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日 曾舜晞看着手里的病历单,叹了这分钟的第八次气。 诊断书右上角照片里的男人很狼狈,头发稍长,裸着伤痕斑驳的上身,戴着口笼。照片里他透过杂乱的额发看向镜头,那双眼睛很凶,就像头失去理智、却因饥饿而奄奄一息的猛兽。 曾舜晞看着他,觉得自己要被撕扯下来一块血肉,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姓名那一栏写着男人的名字:肖宇梁。 曾舜晞下意识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转了两遍,他的心脏轻轻泵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轻到他自己都没发觉出异样。 这是一个哨兵,一个身体与精神本非常强悍的哨兵。他也许曾经战功赫赫意气风发,在一个未知的时间遇到了他的向导,后来又失去,变得一无所有,游荡在崩塌边缘。 这些猜测都存疑,因为肖宇梁本人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没有人能接近他,也没人见过他的向导,相关文件因为他过去的机密身份都被封存。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意识云像片恐怖诡谲的海,其中的惊涛骇浪把以往任何一个试图触碰他的向导的精神触手都砸成齑粉,但这狂躁的、不停歇的海却充满了死气,没有一丝跳跃的火光,灰暗得让人发疯——那些巨浪可以杀死别人,也可以随时杀死他自己。 曾舜晞见识过一些失去向导不久的哨兵,和其他避之不及的向导不同,在曾舜晞眼里他们更像一具具颤抖着的稀松骨架,肉身随着他们伴侣的离开而日复一日的溶解,旁人轻轻一推,他们就坍塌成仅剩下当啷几声磕碰声响的骨头碎片,微风都能托起来这些没有重量的尸骸。 是的,曾舜晞是个向导,一个还在军校学习如何治疗发狂躁哨兵的小向导,理论知识浅薄,实践经验为零。而他此时此刻拿着肖宇梁的病例的原因就是,他成为了又一个被派来尝试治愈肖宇梁的人。 那是个不可多得的杀器。曾舜晞的上级命令他时这样说。军部不想放过他重拾理智继续效力的可能性,哪怕无法痊愈,能听命令就足够了。 说不定,意识云死亡导致的失痛症可以让这把兵器的威力更大,你试一试,治不了,就杀死嘛。上级摸着下巴补充。 曾舜晞站在吞云吐雾的上级跟前,胃里翻腾,背着的手互相捏着,废很大力气才没招呼到上级的脸上。但他又能怎么办呢,命令必须服从,天底下也许只有他一个向导认为那些哨兵可怜,而他这人尽皆知的恻隐之心和白板一样的经历又让他成为接手这残忍又危险任务的天选倒霉蛋。 他向收押着肖宇梁的房间走过去。后者是一天前被转移到这个实验基地来的,如果这一次曾舜晞也失败,那么肖宇梁会再一次被带回军部特殊监狱的一个小房间,沉默又疯狂地等待下一个有可能救赎他的人。 但所有人都清楚,他所面临的更可能是所有独身或失去向导的哨兵的一致结局:变成野兽,脏腑碎裂,在混沌绝望和粘稠的血液里停止呼吸。他时间不多了。 想着这些的时候,曾舜晞已经站在了肖宇梁房间跟前。 这是个大实验室中央的透明房间,四周已经围了一些穿白衣的研究员,曾舜晞一来,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从护目镜后盯着他看,场面不可谓不惊悚。 曾舜晞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只站得更近了一些。透明房间里全部的家具是一张铺白色床单的单人床,床脚被焊在地面上。男人正背对着他在床上坐着,和照片里一样裸着上身,一动也不动。他实在瘦得可怕,微微露出的身侧肋骨像快破开皮肤扎出来,脊椎撑着后背的皮肉像山峦一样绵延突起,两侧延伸向外着名为伤疤的河流。 在他背后,他的精神体、一只同样瘦骨嶙峋的云豹正紧贴他躺着,干枯的皮毛像搭在一副猫科骨骼上的破布,唯一可以证明它还活着的是那双时不时半睁开看看一墙之隔的人们的浑浊眼睛,以及汲取氧气时身体微弱的起伏。 一个研究员走上前来打断曾舜晞的观察,对方拿过他手里的病例,声音活像台机器。 “开始吧,时间紧迫。” 曾舜晞很想翻个白眼,他心里已经开始暗自揣度一会治疗肖宇梁时把这位哨兵的死亡海域释放出来再把这些人一个个拍死的可能性。