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方坐火车到北方花了多少天曾舜晞已经数不清也不愿意去数了,绿皮火车上挤满了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学生,有男的有女的,他们穿着蓝的或绿的军装,但是都洗得发白或者变成了黯淡的灰色,仔细一看才能从里面看出一点蓝或绿来。到了北方的火车站,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出火车再涌出车站,如果能从上面看见这样一番场景,或许会以为是蓝绿的长江水汇集到了北方这座城市。而这些蓝绿的人群在火车站外面又涌上了一辆辆军绿色的卡车,他们一个搭着一个爬上车斗,车队又像绿色的长龙往不同的方向开去,如同蓝绿色的潮水散向四方。
曾舜晞就在其中一辆绿卡车上,车行驶了有一阵,逐渐驶进一片原野,他靠着车厢看着路两旁荒凉的草地,现在还是初春,风里还带着春寒料峭的味道,他南方的脸被干燥的风吹得发疼,所以他把自己的衣领子扯起来挡住了半边脸,车斗里的学生们都在高歌,唱那些早已唱得滚瓜烂熟的红歌,唱完一首整个车斗里的人都要鼓掌,像是要把这初春的原野给唤醒。曾舜晞因为车路颠簸所以紧挨着他们,但他没有唱歌,他看着枯黄的草原总觉得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成群的牛羊也没有一望无际的深绿,更没有骑着马在草原上疾驰的猎手。对于这片陌生的土地,他的失望总是来得比想象中的美好还要快。
不知道在车上睡过去了多少次,曾舜晞只觉得每次醒来天色都会更黑一点,气温也更凉了一些,他的衣服里夹了棉絮,人也挤来挤去,所以也不会太冷。终于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车斗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每个人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胳膊哆嗦嘴里嘟囔着真冷啊。曾舜晞下了车后也抱着自己的包颤抖起来,包里装着为数不多的几件贴身衣物,这就是他被分配到这里的全身家当。
这时,从前面的车头里下来一个人,他就是带他们来草原的小领导头子,他们都叫他班长。他拿着喇叭让人群分成小组,三个人一组,男和男一组,女和女一组,分不齐再另说。原本就吵闹的人群一下就鼓动起来,原本就认识的学生自然而然就结成了一组,而像曾舜晞这样和周围的人都不太熟的只能落单,没有人愿意拉他过去,他也不乐意主动去拉人,他就干站在原地,等他身边的人都自动分好组后他才不知所措地看向班长,班长看他不太爱和人交际的样子就招了招手让他和另外两个落单的男学生女学生一组了,他们也是唯一一个男女混合的分组。有男生跟着起哄,用搞怪的声音嘲弄中间那个落单的女学生,曾舜晞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了句“你别理那些人”。
分好组之后他们这群人就要插到草原上的牧民家里去了,草原很大,牧民的毡包散落得到处都是,但每一户牧民之间相隔的距离也特别远,每户人家放羊的草场也都不同,他们还要等着不同的牧民来带着他们去往不同的人家,他们初来乍到不管是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样黑漆漆的一片,所以只能在寒风瑟瑟的旷野里等着牧民来带走他们。
曾舜晞看周围的人都坐在了地上,可是地上潮湿,有人坐了没多久之后就赶紧站了起来,不过屁股早就被打湿了,风一吹就凉嗖嗖的。曾舜晞一直站着等,风吹得他骨头都冷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有牧民骑着马举着火把往这边赶来,只看到黑色的原野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逼近,曾舜晞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红色的萤火虫,那些牧民骑着马走进了他才知道那是火把。
牧民坐在马上挨个看过去的眼神让曾舜晞感到不舒服,他是城里来的学生,不知道这种眼神里的意味其实正是对他们城市身份的鄙夷,像是挑选牲口一样,一些看起来高大的男学生被先来的牧民给挑走了,他们还天真地为自己被早早地选走而感到亢奋。来选人的牧民大多是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曾舜晞和他的两个同伴一直等着,等着被人挑选,他也在心底里期望不要被那种有着像是在看牲口眼神的人挑走。这时从远处骑着马走来一个相对年轻的男人,他可能和曾舜晞他们一个年纪,但长期的草原生活让他看起来比他们稍微要大一些。他扯着缰绳走近了,火把的光重新照在了曾舜晞的脸上,也让曾舜晞看清了这个年轻男人的脸。年轻的男人打量了站在中间的女学生,又打量了相对健壮的男学生,最后目光不得不落到了不那么柔弱但也并不强壮的曾舜晞身上,他像是无奈,所以肩膀沉了下去,看得出来他叹了一声鼻息,开口却是汉语。
