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下雨了。”
肖宇梁抬头望天,在曾舜晞惊觉前一跃而下,曾舜晞拍掉他作势来扶的手,慢悠悠地从巨石上滑下去。
此时阳光大好,晴空万里,曾舜晞瞪了他一眼,肖宇梁就拍掉手上的灰,边说边架着曾舜晞往回走。
“我说真的,一会儿得来场大的。”
肖宇梁还记得昨天的糗事,曾舜晞隔他五十来米,当街大喊我要吻你,肖宇梁听到后整个挺尸,在众目睽睽之中和曾舜晞来个大眼瞪小眼,他半天没听懂,就差把曾舜晞的脸盯出个洞,周围工作人员早是哄笑一片,而他在曾舜晞的白眼里走了一遭又一遭,收工后他才到处打听到,哪有什么我要吻你,是我要问你。
什么逼命,怎么就老子就听错了。肖宇梁啧啧称奇,真是有那个大病才会做这些青天白日梦。他看那人已经近在咫尺了,于是开始装聋作哑,曾舜晞看他那贱笑看得闹心,知道凑近这人绝对没有什么好话,果不其然肖宇梁开始逼逼赖赖,啊,什么,刚刚谁说要吻我?曾舜晞对此见怪不怪,懒得理他,随后他算了算,这应该是他今天第四次问肖宇梁眼睛的问题,此时他表情不大好,眉头没展开,看着倒是凶,但被那双汪汪大眼给卖了。肖宇梁的手被曾舜晞按着动弹不得,眼下横竖没辙,只能若无其事地掩饰尴尬。他原地抖擞几下,泥灰抢着从衣服里夺缝而出,肖宇梁愣了三秒,才发现全身上下都是泥,手心也有,手背也有,似断似连,卡在手缝里蜿蜿蜒蜒。
曾舜晞拉着他拍灰,肖宇梁立马跟着一起拍,肖宇梁的赔笑有些窘迫,而曾舜晞是这张怂猫脸的熟客。他只在心里嘀咕肖宇梁的装模作样,这种乖顺并非服从,以至于人人都贬嫌他太过明显的讨好。此时肖宇梁眼中渗蜜,清晰无比,曾舜晞甚至怀疑他老花眼的问题是演戏,是如同此刻逗弄自己一样的把戏。他逮住肖宇梁的脸欲要看个明白,这让肖宇梁躲闪不及,在晃眼之中脚下一滑,向前就栽。肖宇梁想起曾舜晞老早以前扮格格的造型,浓眉大眼,好不灵媚,这让肖宇梁边倒边怒骂,他妈个逼,失了大策,就算这位男格格能把爷看得口水直流,也不至于在片场行个跪堂大礼,哪想自己心不动如山,走肾如流水,风流倜傥一辈子,现在却要对这位深圳名门摔出个3D狗吃屎,既然事成定局,难以扭转,肖宇梁索兴乱心归尘,破罐破摔,真是脏猫跑来把狗亲,这下是真的要红了。
当然,老天爷总不爱遂人愿,曾舜晞反应过来,扯住肖宇梁可劲儿往后拽,肖宇梁心惊胆战,立马反手一捞,曾舜晞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裹进肖宇梁怀里,俩人左晃晃,右偏偏,似抱非抱,踩在一块石头上尽情摇摆,盗墓剧组里上演了旷世一曲纤夫的爱。“嘿嘿,阿晞,你是不是在和我跳舞哇?”就这你侬我侬的时刻,肖宇梁还不忘心猿意马,心想嘿,就你那点蛋白粉冲出来的肌软肉,哪抵得过爷这纯天然的牛大膀?曾舜晞几下才站稳,肖宇梁得意洋洋,嘿嘿狗笑,他看准曾舜晞扶自己的空档,迅速歪头,搁肩一蹭,顺利解决他老花眼的问题。
曾舜晞打闹的心情全无,就差急得跺脚。“哎呀,别蹭了,越蹭越脏,你干脆去看看嘛。”不瞒谁说,肖宇梁是听完这句才真正意识到曾舜晞拉他看眼的架势不像是开玩笑,拍风险IP的糊咖剧组,实景要求让环境异常艰苦,本着糙人糙活的务实精神,肖宇梁觉得没被蛇咬就算革命成功,他的手指停在曾舜晞的掌心蜻蜓点水,意在阻止这场越界的为非作歹,急死人的是肖宇梁好死赖活不听劝,气得曾舜晞杀完眼刀,甩手就走。
