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没事干的时候,我就习惯蹲在角落的厕所旁边看着肖宇梁。 肖宇梁开的这间潮湿得像热带雨林的gaybar叫做“九龙公园”,是我长大的地方。肖宇梁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在我的生父高声怒吼“不要脸的畜生”中跑进这家酒吧,是我一生中做的最决绝的决定。好像一只鸟冲破笼子慌不择路地奔回雨林。 肖宇梁说九龙公园是孤魂野鬼的聚集地,虽然我偶尔也会有一种在阴沟里看游魂哭嚎的错觉,那仅限于这里的哪位又被人抛弃的时候,我大部分时刻,还是用我刚刚新学的英语单词“wonderland”形容九龙公园。 “我说梁哥,你这歌真不行,这都是八百年前的老歌了,现在年轻人谁还听这个啊。你听我的,我明天给你发一歌单,保证人比现在多一半。”是赵叔,和肖宇梁一起开九龙公园的合伙人。 “不用,滚,爷就爱这个。”我看着肖宇梁又一次拒绝他的提议,把烟蒂扔进装着水的烟灰缸,清明的水开始变混沌。我这个爸爸,真的长得很好看。他甚至有一些偏女相,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盯着他的脸,恍惚间会觉得他是未来某个和我上床的漂亮女人,或者男人。 我听着他们说话,其实也觉得肖宇梁该换首歌放。这首1993年发行的《爱情鸟》,放在gaybar确实很违和。但谁劝他也不听,肖宇梁的最大妥协是偶尔会找几个《爱情鸟》的翻唱放一放。 我私下也会嘲笑肖宇梁这人太土了,现在流行的什么他一概不知道,每天就只窝在九龙公园里,好像一只茧,活在他的上世纪。 2. 九龙公园不是什么大酒吧,是一个由一条逼仄,蜿蜒崎岖的楼梯才能引进的地下酒吧,占地面积不超过90平。这里的水泥地常年是湿的,可能是水,可能是酒,也可能是尿液。但没有人在乎这里干不干净。肖宇梁把这里规划得像个棋盘,到处都有通往不同空间的狭窄道路。因此有时候这里看起来犹如一个下水道。 这里有一个只有我和肖宇梁才知道的狭小空间。 肖宇梁在这里建了一间小佛堂。因为地方小,他只供了一尊地藏菩萨。这个菩萨坐在一朵火红的莲花上,乍一看上去好像是在着火。 酒吧里找不到肖宇梁的时候,我就会到这里找他。 我有时候能看到他跪在垫子上,双手合十在祈祷什么;有时候会看到他红着脸一身酒气,手里拿着酒瓶,身体瘫软地靠在佛像上呢喃。 事实上,我很讨厌这间佛堂。不仅是因为在酒吧里供佛简直就像是在语文卷子上写x=0一样不伦不类,还因为他太过依赖佛像了。他好像有什么不如意,有什么渴求,都要去找那尊菩萨。然后在我面前又是一副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在意的样子。 3. 来这里的第一年,我有一次发烧,不知道是对什么过敏,身上也起了很多红疹。 肖宇梁身上还有点廉价烟味,他推开门走进来,我听出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他先用他的手摸摸我的头,我闻到了他手上薄荷避孕套的味道。 接下来他弯下腰,低头,用他的额头抵住我的。像一根燃烧的火柴点燃另一根。 我看到他皱眉,不知道他在和别人做爱到高潮的时候会不会这样蹙起眉毛。他问我小时候有没有发过水痘。 我说没有吧。 “水痘,发过了,就不会再发了,是么?”我问他。 他回答我说是。 4. 他第一次给我点烟是来到这里的第四年。 是肖宇梁的生日,大家都聚在九龙公园,超负荷的空间把温度挤得像一个微波炉。他觉得我们给他买的蛋糕太甜,说都留给我们吃,自己掏出一根烟。 我不受控地顺势接过他的烟,支支吾吾说想尝尝。 我看着肖宇梁的表情从疑惑,到有点愤怒,到平静,我知道他同意了。 他先把烟放进自己嘴里,一手挡在打火机前面,另一只手点烟。 他“咯哒”一声合上打火机,两指夹住烟递到我前面。 我张口含住烟头,试探地先吸了一小口。尼古丁瞬间冲破我的喉咙直抵肺部,我猛地向后一退开始剧烈地咳嗽。 “不行就算了,这玩意儿没什么好处。”肖宇梁作势要继续把烟放进他嘴里抽完。 我来不及擦眼泪,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就着他的手继续抽。 他手里的烟送进我的嘴,又抽出来,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从嘴里吐出一股股烟来。 我不知道那里面除了尼古丁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只觉得抽完一根,我整个人都很晕。好像在云上。 5. 肖宇梁总说我是只小鹿鸟。我不知道小鹿鸟是个什么东西,甚至怀疑此类物种的存在。 他一般在轻轻拍着我的背,哼完一整首《爱情鸟》的时候,会说一句:“赶快睡吧,小鹿鸟。” 我觉得他像哄小孩儿一样拍我的背哄睡很别扭,所以往往全无睡意,睁着大眼睛问他小鹿鸟是什么,他从不回答我。 最后我只能“切”一声,背过去睡觉不再理他。 6. 我那个生父找来要我去美国的时候,肖宇梁只是抽烟,不说话。 我跟肖宇梁坐在卡座的同一侧,我狠狠瞪着对面的人,肖宇梁后来说我像一只发狠的小兽。 肖宇梁抽着他的烟,吐出来的烟圈围绕着他,好像每天晚上的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终于,肖宇梁说:“好。” 