“你们三个,跟我走。”
那人的汉语虽然有点口音夹在里面,不过曾舜晞一下就听明白了,那人扯着缰绳将胯下的马调了个头,马小跑了起来,年轻男人手里的火把的火焰也在风中飘动着,像是一片红色的旗帜,曾舜晞一行三个人追逐着那团火焰奔跑。夜里的风吹在人的脸上像刀割,就连呼吸也像是在吞刀子,就这样跑了很久,曾舜晞才不得不停下来撑着膝盖咳嗽,他的喉咙因为干燥而黏在了一起,所以他咳嗽得更加厉害甚至要干呕起来。年轻男人这才停下骑着马走回来,那匹枣红色的马停在了曾舜晞的面前,带着一股腥臭的鼻息喷在了他的脸上,曾舜晞抬起头看着马,看到了这匹马漂亮的眼睛,还有粗硬卷翘的睫毛,而男人的声音再度在他的头顶响起。
“跟着我的火把走,别跟丢了,夜里有狼。”
说完,男人又用脚后跟踢了马肚子一脚,马被他调过头继续往前小跑着,马蹄声清脆又富有规律,而在马头转过去的时候,它又冲着曾舜晞喷了一口腥臭的鼻息,那一瞬间,曾舜晞觉得自己甚至不如一只牲口。
跟着火光跑了很久,曾舜晞才看到了不远处出现了几个毡包,毡包点着微弱的灯光,在前面的男人翻身下马,又牵着马栓到了马圈里,等他从马圈出来的时候,曾舜晞他们才走过来,每个人身上都热气腾腾的,喘出来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男人领着他们走进了最大的一个毡包。年轻男人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一个中年男人,他叫了那个中年男人一声爸。中年男人正在煮奶茶,毡包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让他们这些城里人闻不习惯的奶腥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厚重的油脂味道。
“肖子,你把奶茶分给他们。”
中年男人这样叫他儿子,他们父子俩都是汉人,但是从老肖那一辈就来到了草原里,父子俩都取了一个当地的名字,但是名字太长,最后只记住了大的叫老肖,小的叫肖子。曾舜晞也是后来才从肖子的嘴里知道他的本名,他的汉人名字叫肖宇梁,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曾舜晞也是在看到肖宇梁坐下之后才敢坐的,他有点惧怕这个男人,害怕他的眼神,也害怕他别在后腰的猎刀。所以哪怕他闻不习惯奶茶的味道他也端着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奶茶是咸的,里面还有茶叶渣子,曾舜晞不好意思吐,他看到坐在对面的肖宇梁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茶叶喝进去了也不吐就嚼了嚼再咽下去。曾舜晞嚼不习惯煮在里面的砖茶,所以就都留在了碗底,肖宇梁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友善的表情,不过没说什么话。曾舜晞看到他们的碗被放在了柜子上,也不洗,就那么放着,他想到自己可能明天还得用同一个碗吃东西,心里有点膈应。
“你们睡一晚羊圈,没地儿给你们睡,明天再想办法。”
同行的女学生英子听到这话就不太乐意了,且不说羊圈里有多骚多臭,还有两个大男人一起,她心里实在是委屈,但是肖宇梁没去理会她的脸色,从进门到现在,他就没给过他们三个人好脸色。肖宇梁提着一盏灯走出毡包,另一个男学生小李安慰那个女生,曾舜晞不敢说话,他这辈子还没沦落到要和畜生睡在一个窝的地步。但他们都不敢反抗什么,毡包里挂着一个鹿头,伤口处还飞着几只苍蝇,看来是才猎杀没多久,墙上也挂着猎枪和猎刀,旁边就是一张完整的狼皮,所以才会有毡包里复杂腥臭的味道,曾舜晞后知后觉才知道那是兽类特有的腥味,就连肖宇梁身上也带着一股兽类的味道。
三人跟着肖宇梁走到了羊圈里,他们刚走进去,那些羊就攒动起来,羊圈很大,羊群一下就挤到了靠里面的位置,几百头羊睁着没有眼白的黑眼睛看向他们三个,它们的眼睛中折射出的光显得十分诡异,大概是看到站在最前面的肖宇梁,也就是他们的主人,所以羊群也渐渐安静下来,但还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你们去睡里面,挨着草垛,羊看到生人不会凑过来。”
肖宇梁指了指最边上的草垛,最开始曾舜晞都没看出来那是草垛,因为堆得实在是高,几乎挨到了顶上,还以为那就是墙。
“没有被子吗?”
