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夜,小雨。
曾舜晞独自坐在沙发上,他没有开电视。其实他不怎么看电视,自从一个人住在这里以后,他一个人呆着的时间总是在看书,客厅里的电视好像只是个反射不太好的装饰镜。他倒了一杯热水,正准备拿电脑备课,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
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知乎推送了一条消息:
暗恋十年是怎样一种体验?
看到这个题目的一瞬间一个名字在曾舜晞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现在曾舜晞已经对这样的条件反射免疫了。曾经有段时间,他总是刻意地要求自己不要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后来发现这只会起到反向心理暗示,所以他妥协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曾舜晞看了最高赞的几个评论,无外乎都是自己暗恋对方十年,其实对方也喜欢着自己,只是恰好两个人都没说,恰好两个人都在等。曾舜晞轻笑了一下,心说这算什么,暗恋就是没有结果的,比如我这样,于是他决定匿名写一下自己的故事。
反正放下了,留个念又何尝不可。曾舜晞想。
“ 我也来分享一下我的故事。
我是一名大学老师,我暗恋的人是个摄影师。我们刚认识那年我高一,他高三。说来第一面也挺戏剧的,那时候我因为眼睛很大,被学校的人嘲笑说我男不男女不女。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几个看不惯我的人把我堵在校后的小巷里,说要让我给他们精神损失费。我说我做错了什么需要赔偿你们,他们说光是被你的眼睛看着都觉得精神受到了伤害。我不给,于是他们就开始打我,我忍着不吭声。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曾舜晞写到这里的时候回想了一下,那个下午好像没有下雨,也不是晴天。天气很闷很热,他缩在墙角的时候其实有想过会不会有人经过然后替他打抱不平。“你们在干什么?”曾舜晞还在幻想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最后怎么逃走的曾舜晞其实记不太清了,虽然其实与那个人的好多事情曾舜晞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件事,曾舜晞只记得那个人牵起他的手说了一句跑,跑了好久好久,久到曾舜晞已经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才停下。
停下的时候那个人递了一瓶水给曾舜晞,说:
我叫肖宇梁,你叫什么?
那一刹那曾舜晞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
02
曾舜晞拿起杯子,发现杯中水已见底,他想反正明天没有课,不如把自己的故事写完。于是起身打算去泡一杯咖啡。曾舜晞其实胃不好,是个老毛病了,所以一般来说不会直接喝美式,但是今天不一样,曾舜晞想,不如就让这篇知乎回答作为一个句号。
“我用X来代替这个人的名字吧。
X跟我说他是高三7班的,如果下次有人还找我麻烦,就直接去高三找他,他说他什么都不行,打架还不错。但是我觉得他什么都挺好的,真的。其实后来我有问过他为什么那时候要来帮我,他说你那时候就像一只流浪猫,脏兮兮地喵喵叫着,总得有个人站出来帮忙不是?
可是也许我俩都没想到,这一帮就是好几年。
一开始只是我会偶尔跑去找他,说有点害怕自己回家,因为那群人还是不时地来找我麻烦,后来变成了他干脆每天送我回家,他说反正也顺路,我身体好,送你到家后我跑着就回去了。
我父母在我初中的时候离异了,我算是跟着我母亲。但是其实我知道我母亲早就有了新的男朋友,她没说,我也没问,只是她经常都不在家,只是我经常一个人吃晚饭。可是那时候我小啊,不知道要三餐定时营养搭配,我经常不饿就不吃,久而久之自然伤了胃。
有一天放学时候我胃痛发作,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平时一般是我去高三教室找X,但是那天我实在是站不起来了,那时候我没有手机,不知道应该怎么联系X,只是脑子里在想今天没去找他他会不会等我,等了我我又没去他会不会生气,就这么想着想着我就昏睡过去了。”
曾舜晞又喝了一口咖啡,其实他能感觉到咖啡因正在刺激自己的胃粘膜,烧呼呼的,但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他觉得好像让自己的胃痛一点,别的地方也许就不会痛。外面的雨停了,他起身打开窗户换气,雨后的味道飘了进来,他想起那天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也闻到了这个味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肖宇梁把自己背在背上,站在路边,应该是在等车。他的头靠在肖宇梁的脖子边上,能够闻到肖宇梁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能够闻到肖宇梁汗液的味道,能够闻到刚刚下过雨的味道,他一定有个好妈妈,曾舜晞想。人在视觉感受不灵 的时候,嗅觉总是能够更敏感。后来有一年曾舜晞家里放满了那种牌子的洗衣粉,他喜欢用这样的味道包裹住自己,似乎这样能从那无形的气味中抓住一丝安全感。
“那是他第一次陪我去医院。”
03
“虽然我胃不好,但是我有呕吐恐惧症。这就好比电梯工人有幽闭恐惧症,说出去别人都不信。
小时候我父亲因为酗酒常常跟我母亲吵架,有一次他又喝得烂醉回家,我躲在门背后看到他跟我母亲吵架,然后母亲哭着摔门而走,留父亲一个人在客厅吐得昏天黑地,自那以后我就犯上了严重的呕吐恐惧症,恐惧到我现在打这两个字心里还是不舒服。好巧不巧,那次我在医院的急诊床位旁边刚好是一个急性肠胃炎。
我躺在病床上输液,另一只手夹着心电监测仪,因为医生说我血钾低。我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似乎要吐了,于是整个人蜷缩起来,我想拿手捂住耳朵。X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怕听到边上的人吐,X说没事我帮你挡着,然后他绕到我和另外的人的病床中间,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曾舜晞家里最多的就是胃药,各式各样的药。他二十几岁的时候常常因为胃不舒服而睡不着觉,在深夜里抱着热水袋惶惶不安。因为不是每次都有人帮他捂住耳朵,所以他也不敢轻易去医院。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去医院输过液,输液的药水有时候会比较浓,越浓输起来越痛,我经常痛到通宵睡不着,但是只要我没睡,X也不会睡,他甚至记住了一秒几滴的速度是我刚好能忍受但又不至于太慢的。那时候医院没有饮水机,只有开水机,他为了我能及时喝上水,就会去买康师傅的冰糖雪梨,把冰糖雪梨和开水兑在一起给我喝,不是很甜,温温的。有一次在医院我说我好想吃城南的小笼包,X说你先认真吃药我就给你买,我答应了,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搭着公交去了那家店,大冬天的,回来的时候包子还是热的。但是我没法吃那么油,X就把手洗干净,把包子皮撕下来一口一口地喂我。久而久之我似乎迷恋上了去医院。
我开始故意不吃饭,故意不吃药,然后又痛得脸色发青,然后期待着跟X去医院,X也从未拒绝过带我去医院。他那时候是高三,学习很辛苦,好多时候坐在我的病床边一边陪着我一边看五三,在医院的输液日子,我竟然觉得很快乐。
我说,对不起,我经常耽误你。他说没关系,你要快点好起来,以后我毕业了谁来照顾你。然后我背过身去偷偷哭泣,你毕业了以后没人照顾我。”
曾舜晞后来常常反思自己,如果高中的时候不那么倔,乖乖听话,认真吃药,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04
“在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但是我渐渐地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X了。但是我那时不知道这种感情叫什么,我不敢轻易下定义。X的生日在一月,我攒了一段时间的钱买了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送给他,那之后我开始叫他哥,好像这样跟他的距离就会近一点。”
写到这里曾舜晞有点累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觉得像这样把自己的故事写出来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他好像一边写着,一边在跟自己的青春挥手说再见。胃部的灼烧感袭来,隐隐地好似在叫嚣着什么。
