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摘一颗星星”
“可我只是块石头”
公司安排肖宇梁去电影节蹭红毯的时候,他没想过曾舜晞也在那。
才在签名版上写了两笔就没了墨,肖宇梁杵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礼仪小姐正候着一旁正炙手可热的流量小生,主持人仍在采访刚拍完照的女明星,闪光灯都对着别人,没人有空搭理自己。
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寂寂无名的小糊咖,他并不想也没有能力引起谁的注意,肖宇梁脚步一转,打算下台潜水继续当个透明人,身侧却横插进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你用这支吧。”
肖宇梁听见声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看,见曾舜晞面无表情地说,“拿着。”
“哦,”很快,他抿着嘴接过笔,波澜不惊似的点了一下头,“谢谢。”
“不客气。”
托曾舜晞的福,媒体区开始有记者向他们这边举起相机,肖宇梁有些抗拒被拍到和他的同框照,飞快签完名就要开溜,下一秒被人叫住。
和曾舜晞同行的年轻人肖宇梁好像听谁提过,大致记得应该是导演界的后起之秀,电影风格自成一派,像是会发展得不错,年轻导演打量着肖宇梁说他有些面熟,没等开口,曾舜晞已经接下话茬,“肖宇梁,我们以前合作过。”
是了,“合作”过。
肖宇梁顿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半天只挤出来个“你好”后接过那人递来的名片,皮笑肉不笑,“林导是吧,久仰久仰。”
假客气的时间里周遭闪光灯就没停过,肖宇梁浑身不自在,反观曾舜晞却始终维持礼貌,点头或微笑,甚至主动问起他的近况,就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没人看得出,此时距离他们分手已经过去整整一年零八个月。
虽然肖宇梁很不情愿,仍是被那位没眼力见的导演半推着并排向前走,原本想胡乱哈拉几句就跑,可老天没给他机会——林导热心肠地说你的位置也太靠后了,我们有包间,不如一起啊。
肖宇梁呵呵两下想说谢邀不用我要脸,可清醒过来人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在包间里坐着,而曾舜晞就在十点钟方向用后脑勺看他,只能狂叹气骂自己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点出息。
乱哄哄的场馆在灯光熄灭后才渐渐消停下来,肖宇梁借跷二郎腿的姿势微微侧身,正好能将曾舜晞纳入视线可见范围。
这么观察,他比起分手前好像没什么变化,看身形是瘦了点,也脱去了一些稚气——肖宇梁还记得最初遇见时曾舜晞才十九岁,顶着张娃娃脸成天涉世未深地在剧组里穿来跑去,和别人打闹玩笑,但是无论怎么闹,都不会把玩笑开来自己身上。
以至于多年后他拿这件事开涮,说如果你早一些来找我示好,我们就能少走许多弯路,少费一些光阴,然后曾舜晞就飞了把眼刀过来说那会你就知道窝在角落里玩手机打游戏,一个眼神都不给,我怎么敢靠近?
于是二十一岁的肖宇梁就这样错过了十九岁的曾舜晞,他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舞台上的嘉宾依次表演,舞台下的艺人们寒暄装熟聊得热火朝天,肖宇梁有些坐不住,目光飘来飘去又飞去粘着曾舜晞,后者似乎全然未觉,笑着和几个来打招呼的昔日同事闲扯,然后端起桌上的红酒杯熟练地送到嘴边——肖宇梁皱了皱眉,他记得曾舜晞以前怕耽误事不怎么爱喝酒。
可转念一想,一年零八个月,足以改变许多事。
好比和曾舜晞第二次合作,肖宇梁二十四岁,已没了当初爱独处的距离感,变得接地气又好相处,曾舜晞胆子也大了,有事没事就变着法去闹他,于是年纪相仿经历也类似的两个人越走越近,成天谈天谈地又谈心,他们一起走过戈壁沙漠,雨林险滩,经历过许多事。
之后回忆起来,曾舜晞也理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肖宇梁动心,可能只是肤浅的因为他长得帅,可能是无论怎么胡作非为他也从来不跟自己较真发脾气,也可能是有一天他穿着白背心站在月光里头,笑着问你喜不喜欢萤火虫?