“没有。”
“那我们不得冷死了。”
曾舜晞看肖宇梁快走的时候问的,果不其然他还是那副很不耐烦的表情,看得曾舜晞有点窝火,心说也不是我们乐意到你这里来,虽然我们是自愿来草原的,但挑我们走的是你,可你也不能真的拿我们当牲口对待。曾舜晞也瞪着他的大眼睛,肖宇梁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家的小羊刚出生时候的眼睛,也是大的,可是这样的眼睛放在牲口身上才是可爱的,放在人身上,还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城里学生,就显得多余了。不过肖宇梁看了看里面,除了草垛什么能保暖的也没有,所以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了下来,那是很厚实的羊羔毛做的袍子,上面带着一股浓重的兽味,尤其是他把袍子扔给曾舜晞的时候,那股兽味就猛地扑到了曾舜晞的脸上,让他错以为自己抱了一只羊羔在怀里。
“我走了,灯留给你们。”
肖宇梁把提着的灯挂在了墙上,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衣,就那样走进了夜里。
曾舜晞抱着袍子和他的同伴来到了羊圈的最边上半躺半坐地倒下,曾舜晞坐在最中间,还好肖宇梁的长袍够大也足够厚实,他们三个人缩着腿就能全部盖住,而且真的像抱了一只温暖的小羊在怀里,只是羊骚味太重,也不知道是羊圈里的还是肖宇梁身上的。但曾舜晞还是有点不舒服,还在学校里的时候他们都说劳动是光荣的,劳动人民也是光荣的,所以他们这些学生也要参与到劳动人民的生活中,他们也幻想过下乡的生活有多么艰苦,苦也是和牧民同苦,可是没人告诉过他们是来和这些牲口睡在一起的,就好像他们也变成了牲口一样。
天还没亮,曾舜晞就被冷醒了,他原本睡在中间,但是当他醒来的时候袍子已经没有盖在他身上了,他看到旁边裹着袍子挤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搓了搓脸想要去外面走走,可是他太冷了,半边肩膀因为受凉而酸痛着。他还看到羊圈里一只小羊羔卧在一只大羊的身上睡觉,睡得比他好多了,他走过去把那只小羊抱起来再坐到地上。抱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暖和了些,那只母羊也站起来,想要嚼曾舜晞的头发,不过被他躲开了,周围那些羊又都挨过来,都想嚼一嚼他的头发,曾舜晞只好抱着小羊站起来,他刚一站起来就看到门口站着肖宇梁。他还是穿着昨天的棉布里衣,裤子和鞋也都没换。
肖宇梁略过曾舜晞径直走到还在熟睡的两个人面前,一把就把衣服扯下来再快速地穿上,就在两个人还在揉着眼睛嘟囔的时候,肖宇梁已经扎紧了腰带,他走到曾舜晞面前对他说,“你们三个把羊赶出来,赶到山坡上去吃草。”
“这个季节没什么草吧?”
