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老肖借来一辆大的货车,跟把曾舜晞装到草原来的货车差不多大,五个人把毡房拆下来整理好放到车上,一些生活用品也尽量装到车上,帐篷食物之类的就打包好由马驮着,老肖和小李英子先去新的草场把毡房和羊圈马圈搭起来,肖宇梁带着他的马群也带着曾舜晞赶着羊慢慢迁过去。这不是肖宇梁第一次一个人赶着羊转场了,之前的好几年都是老肖先开车过去,再由他赶羊过来,他早早地就把猎枪装上子弹还把猎刀磨得锋利了,只要夜里烧上篝火,草原上的野兽都不会靠得太近,更何况这次不止他一个人在路上。
临走之前,肖宇梁抬头望了望天,曾舜晞把自己的东西安在了马背上,他走过来问他在看什么,肖宇梁看了他一眼后说,“在看天气。”
“这两天可能会下雨,我们得走快点。”
老肖他们已经开车走了,肖宇梁把曾舜晞那匹马的绳子系在了自己这匹马身上,这两匹马平时相处得好,所以拴在一起也不会互相打架,肖宇梁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块羊毛毯,然后挂在了曾舜晞的马背上,这样曾舜晞坐上去赶一天的路也不会喊颠屁股。
走的时候是在上午,肖宇梁手里挥着赶羊的鞭子,那根鞭子跟之前曾舜晞见过的还不一样,有个很长的杆,杆上系着粗粗的绳,像鱼竿一样,肖宇梁就靠着这根鞭子掌握着整体羊群前进的方向。有时候曾舜晞也好奇肖宇梁是怎样做到不借助工具就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个方向,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羊群天生就知道哪里的草水丰沃一样,肖宇梁好像伸出手在风中一捻,就能知道接下来的天气。他在风中眯着眼睛,草原上的风不论四季总是很大,从耳边呼啸而过,肖宇梁的声音也被风带走。
“今天晚上会下雨,我们就不停下来了,尽量多走一些路。”
曾舜晞的马跟上去,和肖宇梁的马走在了一起,他的马轻轻撞了一下另一只马的脖子,替他做了回答。
从白天走到了傍晚,曾舜晞只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口干粮,干粮很糙也很难下咽,他靠在马上睡了几觉,有几次差点滑下去还被肖宇梁扯了回来。到了一个背风的小山坡后面,肖宇梁才停了下来,他把绳子解开让曾舜晞去生火做饭,他骑着马把羊群赶到了离他俩不远的地方吃草,他借着残余的一点夕阳清点完了全部的羊,一直都没少,白白的羊毛上是红红的颜料,数完之后他才回到了曾舜晞身边,他回头看他们身后的夕阳,那夕阳红得像血一样,草原都染成了暗红的颜色。
“要下雨了。”
肖宇梁说。
他们很快就搭起了帐篷,雨踩着他们的脚后跟就下了起来,他们躲进了帐篷里喝刚煮好的奶茶,篝火就在外面,还没完全升起就被浇灭了。曾舜晞的手习惯性地在身边一捞,但是没有摸到自己的小羊,明明搭帐篷的时候还在里面。
“你数羊的时候数到我那只羊了吗?”
“不是在你这————”
说完肖宇梁就意识到不对,他站起来看了一圈小小的帐篷,里面什么都没有。曾舜晞看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小羊不在了,他立刻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鞋子也脱了扔在帐篷里,肖宇梁知道他要干嘛,但是还没拉住他,曾舜晞就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肖宇梁对于天气的判断从来都是准确的,春天的第一场雨伴随着轰隆的雷声降临了这片广大的草地,像是要把整个草原都淹没一样无休止地下着。曾舜晞踩在了水洼里,他跑到羊群中寻找着自己的那一只小羊,所有羊都紧紧挨在了一起,厚实的羊毛连雨水都浇不透,曾舜晞跑到它们中间,羊群也静默着闭上眼睛在雨中安息着,仿佛整个草原和天地之间就只有了雨声。
肖宇梁也跟着闯进雨里,他想把曾舜晞拉回去,但是曾舜晞挣脱开他的手,他死也不肯。
“一、二、三、四.......”
