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蚊子呢?
小凡猛地一挥手,把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拍死在桌面上。虽说空调已经开得相当足了,可稍微接触到窗户外的寒风,她还是冷到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小凡!邮件呢?”
“哎!我马上拿过去!”
她叹了口气,把窗户关上,回到入口处的位置上。
办公桌右上角,靠墙那一堆文件垒得高高的,都是些未拆封的信件,有粉丝来信,有工作人员的私人邮件,也有工作室的账单,即使如今已是网络时代,还是不少人觉得寄信比较正式,所以每隔两天,那雪片般的信件,便会从邮筒里飞到她的办公桌上。
小凡的工作就是整理这些信件。
“这个…”
她拿起一封边角印着建行的信件,收信人那行是打印体,很好认清,她放到了对应的收信人那堆。现在桌面上不止蚊子的尸体了,还有高低各异的信件堆,远远看去白花花的一片,把她本就不大的办公桌占了大半。
一开始她也不是申请的文员岗位,不过这阵时间,她们那位工作狂老板终于度假去了,其他同事趁机请了年假,本来不给批这么多的,然而遇上寒潮,好几个病了,不敢让他们来。
现在办公室就剩她和三两个老人在正常上班了。他们当然不可能打杂,于是这活就落在刚入职一个月的小凡身上。
“崔哥…孟姐…唔…”
翻到这一封,小凡面露为难,转头问其他同事,“哥,孟姐是不是上个星期辞职了啊?”
“是啊,经纪人已经批了。”
“那她的信件怎么办?需要给她寄到家里吗?”
那个同事走过来,接过那封信仔细看了看,“这是超市的打折券吧,她回老家了,已经没用了,丢了吧。”
“好。”
她顺手放在了一侧的文件盒里,这是一个纸箱改装的文件盒,里头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了,都是些无人认领的信,有些是前员工不要的信件,有些是没什么用的广告传单。
同事看到了那个盒子,笑她,“小凡,这放了多久啊?”
“啊,都是本星期的。”
“怎么不清理清理啊,乱七八糟一堆,等会老板回来会说你的。“
她挠头。“我想找机会再整一遍,等会丢了啥重要的信就不好了嘛…”
“好吧,谨慎些。”
同事点头,好像想起什么,“哦对,这些垃圾信件你丢的时候也要分类一下,里面有物品之类的,不要和纯纸质信件放一起。”
“收到。”
说起来,老板好像还真是今天下午回来。小凡叹了口气,不得不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老板倒是不会说她什么,不过第一天返工,进门就看到她乱糟糟的桌子,她光想想就觉得不好意思。
待把各自的信件分好类,她弯下腰蹲在那,开始整理盒子里的各种无用的信件。
她手脚很快,不过半小时,底部只剩了几份孤孤单单的信件,看日期,差不多是上个周日寄来的了。
拿起一封,收件人写着工作室收,捏了捏,大概又是广告传单,她扔到一边; 第二封好像装了些什么,打开一看,原来是个微商品牌的试用装,她扔到另一边;接下来几封也差不多是这两种情况,第五封…
她的手顿了顿,拿起第五封——信封以米白色打底,底部印着蔚蓝的大海,那么柔和,灯塔和帆船好似镶嵌在这块无暇的美玉之上,而海岸线附近,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这已经很别致了,但最为特别的是环绕在海面上的那圈图案,不是云彩,是闪闪发亮的星星。
只是,小凡内心默默想,星星不该是晚上才出现的吗?
拿到手上时,也和别的垃圾信件不太一样,信封里有东西,但似乎是个长方形又扁平的物件,像一张银行卡一样,小凡把信封翻到正面,看到上面贴了快递单,收件人写着“宇航员”,寄件人则写着“月亮”,快递地址,来自广西北海。为什么寄信还要用快递?
没办法从寄件人和收件人上获取信息,她只好拆开信封找线索。拆信刀小心的割开一道口子,再捏着尾部往桌上一倒,啪,随着如此清脆的一声,一张卡片重重的摔在桌面上。
并不是银行卡。小凡拿起卡片仔细掂量,卡片已经磨损得相当厉害了,边边角角都带着毛边,最顶上有一行模糊不清的文字,什么…什么…招待所?