但显然,他清楚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很可能自己的死活都顾不及。 房间的门被打开,那些研究员严阵以待,或者拿着电击枪或者端着长叉,显然这些训练有素的人们至少准备着在事态失控的那一秒就把他们俩变成两个废人。 研究员开始催促,曾舜晞没法再磨蹭,只得咽了咽口水,一步踏进房内。他伸出一些精神触手包裹住自己,这样如果哨兵突然暴起,他也许不至于死得太难看。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关上,白色的实验室亮得刺眼,他感觉自己和肖宇梁彻底变成两个透明盒子里的玩物,被人观赏,被人讨论,被人记录。 他贴着墙小心翼翼地向着肖宇梁正的方向走,房间里其实很宁静,哨兵没有释放任何精神压力,也许是他不想,也许是没力气。于是曾舜晞得以顺利地站到他正前方稍远的位置,也看清了肖宇梁的状态。 他还是垂着头,乱发遮挡着眼睛,双手被约束带绑缚着,连着的链子接在床上,显然他试图挣脱过,手腕新伤叠着旧痂,血肉模糊。他身上也是一样,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伤,结的痂还泛着肉色,似乎刚好不久,交错的疤痕开在皮肤上,是一丛丛被碾过栽倒的花。 曾舜晞拿不准应该怎么开始,肖宇梁不似任何他学习过的病例。他僵在原地,捏着自己的裤子,掌心慢慢沁出汗来。他也不清楚自己的紧张到底来源于经验不足还是对自己能力的不确定,还是从看见肖宇梁的病历单开始就在心里摇逛的一些情绪,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越晃越多,让他察觉,而且无法忽视。他的心脏像生吞了一大口酸橙汁,痛楚感来得莫名其妙,没头没尾。 也许应该把精神体放出来,精神体的互相触摸更加柔和,曾舜晞这么想着,一只没长大的金毛犬就从他脚旁跳出来,抽着鼻子,歪头看着坐在床上的男人。他的精神体长不大,保持着毛团子的状态二十几年,这是他除恻隐之心以外第二个让人记忆深刻又总是被冷嘲热讽的特点,没人找得到原因,小东西只剩无用的可爱,久而久之他也不再放出来。 而就在他把小金毛放出来的那一瞬间,床上的云豹猛地睁开了眼睛,棕色瞳仁骤缩,它挣扎着起身,四肢颤着,又因为脱力摔在床上,大脑袋磕在床沿,紧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 肖宇梁比他的云豹反应稍微迟缓一些,但他明显从他的精神体那里感受到了一些东西,他身体微微一震,慢慢抬起头来,垂着的眼睛在抬头的最后一刻看向曾舜晞。 曾舜晞说不清楚那一刻从肖宇梁眼里读到了什么感情,他只看着对面男人目光慢慢聚焦到他脸上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眉头皱起来,他像是茫然,眼尾飞快扩散开一些红色,像是快哭了。 那一瞬间曾舜晞甚至怀疑病历单上所描述的这个哨兵的恐怖全是屁话,他甚至比那些还没倒下的骨架更脆弱。肖宇梁动了,他本来盘腿坐在床上,此时被绑缚的两根手臂在身前撑着床铺,连着床的铁链都绷直,他微微直起身来,轻柔地向着曾舜晞的方向起身。 曾舜晞觉得自己疯了才会想到轻柔这个词,大概因为肖宇梁的动作幅度就像倾斜向一朵浮在半空的泡沫。 可他被钉在原地,不是因为这个动作,而是因为与这份温柔截然不同的、刹那间从肖宇梁的方向呼啸而来的意识巨浪,铺天盖地的、裹挟着灭顶痛苦的狂浪脱离开他的意识云,具象成的精神压力向他倾轧下来,这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癫狂力量,浪很重,是大厦倾塌,是整颗星球从头顶向下压,堆得全是日复一日剜骨剖心般不甘、仇恨和思念的重量。 浪摧枯拉朽。明明没有声音,但曾舜晞的灵魂被震得嗡嗡发麻,明明没有实体,但他的衣襟被吹得猎猎作响。 曾舜晞在遮天蔽日的死海怒吼前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击,但他奇异地没有感到害怕,他的小狗站在他身前,冲着巨浪的源头不停嘤咛。他像和这个哨兵作对一样,仰着头握着拳直直看着他,就像在问:你是要把我拍碎吗? 