“寒假的时候,我经常找他去学习。说是去学习,我只是找了个借口可以跟他待在一块。X在高三备考的时候很认真,我在他埋头解题的时候就盯着他的头顶看。他比我高,只有在这种时候我能看到他的头顶。我家那边冬天挺冷的,有一次走在路上,我冻得双手通红,X看见了之后把他的手套取下来扔给我,一句话也没说。后来我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手套,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回忆似的。他的手比我大,这双不合适的手套现在还放在我的衣柜里。”
写到这里,曾舜晞突然觉得,如果要放下这一切,现在就应该把这双手套给扔了。于是他径直走向卧室,很快地找到了那双手套,在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扔掉了它。
“然后我刚刚扔了这双手套。”曾舜晞又加上这么一句。
“X在学校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我还沉浸在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他又跟我不同路,见我淋雨把伞给我自己转身重进雨里的光景,X却要迎来高考了。那时候我开始担心,自己接下来两年要怎么过,果然不出所料,没有X的高中生活,枯燥无趣。
事情第一次发生改变是高考结束那一天,我早早地买好了一堆零食等在考场外,站在一堆和我同样焦灼的家长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考完试出来我迎上前去,问他想不想出去玩,他说不行,晚上要跟同班同学聚会。
我觉得我不能一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缠着他,于是说好吧,那我回家啦,你考试辛苦了。但其实我没回家,我偷偷跟了过去。六月的夜晚很容易下雨,我坐在他们聚餐的火锅店对面,然后我看到他们班的同学把X和一个女孩围在一起起哄,我突然呼吸不上来,我只想赶紧逃跑。于是我冲了出去,在雨夜里奔跑。听起来很傻很中二吧?但是在雨里哭确实看不太出来。”
那是第一次曾舜晞意识到,肖宇梁是不可能永远跟自己在一起的。
然后肖宇梁被北京的学校录取了。
05
“暗恋者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自我感动,我也是这样。在X上大学的前两年,我经常会回想起我高一时候的点点滴滴,我会一个人去图书馆我们常坐的位置上发呆,会绕路去第一次见面的小巷子,会偶尔站在他家楼下,偶尔被他妈妈笑眯眯地请进家,就像以前他带我回家蹭饭一样。那时候我觉得我在他心里一定是特别的,别的不重要了,是特别的就好。
因为我母亲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于是她给我买了一个小手机。自那之后,我开始给X发短信。我心里隐约是想考到北京去的,我其实性格挺倔,我想证明我自己是可以被喜欢、被爱、被人珍视的。所以高中剩下两年,我每天都在自我感动和自我鼓励。
我高考结束的那一天X给我打了电话,恭喜我终于解放了,问我想去哪个城市念书。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说北京,但是我忍住了,我不想让X觉得我老是绕着他。后来我的成绩出来了,北京我能报的学校是需要冲一下的,并且只能读语言专业。我嘴上说着我是要选择更好的学校,但是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我就是想离X近一点。到北京的第一天,他带我去他们学校食堂吃饭,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个酸菜鱼的味道。从此之后,从我学校去他学校的所有公交,我都坐过。”
曾舜晞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如果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喜欢肖宇梁是在大一快结束的时候,也就是他20岁那一年。那一年,肖宇梁跟他第一个女朋友在一起了。曾舜晞甚至是在肖宇梁QQ空间看到的这个消息,那一瞬间曾舜晞好像又回到了肖宇梁高考完的那个雨夜,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傻子,明明知道X喜欢女孩,但我还是在自欺欺人。我把自己关在宿舍三天,不去上课,不去食堂,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可笑的是,根本没人给我打电话。”
本就自作多情,何来关不关心。
“第三天我问自己,是不是这么就不能接受了?我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答案。于是我开始把自己喜欢X这件事往心的深处埋,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深。然后第三天我去剪头发,理发师问我剪什么样,我说寸头。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剪了几次寸头。
那时候我其实在期待着他们分手,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觉得那个女孩不合适他,不过我也并没有说我才适合他。
一个月之后,我去他们隔壁学校见我高中同学,可是我就是忍不住给他发消息,忍不住见他。我在校门口见到他的时候真的很吃惊,他瘦了一圈,下巴上还有胡茬。”
曾舜晞见到肖宇梁时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肖宇梁说是的,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曾舜晞思考了很久,他觉得好像肖宇梁跟别人谈恋爱也没什么,但是他不忍心见到肖宇梁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说,你去跟你女朋友见面好好谈谈吧。肖宇梁说我的钱不够买机票,火车票没抢到。曾舜晞说我先借你,你得回去好好谈谈,需要我送你去机场吗?肖宇梁摇头。
肖宇梁在飞机上的时候,曾舜晞自己坐在篮球场边上哭。
肖宇梁回来的时候给曾舜晞打了一个电话,说他被劈腿了,分手了,这一周他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吃不下饭,不得不去医院输葡萄糖。
阿晞,我一个人在医院挂水的时候真的好痛啊,肖宇梁说。
曾舜晞沉默了一下,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然后肖宇梁在电话那头哭了,这是曾舜晞第一次听到他哭。
06
“我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但是那天之后我开始一日三餐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想如果他确实需要一个精神支柱,那么我也可以成为这个支柱。我隔三差五就会坐着公交车顺着那条路去找他,陪他聊天,他开始跟我讲一些他以前从未给我讲过的话题。他会跟我说他学校的某个池塘有多浅,他的某个室友最近在和什么样的姑娘谈恋爱,他的哪门专业课考砸了,他未来想干什么。
从那时起我不叫他哥了,我开始叫他名字。”
本来已经停了的雨现在却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点顺着风飘进屋里,落在窗帘上,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曾舜晞站起来把窗户关了,他抬眼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但是他想把这个回答写完,他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给这段无法定义的感情画上句号。
“X喜欢一些二次元的东西,他会给我推荐一些动漫、一些日语歌。说实话我不是每部都喜欢,也不是每个题材都能戳中我,但是为了跟他能有共同话题,我每一部都会认真看。那一年我记得《你的名字》上映了,我可能内心存有幻想抱有期待,于是邀请他跟我一起去看。电影是部好电影,音乐也很动听,电影散场后我见他坐在位置上沉默不语,我不想打断他这种时间,于是我也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等到所有人都散场,等到清洁阿姨快要打扫完卫生,他终于说了一句,走吧。”
写到这里曾舜晞不由得笑了一下,他想起那晚自己回到学校后的雀跃就觉得很可笑。
“毕竟半个多月后,X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有了新的女朋友,还是我的高中同学。只是这一次我好像没有那么痛了。我自觉地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去,但是我好像还心存幻想。”