显而易见,这是一张房卡,还是那种档次不怎么高的招待所的房卡,连小凡这种实习生都不会去住,更何况工作室其他人?
“小凡!“
还盯着招待所前面几个字发呆,同事却叫她了,“快点清完,经纪人和老板到楼下了。”
“好!”
新的工作马上升到最高优先级。她瞬间就忘了找房卡真正主人的事情,顺手把房卡放在桌子上,提着两大袋垃圾便匆匆往垃圾间去了。
“肖宇梁?”
阳光正好,天空蓝得一丝杂质也没有,老伍租了辆自行车,沿着海岸线缓缓骑。
他已经连续工作三个月了,难得有个空窗期,看了几本旅游杂志,突发奇想,就想南下找个阳光明媚的海滩呆几天。
然而只是抱着独自度假的心旅游,没想到骑到一排白房子那,隔着远远的,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商店里出来了。
因为离得有些距离,老伍本来有些不确定,便尝试性的喊了喊他的名字,却见到对方闻声转过了头,定睛一瞧,果然是肖宇梁。
“嗨!宇梁,你怎么在这啊!”
肖宇梁穿得简单,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简单扎了一个马尾,快十月的北海,白天的紫外线还是相当强的,可他连顶帽子都没戴, 松松的挎着一个运动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明星,倒像个路过的背包客。
“伍哥。”
肖宇梁朝他笑笑,倒是并不见吃惊之色,“好久不见。”
他乡遇故知,自是难得,不过烈日炎炎,站在下面颇为烧心,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阴凉处去。
“你也是来度假的?”
“对。”肖宇梁想了想,说, “上半年太多事了,想好好休息一阵。”
“还真是巧了,你打算在北海呆多久?”
“没想好,能呆多久呆多久吧。”肖宇梁这样说,自己倒笑了,补充道,“开玩笑的。”
一个人的旅行变成了两个人,特别是得知他俩租住的房子离得很近的时候,老伍热情的邀请肖宇梁一起去附近的观景台转转,对方欣然答应。
观景台位于一座山的山头,需要走过很长一段绕山公路,快到山顶的那一段,比较陡峭,往上走颇为费劲,老伍走了一半气喘吁吁,看风景的心消磨得差不多,肖宇梁倒是恰恰相反,精神异常饱满,之前还催促了他几句,转眼就一溜烟消失得没影了。
待老伍艰难的追上对方,却看到那人抱着一台黑卡,正在专注的拍摄远方的海景,时不时的,还把镜头转向自己,讲解几句,语气是十足十的温柔和放松。
老伍也是第一次见肖宇梁这个样子,着实稀罕, “宇梁啊。”作势要去看他相机里的内容,语气调侃,“你这是…恋爱了?”
虽这么说,但是肖宇梁男女关系混乱之前他有所耳闻,于是调侃,就仅仅是调侃,也没指望对方真的说出点什么走心的话。
可关于这个问题,肖宇梁居然认真的思考了一会,然后笑着朝老伍点点头。
“算是吧。”
突然间,就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那样突然,一簇红色的火苗似乎在他的神态中燃烧起来。如果之前还是隐秘的克制,此时他的喜悦便璨璨发着光了。
“…好小子,速度挺快啊。”
“嘿嘿。”
“圈里还是圈外的?”见他那副傻乎乎的样,老伍不得不有些泛酸,是啊,自己都四十好几了,依然是一条潇洒的单身狗,真是受不住情侣的酸臭味。
“够会藏啊,宇梁。”
“不是会藏…”肖宇梁低声说,“只是,还差一点点,也不好说那么死。”
老伍细细咀嚼了一番这句话,大概摸出了对方的意思,“人家姑娘还没同意?”