下一秒,所有向他扑来的浪都一滞,眨眼间掠过他冲向四面八方,占领了整个房间的精神海域只一击就轰然冲破了坚硬的透明墙壁,海浪变成竖着锋利鳞片的蟒尾把所有人碾碎,那些自以为可以控制局面的人根本无法承受一个接近崩溃的哨兵所释放出的精神伤害,或抱着头倒下去从鼻孔嘴角迸出血来,或发疯似地撞向墙壁。曾舜晞在哀嚎和尖叫里站着,凶兽一样的海浪完完整整绕开了他,精神分裂一样,偶尔伸出一些柔软的浪舔舐他的脚踝。 就像只敢确认是不是存在却不敢拥抱他这朵泡沫。 二、第二日 肖宇梁第一次如此有破坏性,以往他只会摧毁试图触碰他的向导,而不会像这一次这样伤害这么多人,甚至摧毁了一个房间。这是善后的研究员得出的结论。 那场堪比海啸的精神暴动平息得算不上快,过程中肖宇梁一直维持着跪在床上的姿势看着曾舜晞,隔着狂风骤雨,不上前,也不肯移开目光,很执拗。曾舜晞试图伸出一些精神触手来安慰他,但他的所有动作都被温柔又强硬地控制在肖宇梁的意识浪为他开辟出的小空间里,这让曾舜晞的安抚变成很幼稚的、像是和那些抚摸他脚踝的浪花牵手的撒娇。 最后止息一切的是肖宇梁的体力透支,狂乱的海啸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弥散在一片狼藉中。他倒在床上,像他的云豹一样蜷缩着身体,疲倦地望着曾舜晞。 而曾舜晞站在满地玻璃碎屑、躺倒的研究员和破碎的实验器械构成的废墟里,有些发懵。他的小狗先反应过来,清脆地叫了一声,呼扇着耳朵扑上去,不怎么熟练地扒着床边,用湿漉漉冰凉凉的鼻头去碰云豹的鼻头,傻头傻脑,样子很滑稽。 曾舜晞四处看了看,警报已经响起来,想必不久就会有人前来收拾残局。肖宇梁大概已经没有力气再应付下一波人,当务之急是试着治疗他。 于是曾舜晞迈开脚,从全屋唯一一块干干净净的地面上迈步,踩着碎玻璃,跨过研究员的手臂,来到那张单人床边,蹲下身来。这场暴动让曾舜晞明白肖宇梁不会伤害自己,原因未知,他可以想到的最贴切的原因除了自己天赋异禀,就是也许自己让肖宇梁想到了他的向导。天赋异禀显然不太可能,他生活至今的人生除了那些糗事,没有一点他是天才的证据。 肖宇梁对他靠近自己的行为果然没有反应,只是眼神还一直追随着他,目光像把钝了的刻刀,曾舜晞毫不怀疑被这样长时间注视,对方也许能在脑海里雕座他的半身像,细致到唇纹和睫毛。 肖宇梁身上也嵌了些炸开的玻璃碎片,深深浅浅,有些在汩汩流血,但他没反应。曾舜晞轻轻把他的口笼和约束带解下来,跑去废墟里找出了医药箱,给他消毒,把碎片里夹出来,伤口绽开血肉外翻,他也没反应,没发出一点声音。 而当曾舜晞试着给他上药的时候,肖宇梁忽然抓住他的手。干燥温热的肌肤触碰让两个人都一顿,肖宇梁捏着他的手滞在空中半天,眼神转移到交握的手上,看了很久。 曾舜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好问:“因为很痛?” 肖宇梁这才稍显迟钝地移开目光,轻轻把曾舜晞的手放回他膝盖上,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磕磕绊绊。他说:“自己会好。” 这是一句很不知所谓的话,毕竟那些模样可怖的伤疤看起来没有自己会好的架势,但曾舜晞此时并不想忤逆他,于是顺从地将药放回医药箱,伸出双手来,示意肖宇梁自己想给他做精神治疗。 对方没有反驳,又回到只会看着他的样子。曾舜晞将手放到他头两侧,指尖穿过乱发,指腹轻轻按住他的太阳穴,随后闭上眼睛。他的精神触手软软地伸出来,探进肖宇梁归于沉寂的意识云。 这片意识云和刚刚毁神灭佛的样子大相径庭,根本不需要安抚,死寂得像片漆黑的荒漠,空洞虚无,冰冷彻骨,又很撕裂地挤满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呐喊,曾舜晞试图掐起一些火花,但他的精神触手经过甚至连尘埃都带不起来。哪怕刚刚经过那样大范围的暴动,现在也像黑洞吸收着一切鲜活的东西。拥有这样意识云的哨兵不能算活着。 曾舜晞仅仅梭巡了一会就觉得孤独开始往骨髓渗透,他忍不住和肖宇梁的空洞和呐喊共鸣,在尝试了好几次点燃一些活气无果后,他只得退出来。等他睁开眼,肖宇梁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曾舜晞的小狗蜷在云豹怀里,用自己暖烘烘的毛发蹭着云豹的身体,而筋疲力竭的猫科动物呼吸平稳,轻轻发出呼噜声来。 