曾舜晞又说了让他不耐烦的话,肖宇梁舔了舔自己的牙,继续道,“让你们放就放,别把羊弄丢了,少一只你们都赔不起。”曾舜晞把眉头皱起来,他没放过羊,也不知道羊该怎么放,但是他拉不下来连继续去追问肖宇梁,这个人太不好相处了,他也不想费力气去讨好他。
肖宇梁转身回毡包吃早饭,其实也就是吃一碗米粥喝一碗奶茶,顶一上午是足够的,但他也没叫上曾舜晞他们三个,全靠他们自觉,错过了吃饭的时候也就没得吃了。曾舜晞走进了那个毡包,老肖早早地就出去了,肖宇梁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喝米粥,曾舜晞走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又看了柜子上的碗一眼。果然是这样,曾舜晞心想,还是自己去把昨晚喝过的碗拿过来,里面的茶叶渣子都没倒掉,他又出去倒了再进来,给自己舀了小半碗奶茶,里面煮的是羊奶,膻味儿太重,他怎么也喝不过,但好歹是热的,加上他现在特别饥饿,所以比昨天晚上容易咽下。喝完之后曾舜晞还是想找个东西擦一擦碗,但是在毡包里赚了一圈都没找到水或是抹布什么的,肖宇梁看着他转来转去,就让他把墙上的猎刀和猎枪都拿下来。曾舜晞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照做了,没想到猎刀那么重,差一点丢在地上砍到他的脚。肖宇梁不耐烦地砸了咂嘴,曾舜晞简直要烦死了,所以他催同伴吃快点,吃完跟他一起去放羊。
提着豆饼去喂马的时候,肖宇梁看见曾舜晞他们三个散开从后面把羊从羊圈里赶出来,他皱着眉头看着羊群受了惊蹿出来,有的又挤在门口后面堵了一批羊,他把桶放下摸了摸马脖子就走过去把堵在门口的羊扯了出来,羊群就像泄洪一样冲了出来,毫无方向地乱跑。肖宇梁瞪了曾舜晞一眼,他怀里还抱着一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羊。
“你老抱着他干嘛?”
“我、我怕它被踩死了......”
肖宇梁这次只是看着他但没有啧出声,任他抱着小羊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自己把别在腰后的鞭子拿出来,到马圈骑了一只马出来,曾舜晞抱着小羊走出来只看到肖宇梁一只手扯着缰绳另一只手挥动着赶羊的鞭子围着羊群跑了一圈,渐渐地,本来散乱的羊群就被他赶到了一起,白色的羊群也慢慢地移动到了对面的山坡上,啃地里冒出来的那一点嫩草。曾舜晞忽然记得自己的怀里还有一只没有奶喝的小羊,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蹭自己的小腿,他一低头才看见是一只母羊正在用圆圆的脑壳顶自己。他啊了一声,然后就把小羊放下,小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拱着拱着就拱到了母羊的肚皮底下喝奶水。
肖宇梁骑着马过来了,在马快要冲到曾舜晞面前的时候,他扯住了缰绳,马蹄扬了起来,把曾舜晞吓得往后面退了好几步。肖宇梁让他把猎刀和猎枪都拿出来递给他,把猎刀和猎枪都背上身后对他说,“待会儿你牵着母羊去挤一桶奶。”曾舜晞仰着头看他,他觉得自己总是仰着头和肖宇梁对话。
“是留给小羊喝的吗?”