曾舜晞起身打算再给自己泡一杯喝的。但是这次他不敢再喝咖啡了,再喝下去可能真的要去医院了。于是他打开柜子,翻出了一包三九胃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把三九胃泰当饮料喝了吧,曾舜晞想。上一杯咖啡带来的胃部烧灼感还没有散去,曾舜晞用烫一点的水泡好了一杯胃药,喝下去之后确实胃部舒服了许多。这么多年,曾舜晞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自我伤害之后自我救赎。
“我们交流的频率变少了,约饭的次数也变少了,但是还是保持着联系。我开始主动关心他和他的女朋友过相处得好不好,开始关心他毕业之后的安排,把自己当做X的一个普通朋友。然后他毕业了,成为了一名自由摄影师。”
那之后肖宇梁开始在世界各地奔走,只有曾舜晞还站在原地。
07
肖宇梁去到一些地方,都会给曾舜晞寄一张明信片,他说阿晞你是语言专业,我让当地人写一句话给你然后再寄给你。有时候肖宇梁的明信片比肖宇梁的电话先到。
“我经常一两个月不会跟他联系,我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解药,我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学业和生活里。但是事情到了我大四的时候又发生了一点变化。
我的父母分别组建好了新的家庭,这我也知道,我早就接受了。但是那年夏天,我父亲说他要搬去加拿大,我母亲像是要跟他对着干似的,不久后说要搬去美国。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犹豫了。
X现在全世界奔走,我想在一个地方一直待下去,因为我想要X一回来就能找到我。
然后我父母都走了,扔下我一个人,加之毕业压力,我的胃又变差了,这次没有人照顾我。我开始害怕吃东西,我怕吃下去胃会难受,我会想吐,但是X不在这里,没有另外一个人理解我的呕吐恐惧症,渐渐地,我好像进食有点困难了,并且我开始掉头发,整个人消瘦且狼狈。”
肖宇梁在某个月回了国。但是曾舜晞不敢去见他,他不想以一幅丑陋的样子出现在肖宇梁面前。
“有一天我实习下班回学校,路过一个卖玉米的小摊,那个香味我隔着街都能闻到。于是我去买了一包玉米,一边嚼着一边吐着,我似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地铁站的板凳上坐着哭了。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最后还是打给了X。他问我在哪里,说让我坐着别动,他会来找我。”
肖宇梁真的来找了曾舜晞,就像高一那年一样。肖宇梁逆着地铁的人流走向曾舜晞,曾舜晞看着肖宇梁的身影出现时眼泪一下又出来了。肖宇梁蹲下掏出纸巾给他擦眼泪,问他怎么了。曾舜晞说宇梁我压力好大,我好难受,我最近连饭都不会吃了,你看我头发也变少了。肖宇梁说阿晞别怕,我带你去吃好不好,我陪你吃好不好。
“然后他带我去了美食城,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不想吃,于是他随便带我进了一家店,然后我看着他点了两份一模一样的东西,把筷子擦干净给我,他说来,我们一起吃,我吃一口你吃一口好不好?我说好。
吃进去第一口的时候我哭了,我好像好久都没有感觉到食物的美好了。我哭着跟他讲,原来吃饭这么幸福啊,他说是的呀,我每天都很期待吃饭,你也要好好生活。
然后我俩在美食城待到了十一点半,他的女朋友打了个电话过来,我说你接吧,于是X出门去打了十分钟电话,然后回来告诉我他跟女朋友实话实话,然后对方生气了,真是小气。
我说对不起,我很愧疚。他没说话,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转身去结账。他付钱的时候,我看到他还在用十八岁我送的那个钱包,那一刹那我才知道,我真的好喜欢他。我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是好喜欢他。”
写完这句的时候曾舜晞发现自己流泪了,他自己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他发现原来情感好像不是都会消失在时间里,有些只是埋在了心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不过是此地无银罢了。曾舜晞久违地觉得自己好像心还是有点痛。
08
“你要问我有没有冲动表过白,是有的。”
那年曾舜晞22岁,肖宇梁24岁。
“那天是我生日,我平时没什么朋友,我本不想过生日。那时候我的进食问题好得差不多了,自己一个人租了一个小公寓。X发微信说让我一定要认真过生日,他说你要认识到生活和生命的美好。我向来听他的话,但是我找不到谁可以和我庆祝,于是我打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个小蛋糕。我拿着手机录了一段我吹蜡烛的视频给他,算是交差,他也没回我。然后我把蛋糕放进了冰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王家卫。
曾舜晞还记得那晚上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和现在一样,吹灭蜡烛的时候好像熄灭的是自己世界的颜色。他想过了零点再睡觉,他的心里好像还在期待着什么。
23时30分的时候门铃响了。曾舜晞有点害怕,他挪到门边问了一句门外是谁。
阿晞,是我。门外的人说。
“X跟我说他连夜赶回来,甚至还去芝加哥转机,终于赶在今天过完前回来了。我打开门看到他的一瞬间,是我这么多年最勇敢的时候,我说我好想你,我说今夜月色很美,你看见了吗?”
其实那晚下着大雨,根本没有月亮。
肖宇梁在门外愣住了,他的眼神很复杂,曾舜晞看不懂。一时间空气安静地可怕,只有肖宇梁身上的雨水滴在地上的声音。曾舜晞突然慌了,他觉得自己莽撞了,他内心质问着自己是不是不该说那句话。
“最终我发现比起不能跟他在一起,我更害怕失去他。于是我自己岔开话题,我说好冷啊你赶紧进来,我去拿毛巾给你擦一擦。他好像也回过神来似的,笑了笑把行李箱提了进来。我从冰箱里把那个蛋糕拿出来,他问我要不要再吹一次,他负责给我唱生日歌,我说好,然后我闭着眼许了一个愿望。
许完愿之后我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给他做点东西吃,其实那时候我的厨艺很差劲。他说我饿了,但是我来做,今天你是寿星,我去给你做一碗长寿面。于是我跟着他去厨房,倚在门边看他做饭,我突然觉得,有这么一刻就够了,恍惚间我甚至觉得我们好像是一对情侣,30分钟的限定情侣。
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于是我偷偷打开卧室的门,发现他睡得安稳。我偷偷走过去,坐在地毯上,没有开灯。我记得当时外面的雨停了,月亮真的出来了,我像个变态似的坐在地上看着他睡觉,我小声地说了一句,现在有月亮了,真美。”
肖宇梁睡着的时候很乖,不像他平时那样容易有脾气,口无遮拦。曾舜晞忍不住上手顺了顺肖宇梁的刘海,按照电视剧的桥段,现在醒着的人应该吻上去,让装睡的人惊讶地睁开眼。曾舜晞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用手指摸了摸肖宇梁的嘴唇,这样就够了,他心里想,这样就够了。
第二天曾舜晞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床上,餐桌上放着肖宇梁买的早餐和一张纸条。
阿晞,好好吃饭,我走了,23岁第一天要快乐。
曾舜晞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分享了一首歌在朋友圈,叫月がきれい,是肖宇梁让他看过的一部动漫的片尾曲,没有人点赞。
曾舜晞昨晚其实没有许愿。
09
自那之后,曾舜晞再也没想表过白,他的勇气在22岁的最后一晚被用光了。
“那之后我又开始叫他哥,好像这样跟他的距离就会远一点。
后来我要工作了,我想找一个固定而安稳的工作,我想留在原地,所以我当了老师。其实到了我26、7岁的时候,我已经不太主动去联系他了,因为每次我聊天不得不去关心他和他的女朋友时,我都会觉得自己很茶。
偶尔他回国,偶尔我有空,我们会约个饭,聊一聊人生,他也还记得我的口味,记得我的习惯,像关系好的普通朋友,我把这个感情越埋越深,我希望时间的力量再强大一点。后来他又换过女朋友,但是我已经不会抱有幻想了。有时候我们会聊到关于爱情的话题,他会说,我好奇你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说巧了,我也好奇。去年我甚至跟他说,以后要是你结婚了,一定要请我,我还要做你小孩的干爹。好像这么说出口之后,我就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我可以自己把去路堵死。”
去年曾舜晞跟他为数不多的一个朋友聊天,他说自己其实已经放下了,友情真的好像比爱情长久,没什么大不了的。除此之外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喜欢的是男生。
光标在知乎界面闪动,曾舜晞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了,因为本就没有结局,或者说早有了结局。他看了一眼时间,零点五十。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有一条新的微信。
宇梁:阿晞,我过两天回来.