曾舜晞开始一只一只地数,雨水糊了眼睛又数错了,他又重新开始数,肖宇梁说,“你这么数要数到什么时候!”曾舜晞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他不敢看肖宇梁,他发火的时候样子很可怕,所以他不再去数,但他光着脚在羊群中翻找着那只小羊,其实那不只是他的小羊,那也是肖宇梁的小羊。
草地是绿色的草地,白色的羊群连绵成一片,远远地看过去仿佛是白色的草地,而上面开着红色的花,曾舜晞弯着腰在每一只羊的肚皮底下找着,看看有没有自己的那只小羊,肖宇梁也沉默地找着,但他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火,来自于曾舜晞,更来源于他自己。曾舜晞浑身湿透了,他被绊了一下摔倒在了草地里,被水浸透的草地和泥土都很柔软,他像跌进了沼泽,他身上又冷又热,雨打在他的身上,肖宇梁看着他跪起来,似乎要爬着去找,他白色的里衣湿透了贴在白的肉上,似乎也变成了一只羊。而肖宇梁想到自己死去的羊,他不知道曾舜晞在那个时候也想到了那只死去的小羊,那是肖宇梁的羊,也是他自己的羊。
肖宇梁冲过去把曾舜晞扛了起来,他仿佛使了很大的劲,掐在曾舜晞身上的时候让他疼得拱起了腰,他在草原上比以前还要瘦,所以肖宇梁把他扔进帐篷里的时候没有费丝毫力气,他们浑身都湿透了,只是曾舜晞看起来是湿透的羊,而肖宇梁像湿透的兽。泥土的腥气沾了他们一身,而肖宇梁身上散发着热气,像是兽类的嘴里会喷出来的热气,曾舜晞被他吓到了,下意识觉得他要打自己,甚至是咬自己,他还是想出去,那是潜意识里想要逃跑。
曾舜晞想要逃跑的心思被肖宇梁盯穿了,还没等他站起来就被肖宇梁压在了身下,他真的觉得肖宇梁要咬他。肖宇梁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就如曾舜晞想的,肖宇梁咬上了他的脖子,肖宇梁的牙齿很尖,像野狗那么尖,但是那样的牙齿没有咬伤他,替代犬牙的反而是热热的嘴唇贴上了他的下巴,接着是他的舌头,是吻。雨还是倾盆一般地下着,帐篷仿佛也在下雨。
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在那个吻出现的时候,什么都不必说。
曾舜晞湿透了,他抱着同样湿透的肖宇梁,他的头发像羊毛那样厚实,可是也淌下了水,滴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还有赤裸的胸膛上。肖宇梁胡乱脱了他的衣服,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解心头的渴,曾舜晞的身体很白,肖宇梁的手按上去的时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仿佛他在虐杀一只羔羊。可是曾舜晞还是把脖子献出来,接着把胸膛也献出来,他的肋骨在急促的呼吸下扇动得像鱼鳃,他把自己都献了出来。肖宇梁撑在曾舜晞身上看了很久,或许没那么久,雨水声淹没了时间,呼吸声淹没他。肖宇梁的眼睛藏在了他的湿发里,曾舜晞伸出手拨开他的湿发,像拨开炭火看到了深处的火星,和他对视,比投入雨中还要决绝,他也要投入火中。
帐篷外的篝火灭了,不留一点火星;帐篷里火星燃了,烧得干枯殆尽。
雨在半夜就停了,肖宇梁从曾舜晞身上起来,他走了出去查看羊群,顺便烧了新的篝火,他举着火把走到了羊群里边,他重新翻找了一遍,就在羊群的中间,小羊回到了它的母亲身下卧着,所以刚才谁也找不见。他走回来的时候随手扯了一根野草咬在嘴里,嫩的草茎这次嚼出了甜的汁水。
肖宇梁看到曾舜晞也爬了出来,他身上裹着肖宇梁的袍子。
“找到了。”
肖宇梁说,他抬起头看着下过雨后的夜空,星星多得像地上的羊群。
“明天是个大晴天。”
他没有曾舜晞想得那么神,并不能捻一缕风就能感知天气,但是他捻了捻曾舜晞的发丝,却感知到了自己。
曾舜晞在那晚暴雨之后的第二天头昏昏沉沉,肖宇梁把他抱到自己的面前坐着骑马赶路,他们就像喝醉酒的人,两个人都黏黏糊糊互不清醒。肖宇梁从后面抱着他,亲他的脖子,摸他的喉结。中午的太阳烈起来,曾舜晞会把自己的袍子解开挂在腰上,肖宇梁又把自己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粗糙的手掌心像沙子刮在他的皮肉上,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又热又冷......”