真走了吗?那必不可能,要有这么潇洒,也不至于在往后纠葛万分。事实上在拍摄期间,曾舜晞都觉得肖宇梁是个相当奇怪的人,他言行不一,举止怪异,甚至连五官都不会打配合,眼冷嘴巴笑,行动快过脑,平常没事就老爱凑自己耳边,讲他那些叽里呱啦的垃圾话,他由此判定肖宇梁是一种特别简单的人,轻浮,聒噪,不入流也不好笑,呼吸只为傻嗨,吃饭只为帅耍,但幸好人并不坏,只是钟爱瞎掰。印象里在剧外,肖宇梁还真没什么认真用功的时刻,要说一个人活在世上,是很难做到时时都在插科打诨放狗屁,而肖宇梁显然就是这种奇男子。
肖宇梁拿着土铲乱刨,刚抽了几根的嘴呸出烟渍,他埋了烟盒,顺带凑起肩膀左嗅右闻——巴适得板,没得点问题,肖宇梁对此很满意,心想国家该给他补发个香香肖子的勋章,随即他绕到某棵大树旁,这下才诞生了奇迹男一号的名场面:曾舜晞的眼帘被一片嫣红蒙住,胳膊上有双匍匐而上的手,瓜子花生落一地,肖宇梁被打还不还手。
曾舜晞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肇事凶手是剧里某个挑大梁的懒散货。从业七年的规范职业生涯曾教导过自己,人在亲密的搂搭里,五指会并拢,手臂会内收,这是一种集保护,信赖和拉近距离的全方位一体态,但肖宇梁显然和这种正经教养没什么关系。挑大梁的是张起灵,肖宇梁是真散货,正如此时他肩上的一样,这得益于肖宇梁搭人肩膀时既不会收更不会搂,搭着只是搭着,这是他随性的标志,仿佛在说,嗨兄弟,累了,歇歇手哈。
曾舜晞抓起从帽兜里漏一地的零食,感叹自己对肖宇梁的了解已经快到细思极恐的地步。当时拍进雨林的戏,曾舜晞抓错根树藤差点栽下来,千钧一发之时肖宇梁闯进工作人员的垫护舍身去接。曾舜晞撞上肖宇梁眉头绞死的嘴脸,简直能说严肃得可怕,这和平时的肖宇梁反差过大,以至于记忆过滤掉周边关心大男主的嘴脸。主演没事,所有人很快散场,稀稀拉拉的布景响动中,肖宇梁又在不知不觉中换上旧面庞,他大言不惭地撂下一句微臣护驾成功啦!随后撩拨,又像是挑逗地勾了勾曾舜晞的帽兜。肖宇梁走了,那个冷峻英武的黑面神变回摇飞尾巴的哈巴狗又满场溜达去了,在成功舍己为人后只留只言片语,深藏功与名。
肖宇梁喜欢曾舜晞红夹克上不大不小的帽兜,尺寸是刚好盖过他头的那种大小,平常屁颠屁颠地跟在曾舜晞背后,等曾舜晞应急的时候把他拉上,几根刘海就会蹦出来,或者耷拉地趴在曾舜晞额头上。每逢他摔跤趔趄的时候就会腾空扑通一下,肖宇梁总在拍摄的嫌隙里逮这一幕:哟哟小红帽,你又芜湖起飞啦!他和成方旭说:“见过小区大妈给狗儿打的衣服没?就是他那种,好多博美穿这个,嘿嘿,我也觉得那帽子挺可爱。”
人不可爱,那帽子怎么会可爱。肖宇梁几乎是连哄带骗的,给自己的整蛊心找了个由头,等曾舜晞下戏换衣服时,帽兜里会滑出各式各样的廉价物,然而他那时只顾和肖宇梁在你追我赶里打快乐的马哈哈,至于肖宇梁用的什么心,恐怕鬼都难猜到。曾舜晞认为这是肖宇梁对自己平常打闹的还击,而肖宇梁听了只是故作震惊,当然只持续一秒,曾舜晞再看,他又换上那副略为逗趣的表情笑:“这是还击吗,这是还礼呢!”