曾舜晞看着这条微信,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如果用不含朋友的词形容如同我俩的这种关系,你会想到什么词?曾舜晞问,然后还找补了一句说,我在搞创作。微信对面的肖宇梁思考了一会说,one call away.
one call away,曾舜晞喃喃低语,反复念着这三个单词。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只有一个电话的距离,却还有一个电话的距离。
“我写这篇回答之前我觉得我放下了,今年我31岁,这是我喜欢他的第十一年。我抱着给自己画上句号的心情来写这个回答,但是我发现我好像失败了。我根本放不下。
但是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我的one call away.”
曾舜晞打完这句话后,点击了发布。他不确定有没有人看,他也不在乎了,这份感情本就是无人知晓。凌晨一点,他坐在落地窗前,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作响,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一周后,肖宇梁从法国回来了,带回一个漂亮的女友。周末的饭局曾舜晞如约而至,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肖宇梁的女友,其实他觉得两人挺般配的,但是他隐约觉得可能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有时候人的第六感就是很可怕。
肖宇梁看起来还是没怎么变,和他二十几岁的样子差不多,那股子劲儿还是能从他眉眼中窥见。肖宇梁点菜的时候清楚地记得曾舜晞的每一个忌口,他的胃不好,饮食上得小心,肖宇梁跟女友如此解释道。曾舜晞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到女友去洗手间的时候,肖宇梁跟曾舜晞说,自己父亲前两年的旧疾复发,家里人希望他今年能够安定下来,希望他能有个自己的家庭。曾舜晞问,跟这个女孩吗?肖宇梁说,也许吧,说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起头看曾舜晞的眼睛。那到时候我给你当伴郎,曾舜晞说着便放下了筷子。
曾舜晞现在心里其实很平静,他在过去的一周里作出了一个决定。
“哥,我辞职了,就上周。我打算出去旅行一下,这几年也有点存款,回来喝你喜酒。”
肖宇梁夹菜的手一顿,他很少听到曾舜晞用这样的语气连珠炮似的说话,“什么时候?我是说旅行,你要去哪决定了吗?你一个人吗?”
“今天晚上的飞机,去某个海边,我一个人,不用担心,我不是小孩子了,吃完饭我就去机场。”曾舜晞笑着说,笑得很明媚,但是眼神里看不到向往。
10
曾舜晞下飞机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他独自拖着行李去酒店,非节假日的海滨小城没有什么人,五月的傍晚风很凉爽。曾舜晞定了一家海边的酒店,房间里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有一棵大树,不远处能看到海。
曾舜晞把行李放下,打算出门去找一家餐馆解决晚饭。沿着海边小路走的时候,太阳刚好落下,在碧蓝的水面上留下橙红色的倒影,曾舜晞随手拍了一张发了个朋友圈。
肖宇梁刷到曾舜晞朋友圈的时候基本上猜到了他口中的某个海边是哪个海边,虽然曾舜晞并没有打开定位。他内心隐隐觉得这次的阿晞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他不确定,或者也许是他不敢确定。他这么多年一直在世界各地奔波,身边的女孩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是今年回家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33岁了,他发现自己的父亲腰杆真的不再挺拔,柜子上的药多了起来,自己母亲染发的速度已经跟不上白发的速度了,他还没有结婚。他在大学的时候跟曾舜晞聊过关于婚姻,曾舜晞问他说,宇梁,你想结婚吗?肖宇梁说顺其自然,可能遇到对的人就想结了,可能一直遇不到,最后被父母逼婚。曾舜晞又问,那如果你的女朋友不愿意生孩子怎么办?肖宇梁想了想回答说,生不生都行,我不见得会是个好父亲。
现在肖宇梁甚至觉得自己不会是一个好丈夫。
曾舜晞找了一家拉面店,他走进去点了一碗清汤面。曾舜晞能吃的东西不多,他不吃太刺激的食物,不常吃的食材他也不敢尝试,因为可能会引发胃痛。这家店的面条煮得一般,虽不算太油腻,但有些许寡淡。曾舜晞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碗面条,没有太多人会点,没有几个人喜欢。老板问他说小伙子来出差吗,曾舜晞回答说,不是,我是来旅游的。老板说一个人来这里旅行的人很少见,今天他居然遇到了两个,曾舜晞笑了笑说是吗,没再接话。他其实没想好来这里做什么,没有规划路线,也没有提前做攻略,也许他只是想逃离那个待了太久的原点。
吃完晚饭曾舜晞打开手机,刚刚发的照片有几个稀稀拉拉的点赞,肖宇梁也点了。他收起手机,独自往海边走去。夜晚的人多了起来,也许是上班族晚饭后出来散步了,曾舜晞想。他看到海滩边三三两两的情侣手牵手,似乎还有一对在拥吻,他笑了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挺美好的,至少别人的爱情很美好。31岁的曾舜晞,已经很少在别人的爱情面前感到心酸了。
不知怎地,他突然很想喝酒,但是他基本上没怎么喝过酒。他走进一家便利店,随便买了几种酒,不太喝酒的人不知道应该买什么酒。他提着一口袋花花绿绿的酒坐在了海滩边,打开了一瓶三得利的梅酒,他浅浅抿了一口,有点酸,有点回甜,酒味不是很浓。其实他不敢喝酒,他怕喝醉了会吐。
突然有人拍了拍曾舜晞的肩膀,说,你好。曾舜晞回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说,你好,我看你有酒,我有故事你要听吗?