曾舜晞按住他到处摸的手,他掌心的茧子磨得他很痛,肖宇梁把手拿出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才知道他是发烧了,便不再吻他,但是曾舜晞忍不住回头亲他的嘴角,他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因为没有一个正常的男人会亲另一个男人,他好像变得不完整,但是在肖宇梁把他按在马背上把他揉得又痛又爽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被填补得完整了,甚至快要溢出来。
“你发烧了。”
肖宇梁把曾舜晞的衣服给他穿好,但是还是摸着他的喉结,他只要一说话那里就会轻微地颤动,震得他的手心痒痒的。
“我发烧了......”
曾舜晞把头仰靠在肖宇梁的肩膀上,太阳隔着眼皮晃着他的眼睛,是朦胧的红色,是他眼皮的颜色。肖宇梁的大手盖了上来,遮住他的眼睛,世界又变成黑色,但还是有红色的光线从肖宇梁的指缝里漏出来,曾舜晞不清醒地笑了。
“好困...”
“睡吧。”
曾舜晞就这么靠在肖宇梁的身上睡了过去,醒了以后肖宇梁又会抱着他亲,他像一个面团,被肖宇梁捏来揉去,肖宇梁捏他的喉结,咬他的耳朵,摸他的腰,到了晚上他们又挤到帐篷里,肖宇梁更加放肆地弄他。他一条腿伸到了帐篷外面,肖宇梁摸得他很痒,他的脚趾蜷缩起来,草地上的野草又挠着他的脚心,他在帐篷里哑哑地叫。小羊听到叫声就走了过来,看到那只伸出来的脚,舔了舔蜷缩起来的脚趾,那只脚的主人啊了一声,最后那只脚也被另一只大手抓着脚踝给捉了回去。
曾舜晞觉得自己快要烧坏了,可肖宇梁还是不肯放过他,还把他的额发给弄上去,看他烧得浑浊的眼睛。曾舜晞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他求肖宇梁放过自己,起码在今晚放过自己。肖宇梁没有听,还是像虐待他一样弄着他,最后曾舜晞精疲力竭地趴在肖宇梁身上,他扯过自己的长袍盖在了曾舜晞的身上,一只手枕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插进了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理着也抚摸着。
第三天赶路,曾舜晞烧退了下去,肖宇梁告诉他快到了,他也就骑回了自己那匹马。到了新的草场,表面上看起来都一切如旧,只是他们两个都知道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之后的日子里肖宇梁时不时就会带着他出去放羊,借着赶羊去河里洗澡的由头,肖宇梁和曾舜晞骑着马偷跑到了河边,他们总是在烈日下纠缠,草原上的昼夜温差很大,所以只有中午才是温度最高也是曾舜晞最不怕冷的时候,他和肖宇梁赤身裸体地滚到了河里面,他们在上游像鱼一样交缠,羊群就在下游从河里一只一只地淌过。羊群过河的时候声响非常大,大到可以让人听不到正在交媾的两人的喘息声和呻吟声。
河里的石头锋利,割破了曾舜晞的背,肖宇梁就抱着他把他放到了自己的袍子上,他像兽类一样舔曾舜晞背上的伤口,吮吸从肉缝里渗出来的鲜血,曾舜晞浑身都痉挛起来,他把脸埋进了臭烘烘的衣服里,那股浓厚的味道缠着他从鼻腔钻进他的肺里,他离不开这股味道了。简直要命。肖宇梁骑在他的身上,像骑马那样骑着胯下的曾舜晞,原始的姿势让他压抑不住想要虐待曾舜晞的手,肖宇梁把曾舜晞的手扭到他的背上压着,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头,侧脸的肉都被挤了出来,连呻吟都被挤压得变形。肖宇梁在猎杀他,曾舜晞甘愿在濒死的快感中获得再一次的生命。