曾舜晞从小就喜欢一切和宇宙有关的事物,譬如银河、譬如月亮、譬如恒星。
那天晚上他举起那个装着泥土和萤火虫的空水瓶,歪头问肖宇梁,“知道你的名字在粤语里怎么念吗?”
“不知道啊,怎么念?”
“肖宇梁,小月亮。”
从那一刻开始,肖宇梁就成为了他的月亮。
表演结束后,舞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荧幕上开始播电影节的先导片,分别由几个独立单元构成,林导此时凑过来炫耀说,这里面有一个是我导的,阿晞是主角。
“阿晞?”
“嗯,”林导朝左前方努下巴,“就是那个阿晞嘛。”
换做以前,肖宇梁会把后槽牙咬地咯咯作响,在心里骂娘“阿晞也是你叫的?”
但现在不行。
他只能点点头说“哦。”
看得出执导的几位都是意识流大师,肖宇梁看着有些费脑,但他觉得曾舜晞应该会喜欢——以前没通告的时候,他就总爱窝在沙发里看王家卫的老电影,一部接一部,肖宇梁闲来无事也能陪着看上半天,久而久之,自己也成了半个王家卫迷,有时还能随口改编几句戏里的台词,当做情话讲给曾舜晞听。
荧幕上曾舜晞终于出现在画面里,肖宇梁不自觉坐直,眯眼定了定视焦。
镜头里的人拖着一个女孩的手在海边走,任凭海风将他的头发胡乱掀到空中,走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问,“明天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女孩犹豫着低下头,“不如你再想想吧?”
肖宇梁的心情突然有点复杂,因为当年下了戏之后,他们站在湖边一齐望着远山,他也是这样回答曾舜晞的。
“不如你再想想,我也再想想。”
他还记得当下曾舜晞并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悲喜,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肖宇梁原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抽离角色去慢慢思考,却没料想剧组杀青后,曾舜晞就决绝到再也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那次他们又足足失联了将近一整年。
影片末尾,女孩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终于想通,定了一张飞往男孩所在城市的单程机票,可下一秒却接到他车祸去世的消息——曾舜晞到这里下意识想扭头去看肖宇梁,又立刻收回视线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有些人,错过一次就是一生。】
“肖先生,你觉得片子怎么样?说起来,阿晞也出了很多主意。”林导在散场前想要一个观后感,肖宇梁也很想笑着鼓掌说拍得还不错,但是他笑不出来。
分手是肖宇梁提出来的,曾舜晞没问过为什么,在他过往的经验里从来都没有“挽留”和“纠缠”,16岁就踏进娱乐圈的曾舜晞见过许多因戏生情但很快就分手的情侣,还有很多结婚又离婚的模范夫妻,分分合合于他而言其实没什么感觉。
肖宇梁和曾舜晞都不是对方交往过的第一个恋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不会摆出难舍难分的姿态来获得谁的动摇,赢得谁的留恋。
他只想要肯定句。
而肖宇梁曾经给过。
比如那年的圣诞夜他骑着单车横穿整个影视城去见曾舜晞,比如他甚至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来表达自己冗长又无处安放的爱意,比如他带着哭腔说阿晞对不起我来晚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不接我的电话。
他在信里写:我肯定我爱你。
而曾舜晞只是接过那个红红绿绿的包裹,冷着脸说肖宇梁你知不知道这个年代很少有人会写信了,你真的好土。
然后解开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把肖宇梁的脸和脖子统统裹了进去。
爱的滋味很好,被爱的滋味也很好。
哪怕五次三番为他所伤,认识肖宇梁这件事,曾舜晞没后悔过。
所以他放他走。
散场后,肖宇梁来不及告别,也没能在汹涌的人群里捕捉到曾舜晞的踪迹,他发现“最后望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转身潇洒离去”这样的场景只存在于设定好的剧本和用机器分割的镜头里,现实却是别说十万平方千米的内陆,就是在这么一条短街上,也很难找到那个自己想见的人。
他站在街角,从左到右摸遍西装的口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也没再抽过烟。
肖宇梁自嘲地笑了笑——这是他以前答应过曾舜晞,如今唯一做到的事。
“人是会变的,今天他喜欢凤梨,明天他可以喜欢别的。”
分手后肖宇梁去过好几次夜场,像是回到年少轻狂不计后果的岁月,喝到天光和醉意阑珊,有一次他遇到个漂亮女人,拖着她一直聊到凌晨,然后拉住她的手不停摇晃,问你可不可以带我回家?