可是平白无故,非节非亲,要还什么礼,是哪门子礼。他想这些瓜子花生指不定是肖宇梁从哪个包间喝酒顺来的,肖宇梁听完嘿嘿笑,装出个得道高僧的样子摇头感叹:“这年头的小孩儿啊,果然不好骗哇。”说罢就从他又薄又浅的口袋里挤出几包进口小零食。肖宇梁眼看曾舜晞没有要接的意思,马上追着嚷,诶,曾舜晞,说真的,我肖宇梁骗谁都不会骗你,价格不菲呢,这是真意思呀!当然,曾舜晞猜想这些肯定不是买给自己的,他手中的零食是当下网红摆拍的热门,可怜兮兮的两三包更像是打发街边野猫儿的量,他猜测这大概率是肖宇梁钓妹剩下的冷羹残饵。既然是打发,那何必这样赤诚?曾舜晞看着肖宇梁献媚的傻脸发呆,悟出了他自认为绝无偏差的可能性:不骗自己何以骗天下,不放长线怎么钓大鱼,作戏作习惯才是艺术来源于生活的真理。
不过这些糟心的疑惑被肖宇梁意外撞破了。当天也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他和成方旭在沙漠里来回推搡,两个小学鸡你撒一把我撒一把,把突然闯入的肖宇梁撒个满脸沙,肖宇梁噗噗半天,止不住干咳,曾舜晞生怕背上个谋杀同行的骂名,急忙跑去帮肖宇梁拍背,他拍着拍着就开始咋咋呼呼:“裤子,裤子在掉,怎么我裤子要掉了!”成方旭差点笑岔气,心想肖宇梁你差不多得了,最后还是边忍笑边给他提裤腰带。曾舜晞定睛一看,罪魁祸首果然是那天杀的肖宇梁,可肖宇梁是真无辜,等他咳得差不多了,在曾舜晞的注目礼中摇头晃脑,他示意曾舜晞赶紧扒拉裤兜,于是曾舜晞在滚烫的沙漠里捡起三包防过敏的冰凉贴,散装的白色恋人巧克力,还有六花亭的朗姆黄油饼。
肖宇梁气喘吁吁,嗓子的高负荷状态让他变成正在滤沙的净水器,肖宇梁用这脆弱的天水口音低声求饶:阿晞,我这裤包装不下,只能拆了给你,你要拍照吗,包装蛮好看的。肖宇梁又喘了几口,说,阿晞,你喜欢吃的话,我再买,如果你要拍照的话,能不能把我也拍进去啊?
所以,肖宇梁要还真有那么点优点的,曾舜晞心想,不然他怎么会在肖宇梁身上捞云摸雾。他正宗的武打世家出身,身板极正,五官在控碳的炼狱中变得优越,浑身都是地道的肌肉,脱衣显神威,穿衣倒有一种无骨的柔美,麒麟文身绣在他流畅的肌肉上,行云流水间若成一股瘦削的劲风。书中写,张起灵在人群中极为惹眼,而肖宇梁正是复刻这位顶流纸片人的风云人物。但肖宇梁同时也是常理中的怪哉,比如这为风云人物似乎并不爱这风云的玄妙,在万人崇拜的金身中只爱获取他精神上的二流子净土,此时曾舜晞定睛一看,肖宇梁又在风风火火满场跑,摆出一些他或熟悉或陌生的傻逼pose,有时文曲武旦,有时张哥砍粽,有时黄飞鸿又时李小龙,反正短刀长枪齐上阵,逮到什么舞什么。
不过好景不长,到剧组拍到雨林那几场,地上全是石块泥沙,溪水横流,苔草丛生,肖宇梁在极易打滑的现场从腾云驾雾的仙鹤变成待宰的秧鸡,具体表现在他好似突然老了几十岁,跳一下得瞅四下,跑一步得缓十步,慢手慢脚,战战兢兢。曾舜晞不知道片场里来来往往的过客是怎样看待肖宇梁,他只知道肖宇梁会在此时格外受自己的宠,在这万渺如尘埃的人流中,曾舜晞乐于欣赏肖宇梁0.5倍速的滑稽,因为曾舜晞大抵也承认,这些滑稽里六成是肖宇梁专门用来逗他的,剩下三成用来和成方旭搅成一团,一成和同事伙在瓜香一片中称兄道弟。
一些点在近乎是爆发中转折。拍摄到进西王母宫旁,曾舜晞蹲在打光板旁,屏幕还停留在助理群挖料吃瓜的聊天框,身为当事人的肖宇梁对此自然一概不知,他他瞟了曾舜晞几眼,冲冲地站在远处观望,等待曾舜晞身旁能为他腾出点地方,肖宇梁叼着根烟,身前身后人来人往,须臾几分钟后,肖宇梁吊儿郎当地晃到曾舜晞身旁。
“你少和他接触。”
曾舜晞缓了两秒,手机息屏,才发现他不轻不重的声音是在往自己耳里飘。
“怎么了,又有瓜啊?”
