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
这一周我完全不接客了。
我被带离了那个阴暗的隔间,宇梁领着我在夜里狂奔,他抓住我受伤的那只手,很大的力气仿佛抠进肉里,我们在月色的掩护下骑上一辆摩托,我坐在他怀里,车开得飞快。
呼啸而过的风撞进胸口,我希望崎岖的小路再崎岖些,黑色的夜能再黑些,我的心擂鼓一样的跳,隔着背我听到他的心也在狂跳。
我不敢问宇梁出了什么事情,想想刚刚离开的场景,实在是太恐怖。
新鲜的血喷射状洒了满墙,铁锈味和烟油黏腻地交织在一起,那些姑娘们蹲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抖着哭,没人抬头,她们露着一截截白花花的肉,折叠着身体抱着头。
我和宇梁被人追赶着,摩托车略过一片烂尾楼,拐上了县公路又绕进一堆错落的居民区,直到他反复几次确认人已经甩掉了,才放慢了速度,把车开进了一个不起眼的二层楼。
乡下的小楼看起来蛮气派,里面倒还是一无所有。
拉下卷帘门之后屋里变得很黑,空荡荡地回响着没有喘匀的我和他的呼吸声,他坐到小沙发里抽起一根烟,重新拉住我的手,我只得站在他面前。
走得太急了,我丢了一只鞋,我低头看着他垂着的头,透过他的头发审视自己赤着的脚。
我好狼狈啊。
他是不是也在看我。
他揽我进他的怀里,我环着他的肩很安静地听,他的心在我的心的右侧,他的手在抚摸我裸露的脚心。
他拧灭了那支烟,抱紧了我。
我在等他开口。
当然如果他不说我也不会追问。
他埋在我的胸口很闷地发出声音,他说以后他就只剩下我了。
第十天
我很值钱吧,值钱到可以让宇梁和合作的朋友翻脸也要带着我逃出生天。 我们在这里休整,或许很久,或许只是一阵,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讲。 我们像是亲密的家人,只是我不能单独出门,屋子的折叠门也常常被落了锁。 有那么一天他带着我走进一家乡镇诊所,谢顶的老头穿着油叽叽的白大褂,眯缝着眼睛牵起我的手,他仔细端详着,宇梁在旁边平静地复述骨折的经过,那老头不时地点头。 虽然它完全不疼了,但我依旧被他端详哭了。 宇梁他其实什么都记得。 我在家门口就缠住他,滚在一起倒进屋里。 他的嘴唇很凉很软,黑黑的屋子里他的眼睛亮亮的,我摸着他的唇边问他你可以亲亲我吗。 他笑得很无辜,然后认真地亲吻了我的指尖。 我们说很少的话。做的,看的,想的,都比说的要多,我其实不知道我在他心里的价值,但那或许就是无价的样子,我好开心他需要我。 宇梁做很多粗鲁的事:打架,骗人,押着女孩子做鸡,满嘴的脏话,装作某个人的朋友或是恋人要挟他们去赚钱。但他对我很温柔,他会反复抚摸我的脸,数我的睫毛,顶起腰肆意地摇,他求我呻吟出来,他变得像一只淋了雨的野狗,牙齿露着寒意但还是向我伸出乖顺的舌头。 他是爱我的。
第十一天
照旧要隔几日给家里通电话,我妈妈也像往常一样听几句然后转接给秘书,电话那边会问我要不要再打钱进我的卡。 我故意在她说话的时候把手机拿得很远,我想让宇梁听见,这样他就不会在缺钱的时候要我接客,楼上的床我只想和他分享,虽然床和房子都是他的。 但那时他倚着门边在专心地数钱。 他没有听见。 他今天在外面打架了,回来的时候挂了一身的彩,那会儿客人还没走,他就摔门进来,凶着脸骂那个男人滚。那男的抄起衣服灰溜溜跑了,腰带落在地上忘了捡。 我的大腿上还挂着那男的留下的精液,我慌了,随便抓起被子擦着,擦还是不够的,要蹭,要剐,我怎么这个样子啊,怎么能这么不堪啊,我手抖得厉害,擦到皮肤下面开始渗出点点的血印,忘了要停下来。 宇梁还在流血,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呢! 他站在床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了那个皮带,他的背佝偻着,白色的上衣被血打湿了贴在背上。我跪着爬到他身边,轻轻掀起他的衣角。 他在抖,但依旧在把玩那根皮带。 来不及看别处的伤,我只见到好长一个口子落在背上,皮肉翻着粘住衣服,一小块一小块的组织向外凸起着,里面还在不住地流血。 宇梁把皮带扣在了我的脖子上。他很疼,他咬着后槽牙,脸都白了。 他很郑重地扣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颤抖着声音,连呼吸都是颤的,他说,不要连你也背叛我。 我只会一个劲点头,我说不会的,不会的,但我又担心回答得太快显得不真诚,我咽下鼻腔里的潮湿和嗓子忽然的干哑,也一并咽下去许多安慰他的话。 我不会背叛他的,这话该怎么传达给他呢? 我鬼使神差地抚上了他的背,我的手指滑进了他绽开的伤口,血是粘稠的,还温热着,血淌在我的指尖,淌进我的乱七八糟的掌心。 他疼得哭了,他哭得很用力连背上的伤口都在跟着一张一合,他的眼泪掉下来,砸进我的眼角。 我睁不开眼睛了,我只能仰着脸努力地在一片模糊里望向他。 只能重复地说这句话,我不会的,我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