漂亮女人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向下,闻言笑意盈盈地摸了摸他的头。
“有没有人说过你好像一条小狗。”
一条流落街头,随便谁经过都会摇尾乞怜求他带自己回家的狗。
女人没带他回家,两个人一路拉拉扯扯到酒店的床上,她凑上去想亲亲肖宇梁的嘴,下一秒却被侧过去的脸躲开,女人没太在意,自顾自地俯身去解他的皮带——她遇到过很多不愿意接吻的人,这在夜场里不算新鲜,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也不用太计较过程,她习惯了。
可这时肖宇梁却突然不明缘由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女人纳闷地停下动作,定睛去看他的脸,这在漆黑的房间里几乎不可能做到,但时间一长,她开始适应光线,最后借着从窗帘缝里透出来的月色得窥天机。
“你哭了?”
在肖宇梁说“水瓶和天秤是绝配”之后,曾舜晞开始有意识地去了解星座学,有一天他跑去给网络占星师留言,问是不是全天下的水瓶座都爱流眼泪?
起因是几小时后他就要飞去剧组拍戏,和肖宇梁又得有好一段日子不能见面,两个人聊着聊着无端生出许多不舍,肖宇梁没忍住,捂着脸说怎么办好丢脸,可我还是好想哭。
曾舜晞一边吐槽肖宇梁是个小哭包,一边趴去他胸口拿开那双手,然后舔舔他的眼泪,再是嘴唇、胸口、沿着小腹一路向下,轻轻松松就勾起天雷地火。
再然后,肖宇梁翻过身来把曾舜晞抵在床上,没做太多前戏就整个顶进去,后者也顺从地分开腿任他予取予求——一直以来,在情事上,他们契合得就像共用同一个灵魂。
每每临到分别,他们都会在短暂相聚的时间里尽情交欢,姿势五花八门,地点从床上、浴室,再到酒店顶层的落地窗前,肖宇梁劲头上来的时候毫无节制,就像一头凭本能行动、永不知疲惫的小野兽。
高潮时,曾舜晞背靠着玻璃,伸手紧紧搂着肖宇梁的脖子在他耳边喘息,“肖宇梁你太疯了,我腿好酸,明天还要拍戏。”而肖宇梁还没从曾舜晞身体里退出来,用湿湿的额头抵着他问,“那就再来一次?”
“有病。”
女人顿时没了兴致,晦气地翻身下床,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扬长而去,肖宇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想到以前每次事后都让曾舜晞垫着胳膊沉沉睡去的日子。
他早就想过了,没有曾舜晞,他可以和别人接吻,他可以和别人上床,他可以去爱别人。
可没有第二个曾舜晞。
肖宇梁发现他没办法再吻别人。
电影节的后台采访视频很快登上了网络,曾舜晞作为奖项候选人自然也位列其中,记者从众多粉丝的提问中随机抽取,有人问到那只曾经在他周围出镜率极高、如今却销声匿迹的猩猩玩偶。
肖宇梁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曾舜晞认真想了一下说,“他出远门了,恩,去环游世界。”
记者笑着附和道果然孩子长大了就想要独立和自由。
分手后,曾舜晞把肖宇梁的东西都整理好打包发了个快递,剩下的能扔则扔,唯独这只玩偶他犹豫再三没舍得丢。
其实曾舜晞一开始买下它说长得像自己,肖宇梁是拒绝的,因为没有人会在“长白山上冰雪般的容颜”和“丑猩猩”之间划等号,而且如果曾舜晞本就轻微恋丑,又怎会在拍戏时爱上张起灵的皮囊?