曾舜晞问,结果把肖宇梁问笑了。
“那就让它把你的那份喝了吧。”
说完,肖宇梁就骑着马跑远了。曾舜晞看着自己的两个同伴已经走到对面的山坡上放羊了,他就蹲在这一对羊母子旁边,等小羊喝完奶他就把母羊牵到木桩上拴着,在毡包里找到一个装奶的桶,他也没挤过奶,就摸索着母羊的肚子,一把一把地捏着,又怕把母羊捏痛,但是母羊只顾着低头吃草料。曾舜晞坐在马扎上挤奶不是,蹲着挤也不是,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挤,泥土很湿,没过多久他的膝盖就被浸湿了,不过太阳升了起来,草原上的太阳没有云层的遮挡直直地晒了下来,曾舜晞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蓝得像扯了一块幕布盖在他的头顶,天空也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似的。他看了一眼桶里的奶,够一桶了,他想着给小羊留一点就没再挤。他又牵着母羊去到了山坡山吃草,小羊被他抱在了怀里,那明明只是他刚认识没多久的小羊,但他总觉得成了他自己的小羊,就跟他家里养的小狗一样。
肖宇梁是下午才骑着马回来的,马背上挂着用绳子系着的两只兔子,马匹是枣红色,跑回来的时候浑身像淌过血一样,肖宇梁把马骑到山坡上,抓起挂着的两只死兔子扔给了曾舜晞,血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流干净了,但皮毛上的血迹还是蹭了他一脸。
“把皮剥了再拿回来。”
曾舜晞看着他骑着马走远,又看了一眼他骑过来的方向,枯黄的草地上留下一长串的血迹,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兔子,手被打湿得鲜红。
就是这天下午,老肖从镇上领了三套被子回来,是政府免费发放的,不过相应的也要扣掉这些知青的工分,他们每天干的活也算进了工分里,不管他们干多干少,全看来视察的人的眼色,哪怕有人故意偷懒,工分都算来一样。英子长得好看,小李把马屁拍得贼响,所以哪怕他们总是在曾舜晞干活的时候偷懒耍滑,最后的工分还是和他的一样。
曾舜晞还帮着肖家父子搭了一个新的毡包,中间放了一个炭火炉,晚上也不至于冷,那是他们三个人的“集体宿舍”。那天曾舜晞也难得地在新搭的毡包里吃上了烤兔肉,因为是肖宇梁猎来的,所以他割了两个兔腿去到大毡包里去,老肖一个,肖宇梁一个。去的时候肖宇梁又在用袍子外面那层翻皮来回擦拭着刀刃。回到小毡包里后,曾舜晞显然舍不得吃太多兔肉,他怕这样的伙食要过很久才能有,所以他把另外一只兔子悬挂在了炉上面风干,等到实在想开荤的时候再取下来吃。剥下来的兔子皮被挂在了外面风干,最后拿来做成了围脖,不过只够两个人戴的,围脖是英子自己做的,显然她跟小李走得要近一点,所以围脖归他们两个了,曾舜晞在气温骤降的夜晚只能把自己穿得厚一点,再裹得严实一点,这样才不会被冻醒,但大多数时候他醒来,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白的霜,这层霜他在肖宇梁的眼睛上也看到过,不过那是肖宇梁很早就出来训马,在寒冷的早晨里被风吹出来的霜。
曾舜晞还是每天抱着他的小羊走来走去,天气好的时候他在山坡上放羊,困意上来了也要抱着小羊睡觉,有时候母羊也会凑过来挨着他。肖宇梁看他又在怠工,就会自己赶着马走到曾舜晞的面前,让马在他的脸上喷一下,把他喷醒了再骑着马走了,曾舜晞睁开眼睛一看,羊群已经被肖宇梁赶到另一边去了,小羊也自己走了,拉了一地的羊粪蛋子。他撑着草地看到不远处的草地都绿了,他也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草地,生长出来的野草已经能够没过他的手背。春天真的来了。
春天里,牧民开始忙起来了,河流改道忙着转场,从旧的草场转移到新的草场,还忙着给羊群做上标记。前面一件事曾舜晞知道该怎么做,晚上吃饭的时候老肖也提到过几次,说今年的春天来得迟,冰水融得慢,河流改道也慢,所以不急着迁,但羊群里已经开始躁动了,要抓紧时间把标记做好。曾舜晞挨着肖宇梁坐的,他知道自己那两个城里伙伴肯定也不知道标记是什么意思,所以他偏过去小声问了一下肖宇梁。
“什么是做标记?”
“在羊背上涂颜料。”
“涂颜料干什么?”
“......防止被偷。”
曾舜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过他听老肖说这附近其实是有河的,但曾舜晞从来没有去过,每次他都在羊圈里挤牛奶,那一男一女回来的时候英子把脸转到一边去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麻花辫,小李又紧紧握着她的手,曾舜晞这才知道春天来了,羊发情,人也发情。他也不想去打扰他们两个人的气氛,他直接去问的肖宇梁,起初他是有点怕肖宇梁的,但是过久了他胆子就大了。
他去羊圈找肖宇梁,羊已经被赶回来了,肖宇梁提出两桶颜料出来,里面装的是红颜料,他把盖子打开,曾舜晞撑着膝盖站在他的旁边。
“这附近有河啊?”