曾舜晞愣了一下说,好,我听。
11
晚上22:30分,曾舜晞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文字:
梅酒,原来还不错。
偶遇,原来也不错。
肖宇梁正准备去洗澡,放下手机之前看到了这条朋友圈。喝酒?阿晞出门竟然去喝酒了?偶遇,遇到谁了?肖宇梁愣在原地想,他怎么能喝酒呢?他胃那么不好。他点开和曾舜晞的对话框,飞快地打出了几个字:你喝酒了?但是迟迟未能点击发送,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在犹豫什么。白天就有这个感觉了,他觉得这次真的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飞走了。
他用力地按下锁屏,把手机扔在床上打算去洗澡,他打开水龙头却迟迟没有站进去。不行,还是得问问,肖宇梁想。他急匆匆地往自己卧室走去,鞋都没脱地爬上床拿手机。可是看着对话框的一刹那,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朋友圈,想再看看曾舜晞刚刚发的那条。
他看到那条朋友圈下有一个叫HLX的人评论了一句“我觉得烧酒好喝一点”,然后曾舜晞回复了一个“太辣了”。这个叫HLX的人他认识,而且是在上海某个酒吧认识的,他觉得他有必要去提醒一下曾舜晞,这次打开对话框,肖宇梁终于把“你喝酒了?”这几个字发了出去。
十分钟过去了,曾舜晞还是没有回。
肖宇梁好像忘记了自己要洗澡。他给曾舜晞打了一个微信电话,但是曾舜晞没有接。
半小时过去了,曾舜晞好像发了朋友圈之后就失联了。肖宇梁去冲了一个冷水澡。
一个小时过去了,曾舜晞还是没有回。
他是不是胃病犯了?肖宇梁坐在阳台上掏出了一支烟,他现在根本睡不着。难道说手机丢了?不应该啊,怎么会不回我呢?一个人出门也不知道带没到药,胃不好喝什么酒啊..肖宇梁一边想着一边把抽了一半的烟重重地按在了烟灰缸里。他不敢去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因为他知道这个HLX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遇上他呢?肖宇梁叹了一口气。
他打算如果明早曾舜晞还不回他,他就去质问这个HLX。
凌晨三点,曾舜晞回复了,那时候肖宇梁还没睡着。
12
肖宇梁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他打开手机,发现有三个未接来电,是女朋友打来的。哦对了,他想起来了,今天答应了女友要陪她逛街。他看着手机上的三个未接来电,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他莫名觉得火大。
中午十二点,他又看到了曾舜晞新的朋友圈。

曾舜晞以前不爱吃烤肉。肖宇梁没有点赞。
两分钟后他看到HLX的朋友圈也发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烤肉。

他忽然有点不想看手机了。你怎么了,不想吃了吗,女朋友问他,肖宇梁摇摇头说没事,就是不太饿,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今天能早点回去吗,有点工作没做完。女朋友有些生气。
下午六点,曾舜晞又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他在潜水,这个角度明显不是自己拍的。肖宇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谁拍的。他觉得他有必要告诉曾舜晞这个人是个什么德行,他后悔当时在酒吧没有拍照,也是,他那会哪里想得起来拍照。
他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曾舜晞的聊天对话框。然后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晞,你知道这个人喜欢男人吗?他想这样说,但是他不敢这么说,虽然曾舜晞没有当着他的面告诉他自己的性取向,但是他能感受到曾舜晞不喜欢女孩,很早就知道了。那他能说“阿晞,这个人接近你就是想上你”吗?他不敢。他不仅不敢发,他也不敢想,他觉得现在自己好像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他没有资格管曾舜晞跟谁接吻,没有资格提醒曾舜晞该跟谁上床。
他只能在对话框里打字,一遍一遍地打,一遍一遍地删。
他开始翻他和曾舜晞的聊天记录,他俩的聊天记录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不外乎就是你好吗,最近如何,我回来了,吃饭吗这样没有营养的对话。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了,他看到了自己说的one call away.
那天晚上曾舜晞问他的时候他刚好听到这首歌,于是就这么就回了他。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了one call away,百度显示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他听过的这首歌,他往下滑,看到了一个知乎卡片“暗恋十年是怎样一种体验”,one call away被标记出来了,他想都没想就点开了,文字加载的过程中,他突然有点不敢看。

“ 我也来分享一下我的故事。我是一名大学老师,我暗恋的人是个摄影师。我们刚认识那年我高一,他高三。说来第一面也挺戏剧的,那时候我因为眼睛很大,被学校的人嘲笑说我男不男女不女。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几个看不惯我的人把我堵在校后的小巷里,说要让我给他们精神损失费。我说我做错了什么需要赔偿你们,他们说光是被你的眼睛看着都觉得精神受到了伤害。我不给,于是他们就开始打我,我忍着不吭声。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肖宇梁看到第二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快喘不过气了,他打开窗,妄图汲取一些氧气。他深呼吸了一口,抹了一把脸继续看下去。他也记得这个下午,他记得被一群人围住的曾舜晞,他记得曾舜晞眼睛里要掉未掉的泪水,他记得这是一切一切的开始。
“.....久而久之我似乎迷恋上了去医院。我开始故意不吃饭,故意不吃药,然后又痛得脸色发青,然后期待着跟X去医院.....”