“不是。”肖宇梁揩了揩鼻子上的灰,略显狼狈。“他那人,你知道吧,你懂的,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是哪样?曾舜晞不懂,天真是一场事故,让曾舜晞有半数时候看不清吊儿郎当的肖宇梁,因为他们的细枝末节只能展现在这些零零散散的地方,肖宇梁有时唱白脸,有时唱红脸,只爱同他在嬉戏和嘴碎中亲密无间。吹牛吃瓜吐槽,方式样样不少,肖宇梁丝毫不在意可能转头会被卖掉,等下戏时肖宇梁又和自己嘴里的烂人打成一片,带走对戏时只属于曾舜晞的热闹。
那其他时候呢?曾舜晞想。数不清的骚话聊天框,抖音上乱飞的土味,以及快手虎扑啊诸如此类的敏感软件。曾舜晞的23岁在肖宇梁这堆乱花丛里迷了双眼,这让他小感庆幸,大感遗憾,回忆年纪更小的时候,遇人种种不殊,在暧昧关系里习惯行将就木,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无色无味的毒药,但他依然本能地奢望这世上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特效药,哪怕没有永远,只是一段时间也好,但肖宇梁自成一派的矛盾感在无形中拒他于门外。在扣了烂人,混子的帽子后,仿佛肖宇梁做任何出奇的烂事都在常理之中。曾舜晞慢慢消化了这些,也终于懂得肖宇梁会是随时断电的空调,苦的是自己偏生冻疮,会在年年寒冬思念他的好,也因此他控制不住地厌恶肖宇梁用自己最真实的恶人模样判了别人的不好,还理直气壮地跑到自己面前打起小报告。曾舜晞委屈地认为自己被当成了垃圾回收站,那么灯红酒绿,花边缠身的肖宇梁又算什么?
爱确实不是万恶之源,但爱确实是一切作恶的借口。曾舜晞的鼻子又捉住了微若游丝的烟味,它匿藏于肖宇梁的口中,又停在肖宇梁身上各处蛰伏,他在拍摄初期提过几嘴,导致肖宇梁每一次拉近距离都带着这种礼让的烟味,意思是烟我就要抽,也没有无视你,我们各退一步,谁也别让谁不舒服,曾舜晞没品出这烟是什么味道,但他读懂了,闻着奇特,吸着呛,这不是烟的味道,是肖宇梁的味道,人明知烟枪管子不好,却沉迷于这种花钱减寿的爱好,有人英年早逝,有人七老八十,人人都在纷扰的红尘里打赌,又臭又长的经历是俗套的裹脚布。
就像烟和肖宇梁是一个道理,闻得了看得见,却听不到摸不着,如果把肖宇梁吸入肺腑,那结局可能是一命呜呼。
号称永不沉没的泰坦肖子号在撞曾舜晞后变成残杆烂桅,后半部分的对话在曾舜晞的不耐烦中整段跨掉。口若悬河其实是一种茹毛饮血,徒留愚昧的肖宇梁在沉默中哀嚎。他想网上有句俗话是什么来着——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他认为这话就很贴当下低声下气的自己。肖宇梁瘪着一张嘴巴,突然感受到了背后点点凉意,滴滴答答,随后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而偏偏俗话又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若说之前是殒命的凉,那现在的凉昭示他死而复生的可能性。喜悦顺雨而至,肖宇梁像开饭前的假老练一样搓起手来:
“我说会下雨吧!嘿嘿,阿晞,我没有骗你吧?”
“下雨好啊。”
曾舜晞扯了根狗尾巴草乱晃,看起来摇摇欲坠。
“把你那身烟味和泥冲冲吧,脏死了。”
肖宇梁想自己这下是真死了。
在那之后肖宇梁就很少来了。他们在沉默中对戏,在沉默中互不打搅,在这件事之前,曾舜晞能在剧变的端倪中看到一些弯道:肖宇梁对自己一直暴露出近乎狂热的窥探,顺带附赠了自己还未搞懂的偏爱和关照,有戛然而止的距离感,还有自己失误时冲上前来安慰和搂抱。而现在肖宇梁的窥探变成了短暂的瞟,这是后来曾舜晞发现他将曝将藏的爱好,似有似无,可知不可捕。日常的招呼变成走形式的流程,取而代之的是成方旭嘴中不知真假的“铁三角”。肖宇梁的视线如同未靠岸的破船抛了锚,曾舜晞在尴尬的关系里放跑了这些难以言喻的无形,这一切迫使他们在交汇前不得停靠。除此之外,正大光明的坦率越来越少,玩笑嬉闹间掺了他尝不出的味道,而肖宇梁的心虚使此地无银更无三百两,这让曾舜晞误以为肖宇梁在抵押坦率的竞拍中同自己互不相让。曾舜晞数不清这种眼神的你追我赶发生过多少次,甚至不知道对两人间怪异的相处模式作何解释,他想他和肖宇梁总在正常发展的同性友谊中歪打正着。暧昧?友情?同事?曾舜晞连安全感缺失的来源是哪种都不知道,但是没关系,现在已经全部报废了,经由他的手亲自葬送了。
看我,还在看我。曾舜晞用炎夏的炙烤掩护汗流浃背的自己,他感恩于肖宇梁的视线是一个尴尬的哑炮,进一步怕擦枪走火,退一步无法海阔天空,他知道肖宇梁知道,肖宇梁也知道他的知道。这颗哑炮由两个不谋而合的哑巴亲手促成。不进不退意味着一种僵持——他们都心有贪念,他们都把握不了。默契的两人选择心照不宣地将之掩盖,绝口不提。
他们在这样的氛围里节节杠上节节高,徒有其表的光明正大好似骷髅架上披一张纸皮,一捅就破,一点就着,曾舜晞站在黄沙遍布的陡崖上回头去望,发现肖宇梁的注目礼在分秒之中逃之夭夭,但肖宇梁本人的状态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不妙,曾舜晞猛地发现,一些突兀的异常擅自出现在常态之外:肖宇梁的四肢没有完全放开,他跑得不如平时轻巧,这让本该潇洒的肖宇梁没办法专注快乐。而这些异常的松动来源于肖宇梁鬼鬼祟祟地抹了六次眼睛,且次次背对自己。曾舜晞心生无明的火,他的眼神终于是愤怒着质问肖宇梁:你不是不在意我了吗?怎么又刻意做这些把戏来招惹我?