“有,咋了?”
“你能不能带我过去?”
“你过去干嘛?”
“我想去洗个澡,我好久没洗澡了。”
肖宇梁又瘪了瘪嘴,觉得城里人就是这点矫情。
“河里水冷。”
“那我拧帕子擦一擦总可以吧?”
“随你吧,明天中午带你去。”
“行。”
得到肖宇梁的答应后,他帮着把羊圈里的一半羊涂上了红颜料,肖宇梁随手就抓到了曾舜晞的那只小羊,他正要刷上去,曾舜晞就把手伸了过来,把小羊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我的羊。”
曾舜晞说,把肖宇梁说笑了,这明明是他家的羊。
“谁的羊?”
肖宇梁反问他。
“你的,但暂时是我的羊,在我离开这里之前它就是我的羊。”
肖宇梁大他几岁,懒得和他计较,还是继续跟他闲扯下去。
“你们这群学生来这儿就是为了给我们干活?完了再拍拍屁股走人?”
“我们这叫知青下乡。”
“知青是什么?”
“知识青年,来劳动锻炼的,因为劳动光荣。”
“你劳动什么了?”
“我现在就在劳动啊。”
“那你光荣吗?”
这句话把曾舜晞问住了,他没回答,反过来问肖宇梁,“你觉得你光荣吗?”
“不觉得,我巴不得让你把这些活全干完,让你好好光荣光荣。”
“你这算虐待知识分子。”
肖宇梁又笑了,如果干这些活就是虐待的话,他已经自愿被虐待好几年了。
“那你知道我觉得什么光荣吗?”
肖宇梁又问他。
“什么?”
“打猎的时候。”
曾舜晞想到了大毡包里挂在墙上的鹿头,他问肖宇梁那是你猎的吗,肖宇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曾舜晞心里发毛,他才说,“那是我爸猎的,我还没遇到过鹿。”
“那么大的鹿也不好猎吧。”
“嗯。”
之后肖宇梁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给羊群刷颜料,曾舜晞看着他蹲着的背影,他的肩膀好像特别宽也特别厚,曾舜晞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长大不少的小羊,但他还是愿意叫它小羊,这样显得它尤为特别,然后他在小羊的尾巴上抹了一个大红点,小羊甩着蹄子跑到了肖宇梁的面前,红色的尾巴摇来摇去,欢喜极了。曾舜晞听到肖宇梁轻轻地哼笑了一声。
第二天曾舜晞很早就醒了,他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给他们做炒米,这还是他跟着老肖学着做的,老肖说他也是跟着肖宇梁的母亲学着做的,自从肖宇梁的母亲去世了,家里的伙食就落到了父子俩身上,做得不算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不过久而久之还是能吃得下去,草原上的食物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家里的牲畜都是宝贝,除了有病死的羊或者是马,不然都是舍不得吃的。
曾舜晞还听老肖说,肖宇梁小时候特别喜欢羊圈里一只刚出生的小羊,把它塞进自己的袄子里,连睡觉也要抱着,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不过因为转场的时候下起了暴雨,小羊淋雨受寒,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最后还是被老肖杀来给家里人吃了。老肖还说,那段时间肖宇梁特别记恨他这个老爸,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直到老肖把马圈里最漂亮的小马送给肖宇梁,他才渐渐消了气。
话刚说完,肖宇梁就进来了,老肖和曾舜晞对视一眼后都笑了一下,只有肖宇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肖宇梁给马喂食的时候曾舜晞就站在他旁边跟着他,也不见他去收拾东西准备转场。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肖宇梁一边摸马的脖子一边问他,曾舜晞也伸过手来摸,还没摸到马的脉搏,那匹马就甩了甩头,把曾舜晞的手甩了下去,肖宇梁哼笑了一下还是继续抚摸着马的鬃毛。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们笑那么怪?”
“真没说什么哎呀,你不如跟你的马说说为什么偏不让我摸?”