肖宇梁看到这里时脑海里浮现出了高中时曾舜晞的脸,瘦瘦小小的,眉头经常因为胃痛而难以舒展,嘴唇常常是白的,背在身上轻飘飘的,骨头硌地肖宇梁生疼。他从不跟父母说自己去医院了,从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脆弱,输液明明痛得要死却一声不吭,还时常笑着对肖宇梁说我没事。肖宇梁呐呐自语,阿晞,你怎么这么傻。
“然后我刚刚扔了这双手套。”“我突然呼吸不上来,我只想赶紧逃跑。于是我冲了出去,在雨夜里奔跑。听起来很傻很中二吧?但是在雨里哭确实看不太出来。”““第三天我问自己,是不是这么就不能接受了?我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答案。于是我开始把自己喜欢X这件事往心的深处埋,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深。”
如果空气是液体,肖宇梁现在已经溺亡,他无法想象曾舜晞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每一个字好像看起来都很平静,但每一个字好像又都在诉说无望。肖宇梁想抽一支烟,他颤抖着拿起打火机,发现自己手抖得连烟都拿不稳。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阿晞,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随时可以告诉我。
“我自觉地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去,但是我好像还心存幻想。”“那一刹那我才知道,我真的好喜欢他。我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是好喜欢他。”
肖宇梁看不下去了,或者说不敢看下去了,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在此之前,肖宇梁心里有想过曾舜晞是不是喜欢自己,但是他不敢说,他不敢问,他不敢面对。他觉得曾舜晞很重要,看到曾舜晞流泪他会难过,看到曾舜晞生病他会担心,曾舜晞一个电话他可以马上前去,但是这是什么样的情感?肖宇梁答不上来。
肖宇梁觉得他需要确定一件事情。他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和钥匙冲了出去。他开着车一路狂飙,好像还闯了一个红灯,然后把车停在了女朋友家楼下。在等电梯的时候他给女友发了微信说,我马上到你家,给我开下门。
他在电梯里的时候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电梯门开了,门外是摸不清状况的女友。肖宇梁捧起她的脸想吻下去,触碰上女孩嘴唇的一刹那,他脑海里浮现出了曾舜晞的脸。然后他哭了,眼泪滴在女孩紧闭的眼睛边上。女孩问他你怎么了,肖宇梁说不出话,他流着泪蹲了下去,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女孩,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阿晞,这一次不能再逃避了,不会再逃避了。
肖宇梁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女孩的家,坐进车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丢了魂,他摸出手机,打算看完曾舜晞的答案。
“其实那晚下着大雨,根本没有月亮。”“最终我发现比起不能跟他在一起,我更害怕失去他。”“我小声地说了一句,现在有月亮了,真美。”
对不起,阿晞,我不是个东西。我那晚上知道你醒了,我知道你来看我,我知道你说月亮很美,但是我不敢回答,我不敢面对,我他妈真的不是东西。
“去年我甚至跟他说,以后要是你结婚了,一定要请我,我还要做你小孩的干爹。好像这么说出口之后,我就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我可以自己把去路堵死。”
对不起,阿晞,我不会跟女孩结婚的,我不会是个好丈夫,我不会是个好父亲,对不起,阿晞,对不起,我想见你。
“我写这篇回答之前我觉得我放下了,今年我31岁,这是我喜欢他的第十一年。我抱着给自己画上句号的心情来写这个回答,但是我发现我好像失败了。我根本放不下。
但是我还是想说,谢谢你,我的one call away.”
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他妈让你苦了这么多年,阿晞,真的对不起,你吃的药已经够苦了,我怎么还没让你尝到甜。
肖宇梁好像从黑色的文字里感受到了曾舜晞滚烫的心,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停跳了。他想给曾舜晞打个电话,他必须给曾舜晞打个电话。
嘟嘟嘟,曾舜晞没有接。
嘟嘟嘟,曾舜晞还是没有接。
肖宇梁打了20个,曾舜晞一个都没接。肖宇梁害怕了。
他知道曾舜晞去的是什么地方,因为他曾经给曾舜晞说,如果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他会在那里的海滩上求婚。他打开手机软件,买机票的时候输密码输了两次都没输对。最早的一班飞机是明早九点半,肖宇梁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肖宇梁一夜未眠。
14
曾舜晞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十点。贺凌汛正在一旁的桌子上吃早餐。
“你要喝点粥吗?”贺凌汛问他。曾舜晞摇了摇头,打开了手机,他发现昨晚上肖宇梁给自己打了20个电话。曾舜晞没有多想,立刻回拨了过去,机械的女声告诉他,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曾舜晞有些疑惑,打开微信发现肖宇梁并没有给他发信息。
“昨晚你睡着之后手机一直响,不过没开声音,所以我就没管。”贺凌汛一边说着一边喝着咖啡。“昨天真是麻烦你了,”曾舜晞现在还是有点恶心“我没想到昨天就因为中午吃了烤肉我就又胃痛了。”
昨天曾舜晞跟贺凌汛一起潜水后,贺凌汛本想邀请曾舜晞去吃海鲜大排档,没想到走在路边的时候曾舜晞突然蹲了下去,脸色苍白。贺凌汛差点掏出手机打了120,但是好在曾舜晞及时拉住了他,拜托他送自己回酒店,曾舜晞告诉他自己出门会带上胃药。
回到酒店第一瞬间曾舜晞就冲去了厕所,抱着马桶干呕,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贺凌汛本来打算走的,但是当他看到曾舜晞全身颤抖着流着泪问他能不能陪他一会时,他还是打算留下来。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干呕可以抖成这样。
曾舜晞说,因为我真的很怕吐。贺凌汛笑了笑说,那你这和电梯工人有幽闭恐惧症有什么区别?曾舜晞听完这话后愣住了。他发现贺凌汛的脑回路跟自己很像。
然后贺凌汛烧了热水,拿农夫山泉的塑料瓶子灌了热水让曾舜晞抱着,曾舜晞掏出自己的胃药,其中有一种白色的小药丸可以止呕,但是吃了会让人很疲乏。曾舜晞半躺在床上,蜷缩着,怀里抱着灌了热水的矿泉水瓶。
你说你也去了很多地方,能再给我讲讲吗?我转移一下注意力,曾舜晞说。
贺凌汛说行,但是补偿是明天你得陪我出去玩。曾舜晞笑了笑,今天不也是陪你玩吗?
于是贺凌汛又开始给曾舜晞讲故事,讲着讲着曾舜晞就睡着了。贺凌汛本来是想走的,但是他发现曾舜晞的电话响了,来电人叫宇梁。贺凌汛突然就不想走了,他其实是喜欢曾舜晞的,毫不夸张地说,曾舜晞肤白貌美,潜水的时候还看到了他的大长腿,正是自己喜欢的那挂,不然也不会现在还耗在这,他觉得曾舜晞刚刚颤抖着哭泣的样子让自己很有性欲。
“我觉得今天应该只能看着你吃好吃的了。”曾舜晞一边说着一边给肖宇梁发了一个“怎么了”。“没关系啊,我可以带你去玩。”贺凌汛笑得很灿烂。曾舜晞觉得这次出门是真的出对了,他觉得好像自己终于没有拘泥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了。
肖宇梁的航班在隔壁城市迫降了,因为台风。他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发现曾舜晞给他发了条微信。他立刻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阿晞?”