他们回去的时候总是傍晚,夕阳如血,像曾舜晞背上的伤口一样,在天空中撕开最后一道裂缝,直到黑夜完全降临。
但到了黑夜,曾舜晞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不再留在自己的小毡包里和他们一起休息,英子和小李以为他是看出什么来了,所以故意留空间给他俩,事实上曾舜晞在夜里也要偷偷跑到外面,肖宇梁在马背上等着他,他随身带着猎枪,也随身带着曾舜晞。
他们骑着马从自家这片草场往远处的方向跑去,肖宇梁教他端枪,握住他的手帮他瞄准方向,将枪口对准一个隐蔽的兔子窝,从里面蹦出一只野兔后再准确射杀。猎枪的后坐力很强,枪托狠狠撞了曾舜晞的肩膀一下,他揉着自己的肩膀,肖宇梁就跳下马把那只兔子拎着耳朵抓起来,血流了他一手。
“给你开荤。”
肖宇梁说。
他们也总是在夜里偷偷加餐,曾舜晞终于被他养得比来的时候要胖了,另外两个人也发现曾舜晞胖了,说他不再是瘦骨头一把,英子问他是不是背着他们偷偷吃肉,曾舜晞哪敢说实话,直到有一天夜里曾舜晞从外面回来,刚和肖宇梁在外面分开,一进门就看到英子和小李坐在矮凳上烤火,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起来的。
小李和英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视线都落到了曾舜晞的身上,最后还是英子对他说,“你知道我们回不去了吗?”
曾舜晞被问到才想起来自己是来下乡锻炼的,他和肖宇梁相处得久了差点就把自己也归为草原上的人了,他从什么时候不再想回家这件事的呢?刚来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在想这件事,草原上的食物他吃不习惯,草蜱子总是咬他,连热水脸都洗不了一把,他学校的一位老师对他们说,他们这些学生去乡下不是劳动而是改造,还没等曾舜晞琢磨透他那个老师话里的意思,这个老师就再也没来过了。曾舜晞以为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些事后会想明白,但他就已经投入了火中,烧得完全把这件事置于脑后,连回家这件事也忘了。他只记得他随着肖宇梁一起迁过多少次草场,他们在野外度过了多少次夜晚,他的小羊也渐渐长大,跑进羊群里他甚至都不能马上将它找出来,但肖宇梁总能在漆黑的帐篷里捉到曾舜晞逃跑的脚踝。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曾舜晞喃喃道,他还是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一直都很细瘦的英子的轮廓也圆润了起来,小李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们早就暗地里在一起了,但是无论是他还是肖子甚至是老肖,都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绝不是同学那么简单,现在只有他和肖宇梁还瞒着所有人。
“别傻了,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姑娘,在你没回来之前从大老远跑过来告诉我她被糟蹋了,你以为她想吗?她不过也是想回去,听了上头那些人的鬼话,把她骗上床了才知道根本就是......”