所以纵使曾舜晞数次在公开场合如何深情、温柔地爱抚那只丑猩猩,肖宇梁依旧不能接受那是自己的代餐。
分手后,曾舜晞把肖宇梁的东西都整理好打包发了个快递,剩下的能扔则扔,唯独这只玩偶犹豫再三没舍得丢。
因为每当肖宇梁不在身边,只有它能逗笑自己。
采访结尾,记者突然出其不意地向曾舜晞问起肖宇梁,说我很久以前是那部电视剧的忠实观众,时隔多年看到你们再同框别提有多高兴,曾舜晞突然有些慌乱,在镜头面前支吾起来。
“对……那个……虽然我们很久没见了,但宇梁还是没有变。”
记者问,“是哪里没有变呢?”
是不干正事爱搞笑,是唱歌依旧自创五线谱,还是致力于拍土味视频没个正形,肖宇梁一瞬间想到好多个能内涵到他的回答,可曾舜晞却都没挑中。
“他啊……还是以前那个认真拍戏的好演员。”
虽然入行许多年,肖宇梁也常常忘记为什么会来当演员,好像以前是为了梦想,之后只是为了生存——他被现实打击过太多次,早就在荆棘满布的道路上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有段时间他快有两个月没接到戏,开始怀疑自己,问曾舜晞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演员?
可曾舜晞不同意,他说肖宇梁身上永远有不服输的韧劲,也不做娱乐圈里千篇一律的提线木偶,只要忠于自己、忠于剧本就是个好演员。
没有人比曾舜晞更懂肖宇梁,他从未觉得肖宇梁是长白山的雪,也从未爱过戏里的张起灵,由始至终,他爱的都只是肖宇梁本身。
那个怪脾气,外向却孤独,爱流眼泪的水瓶座。
可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周后,电影节的闭幕式兼颁奖礼在老地方举行,其实肖宇梁没提名,完全可以不去,可他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出现,前一天还特地去剪短了头发。
这次他没敢再坐去曾舜晞身边。
奖颁到一半轮到歌手登台,前奏响起肖宇梁就认出那是曾舜晞爱听的歌,立刻抬头去看——女歌手一头紫色短发,和多年前那张唱片封面一样。
肖宇梁以前听粤语歌不怎么爱看词,认识曾舜晞以后才学会品味,还动过报个粤语班去上的念头,后来因为要拍戏实在没时间,只能偶尔软硬兼施地磨着曾舜晞在自己耳边哼上几句,偷偷收藏进语音备忘录,说这样就算异地也能解解相思之苦——虽然唱着唱着两个人总是会滚到床上去,连歌名都忘得一干二净。
而曾舜晞的嘴里偶尔也会冒出西北味,好几次都差点在片场闹笑话,打着长途就来讨伐肖宇梁说被他带跑偏,后者哈哈大笑,唯有一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因为曾舜晞,肖宇梁学会欣赏王家卫,因为肖宇梁,曾舜晞开始过腊八节,他们在原本的人生道路上另辟出一条蹊径来相拥,见证了许多美丽又新奇的好风景。
旁人从不赞同
连情理也不容
仍全情投入伤都不觉痛
如穷追一个梦
谁人如何激进
亦不及我为你那么勇
女歌手缓缓唱着动人情歌,大荧幕切到台下,肖宇梁在抢镜的明星堆里一眼就望见后排正专注听歌的曾舜晞,忍不住嘴角上扬笑了笑。
沿途红灯再红
无人可挡我路
望着是万马千军都直冲
我没有温柔
唯独有这点英勇
曾舜晞的经纪人曾经找过肖宇梁,对他们的事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突然向他发难,问有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说曾舜晞很早就想好等肖宇梁解约之后就和他签约,可是公司里没几个人赞成,变相施了不少压。
“可小晞还是想再争取看看,他嫌那破公司对你不好,总压你做不喜欢的事。”
“他不想跟你提,我也不方便说。”
“前段时间有个投资人找小晞当主演拍电影,可他想推荐你去当男配,对方没答应,结果一来一去项目黄了,好多人收到风也跟着找麻烦。”
“只要不影响事业,随便你们怎么样,我都不会过问。”
“这两天他都开始闹失眠了,有空你去劝劝吧。”
最后他说宇梁啊,你们都还年轻,是时候想想未来。
经纪人走之前肖宇梁始终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后才把手伸进口袋去摸那对莫比乌斯环的戒指,那天他去店里逛,看到广告词就决定买下——起点是你,终点也是你。
他想告诉曾舜晞,即使背对着背向前走,兜兜转转他们还是会遇到。
提出分手后肖宇梁不管不顾硬是推了一部戏,拉黑所有联系人的号码,躲回老家当乌龟,除了遛狗、偶尔和肖宇栋打打游戏以外,他提不起劲做任何事,后来生日妈妈买了个蛋糕插上蜡烛让肖宇梁许愿,他说没什么想要的。
妈妈说你不许那让一个给我,肖宇梁说好,你要许什么愿望?