“啊?咋啦,你昨天怎么给我打了那么多个电话。”
“我……”话到嘴边肖宇梁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我今天会来找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说。”
“啊?可是台风不是到隔壁城市了吗?我们这应该也快了,再说你知道我在……”“知道。”
“那你怎么来?”“你别管,到时候我会找你的。”“哦,好吧。”曾舜晞搞不懂肖宇梁想做什么,这会他正准备和贺凌汛赶在下雨前去开一下水上摩托。“那我到了我再给你打……”“小晞,这边。”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打断了肖宇梁的话,他好像体会到了曾舜晞写的“我突然呼吸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了。“先挂了啊。”曾舜晞挂了电话。
肖宇梁决定出了机场马上打车去,他好希望自己有个任意门。
15
肖宇梁没有打到出租车。雨下得太大了,路上基本没有车。
曾舜晞和贺凌汛回到海滩上的时候,远处的云已经压了下来,等到他们还好水上摩托的时候,豆大的雨滴已经迫不及待地打了下来。
贺凌汛的酒店比较近,他们打算先去酒店里避避雨。
曾舜晞的衬衣湿了一半,刚刚在海里的时候裤子就湿了一些,头发一缕一缕地聚在一起,雨水顺着曾舜晞的脸颊滴落到曾舜晞的脖子,再滑进领口。贺凌汛的房间里放了不少酒。喝点果酒吗?贺凌汛问曾舜晞。不了,曾舜晞摇摇头,我怕一会胃又痛了。贺凌汛说那只好我一个人喝咯。曾舜晞说我能拿张毛巾擦个头发吗?贺凌汛点了点头。
“之后要是下雨怎么办啊?”曾舜晞在厕所一边擦头发一边问,“玩点室内项目咯。”贺凌汛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曾舜晞以为他也是要来擦头发。“什么室内……”曾舜晞回过头去,话还没讲完,就看到贺凌汛近在咫尺的脸。
肖宇梁坐进了机场边上的一家饭馆。饭馆里基本上没有人,他做进去象征性地点了一个炒饭,但是没有胃口。他问老板去隔壁海滩还有什么办法,老板说以前傍晚会有大巴,不知道这个天气还会不会发车。老板的话还没说完,肖宇梁已经冲了出去,桌子上的炒饭一口都没动。
贺凌汛其实长得挺帅的,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有那么一丝丝混血的味道。他现在离曾舜晞的脸只有一根手指头的距离,含着酒精味道的鼻息扇在曾舜晞的脸上。曾舜晞大概知道他什么意思了,其实他隐约能感受到贺凌汛是喜欢男人的。他在想,要不要给个机会,要不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贺凌汛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曾舜晞也没有躲开。都是成年人,性其实没有那么神圣。贺凌汛把嘴唇凑上去的一刹那曾舜晞扭过了头。“不愿意?”“不是,只是…不太想接吻。”
贺凌汛笑了笑,便吻在了曾舜晞的脖子上。他其实进门看到曾舜晞湿透的上衣时就半硬了。他一边吻着曾舜晞的脖子,一边去解曾舜晞的衣扣。
曾舜晞有点紧张,他还没跟谁上过床。他以前最多自慰过,但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实际的性行为,朋友都说他像个和尚,清心寡欲的。
贺凌汛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一手按住了他的乳头,另一只手隔着湿透的裤子抚摸上了他的裤裆,企图把沉睡的阴茎唤醒。
曾舜晞突然想起有一次,他给肖宇梁打电话,肖宇梁的声音很哑,他瞬间明白了肖宇梁应该是刚刚和谁上了床。挂了电话之后他发现自己硬了,他强迫自己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刚刚肖宇梁的嗓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尝试了很多办法,冲冷水澡,做俯卧撑,好像都没办法让自己和自己的前面冷静下来,于是他妥协了,一边想象着肖宇梁抚摸着自己,一边自慰,最后高潮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宇梁,然后他裤子都没换,自己窝在床上哭了很久。
你在走神,贺凌汛说。曾舜晞这才回过神来,贺凌汛已经扒开了他的衣服,吻上了他的胸口。曾舜晞发现自己硬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贺凌汛硬的。他突然觉得心里一痛,为什么到了现在,脑子里想的还是肖宇梁。他想着要不就跟贺凌汛做一次吧,他受够了。
肖宇梁冲到车站的时候,售票员告诉他还有一班车会开,之后都不会再开了。
坐上这班车的时候,肖宇梁又想哭了,他又给曾舜晞打了一个电话,但是曾舜晞静音了。
贺凌汛意图把曾舜晞带到床上,他牵起曾舜晞的手,却发现曾舜晞哭了,眼角泛红。
“我再问你一次,不愿意吗?”曾舜晞发现他无法回答出愿意两个字。
16
肖宇梁靠在车窗边,车里没有几位乘客。窗外的雨很大,倾斜着打在窗户上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肖宇梁听不清耳机里的音乐。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有天晚上肖宇梁上通识课太无聊,于是翘了课,说带曾舜晞去学校天台看星星,其实哪里看得到星星,但是只要是肖宇梁叫,曾舜晞就一定会去。曾舜晞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于是两人只好去顶楼的楼梯间坐着聊天。
聊着聊着,曾舜晞突然说你觉不觉得下大雨的时候声音很好听,肖宇梁说为什么,我只觉得有点吵,说话都得大声说。曾舜晞说你先别说话,你仔细听,会有种海水拍上礁石的感觉,比起下小雨,大雨的声音更加勇敢。肖宇梁笑了笑说,说起海边,我还挺喜欢一个地方的,那里海滩冬天的傍晚是粉色的,夏天是橘色的,一年四季都很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那个海滩上向心爱的人求婚。曾舜晞听了后不再抬头,只是说,在那样美的地方,被求婚的那个人一定很幸福。肖宇梁看不到曾舜晞眼里的失落。
阿晞,现在我感觉到了,大雨的声音真的很勇敢,肖宇梁想。
贺凌汛问完后,曾舜晞迟迟没有回答。“我不会强迫你的,看来还是有点太快了。以后再说吧,我换个衣服送你回去。”说着贺凌汛转身去了洗手间,曾舜晞坐在床边,低着头扣上了自己的扣子,老实说,他现在真的想喝口酒。贺凌汛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要不我让酒店送点吃的上来,你等雨小一点再走,曾舜晞盯着窗外点了点头。他想起肖宇梁说要过来,于是拿起手机,发现肖宇梁给自己发了两条微信,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回完消息不久,酒店送的餐也到了。没想到就过了两三天,贺凌汛居然记住了曾舜晞所有忌口。曾舜晞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说,我一会吃了饭就回去了,有个朋友来找我了。是昨晚上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吗?贺凌汛问,曾舜晞点了点头。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听得见下雨声和咀嚼声。
“小晞,如果你觉得快了,我们可以慢慢来。”贺凌汛在快吃完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你考虑一下?”“……我考虑一下吧。”
“我送你回去。”“其实不用麻烦的。”
“如果你要考虑一下,就不要扼杀我表现的机会。”
曾舜晞表示说不过你,走吧,一人一把伞。
出门的时候曾舜晞看了一眼手机,看到消息的一刹那他差点连手机都没拿稳。

17
肖宇梁到了,他冲下车的时候连伞都没拿。
曾舜晞冲出门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贺凌汛也冲了出去。
其实他的酒店离这里还有一公里,他从未觉得一公里这么长。“小晞,发生什么了?”曾舜晞没有回答他,只是举着伞艰难地在雨中跑着。他不想思考要给谁机会,他只想见到肖宇梁,就现在,他想看看肖宇梁的眼睛。
一阵风刮过来,吹得曾舜晞一个踉跄。反正也快跑到了,反正也淋湿地差不多了,他索性把伞扔了走。贺凌汛追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怎么了!突然这么疯!”雨的声音很大,贺凌汛不得不提高音量,他把伞凑过去想给曾舜晞挡雨。曾舜晞没有回答,或者是没有心思回答,他只想挣脱贺凌汛的手,他之前以为自己来旅行是把自己从笼子里放了出来,他甚至以为遇到贺凌汛是他飞出鸟笼之后遇到的一棵树,但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钻进了另一个笼子,笼子的钥匙只有肖宇梁有。他下不了决心放弃这个笼子,那不如就一直做笼子里的小鸟。
“小晞!你不是说你要考虑一下吗!”贺凌汛的力气很大,曾舜晞暂时飞不走。
“我后悔了,我不考虑了,谢谢你。”雨水湿透了曾舜晞的衣服,不知道能不能渗入他的心。“但是你试都没试过,你就否……”
“阿晞!”