“它说他不让骑不了它的人摸。”
“它是这么说的吗,那你让我上去试试,看我骑不骑得了。”
曾舜晞说着就想翻上去,但是马太高,没有支撑物他根本不能像肖宇梁那样上下自如,这时候肖宇梁伸出一条腿出来扎了一个马步,拍了拍大腿示意曾舜晞踩着上去。曾舜晞看到他腿都伸出来了,就抓着缰绳一只脚踩上去,肖宇梁一只手抓着鬃毛按住马不让他乱动,但是在曾舜晞翻上去后,马又开始不安分,晃动着前蹄想要把曾舜晞甩下来,这让他害怕极了。他不得不牢牢抱着马脖子不让自己被甩下来,肖宇梁看了颇为无奈,他也跟着翻身坐到了曾舜晞的后面抓过他手里的缰绳,也把曾舜晞圈在了自己怀里,然后甩动着缰绳让马跃过马圈的围栏往外面奔去。
“颠得我屁股痛。”
曾舜晞说。而马正在大步跑着奔向不远处的河道。
“你把屁股抬起来。”
于是曾舜晞把屁股抬起来,肖宇梁把自己的袍子扯了一角过来垫到了他的屁股底下再让他坐回去。
“这是要去哪儿?”
“河边。”
“啊呀那我没有带帕子出来!”
“晾晾就干了,中午太阳大。”
今天的太阳确实很大,空气也很温暖,曾舜晞看着山坡上的羊都晒得焉焉的,要是曾舜晞去放羊的话肯定会把羊赶到山坡的背阴面继续让它们吃草而不是在太阳底下暴晒。肖宇梁骑着马过去,看到小李和英子正手牵着手在草地上说悄悄话,看起来亲密极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吻上去。肖宇梁没谈过但也懂得这些,但是他还是把马骑到了两个人的面前让他们把羊群赶到背阴面放,扰了人家的兴致后又骑着马带着曾舜晞走了。
“你打扰到他俩了。”
曾舜晞拿胳膊肘捅了肖宇梁一下。
“他们晒着我的羊了。”
“你真的是。”
曾舜晞边说着就把藏在袍子里的小羊掏了出来,其实肖宇梁看他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就知道了,但是一直没说。
“你老揣着它干嘛,你又不是它妈,你也不下奶。”
“我乐意,我就乐意揣着,不行?”
“行,行,行。”
到了河边,肖宇梁掐着曾舜晞的腋下把他从马上提溜下来,小羊被他放到了躺在草地上的肖宇梁的腿上,肖宇梁就在河边的岸上躺着嚼一根青草,他撑起上半身,看到曾舜晞脱了衣服往河里走,捂在袄子里的皮肉像藏在绒毛下的小羊皮那么白,这个时候的气温虽然回暖了但水温还是有点冰人,曾舜晞还是不敢完全浸到水里,只能晃着白白的屁股和背汲水泼到自己的身上擦洗。像是知道有人在看,曾舜晞一下把头转过来,他和肖宇梁隔了一段距离,但肖宇梁将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很清楚,那是毫不羞耻的表情,一点也不防备,就像他养过的小羊,在面对挥向它的猎刀的时候,也毫无防备地把脖子露出来。肖宇梁眯着眼睛决心不再多看他一眼,他重重地摔了回去,看着蓝得沁人的天,咬了咬嫩嫩的草茎,嚼出了苦涩的汁。
曾舜晞洗完回到岸上被风一吹就颤抖起来,肖宇梁把自己的袍子脱了,再把里面的贴身棉衣脱了下来扔给曾舜晞擦身子。他的袍子被摊开放到了草地上,小羊卧了上去,曾舜晞穿了薄薄的里衣也躺了上去,日头正旺,把袍子内里的羊毛晒得暖烘烘的,他倦倦地躺在上面用手臂遮着眼睛,小羊跪在他旁边吃嫩草,嚼着嚼着就嚼到了曾舜晞的头发,他困极了,只好翻了个身,头发从小羊的嘴里溜了出来,湿湿的一缕搭着,肖宇梁坐在他旁边,伸过手轻轻摸了摸那一缕湿发,不过也只敢摸到头发。小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却没有看向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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