呐出来,村里的白玉兰开了,掉落一地的花瓣像白钱纸一样,天上飞的白钱纸又像是白色的花。
没有名字的曲子从村子的这头飘荡到那头,没人再说他的唢呐声像鬼哭,穿着白衣服的队伍缓缓移动着,春天里,一切都是暖融融的,山野绿了,柿子花开了,只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