在那之后,一些安保人员和研究员赶到这间实验室,清理房间,将受伤的人抬走治疗。他们忙忙碌碌,间或用意味不明的目光向两个人的方向打量。曾舜晞视若无睹,他坐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伸出一只手来摸着肖宇梁的脑袋,拇指摩挲他的头发,静静看着他们,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肖宇梁快变成两尊雕塑,不会被风沙侵蚀,不会被时间磨损,就生根在这张床上。他都快忘了自己才刚刚认识肖宇梁,这感觉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很多年,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 再后来两个人被转移到一间正常的房间,每个人都乐得看见一个危险的哨兵终于安静下来,大有把人扔给曾舜晞撒手不管的架势,也丝毫不在意一个喜怒无常的哨兵还有很大再次暴动的可能。转移过程中曾舜晞不敢把手放下,因此肖宇梁一直很安静,怎么折腾都没有醒,头紧贴着曾舜晞的掌心。 天色渐暗时,曾舜晞靠着新房间的墙壁,在床上囫囵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那时候他腾不出手,只好让肖宇梁枕在他盘起来的膝盖上。 月光升起来把房间映得一片冰蓝的时候,曾舜晞觉得有点困了,于是他和衣在肖宇梁对面躺下,没过多久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曾舜晞醒过来,肖宇梁已经醒了,正看着他。肖宇梁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头发好像短了一些,也没有昨天那么消瘦得那么可怕了。躺在床脚的云豹状态也好了不少,皮毛都泛出了一点光泽。 曾舜晞立马爬起来去观察他,结果惊讶地发现昨天那些碎玻璃造成的伤口确实已经不见了,但手腕的绑缚伤还是很严重,身上的其他伤痕看起来竟然更新了。肖宇梁身上所产生的变化如此不同寻常,迫使他有些急切地伸出精神触手去探寻肖宇梁的意识云。这一次没有提前示意,后者也温顺地低下头,敞开精神海域迎接他。 曾舜晞看见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肖宇梁的意识云里多了一些光点,很少,也很微弱,更多的一些像濒临死亡的菌类低垂着头,只剩眼睛都看不真切的萤火。探入游弋的精神触手爱抚着这些光点,它们就像挣扎着想拼命活下去、拼命燃烧一样闪烁回应。 曾舜晞嘴抿起来,觉得有点酸楚,又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开心更多一些。 他嘴角忍不住扬起来,收回精神触手看向对面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神许多的肖宇梁,看着看着他忽然有些羞赧。他心里想,不会吧,就揉了揉脑袋,躺着睡了一觉,就恢复这么多吗? 他还没脸红,肖宇梁忽然凑过来,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曾舜晞着实怔在那里,男人的头发毛茸茸,蹭在皮肤上有一些痒,但他的皮肤很干燥温热,贴合他的皮肤又很舒服。曾舜晞觉得这个动作很有依赖感,让人想去抚摸他的发旋,和他山脉一样的脊背。肖宇梁的动作和他的云豹重合在一起,是只活生生腻歪粘人的猫。曾舜晞又想,他是不是有特殊体质,以后是不是又要多一个哨兵猫草的外号,如果见效这么快,他又要被人叫灵丹妙药。 像是知道他思绪飘远了一样,肖宇梁不蹭了,贴着他颈侧扭头看他,这个角度,曾舜晞只能仰着头,垂着眼睛,明明只能瞥见肖宇梁的下颌线和一部分嘴唇,却仿佛看见了他鼻梁的弧度和自己颈弯的弧度贴在一起,像天生就该合在一起的花纹,在缠绵,在接吻。 曾舜晞的脸腾地红起来。 那种两个人好像已经认识很久的感觉又回来了,汹涌得像无数双手扒着他沉入一片深潭,温暖的水里加了一味爱。有个声音在水里说:你们相爱,你们相爱很久很久。这个声音咕嘟咕嘟冒着泡,气泡浮到水面啪地破开,把曾舜晞惊醒。 曾舜晞觉得自己疯了,他撑着床向后移开身体。