在得到多方肯定的答复后,曾舜晞终于开始冷静下来。人人都懂心非石磨,食地饮气,舌活血热,吃五谷必生软肋,呼吸间总显逆鳞,做活人必得讲万物生长的基本法则,既然如此,那肖宇梁绝不可能是尝爱恨无滋味的仙人板板。曾舜晞越想越气,心如猫抓,想到自己为他那双狗眼好说歹说了几次,罪魁祸首却只顾逍遥肆意,在自己心乱如麻的时候,肖宇梁如长三头六臂一般快活,东瞧瞧他一眼,又西瞅瞅草木堆丛,曾舜晞一看,肖宇梁又已经低头弯腰,从土狗刨泥变成小猫作揖,不知道又在杂草丛中逮什么东西。
“诶阿晞,我给你看个东西!”
曾舜晞撇过头。他气肖宇梁不关心自己的眼睛,更气还在关心他傻瓜一样的自己。他觉得这种憋屈让自己难以忍受,而肖宇梁是让他更不痛快的及时雨,这场晦涩难懂的雨只会让曾舜晞觉得自己是块烧不起火的死灰木头,打湿不能复燃,更烧不出什么像模像样的炭,而这偌大的沙漠竟然灭不了一场雨,更容不下一片海市蜃楼。由此他只能愤懑不平,在没有缘由的情绪中被迫别扭自己,但肖宇梁目光如炬,他在崎岖的石堆上朝曾舜晞狂奔而来,曾舜晞又看到了死灰复燃的东西,那是肖宇梁眼中对自己独有的期待,肖宇梁期待在湿土上能擦出火花来。
“你干什么?”曾舜晞本能地退后几步,生怕肖宇梁的拇指山压不住什么菜青虫,他越想越恶心,却又下意识地笃定肖宇梁的真心,只是碍于两人目前芥蒂未消,他警惕地打量肖宇梁于半米之外。
“阿晞,我不会吓你的,很漂亮,你看看!”
肖宇梁显然没有抱着作恶心态,在曾舜晞和他断联的时间里,满目疮痍的肖宇梁如同此刻小心翼翼地把手捧到曾舜晞眼前。肖宇梁伸手了,只等曾舜晞变成心甘情愿收束自己的镣铐。芥蒂在肖宇梁的炽热熔掉大半,曾舜晞甚至能发现倒映在肖宇梁虹膜上自己的脸,它被肖宇梁最柔软眼睑包围,更察觉到惊心动魄的危险,绯红的双耳在肖宇梁眼中无处逃生,躁动的心跳在两人的距离中无处遁形。最后一秒落下后,肖宇梁掌心的蝴蝶终于翩翩飞入曾舜晞微闭的眼角。
肖宇梁觉得他的眼花愈发严重。
这并不是他突然生出的翳病。它发作于泥坑边,那时他还在斟酌起下手轻重的问题,如果换作平常,这种把人推进坑的动作并不会给演员造成什么损伤,但此刻不似寻常,肖宇梁又开始头昏,眼晃,失焦模糊,晕开的红提醒肖宇梁症状的源头就蹲在自己边上,当泥像猫儿的胡须印在某个人脸上时,一种类似本能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完蛋的念头。
当天夜里,手机震动,狐朋狗友群中的核心首领们纷纷发来慰问,台本一甩,肖宇梁把群视频打开也不看,手机放头一边,眼睛钩在天花板上发呆。
“肖子,怎么样啊?”