“妈妈想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没忍住,哭着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点辛苦。
三十岁的肖宇梁在事业上依旧没什么建树,也依旧没能闪耀到能和那个人并肩,理想早已在岁月中消磨殆尽,他看不到光明的未来。
除了离开曾舜晞,他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
那天半夜,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肖宇梁凭直觉就知道那是谁,接通之后没人说话,他在黑暗里静静地等着时间流逝,过了十二点,电话就被挂断。
肖宇梁曾经觉得自己迟早都会成为发光的星星,可到现在还是一块石头,他没有信心成为勇者,也不配得到谁的爱。
而宇航员应该要飞得更高。
曾舜晞得到了最具潜力奖,他听见身后有粉丝尖叫,周围有人起立鼓掌,但却没觉得有多开心,走到舞台中央他从左到右环视着乌压压的人群,找不到那张脸,腹稿的得奖感言刹那就变成白纸。
恋爱第一年,肖宇梁问曾舜晞,如果有一天你当了影帝要怎么演讲?他说我没想过,好遥远,肖宇梁笑他没出息,说我帮你想好了,就在“是金子总会发光”和“我爱肖宇梁”里面选一个。
曾舜晞满脸嫌弃地说都好土,我哪个都不选。
他怎会没想过。
恋爱到浓情蜜意总会时不时设想未来,曾舜晞也不例外,他想过要怎么将自己的心意宣之于众,比如像他偶像那样在八卦记者面前牵起肖宇梁的手,比如在某次领奖的时候说多谢我的一生挚爱——
可对于二十多岁的曾舜晞而言,“一生”实在太长,所有事看上去都悬而未决,他也没有把握自己会被肖宇梁爱多久。
曾舜晞面对着话筒,不去看台下的观众,“很多人不知道其实我已经出道十多年,很快,我就三十岁了……”
肖宇梁在曾舜晞得奖前就离开了会场来到室外,找了个角落掏出今天早上在便利店买的烟,想试试能否戒掉这个好习惯,可刚点着打火机,眼前就浮现出曾舜晞每次看到自己偷偷抽烟就皱着眉头失望的样子。
以前肖宇梁烟瘾很大,为了帮他戒烟曾舜晞想过许多办法,给他买过药,送过糖和零食,什么乱七八糟的偏方也试过,或者他们在一起,曾舜晞就会陪他做能转移注意力的事情,比如跳舞、打游戏或者做爱……肖宇梁真希望自己现在就提前衰老患上痴呆,否则曾舜晞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如果要抹去,再多给三十年也不够。
肖宇梁叹了口气,把打火机放回兜里,这时候听见转角另一边传来脚步声,一个边走边问刚才得奖的曾舜晞是谁,另一个说那就是个小富二代,家里钱太多,闲着没事来娱乐圈打发时间呗。
“难怪,好像没见他有什么代表作。”
“是啊,谁知道这个奖怎么评的——对了,我听说他不怎么直,和那个小导演关系又不错,说不定……”
之后还有几句龌龊话,肖宇梁没听得太清,因为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已经冲过去把人踹倒在地,然后一拳一拳不停地砸下去。
“你他妈懂个屁!”