肖宇梁的脑袋失去支撑轻轻一垂,脖颈向下弯,使得肩胛高高耸起。他垂在那等了一会,才抬起头来,沉默地看着退开的人。 曾舜晞顶着他的粉红耳朵支支吾吾,他问:“你要吃饭吗?还是喝水?还是要再睡一会?” 肖宇梁不说话,曾舜晞拿不准他的态度,他让肖宇梁吃了些东西,给他处理了一下手腕和身上的伤口,过程中肖宇梁依然一声不吭,但他不是不痛,曾舜晞抓着他的手给他清理那鲜血淋漓的皮肉时,肖宇梁的手指在他手指间微微颤抖。 处理伤口花了一些时间,晚些时候,一群研究员过来,带着仪器和针剂,折腾了很久。房门外依然站了很多全副武装的安保员,但肖宇梁没有显示出攻击性,由着这群人摆弄。曾舜晞觉得他更像是不屑于给这些人反应,男人的云豹连眼睛都没有向这边看,专注于用厚实的掌和脑袋揉蹭呆头鹅一样的小狗,给曾舜晞看得耳赤面红。 研究员走时通知他们,肖宇梁的恢复出乎意料的好,鉴于现在战斗力稀缺,前线急需可以扭转战局的战斗力单位,上级要求明天就进行战斗演习。曾舜晞来做肖宇梁的临时向导。 曾舜晞觉得临时向导这个词很扯,他一方面想着肖宇梁明显还很迟钝的反应速度和一点也不活跃的意识云,认为过早进行高强度的演习实在惨无人道,一方面又觉得委屈。 肖宇梁没看出来他的委屈,曾舜晞也没指望他能看出来,同时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肖宇梁被研究员摆弄完就站在房间中央,他没坐回床上,反而走向一直靠墙站着的曾舜晞,双手捧起来他的双手,抬起来,把脸埋了进去。 曾舜晞瘪嘴,他想起了能够解释肖宇梁唯独对他产生依赖性的那个最优解,又想不通自己也生出眷恋感的原因。他想抽出手但又被肖宇梁手掌的热度给烫得头脑发热,手心被睫毛搔得有点痒,他看见自己的手被完全包裹住,抬起头又看见云豹摇着它的尾巴,卷起小狗的脚。 曾舜晞站在肖宇梁的身体投下的阴影里,把抽回手的力气卸掉,在心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三、第三日 第三天的肖宇梁精神更好了,早晨醒来的时候,甚至对着曾舜晞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意识云在复苏,早晨检查时,曾舜晞的精神触手都在肖宇梁的精神海域雀跃起来,灾难般的暴动好似一场梦,哨兵慢慢健康起来的精神海域美得像片闪闪发光的星河。 与恢复飞快的意识云截然相反的,是肖宇梁身上的伤。手腕的伤没有一点转好迹象,那些纵横交错的、前一天只是看着有点新的伤痕竟然开始渗出血来。 曾舜晞给他止血,用纱布给他裹上好几层。在他担心这样的身体状况是不是不适合进行演习时,肖宇梁对他说:“明天就好了。” 这句话很奇怪,肖宇梁的语气也很奇怪,他声线的嘶哑已经几乎消失,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干涩又低沉。曾舜晞想起来第一天肖宇梁也说过类似的话,相比起那句平淡的“自己会好”,这句话他说起来多了点悲伤。 曾舜晞没问他明明是句充满希望的话为什么语气很难过,也和第一天一样,他顺从地点头,沉默地帮肖宇梁穿上作战服。 不知道是不是哨兵的恢复能力都这么可怕,男人经过短短两天,身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肌肉,可以将黑色衣料撑起来。他们向训练场走,曾舜晞用余光看肖宇梁,自欺欺人地把晦气的临时两个字摘出去,默念了两遍:我的哨兵。我的哨兵。 他发觉心脏里源源不断的往外泵的未知情绪不知不觉间都快满溢出来,教科书上写的契合度非常高的向导和哨兵相遇时所能感受到的心悸感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曾舜晞没经历过,也无从得知肖宇梁是不是一样。 他开始胡思乱想肖宇梁曾经的向导是什么样子,契合度是不是也这么高?肖宇梁也会产生这种依赖感吗? 他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心脏,因为胸口传来的抽痛暗骂了两声。曾舜晞心脏的余痛还没有褪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训练场门口,与训练场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已经有研究员和安保等着。