话当然不是在关心他肖宇梁的剧本同事怎样,这群牛鬼蛇神你一言我一语地搜刮探报,蠢蠢欲动着想给自己的好兄弟支些缺德招——当然不是为肖宇梁炮筒的保鲜着想,一是包揽新鲜瓜田的快乐,二是能让低俗的自尊虚浮。肖宇梁想自己本该习以为常,但今夜的他如陷泥沼般疲乏。他没听两句,也没必要听,心想这群逼人也吐不出什么人模人样的话来,于是他用自己也虚浮的声线敷衍打发:“你们懂球球,少和你爷在这装样样。”
肖宇梁没顾着听,酒店天花板上的织纹是两只并排蝴蝶的模样,翅膀大小不一,动作十分怪异,圈圈挂圈圈,环环扣环环,他憋不住嗤笑这21世纪怎么还有技术这么拉跨的纹雕,这酒店要是包的整套,指不定要在夜夜笙歌中整栋栽倒,肖宇梁越看眼越花,如喝了二十斤老白干酩酊大醉,他断断续续,无意识地往外吐话:什么怎么样?很好啊,他人美,细腰,眼睛大,屁股翘,皮肤白里透红,还老爱追着我笑。心地善良,比自己小,爱缠着自己闹。有钱,娇气,但雷声大雨点小,想不到还没轧过戏嘿。
更没嫌过他。但遗憾的是这句话被封口于他的昏沉之中。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只剩下残留的聊天记录,群里的人打趣他接戏涨价就遮脸抬咖,而他在肆意的叫嚣声中做起他的婵娟美梦,日上三竿肖宇梁才隐约地发现大事不妙:他一是没说那人是他的搭档,二是没说他是男人,当然这些一知半解的事当然不会被放过,肖宇梁打开一个不断抖动的聊天框,劈头盖脸地慈祥问候道:猪儿虫一条,少管你太爷爷的事,闲得慌就去勾引富婆,下了。
肖宇梁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次打工活动,演终极笔记其实是拿一份钱打两份工,在进组之前他设想过很多次,这是一次烧老本儿的赌博,首先是网剧,其次成本也不高,如果成片拉胯,那无疑是把自己拉下白月光神坛的傻逼操作,他甚至安慰自己,拿钱办事就好,毕竟片酬就这么点,他对得起老张就行,就算剧拉胯,他一个人还是可以没心没肺地霸占cut之王。
但过程总是出人意料,还没等到剧拍一半,路上就来了个挡他的拦路虎,且这拦路虎有点越挡越猛的势头,他往哪走就堵哪,把肖宇梁堵得心慌,肖宇梁忌惮他什么时候又跑出来无端作恶,任谁也想不到肖宇梁不败的金身是假象,只要曾舜晞这场雨一下,肖宇梁只会变成淋雨就颓圮的瓦房,摆烂的他蜷缩在烂砖烂瓦里祷告,顺带控诉我草他爹的这劫渡得真几把难熬。
当然,这世上肯定有抱团的精虫意识不到的事,比如昨晚那些销声匿迹的飘摇其实是肖宇梁倒塌的信号,情海无涯,谁作偏舟?肖宇梁活了二十五年,在糊咖堆里转圈,唯一的爱好是女人的屁股奶子,唯二是抽烟喝酒,唯三是在赛博二次元中构建意识流质的奥特星云,彼时他还在KTV边唱边摇:兄弟姐妹菩萨们,你相信光吗?肖子我就是红尘战场的乱世巨星,众生速速助我闪亮登场!
但实际上肖宇梁摔了个大马趴。毕竟渡劫哪可能是什么容易事。肖宇梁再见曾舜晞时,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聚光灯下聚集的铜臭味道,那个体面漂亮的曾舜晞喜爱起来不分三六九等,心思在这事逼云集的娱乐圈简直算少得可怜。除了一瞥就懂的少女爱好外,大致还能看出蛮喜欢惹自己胡闹,肖宇梁想曾舜晞有时甚至恨不得一步三回头地瞅他,恨不得拎着根狗绳满场炫耀。这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问候,不遮掩,很自然,刮风就生云,打雷就下雨。都说土匪抢地,官兵放火,最不好搞的就是这种真斯文的体面人,也说温柔刀,刀刀致命,他看曾舜晞就是遛狗绳,条条关心,一想到这肖宇梁又抑制了一股对他唯命是从的冲动。