“阿晞——!!”肖宇梁的声音很大,比雨声还大。
曾舜晞回头的时候,发现肖宇梁正向自己这边跑来,他浑身湿透了,有些长的头发黏在额头前,狼狈滑稽,远处他的行李箱在雨中孤零零地站着。肖宇梁跑得很快,他好像是一条鱼,在雨里游起来,等他带着一身风的味道跑到曾舜晞面前时,曾舜晞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肖宇梁还没站稳,就拉上了曾舜晞的手。
“跑!”
贺凌汛没有反应过来,曾舜晞就这么从他手里飞走了,他终究不是那棵树。
肖宇梁在牵起曾舜晞的手扭头开跑的一瞬间,好像时间突然倒流回去了,回到了高一那个下午,他其实十几年前牵起的那只手,早已经把他的心牵走了。
18岁的肖宇梁拉着16岁的曾舜晞在闷热的下午奔跑,
33岁的肖宇梁拉着31岁的曾舜晞在落雨的下午奔跑。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但是一切又都不一样。曾舜晞看着肖宇梁拉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发尾,看着他比自己略高的肩膀,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他仿佛听不到雨声,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呼吸声,他只听得到肖宇梁的那个“跑”,就像高一那年一样,曾舜晞恍惚间好像看到穿着蓝白校服的、18岁肖宇梁的背影。
雨渐渐小了,他们两个的步子也渐渐停了下来。
海滩上。
曾舜晞撑着膝盖喘气,肖宇梁从湿透的背包里掏出一瓶湿透的水递给曾舜晞:
我叫肖宇梁,你叫什么?
曾舜晞没有接过水,他给了肖宇梁一个拥抱。
“给你一个机会,就一个,错过了要等11年。”
“好。”
“阿晞,你知道《one call away》这首歌中文名是什么吗?”
“是什么?”
“《爱在咫尺》”
雨停了。
月亮出现在了海平面上,真的很美。
你看到了吗?
番外1
肖宇梁,男,33岁,恋爱经历丰富。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酒店凳子上,头顶着一张毛巾,半小时前他和曾舜晞从海滩边走了回来,现在曾舜晞正在洗澡,碍于自己浑身湿透,肖宇梁不敢坐在床边。老实说他现在很紧张,他不知道等一会曾舜晞出来的时候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哦对,洗澡,他应该先去洗澡,洗了澡之后呢?肖宇梁脑子一片空白,他索性打开手机,想问问自己朋友怎么谈恋爱。

肖宇梁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手足无措是什么时候。他拽下毛巾然后薅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突然他听到浴室传来了撞击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曾舜晞的一声惊呼。
“阿晞?”肖宇梁噌的一下站起来,冲到了浴室边。“你怎么了?”
“嘶——脚滑了,摔了一跤。”
“摔哪儿了?还好吗?要不要我帮你?”
“没事……就是磕了一下,破了点皮,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创可——”
哗地一声,肖宇梁推门而进,看见曾舜晞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地上,小腿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一条红色的血线顺着绕到了脚踝。
“你怎么进来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我没注意嘛。”
肖宇梁走过去把曾舜晞扶起,让他坐在了马桶上,“我记得酒店有急救箱,你别动。”“嗷。”
肖宇梁把急救箱拿过来的时候曾舜晞其实已经没有在流血了,但是肖宇梁还是蹲了下去,拿出碘酒棉签和创可贴,一只手托着曾舜晞的脚踝,另一只手用棉签擦拭着。两人都没有说话,曾舜晞只能看到肖宇梁还有些湿润的头顶。他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好像上一秒他还在雨里奔跑,还在做孤独的暗恋者,这一秒他喜欢的人就已经蹲在他面前给他处理伤口了。曾舜晞后知后觉地湿了眼眶,他伸出手想触碰肖宇梁,手指在快要到达时他突然停下了,他甚至有点害怕这是自己的幻觉,如果这是一场梦,他想问可不可以永远不要醒来。
然后肖宇梁抬起了头,头顶恰好抵在曾舜晞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真实的。
不是做梦。
曾舜晞眼泪滴落了下来。
“很疼吗?”肖宇梁觉得自己尽可能地轻了,其实在他记忆中,曾舜晞是一个很能忍耐痛苦的人。曾舜晞一边摇着头,一边止不住地哭了起来。肖宇梁半蹲着摸了摸曾舜晞的头发,然后把他揽在怀里,曾舜晞靠在肖宇梁怀里哭了很久。
他好像要把时间留给他的苦,把肖宇梁留给他的苦的苦,把病痛留给他的苦,都随着这眼泪流一起流出来,混着未干的雨水,打湿了肖宇梁的心口。肖宇梁发现其实好像不需要刻意地做什么,他和曾舜晞认识了这么多年相处了这么多年,他们清楚彼此的任何一个小习惯,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心敞开,牵着曾舜晞的手,邀请他走进去就行了。
曾舜晞停下哭泣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
肖宇梁叫了酒店的晚餐,有一条清蒸鲈鱼,一碗蔬菜汤和一份不加葱的西红柿炒鸡蛋。他给曾舜晞盛了一小碗饭,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了他。他发现好像曾舜晞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我脸上有什么吗?”肖宇梁有点疑惑,曾舜晞端着碗摇了摇头,但是还是盯着他,“再不吃你的胃又得痛了。”话刚说完,曾舜晞的又开始流泪,肖宇梁突然觉得自己其实真的不了解曾舜晞,以前好像没觉得他这么能哭。
肖宇梁收拾桌子的时候曾舜晞看着他,肖宇梁去洗自己满是雨水的衣服时曾舜晞看着他,肖宇梁刮胡子时曾舜晞还是盯着他。
“怎么了?”肖宇梁忍不住问了一句,曾舜晞的眼泪比话先出来。
肖宇梁突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11年,任谁都没有安全感,肖宇梁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要抱抱吗?”肖宇梁张开手臂问,曾舜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红着脸钻进了肖宇梁的怀抱。肖宇梁发现曾舜晞的身体真的很软,手臂也很软,脸颊很软,头发也很软,抱起来手感其实很好,“我知道你可能现在没有安全感,这都怪我。”肖宇梁轻轻抚摸着曾舜晞的背,“但是我想证明给你看,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嗯。”曾舜晞哭久了,现在鼻音很浓。
“明天回家吗?一起回去。”“好,一起回去。”
33岁的肖宇梁和31岁的曾舜晞,从今天开始,相爱吧。
“我想问很久了,你脖子上这个红点是吻痕吗?”肖宇梁说。
救命啊老师太会写了 我从头哭到尾😭
写的太好了吧
是谁又在后半夜看哭😢
老师,你就是我的神
期待后续~
是不是还有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