肖宇梁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曾舜晞歪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肖宇梁看了他一会,轻声对他说:“你可以掌控我。” 他说完就扭过头,跨进门里,留下曾舜晞愣在原地。 而当曾舜晞好不容易从这句话里缓过神,轻轻抬起一只手想叫住他的时候,已经走出一些距离的肖宇梁正好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等他。 曾舜晞看着自己半抬在空中的手,感觉自己牵上了什么,掌心很沉,他被这虚无的力量扯着点了点头,干涩着声音说了一声“好”。等了半晌,他把手握紧了,又重复了一遍,“好。” 肖宇梁确实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这是曾舜晞生平第一次和哨兵连接,但他毫不生涩,像生来就会,生来就应该和这一个人结合。那一具还伤痕累累的身体被他激发出百倍的力量和感知能力。曾舜晞感觉自己的精神在和肖宇梁的交融,他们的意识连接在一起,在虚无的高空跳舞,他指尖延伸出的意识继承了全部感官,钻进肖宇梁的皮肤,缠上他的血肉,抚摸他的骨骼,攥着他的灵魂。 训练场上此起彼伏的全是训练机械被砸毁的声音,曾舜晞甚至闭上了眼睛,全神贯注地去感受肖宇梁的意识,为他点燃沉寂的光点,刺激他的感知,而肖宇梁照单全收,即使向导向他倾注的庞杂意识快要超过负荷。渐渐的曾舜晞像着魔一样大片撩拨那些还没有恢复的位置,像渴求追随一生的执念一样,他要让这具唤作肖宇梁的肉身和灵魂都由自己亲手点燃,变成他手心的火,燃尽一切的火。 就在曾舜晞觉得自己快要失控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听不真切,像蒙着层雾,随后那声音又响起一遍,曾舜晞这才反应过来,是肖宇梁在通过意识说话。 “阿晞。”他轻声叫他。 曾舜晞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满地训练机械的残骸,肖宇梁微微矮身站在中间望着他,还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他的作战服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身上,袖口有血淌下来,一定是身上的伤口崩裂了。透过玻璃,隔壁的观察员们已经如临大敌,安保已经端着电击枪向训练场的门口涌来。 失控了。曾舜晞触电一样放下自己的手,无端有些惧怕自己,更可怕的是他心底里还在叫嚣着,他想继续,他对刚刚的感觉已经上瘾了。 被他下意识埋进心底的另一个问题是,他从未告诉过肖宇梁自己的名字。 所有事情在曾舜晞脑袋里缠绕成一团乱麻,但门外的安保不给他丝毫理清楚的时间,他们破门而入,曾舜晞就站在门口,他还没有回过身,肖宇梁已经冲了过来。 肖宇梁速度很快,但曾舜晞还是跟上了他,重新与他意识相连,让肖宇梁在安保举起电击枪对准他、扣动扳机的电光火石间闪身躲过射出的通电线,一把抓住安保的头,发力掼在玻璃墙里,玻璃轰然破碎,接着他拉开拳,将下一个人也锤在地上。云豹跳跃撕咬着他们裸露在外的脆弱脖颈,就连小狗都凶神恶煞地扯他们的裤脚。 实战中的精神连接带来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比和训练机械演习的感觉更深、更浓厚,把曾舜晞砸得发懵。肖宇梁很快解决掉了门口围着的安保,他们跑出训练场的门,看见那些研究员正仓皇从隔壁往外逃。 曾舜晞忽然想起了第一天面对这些研究员时他的想法,但肖宇梁的意识云已经趋于稳定,稳定的哨兵无法像崩塌边缘那样释放那样可怕的精神洪流。 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肖宇梁把他手拉起来,通过意识对他说:“向导可以。” 曾舜晞不是个很乖巧的人,但他确实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所以他就算万般心不甘情不愿,也没真的把捏的很紧的手扇到那天的上级头上,没真的对研究员翻出白眼,没对任何一个笑话他小狗的人说些什么。