后面的话英子没再说出去,她紧紧握着小李的手,另一只手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电光火石间,曾舜晞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直直地看着英子,但换来的是英子恶狠狠的眼神。
“这是我和他的孩子!”
曾舜晞被剜了一眼,他知道英子这是误会他了,他连忙解释,但越解释越混乱,只好退出房间。到了外面,他看到肖宇梁的毡包还点着灯,他走了进去,看到肖宇梁还没睡而是坐在火炉子旁边卷烟。他自己是不抽烟的,但是他从小就会卷草烟,他把割好大小的烟草在自己的腿上摊开,手在上面一搓就卷好了一支。这种烟味道很大,所以就算肖宇梁不抽,曾舜晞也经常能在他的身上味道这股带着微酸和熏人的烟草味。
肖宇梁看他的样子知道他有事要来,所以就等着曾舜晞自己开口,可是话到了嘴边曾舜晞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我在你这儿睡一晚。”
曾舜晞只好这样说,肖宇梁又卷好一支烟,听到这句话后他把头抬起来看着曾舜晞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些破绽来,但是他的眼睛里全是破绽,肖宇梁反而看不明白了。
脱了衣服后曾舜晞躺到了里面的位置,他心里有话憋着所以不敢去看站在他背后脱衣服的肖宇梁,只好背过身去,肖宇梁脱完衣服爬上来在他的旁边躺下,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安静地躺着。肖宇梁没有侧过身去抱着曾舜晞,他就等着曾舜晞自己受不了转过身来挨着他,过了一会儿,曾舜晞果然动了动身子,他把身体转过来,面对着他侧躺着,肖宇梁这才把眼睛盯过去。
“我有件事求你。”
“用不着求我,你说。”
“明天带我去趟场部。”
肖宇梁没说话,还是盯着曾舜晞的眼睛看,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为什么来,但是曾舜晞凑了上来,贴着他的嘴巴亲了一下,依旧是什么也没回答。肖宇梁一把手捞起他的腰,把他按得紧紧压着自己,算是答应了。曾舜晞觉得心里有些酸,更有些涩,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肖宇梁,但是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肖宇梁掐着他的腰在自己身上晃,曾舜晞紧紧抱着他,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他有些想哭。大概是他居然想到了离开这件事,所以觉得对不起。
肖宇梁骑着马带着曾舜晞出去了。肖宇梁牵着马在场部外面的那片草地等着,曾舜晞到了场部里面想找当年带着他们来到草原的班长,但是只找到了供销员,供销员跟他说班长早就回了城里,他工分够了就能走,还说曾舜晞工分一直不够,不够就待着吧,等到够了的那天自然就能走了,要不学学他那个班长,打通点别的门路要离开也不是不行。可是曾舜晞问他别的门路是什么,他也不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了没多久就拍了拍曾舜晞的肩膀便走了。
曾舜晞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他忽然想到英子的那个女同学,怕是她就是想卖身赎回家的门路,可是她被骗了,可能还有被骗的也不止她一个。曾舜晞走到外面,草原的太阳总是这么毒辣,像是要把人剥开皮暴晒一样,他眼皮被压得很重很重,连头也抬不起来,他看着无垠的原野,像是跌进了深绿的海洋,草原上刮起风来,涌动的绿色海浪似乎要将他吞没,这片原野和他的日子一样,看不到尽头。
但尽头里站着肖宇梁,曾舜晞走过去,肖宇梁看着他像是受了无比的委屈的样子,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到了自己的怀里,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了些什么,但是却不敢完全知道。
“我回不去了......”