那这算什么劫?是哪方滋味?昏了头的肖宇梁自顾不暇,毕竟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头普通牛马,而曾舜晞更是人尽皆知的鸡肋。白日里他同他在枝繁叶茂的湿土里打转徘徊,夜晚就歇在帐篷里嬉笑,曾舜晞的指尖在肖宇梁的唇上跳起舞蹈,低烧中肖宇梁再一次纵容了曾舜晞的胡闹。脱离镜头的雨林是满地脏乱差,远不似滤镜中那样神秘的古迹。肖宇梁浑身的深蓝被染得黑压压,唯一亮眼的是在他眼中模糊的红色,白日红得朗快,夜里红得温柔。肖宇梁乱颤的手在疾病中发抖,接碗时手更抖,因为曾舜晞哄着他偷喝一碗从道具组顺来粥,曾舜晞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角,轻声呵斥他不许再瘦。篝火中飘摇起曾舜晞樱红的唇,肖宇梁在眼花之前埋头苦笑。
但情苦是真的苦吗,肖宇梁也不大赞同,后来的他在互联网找寻形形色色的疯,不得不说,这是一番畅快的滋味,他们如同贩卖情绪的绑匪勒索于不少的群体中,肖宇梁沉迷在每个搜索软件上监视实时的关联词,肖宇梁爱看每个人把他绑上曾舜晞的名字,人山人海中唯一停滞的是肖宇梁在机场公开的放肆,只因人人在他身上揪寻曾舜晞的影子。
肖宇梁的越界来源于某个凌晨,彼时他和曾舜晞游荡在云南的森林里,手电灯光在大片黑夜里显得昏暗,蝴蝶蜻蜓更是不知所踪。肖宇梁拿着喝空的矿泉水瓶狂敲大腿,只因那只掌心飞出的蝴蝶剖开肖宇梁半颗心脏。曾舜晞在他掌心凝视那弱小的美丽,喜笑颜开中泵出维持肖宇梁生命的血。“宇梁,你说这里真的有萤火虫吗。”
肖宇梁的耳朵不住地痒,他回头望曾舜晞惊喜的面庞,蛙声虫声此起彼伏,曾舜晞被叮得手臂通红,脸上还挂了彩,但还是兴高采烈地跟在自己身旁。“是啊,真的有,相信我。”肖宇梁抬手抹掉曾舜晞脸上的泥印,月色的皎洁让暧昧更加暗潮汹涌。曾舜晞呆愣了好几秒,随机用镇定,坦率的笑打圆场。但为时已晚,他绯红的耳垂还是让肖宇梁痴狂了起来。曾舜晞并不满足于此,他打破黑夜中沉寂的长鸣,因为他看见夜幕中肖宇梁藏起来的另一只手——瓶中的微光好似蹦跃的火苗。
“肖宇梁,你不坦诚。”曾舜晞以身为饵,最终在抓捕萤火虫走的冤枉路上引鱼咬钩,他直视肖宇梁的眼眸,誓要在芦苇丛中燃起一场不顾代价的情火。如果一个不追,另一个不躲,那么过去的种种都说明不了什么,然而此刻呢?曾舜晞想要的早在瓶中,而肖宇梁却装作空手而归般沉默。这让肖宇梁回想起无数个阴雨天,同在一把伞下的两人被伞柄划分出刻薄的距离,肖宇梁在若干丰盈的身姿中看清了同一种谎言:她们明明带了伞,却在碰到自己后谎称将伞遗落。失去新鲜感后的肖宇梁和酒肉朋友谈笑风生:就这几分种的路,用得着要找借口去拖?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架,蠢得势均力敌,打得两两堪败。直到这一刻,肖宇梁才真正被名为曾舜晞的雨中轰淋浇透,于是真相爆发于瞬息之间,留他在冲击的余波中倍感荒谬,曾舜晞眼中的决绝将他击倒,审判着他愚昧的罪行:肖宇梁在酒肉情场里维持了三个多月的自圆其说,倒头来鱼死网破,一无所获。沉默如钝刀,宰杀了肖宇梁四分五裂的心脏,肖宇梁用僵死的手臂把萤火瓶递给曾舜晞,然后在失去方向的芦苇丛中落荒而逃。
没人能在那个夜晚详细地描述肖宇梁。他们先是唱K喝酒,夜里跑到女网红的合租房中过夜逍遥。肖宇梁在比平常少一半的酒量里不省人事,他心烦意乱到无视全桌的嘲笑。半夜肖宇梁在女人的低吟中清醒,他烦躁地边骂边找,打碎了三瓶玻璃后才浑浑噩噩地摸到红糖。随后他洗姜,拿刀,切片,成丝,肖宇梁切着切着就把刀甩进水槽,在飘散的轻微辛辣中痛恨自己有条不紊的刀工。此时凌晨走过一半,肖宇梁的心里还是挥他不散,梦中曾舜晞在萤火纷飞的芦苇中凝视自己,他眼波荡漾,背后是一片大好的春光,而肖宇梁步步看不到头,因为他早在春暖花开前身死寒冬。
那爱是什么,这个自古以来被讨论的话题从未被时代碾出相同的轮痕,肖宇梁曾经在酒醉肉迷中将爱推敲成贫瘠的荒土,等来历不明的雨过后长出一朵怒放的心花,过后的每分每秒都在无可救药地衰败。于是他不停地寻找盛放的花,总是越艳丽越好,反正明媚的这么多,左不过多几句口水话养活。他沉迷于短暂中迸发的刹那,固执地认为爱情最浓烈时是肉体相连后对精神的鞭挞,肖宇梁愤恨自己总喜欢在别人追多远后跑多远,而曾舜晞是来来往往的追月人中最天真的那个,月亮东升西落,距离永恒不变,当他隔着遥远的距离哄骗那人同自己跑了十万八千步后,殊不知自己陷在最危险的情况里无法自拔:如果曾舜晞和前路的人同样葬身月光中,他还能抱着这样戏弄的心态吗?