但这不代表他不想,如果说需要有个人推他一把,那这个人无疑就是肖宇梁。 曾舜晞忽然有点想笑,他抬眼看向那些还没跑远的研究员,两相融合的精神世界汇成一片汪洋,哨兵的意识推搡怂恿着向导的意识,曾舜晞把这躁动不安的精神触手全部倾倒出来,它们变成割开空气的利刃,鬼魂一样追上逃窜的人们,抽离他们的理智,让他们自相残杀。向导被哨兵感染、相依存后更纯粹的精神攻击让空间阵阵嗡鸣,将这次精神灭口变成一场围猎。 直到走廊里瘫了一地陷入癫狂的研究员,曾舜晞才收回他的精神触手,他的额角沁出汗来,肖宇梁牵着他的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监控,带他跑起来。 曾舜晞有些累,但他很亢奋,他没管肖宇梁要带他跑向哪里,只顾得上大口喘着气,脑海里疯狂问自己相同的一个问题。 直到他们来到逃亡的终点,肖宇梁带他跑进一个房间,看样子是一间使用率不高的仓库,肖宇梁把着他站好,一边锁好门一边说:“我们没办法离开这个基地,他们发现那些人还需要时间,这里应该可以安全度过今晚。” 曾舜晞呼吸还没平复,他不说话,就看着肖宇梁。 后者见他沉默,又解释:“我避开了监控,这间仓库废弃很久了。” 曾舜晞和肖宇梁对视,这个对视很久,但两个人谁都没移开目光,曾舜晞觉得肖宇梁这个人哪里都很奇怪,他的伤奇怪,对自己的态度奇怪,说的话奇怪。 但这种奇怪是当曾舜晞把自己摘出来,从第三人视角考虑的时候发觉的,但所有违和感当他亲自经历这一切时仿佛都不存在,好像都合理。一些答案呼之欲出,曾舜晞不搞明白,都觉得自己死不瞑目。 所以他问了,将那个刚刚一路他不断询问自己的问题问出口。 “是我吗?”他问,“你的向导是我吗?” 肖宇梁深深看着他,过了一会,他像那天晚上一样,双手包裹住曾舜晞的手,细密地吻他的手心,他们的意识还连在一起,曾舜晞听见自己脑海里响起他的声音。肖宇梁说:“哨兵一辈子只有一个向导。” 曾舜晞颤抖得厉害,他明白了很多事,例如为什么他从看见肖宇梁开始就萌发了一些感情,例如原来肖宇梁曾拥有又失去的向导就是自己。他又困惑很多事,例如为什么他从没见过肖宇梁,例如他为什么会被失去。 肖宇梁感受到他的困惑,转来轻吻他的鼻尖,额头和眼睛。肖宇梁说,等明天。 曾舜晞一点都不明白他一直重复的明天到底有什么,但此时此刻一些违和事情的答案看起来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急需的不是问题,而是拥抱,是亲吻。他贪恋拥抱,渴求亲吻。 于是他们狠狠拥抱,手臂勒着对方的背和脖颈,手掌揉皱衣料,然后深深亲吻,咬破嘴唇,尝见血,唇齿间滚同一团热气。 曾舜晞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皮肤一点一点裸露进空气里,他冷得一缩,手臂搭在同样褪去衣物的肖宇梁身上,他的手摸到男人身体上缠绕的绷带,触感粗糙,因为沾染了血液而潮湿,于是他把头搁在肖宇梁肩膀上,嘴巴深深浅浅地吹气,试图让这些伤口不那么痛一些。有一些幼稚,肖宇梁轻笑起来。 很快曾舜晞也顾不上吹气,他五脏六腑都泛起热来,热得他把脸埋进肖宇梁肩窝,那只在肖宇梁后背轻轻划拉的手抓住他的头发。他肩胛垫着肖宇梁的手倚在墙上,指节硌着他的骨头,有一点疼。 他的另一只手在颠簸里摸上自己的腹部,感觉上,他身体里盛开了一支玫瑰,玫瑰连着荆棘丛,爬遍了他四肢百骸,他的血管,他的器官,密密匝匝的刺通过他汲取汁液,他又痛又欢愉,他攀着肖宇梁的肩背,眼角滚下酸楚,嘴里呢喃出爱来。 最后他们紧贴在一起,都汗津津,曾舜晞被肖宇梁用衣服裹着抱在腿上,包在怀里,曾舜晞还把头搭在肖宇梁肩上,靠着肖宇梁的头,他能通过晦暗墙壁顶端的排风扇看见一些月光。 他说:“真好呀。” 肖宇梁沉默了一会,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曾舜晞觉得他好像在哭,因为自己的肩头感受到了一些温热。肖宇梁说:“明天醒来如果看不见我,你不要害怕。” 十二点到,世界一片漆黑。 四、第四日 肖宇梁醒过来。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铺,和过去很多年里每一次轮回的第四天一样。 过去多少年呢,他数不清了。每个轮回的第一天他都活在混沌里,不论中间发生了什么,第四天他都会在这里醒来。 