他说。
肖宇梁没有接他的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抚这样的曾舜晞,或许他内心深处从来都是自私的,他比谁都希望曾舜晞永远留在这片草原里,所以他不说话,只是静默地站着,像一匹沉默的马,一棵安静的树,一顶雨中的帐篷。
那之后,曾舜晞还是和肖宇梁走在一起,只是总是失魂落魄,他像回到了刚到草原的时候,总是盯着一个方向,像是在看会不会有军绿色的卡车从那个方向驶过来。只有在他和肖宇梁亲热的时候,他才会回到现在的自己,他抱着肖宇梁说,“我想我爸妈了......”肖宇梁只能抱着他,说不出任何话,抚摸他的后脑勺,他的后颈,他的背,像安抚小羊那样。
羊圈里又有了新的小羊,肖宇梁比曾舜晞还要更早发现它,他把小羊捉给曾舜晞抱着,就像以前那只小羊一样,曾舜晞时常抱着他,抱着他在河边走来走去,把他随时揣在怀里,甚至还允许他把小羊抱到自己的床上睡觉。他以为这样曾舜晞能够好一些,起码不会再看着一个方向发呆,但美好的日子总是很短暂,而不幸的日子总是接踵而至。
英子和小李到县城里领了结婚证,那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曾舜晞彻底地从他们三个人的毡包搬到了肖宇梁那里,他想的是他们三个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离开了,可能他俩的孩子都会走路了,他们还留守在这片草原里。可是那天英子和小李从县城的医院检查了回来,他们看起来欣喜若狂,他们看到曾舜晞的第一眼就告诉他,因为英子怀了身孕,所以他们能够回去了。可这个“他们”里并不包括曾舜晞。
那天晚上,曾舜晞站在他们的门口看他们收拾东西,那些带过来的衣服早就破旧不堪,只有包还能勉强背一背,他们激动地谈论着以后的日子,那些远离草原的日子。就在那个时候,曾舜晞甚至开始恨自己不能是个女的,不能怀孕,但是他如果是女人,要怀也只能怀肖宇梁的孩子,肖宇梁是草原上的人,如果是那样,他可能死也无法离开草原了。曾舜晞不愿继续去想,如果继续想下去,他会发现自己的恨意会克制不住地迁怒到肖宇梁的身上,尽管肖宇梁什么也没做错,他只是恨着自己。
英子他们离开的那一天,曾舜晞没送他们,肖宇梁骑着马送了他们一程,把他们送到场部,看着他们搭上开往县城的汽车后就骑着马回来了。草原上的风很大,夏天的草甚至快要把人给淹没,肖宇梁远远地就看到曾舜晞站在风里,也站在草里望着他,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只不过这次是在太阳底下,曾舜晞也并没有等他,他只是透过肖宇梁在看来时的路,而路上除了一人一马什么也没有。
肖宇梁走进了,曾舜晞站在他的马面前,马跟他很熟了,它拱了拱曾舜晞的肚子,他也伸出手,像肖宇梁抚摸他一样抚摸那匹马,马被肖宇梁照料得很好,油光水滑的皮毛摸起来很舒服,他摸着马的脖子,就像他每个夜晚都会抚摸肖宇梁的脖子一样,他的掌心下面就是跳动的脉搏,他知道,不管说什么,肖宇梁都会答应他。
“我想走。”
他说。
曾舜晞把头抬了起来,肖宇梁垂下头,他的脸因为背光所以看不清表情,不过曾舜晞想,那可能并不是什么好表情。他铁了心要走,只是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离开。
肖宇梁骑着马走了,什么也没说。那之后的几天,他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曾舜晞在他的毡包里等他,他看了一眼后就转过身去了曾舜晞以前住的那一间。曾舜晞追上去,抓住他的手把他按在墙上亲他,肖宇梁皱着眉头,掐着曾舜晞的后脖子把他捏得生疼再把他嘴里都舔了一遍最后才放开他,他还是不说话。他们沉默地在床上交媾,肖宇梁不像是在操他,而是在发了狠地虐待他,最后曾舜晞哭了,只是肖宇梁转过身去什么也没看到,曾舜晞望着他的肩头,眼睛模糊着,像是水淹没了他。
第二天清晨,曾舜晞不见了踪影,肖宇梁起来才发现马圈里的马少了一只,他想的是曾舜晞又发疯去了别的地方不想见他,但是那只小羊还在他的毡包里,卧在曾舜晞的床上,小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也看过去,可是羊什么也不会对他说。