肖宇梁醒了,肖宇梁终于在酒气冲天的低吟声中厌烦了,肖宇梁死了,肖宇梁的心终于发出如钟沉般的哀鸣。宇梁,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梦里依稀,爱人憔悴,曾舜晞短短一句话将他反复凿穿碾烂,让惊醒后的他在瓢泼大雨中沉没。雨同他做伴,雨给他伴奏,而雨不是这场无解之难的答案,雨只是一场更大的沉默。肖宇梁笑自己是该自挂东南枝的瓜货,只懂果腹的怪物食髓却不知味,进食本能产生的欢愉让他误将猎艳认作注定短暂的爱情,而他的爱情是KTV里贩卖宿醉的酒,是清晨到来之后还在翻涌的腥臭,保质期只持续到一夜之后,就连变质过程挑不出来什么爱恨情仇。他是将甘霖变成苦海的凶手,平生活到25年。第一次在剜心的过程中尝到眼泪的苦涩——他亲手把皓齿明目的曾舜晞推入死气沉沉的盐湿湖。
天真混泥土,剩饭当玫瑰,肖宇梁嘲讽自己常年做人,却不明情为何物。于是他踢开满地乱堆的酒,在冲出门后后半夜发起疯狂的求救。大雨滂沱,打得肖宇梁不堪忍受。夏夜的风随他在夜奔中咆哮,电话里虚幻的人声是渺茫人海中唯一的生机,更是他最后救命的稻草。肖宇梁听见不远处曾舜晞穿雨而来的呼唤,步步如雷,冲魂贯耳。
“肖宇梁,接住我。”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在狂风暴雨中死斗,他在肖宇梁浑身的冰凉中触摸到淡水鱼投海的死意,但肖宇梁吐息如火,烧得他十分快活,他们放纵面红耳赤的声响横冲直撞,他被肖宇梁又吸又啃地吻到床上,嘴唇又红又痛,越啃噬越肿。爱欲的野性撕碎身上繁琐的伪装,而肖宇梁浓密的毛发刺得他又痛又痒。“好痛啊,宇梁……别咬我。”可这哪是肖宇梁能控制的事?曾舜晞又大又嫩,水润得发光,肖宇梁喘着呼哈呼哈的粗气又挤又揉,曾舜晞终是控制不住被迷离的潮红上釉,他两边的乳粒被吃肿,连带着乳晕也显红,肖宇梁堵上曾舜晞痛骂他饿狼的嘴,滚烫的茧在他的腰腹搓揉。“阿晞,爱我吧,求求你爱我。”曾舜晞被他越战越勇的攻势捅得惊声尖叫,今夜的肖宇梁是初次得梅解渴的兽,“阿晞,你好湿,你水怎么这么多,阿晞,你是不是也很爱我?阿晞,你说句话好不好,你肯不肯谅我?”可曾舜晞在愈演愈烈的情潮中仰头昂叫,双乳抵着肖宇梁精壮的胸膛上下刮摇,得不到答复的肖宇梁崩溃嚎啕,恨不得立马横死在他面前。曾舜晞的颈间下起大雨,他终于腿根的猛颤中迎来激浪,在精水和泪水的夹击中败落。不知翻来覆去多少次,肖宇梁在曾舜晞在昏死前嘶哑的柔声中平息下来,他凌乱的法被曾舜晞抚弄,肖宇梁舔舐他柔情的双眼,溺醉在只属于他的盐湿湖中。
曾舜晞在天将亮时被冰凉打醒,迷迷糊糊里是身旁肖宇梁笔直的身影,他穿着茶色的七分裤和大爷背心,举着盆子去接空调管渗出的水,他边接边张望,生怕吵醒深眠的自己。肖宇梁在这场夏雨后脱胎换骨为平凡,此后再不会犯只在床上说爱的错。嘀嗒声中肖宇梁的汗也打下来,他怂着猫脸对曾舜晞说:没事,你睡,我给你挡。
地上是湿滑的泥,洞壁有数不清的坑,十年灯火神仙骨,一派天真草木痴。他们在布局复杂的西王母宫中摸黑潜行,肖宇梁终于在拽住曾舜晞身上的安全索后悟懂爱的滋味——那是茫茫黑夜中好似拉着吴邪的手,也是追寻曾舜晞追到奈何桥的心。他如同河床底部野蛮生长的鱼,心肤皆成顽石,坚硬且丑陋,直到曾舜晞的泪变成一条爱他的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