肖宇梁在最顽劣的年纪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打架这件事他从来没输过。
“从小,我就喜欢天文学,所以长大以后我告诉自己要当一颗星星,”曾舜晞拿着奖杯歪了歪头,好像在回忆什么,眼底轻轻柔柔,“但其实星星也是有寿命的,等能量耗尽就会燃烧、爆炸,最后化成银河里有颜色的小碎片。”
说到底,星星的本质不过只是石头。
“操!你是疯狗吗?!”两个男人反应过来之后很快联合起来还手,死命拽起肖宇梁就向一边的墙上推过去,之后动静越闹越大,终于无法收场,记者们举着相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而肖宇梁不在意,他吐出一口血沫,然后冲着那张脸又是一拳。
曾舜晞曾经对肖宇梁说过自己没有表演天赋,演一部被骂一部,也没人肯定,换做别人可能会放弃再走这条路,但他不会。
他说没有人天生是演员,越被诟病就越要拼。
不了解曾舜晞的人会说他是个小甜豆,而了解他的人——譬如肖宇梁,会说他是一块顽固的小石头。
“如果我是顽固的石头,你就是疯狂的石头,”脸上狠狠挨了一拳,肖宇梁在撕打中猛地记起那个曾舜晞向自己微笑的场景,“我们天生一对。”
原来那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已经把决心如实相告。
可他怎么就忘了?
在和曾舜晞分开后的第一个生日,肖宇梁还是为自己许了愿。
他想要摘一颗星星。
即便他不会腾云驾雾,也没有火箭和宇宙飞船,即便他如何拼尽全力也够不着,他还是想去触碰那一颗名为曾舜晞的星星。
“所以,我现在不想去当什么星星了,”在万千世人的注视下曾舜晞抬了起头,眼前骤然光芒万丈,“我只想做一块泥土里有棱有角的石头。”
肖宇梁突然停了手,任凭拳脚重重落在身上也感觉不到痛,视野很快被那些刺眼的闪光灯淹没,恍惚间,好像回到多年前的某个冬夜。
那是凌晨三点,曾舜晞刚拍完夜戏和别人打赌,输了要找人打电话恶作剧,他在通讯录里上上下下翻了半天不知道要打给谁,最后手指鬼使神差地停在一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名字上。
看到来电显示肖宇梁愣了半天,他不敢相信一年多没回过消息的人竟然会主动联系自己,他只能接起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曾舜晞,你是打错了还是喝多了?
曾舜晞原本想解释说自己只是在玩大冒险而恰巧你是夜猫子,下一秒抬头透过窗户看见弯弯的月亮,突然好像释怀,笑着报了一串地址说你要不要来见我。
然后肖宇梁从床上蹦起来就开始穿鞋。
他怕曾舜晞反悔,始终没敢挂电话,而曾舜晞听见肖宇梁好像真的准备出门有些招架不住,说你等白天睡饱了再过来也可以。
可肖宇梁不干。
他很肯定地对曾舜晞说,我现在就去见你。
那时他二十五岁。
没人算过这些年肖宇梁和曾舜晞同处的日子加起来有多少,因为那些相较于分离的时光实在微不足道,而直到今天,他才开始清算自己曾经走错的岔路,或许已经太迟。
快要失去意识之前,肖宇梁仿佛于鼎沸喧闹的人群中看见一个身影,一如曾经那个义无反顾的自己,正身披月光孤勇地向前奔跑。
世界瞬间失去焦距,下一秒,他向后跌进一池冰冷的湖水。
黑暗中,像是被卷入汹涌的暗流,他一直一直不断下坠,直到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呼吸艰难得像是还未老去就已历经了桑田。
“喂——”
“肖宇梁?”
“你在发呆吗?”
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终于,他用尽全力睁开双眼,在那片闪闪发亮的光漪里看见二十二岁的曾舜晞正在说话:“那个,我再问一遍,就一遍啊——”
“肖宇梁,你要不要和我试试谈个恋爱?”
“要。”
然后他伸出手,毫不迟疑地将那块石头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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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故事停在这里算不算圆满
但愿一切都不算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