到了傍晚,整个草原再度被残霞染成了红色,肖宇梁等了一天也没等到曾舜晞回来,他骑着马出去跑了一圈也没找到人,最后他还是往场部那个方向跑去。到了场部后,那里的人对他说,有一个知青今天上午想要逃跑但是被捉了回来,顺便送到这里教育了一顿,现在已经被送回去了,还说那个知青叫曾什么,是两个看起来很复杂的字。
肖宇梁认不了太多的字,就连曾舜晞的名字也是他一个一个教肖宇梁认的。肖宇梁拿了一支笔过来,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曾舜晞”三个字,那人看了之后恍然大悟一样,把一张保证书拿了出来,右下角有一个血红色的指印,而指印下面是一个好看又熟悉的名字,那个名字就是肖宇梁写下的“曾舜晞”。
在黑夜侵袭草原后,肖宇梁才骑着马飞奔到家里,他没在自己的毡包里找到曾舜晞,他跑得浑身发热,但是手脚冰凉,脸也吹得快要皴裂开来。最后他在羊圈里找到了曾舜晞,他被打得浑身是血得蜷缩在了地上,怀里抱着他的小羊,仿佛他怀了一只小羊,而他自己也是一只刚出生的羔羊。
肖宇梁走了过去,曾舜晞眼珠子转了转但依旧没有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又充满了泪水,最后兜不住地涌了出来,他脸上全是血污。
“我想死,你能帮我死吗?”
曾舜晞说。
肖宇梁不说话,把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烧了热水给他洗脸,夏天的雨水总是很充沛,就像曾舜晞的眼泪一样,肖宇梁半跪在他面前给他擦脸,但是刚擦过去,新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流到下巴,最后滴到了肖宇梁的手背上。
那天晚上,肖宇梁抱着曾舜晞睡,但他一直不敢入睡,他怕曾舜晞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逃跑最后被人虐待了送回来。可是曾舜晞也睡不着,他闭着眼睛,只是不想让肖宇梁看见他没睡,他看到肖宇梁悬挂在墙上的猎枪,他想死。可是他不敢对自己下手,他也不敢再求肖宇梁,肖宇梁也不会对他下手。他只能把肖宇梁抱得很紧,他怕自己忍不住逃跑,他看不得肖宇梁比他还痛苦。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到了天将明的时候,谁也没有入睡,谁也没有说话,静默得像在雨中。
“我送你走。”
肖宇梁说。
他抱着曾舜晞的手也松开了。曾舜晞把眼睛睁开抬头看着他,清晨的光线很暗,暗得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肖宇梁的轮廓,轮廓的边缘仿佛打磨了一层毛边,那层毛边被水晕开。肖宇梁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盖在了他湿的眼睛上,这次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泪水从指缝中流出去。
“睡吧。”
“我们明天就上路。”
清晨的草原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那是秋天快到了,牧民用机器收割草料后残留的味道,那是野草的血液,带着特殊的草腥味。肖宇梁骑着马向远处的朝阳奔去,天边是一道鲜红的朝霞,红色的霞光因为马的跑动时而在他的脸上,时而又在肖宇梁的脸上,晃得曾舜晞睁不开眼睛,他低下头看着曾舜晞的脸,他的半张脸被映得几乎透明,曾舜晞把眼睛睁开,肖宇梁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好像只有他自己,连霞光也装不进去。
傍晚,肖宇梁迎着夕阳回来,夏末的原野被风吹动,草浪一层一层地叠着,绿得沁人,整个草原像是活了过来。这片绿色的草地被镀了一层金色,再没有比这个傍晚更美的夕阳,也再没有比他脚下这片草原更鲜活的草地,可马背上只骑着他一个人。
为什么我才看见!
我真的哭了。肖子好好,可是他们注定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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