“差不多吧。”肖宇梁收起相机,走到护栏边上,有种顷刻之间的紧迫感包围了他,让他的言辞向两边飘逸,总击中目标以外好几公分的地方,“但是,他会答应的。”
不待老伍说些什么,肖宇梁又重复了一遍,试图一箭直逼靶心。
“他会答应的。”
老伍待到第三天,一个人的旅行着实有些寂寞,北海大部分都是海景,天美,海美,就是千篇一律,看多了就没意思了。
再加上,关系一般的亲戚听说他来了北海,让他带点特产回去,珍珠,干货之类的,让他在市区耽搁了很久,也没尽兴。
绕着海边转完剩下的时间,天暗了,老伍骑着车晃悠悠乱窜,没一会就窜到了朋友住处附近,估摸人应该没回杭州,他拨通了对方的电话,问对方在哪,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肖宇梁说他不在家,让老伍沿着公路走一段,在上次他们遇到的老地方,那儿也有餐馆,不用往市区去了。
公路越往深处越窄,像海上的一块跳板,纵身一跃,就从那些清逸的景色跳进世俗的罗网中。海浪的声音已不再汹涌清晰,菜肴的香味给了人一些脚踏实地的感觉,他猛踩几下脚蹬,迅速骑入人烟中。
肖宇梁在最后一间白房子那,朝他挥挥手。
两人推着车往回走,就近选了家烧烤店,刚落座,菜单上一溜的图片就夺走了老伍的注意力,来海边吃烧烤,海鲜是必不可少的,他已经看定了几个,把菜单递给肖宇梁,让对方先选。
“你点吧,伍哥。”
“没看到你想吃的?”
“没什么胃口。”
“度假还控制身材啊?”
“嗨,怎么可能…就是不饿,不想吃东西。”
肖宇梁轻声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眼珠滴溜溜的,前一秒还在餐桌上,后一秒就不自觉看向了窗外,店里生意不太好,很多位置还空着,往这个方向一望,一览无余的,又是那片海。
海面黑漆漆的,连一个光点也没有。老伍跟着看了会,着实看不到什么,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结果把他的背包撞倒了,拉链没拉,里头掉出几袋鱼干,他这才想起自己背了这堆东西半天。
“宇梁,你知道这儿哪能寄快递吗?”
肖宇梁转过头,“刚刚我出来的那家店就可以寄,中通圆通还是顺丰,都行。”
“你也往家寄特产了?”
“不是,前几天寄了个小东西,今天去查查到了没。”
老伍疑惑,“现在手机上就可以追踪快递了吧,你怎么还特地跑一趟。”
这话一出,对方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沮丧,“可能。”他吞吞吐吐的,“哪里出了点错吧。”
地方是好地方,不远处零星散布着几艘挂着白帆船,在阳光下打着瞌睡,停滞不前。偶尔有微弱的气流拨动那帆布,但是它们轻轻的晃动了一下,风就停了,那些船彻底静止不动了。
老伍到北海第四天,在海水里泡了半天,暮色沉沉,肖宇梁找来,问他晚上要不要来他家喝酒。
“行。”
老伍本来有点累,想回去早点休息,但是见朋友心情欠佳,就不好拒绝,点头应下。
旧友在前,难免贪杯,老伍不胜酒力,两轮下去就困了,又不想挪窝,便靠着沙发睡了一晚上。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再睁眼天边已泛起浅浅的红色,老伍打着哈欠起身,却看到昨晚那个喝得更多的人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抽烟。
肖宇梁坐在台阶上,风很大,他没有戴帽子,风吹乱了他的碎发,有种萧瑟的美感。
“早啊,伍哥。”
似乎是感受到了老伍的靠近,他说,但没有回头,目光始终放在前方,就是这样的,那儿有一座小岛,沉静的躺在海平面上,靠近海岸的一侧,一道深深的裂纹,从中间凹陷,海水就往那涌上来,又在两侧散开,绵延十几米。
看他那样专注的样子,老伍不禁问,“宇梁,你在看什么呢?”
“看海。”
肖宇梁抖了抖手上的烟灰,口气云淡风轻的,“天气真好啊。”
老伍坐在一边,“的确,等会游泳去吗?”
“不了。”
“有别的安排?”
“这倒没有。”肖宇梁摇摇头,“可能宅一天吧,不太想出门。”
老伍看他,“你不是来北海度假的吗?怎么,刚来了几天啊,就不想出门了?”
“嗨,外头跑一天,也够累得慌的。”对方说,捞起垂落的长发,熟练的扎了起来,应该刚醒来就坐这没动了,连洗漱也没洗漱,脸上带着疲态,酒气凑近了还往鼻子里钻。失去了造型师的明星,又是宿醉的第二天,当然就有些憔悴了。
虽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老伍隐隐觉得这股子颓废不是来源于他的不修边幅,而是从皮囊之下的某个地方,悄无声息的往外冒。
在老伍的印象里,肖宇梁不属于会藏着掖着自己的那类人,但是他也有些城府,不会让其他人轻易察觉到自己的真实想法,此时老伍感受到的这些情绪,却不知道是第六感起了作用,还是对方已经过于疲惫,连掩饰都不想掩饰。
“伍哥。”
“嗯?”