我看着对面明显苍老的男人,不敢相信肖宇梁竟然就这样把我交还给这头魑魅恶鬼。 肖宇梁推掉我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佝偻着背拖着身子走进酒吧深处。仿佛一根被压弯,被废弃的琴弓。 肖宇梁走之后,那个男人跟我说,我到了美国,混完大学,只要能给他代孕一个孙子,我之后想跟谁搞就跟谁搞,把我自己搞死他也不管。 我也说:“好。” 7. 那男人走之后我问过肖宇梁为什么同意把我送走,他整个人瘫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他就要被九龙公园里闷热的温度融化,然后腐烂,发霉。我感到他即将要把自己化成坚硬的铁水,和这个凳子一起死去。 他的影像和我之前看的《动物世界》里那只被鳄鱼捕食的丹顶鹤逐渐重叠,那是整个过程的高潮。他坚挺的腿被折断,遍地都是羽毛。关于《动物世界》,我总是不受控地联想到他给我买的那台城墙厚的电视机,卧室昏暗艳红的灯,阵阵痉挛,和精液的膻气。 他歪头盯着我的眼睛,视线直接上移到我的头顶,然后到嘴唇,脖颈,胸口,肚子,大腿,最后到脚,犹如一台x光机。我只觉得我的心肝脾肺都要被他看透了。 他仰头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操着他粘腻的喉咙说:“作为…你的养父。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地度过你最好最快乐的年纪。”他后面好像还说了什么,我看到他的嘴巴在动,但酒吧里的背景音乐声音太大了。 肖宇梁没给我送什么礼物,他那天只是拎过来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漂亮的小鸟。 他递给我,说是送给我,我认为这就是他说的小鹿鸟,兴冲冲地问他,他说是。 然后他要我把鸟放飞,说这只鸟在笼子里待太久了。他就把着我的手,我们一起打开笼子,放飞了这只鸟。我总觉得没人喂它会饿死,肖宇梁摆手说不会。我又说它可能不会飞,出了窗户就要重重掉下楼去,像一块红瓤西瓜摔在水泥地上那样。肖宇梁也说不会。 后来我跟朋友阿玉讨论过,要给肖宇梁留下一个什么告别礼物。 他说送打火机,我说太俗了。 那天九龙公园里的《爱情鸟》放得格外大声,我在卧室里也能听到。 我自己偷偷买了一把漂亮的刀,想要割一些什么留给他。 我是他养大的,总要把我身体的一部分留给他做纪念。我先割了几缕头发给他,用新买的礼物带子扎好系成一个蝴蝶结。 我脱光衣服站在镜子前面,右手拿刀,歪着头审视我的身体。我从脚尖看到头顶,觉得我全身上下最珍贵的血肉只有心脏。 我抿抿嘴,在刀上哈了口气,用手擦净后刺进我的左胸。鲜红的血迸发出来逼近我的瞳孔充满我的整个眼眶,这让我想到了肖宇梁的那尊地藏菩萨的莲花。 在我感觉到疼痛之前,我先听到了肖宇梁的脚步声。 他的脚步格外缓慢,好像一个七旬的老人。 我立刻放下刀,忍着疼穿好衣服等他进来。 他进来问嘱咐我再检查一遍行李,最好不要落下东西。仿佛一个真正的父亲在送儿子上大学。 他陪我坐在床边,我们都看着月亮。 他先开口:“再抽根烟吧。”他的声音有点浑浊,听起来是一个年久失修的破旧风箱。 我还是说:“好。” 他点起烟,跳动的火光刺痛我的伤口。他还是像我第一次学抽烟时那样帮我拿着烟,一进一出,一进一出,仿佛在操控凌迟我的刑具。 8. 他像往常一样哄我睡觉。 我窝在他怀里听他哼着《爱情鸟》,第一次打断他。 我说:“爸爸,你能亲亲我吗?” 他没有说话。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听见他的心跳,仍如击鼓般大声宣示着这个人此刻的情绪,但我抓着他的胳膊,他的身体很僵硬,摸上去好像已经死了很久。 我又说:“肖宇梁,你能亲亲我吗?” 他只回:“快睡吧,阿晞,小鹿鸟。” 9. 我到美国去,要上基础英语课。 老师问哪些国家在热带,我毫不迟疑地答中国。 同学们都笑我,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想起中国,只觉得逼仄,潮湿,中国难道不是在热带雨林吗。 后来同样来自中国的同学问我都听什么歌,我说经常听《爱情鸟》。其实我骗他们的,到了美国之后我根本一首歌都没听过。 他们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鄙夷,推给我几首周杰伦和林俊杰的歌。 然后我也开始听周杰伦和林俊杰。 10. 三年之后我联系上了阿玉,他告诉我九龙公园现在已经不在了,肖宇梁找了一份正经工作。他可以安安稳稳过他的下半辈子,我觉得这很好。我胸前的刀疤现在长得很丑,像一道符咒渗在我的皮肉里,不时会抓心挠肺地痒。 他提起肖宇梁,我就要想起他的《爱情鸟》。之后我搜出来再听,总觉得找不到他放的那一版。我随便找了一首翻唱,第一次认真地听这首歌。当肖宇梁在我送行会的KTV里喝醉酒拿着麦扯着嗓子唱《爱情鸟》的样子忽然占据我的脑海时,我听到手机里正在唱的是, “树上停着一只,一只什么鸟,如今变得静悄悄。” 胸口的疤痕开始发痒,我忽然涌上一阵悲伤,和一股没由来的呕吐欲。我爬到垃圾桶旁,却只是剧烈地干呕,仿佛要呕出那颗当年没能割给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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