按照正常的时间线来说,这一天他刚刚结束一个漫长的任务,他坐上送他回家的运输机,这是途中最后一个迁跃点,他很快就可以见到他的向导,他的爱人。 哨兵不能离开他的向导太久,但谁让他的向导也是首屈一指的研究员。肖宇梁很能忍,不论是忍受痛苦,还是忍受等待和想念。 数不清多少年前的真正的这一天,他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景色,距离越近,他压抑的那些思念就越接近炸裂。 他没和曾舜晞提前联络,只是通过很多好友得知曾舜晞那一天所在的实验基地,运输机到达时,他在港口买了一束花,来到实验基地,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那些过路人向他示意曾舜晞所在的房间,并表示他手里的玫瑰很漂亮。 肖宇梁找到了那个房间,他悄悄推开门,看见曾舜晞正趴在桌上睡觉。 肖宇梁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叫醒他,也许应该吻一吻脸颊?他攥着手里的玫瑰,踌躇不定的时候,爆炸发生了。 肖宇梁在后来无数次轮回里反复想那一场爆炸,也许是一场袭击,也许是实验事故,总之他先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响声,屋内的曾舜晞被惊醒,肖宇梁还没来得及喊他,曾舜晞也根本不知道他就在门外,那个房间的墙壁就被炸开,他瞳孔里翻腾的全是橙红色的火和把能把人烧尽的热浪,碎裂的东西划破他的皮肤,形成那些伤疤。 然后他就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四日轮回,他活在倒退的时间里,只属于他自己的倒退的时间里,那场爆炸扭曲了一切。他想尽一切办法,他先得知曾舜晞活着,得知他活在两人相遇相爱前的时空,于是他费尽心思来到这间实验基地,成为一个人尽皆知的、棘手的快要发狂的哨兵。 肖宇梁等来了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他好似活在同一个世界,又似乎在无数平行世界里穿行。他像做了很多年无用功,每个第四天他都在尝试怎么阻止爆炸发生,怎么更早一些接到曾舜晞,他不买花,他狂奔,但每一次他都错过,时间齿轮随他的行为而拨动,第四天的肖宇梁,永远要在爆炸前一秒达到第一天的曾舜晞的房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 直到这一次,他好像得到了命运垂怜。 走进那间玻璃房间的竟然是曾舜晞,这件事的真实性直到他握住那只温热的手才敢真的确定。 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呢。 肖宇梁跑下运输机,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那座实验基地,他奔向奔了无数次的房间,推开门。 这一次曾舜晞没有睡觉,他正面朝着门,把脸埋进手里,听见声音时,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泪水模糊的眼睛。 赌对了,赌对了。肖宇梁呼吸都凝滞起来,他走上前去,把人抱进怀里。 爆炸的轰鸣开始响起来。 第四天开始时,曾舜晞的脑海里涌进了许多事。 曾舜晞想,原来我不是经历了他因为得到我而奇迹般的自愈,而是见证了他因为失去我而漫长的熄灭。 原来我的小狗不是长不大,而是我的生命都被扭曲,是我没有在正确的时间踏进正确的河流里。 肖宇梁揉着他的头发,经过不知数年的孤独、绝望和死亡,他萌生了更多偏执和疯狂。 “我要把你扯进这场轮回里。” “我陪你跳进这场轮回里。” 五、第五日 曾舜晞看着手里的病历单,他轻轻摸了摸右上角照片里的男人的脸,然后把这张纸撕碎。 如果我们要一起经历无穷无尽的四日轮回,那我们就在永远不会结束的后半生一次又一次相爱,然后相拥着,从容地等待终结。 END. 致所有人 谢谢宇日俱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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