“之前…”那根烟已经见底,肖宇梁点燃了下一根。烟气一直沉重的积压在那,没能很快的散去,他的语气在烟雾缭绕中有些含糊不清,“…你好像提到你是从北京出发的?”
“对啊,我家在北京。”
“那从北京,到北海,坐飞机得多久啊?”
这是问到了老伍的知识范围。“我就是飞来的,大概三个小时左右。”
“哦,那高铁…”
“那可麻烦多了。”他犹豫了一下,“来回就得十个小时起,就算是商务座,十小时也够难受了。”
“是挺久的。”
这句话的尾音几乎要消融在海风里,接下来,肖宇梁不再说话,老伍又坐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沉入海底,与成串的气泡和白色的浪花链接,阳光透过海水一层一层的往深处辐射着绿色的光,那样的光芒里,所有的实体都裹在了一件绿色的大氅中,随着洋流的轨迹,逐渐被洗涤成半透明的物质。
第五天,老伍从一阵微弱的呼救声中惊醒。
他迅速穿衣起身,赶到声源处,却发现隔壁的房门怎么也敲不开,他急了,一脚把门蹬开,只见房内一片狼藉,几个架子倒了,书,铁质装饰物,和玻璃碎片混在一起,完全无处落脚。
肖宇梁被压在了其中一个架子下面。老伍连忙上前把重物搬开,架子正好死死压在胸口上,短时间的窒息,让他好半天都起不来,只坐在那使劲的咳嗽,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别叫救护车。”
似乎是猜到了老伍的动作,肖宇梁拽住了他的衣袖,摇摇头,他的声音嘶哑,脸色苍白,可态度异常坚定,“我没事,伍哥,休息一会就好了。”
老伍皱眉。“宇梁,你在搞什么。”
十月份的天,直接坐在地上有股冷冷的凉意,他扶着对方坐回椅子上,语气放软。
“你刚刚在拆房子吗?吓我一跳。”
“我…找个东西,不小心把架子撞倒了。”
肖宇梁往地上很快的扫了一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当他看到角落里散落着橙色和蓝色的玻璃碎片时,稍微好转的脸色又沉重的坠下去。
沉重已经是很浅显的理解了,更像是一种僵硬、空虚、紧张的感觉,求而不得——不断的欲求,又总是落空——在这样的循环里,痛苦如同绞肉机,用力撕扯着每一寸心房。
“宇梁?宇梁?”
几句尝试性的呼唤,肖宇梁方才从走神中如梦初醒。老伍看他那个样子,眼圈下还挂着一层黑,还有什么不明白。
“宇梁,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休息了?”老伍严肃的说。
肖宇梁沉默,好半晌才吐出:“…睡不着。”
“这儿这么安静,怎么会睡不着呢?”
话说到这,老伍突然意识到他有点代入自己的想法了,并不是所有人睡眠不佳的原因都是因为噪音。
“嗨,关了手机闭上眼,啥也别想,坚持了一会,就睡着了。”
肖宇梁叹气,“伍哥,心里有事的时候,怎么都睡不着的。”
他们其实也熟到能说一些贴心话的地步了。见他这样,老伍忍不住问了句,“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啊,这状态怎么…”
的确,肖宇梁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从第一天的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喜悦,到现在的颓丧不起,这道悬崖,还在继续往下挖。
不过,具体细节倒没必要说太明白。
肖宇梁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了好一阵子呆,“伍哥,你打算啥时候走啊?”他声音缓缓,却换了一个话题。
老伍一怔,“后天吧,公司催我回去干活,嗨,不得不买了这周日的返程票。”
“后天啊,那就是正好七天。”肖宇梁犹豫,似乎做了个决定,“那我也周日回杭州去吧…”
“你不再多呆一会了?”
“休息够了,总要干活吧。”
肖宇梁笑笑,只是这个笑虚浮着,没什么真心的成分。而且不仅这么说,他还真的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火速订购了一张周日的机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