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标题和肖宇梁无关,肖宇梁就是肖宇梁,只是他自己而已。就像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只是我们正好住在一个屋檐下,而我从小就不把他当成亲人,我从来是直接喊他名字的。以前是,之后也会。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谁,我猜肖宇梁也不知道,但他经常表现出一种神秘的高贵,哄骗我的童年:“航,等你长大之后,就带你去找你妈。”
他每次立誓的时候为了说服我,都会紧紧地用眼睛勾住我的眼睛。其实很早我就发现他的五官是不互相共情的,因为他在做承诺的时候,眼无神,毫无立誓的人应该具有的诚恳的泪意,只是水面飘过很薄弱的怜悯,欲盖弥彰的,是他对我之懵懂的嘲弄。小时候我不知察言观色。总是追问,他从不厌烦,以哄骗我为乐。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他在怜悯我,就再也不敢开口了。
那时我还在读小学,我已经在他面前学会了闭嘴。
我闭嘴的原因从不敢问到不想问。肖宇梁是一个很不自重的人,我知道他对我回避着他的阴影面,但我们同吃同住,很难不发现他行动的蛛丝马迹。钱包里不断更换的避孕套,鞋柜的盒子代我把数目算得一清二楚。我闻得出这是街头哪家酒吧的霓彩,看得见巷尾哪家台球店的烟酒味,我尝得出他外套上那只口红是豆沙色,而昨天那个女人嘴上涂的是烂番茄。
有时肖宇梁到很晚才回家,我趴在餐桌上写作业。他在出租屋门口换拖鞋,把自己的腿打折了那样掰开。他的腿很细,又非常修长,从地里汲着水,走路的时候轻微地颠簸起来,显得鲜活,也很高傲,好像丹顶鹤踩在泥沼,时不时要从贪欲的滥情里抽出,再重新踩回去,再拔出,再……
“航子可真乖,写完作业我带你去吃烧烤怎么样。”他就那样走过来,摸摸我的头。
“已经很晚了,我要睡觉了。”我低头看课本。
“好吧。”他自然地表现出他的失望,以表示自己无辜的需求无法达到满足。
其实我的作业会在学校完成。刚刚我只是当着他的面走神。此时我呼吸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解释从小写到大的一道证明题,这天夜里哪个摸过他喉结的女人生育了我十月。
白天看不太见他,我猜他是一个烂人,但无论如何不会在外面过夜。我们睡在一起,因为房间很小,只能放得下一张床。从小我就睡在他的肩膀上,很不舒服,可是一旦我的肌肤离开他的触碰,就不得不睁开眼睛。从小就这样,从小我就着魔一样依赖他。肖宇梁似乎很了解我的怪癖,即使我从来掩饰,从来填埋,每个夜无论多深,他都会把自己身上洗干净,安静地躺到我身边来,比死了还乖。我有时闻着他的沐浴露的味道,觉得很难过,看见他睡在我故意编的鸟笼里,收着斑斓的孔雀翎,连反抗也懒。
直到我高考的那一天早,醒来的时候我还含着他的小指。我觉得自己很恐怖,甚至很变态,我不敢把他的指甲盖从舌头底下拿出来,怕突然的干涩唤醒他。我甚至这么含着,舔弄他的手指长达三分钟,他昏睡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仿佛成年男人的晨勃。
后来母亲这个词就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重复它让我觉得窒息,认字书里天生给婴儿传递的三口之家的模型很牢靠,把我绑在铁轨上,轮番让肖宇梁碾压我。我执着去寻求属于我的另一半关系,我若久寻不得,是不是生来不存在?怕我找到我的母亲,除了那是我的母亲,仿佛这样我也替肖宇梁找到了在世上的另一个呼吸道。一想到肖宇梁和我之间将会有所插入,我就恐惧,颤抖。
“肖宇梁,你今晚出去吧。我要复习月考。”我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对他说。
肖宇梁在厨房给我做番茄炒蛋。他也做不出什么美味。他的五官在油烟后面很平凡,像一个父亲。但等他端着盘子从油烟里脱身出来,解下围裙的时候,又变得那么那么英俊,鼻子高高挺着,绷住锐利的年华。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好吧,你先来吃晚饭,等你吃完我就出去,我不会打扰你的。快去洗手。”
从初中想明白之后,我常常怂恿他外出去寻花问柳,他开始怀疑我为什么月考这么频繁,但是他没有问。我甚至主动在他钱包里放避孕套,每天给他换一个味道。我极力需要这些女人飞过来,在肖宇梁身边滑动而不停留,搅乱成走马的幻影,要让肖宇梁抓不到,要让我的母亲进不来。没关系,我不会嫉妒的。我感觉到他很想陪伴我,但是我怕我控制不住率先把关系瓦解。反正他晚上会把避孕套从身上脱下来,然后用赤裸的胳膊抱着我入睡。所以没关系,我隐忍,他放纵,这就很好。
有一天我看见鞋柜里的避孕套快用完了。一般肖宇梁都会提前自己买好,但这一次却迟迟没有,我看着仅剩的几个散落着,心里有些焦虑。难道他想定下心来,为我找一个母亲了吗,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那时初中,已经长得很高了,带着口罩和帽子,去楼下买避孕套。比我想得贵好多,我带的钱也只能刚刚买一盒。结账的时候我没遮住我的眼睛,店员审视我很久,我痛恨我的大眼睛,暴露我万千种情绪。
“这是什么。”肖宇梁问我。
出租屋里小小的玄关,我根本无处可逃。我想把那盒东西往书包里塞,但是我的手很笨,东西都撒了出来。
肖宇梁非常生气,他的脸很阴沉,很可怕。我知道他情绪不稳定,小时候我见过他和别人打架,浑身是血的样子。但他从来不对我发这样的脾气,他只对我笑,现在却收了回去。他的手马上就要碰到我的脸了,我闭上眼睛,仿佛期待一个吻。但是没有吻,当然,也没有巴掌,他也把手收了回去。我一无所有了。
他把那盒避孕套劈手夺下来,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里。他骂得很脏,却不敢对着我,我想他在骂自己,反省是不是他自己的存在,就给我的天真无邪带来妨碍。肖宇梁对我很失望,他以为我初中就开始学习和人做爱了,他好几天没和我说话。每天夜里我跑进厨房里看垃圾桶里那盒避孕套,其实垃圾早就扔了,但是那盒避孕套的幻影永远存在于垃圾桶里。连续几天我都看见碎的碗的瓷片:他心情很烦躁,摔了家里很多东西。
我从不叫他爸爸,自以为是地保持着亲缘的距离。但是他想打我的时候,我感到无法言语的难过和愤怒。那时我有着成人的生理,却没有成熟的心灵,完整情绪无法被我再现,于是愚蠢的反刍就组成了我的叛逆期。我开始向他发脾气,真诚地嘲讽他沾花惹草的破烂行径,讽刺我的不存在我的母亲,借此刺痛他的伤口。我从没这么酣畅淋漓过,全部的一切恨都发自真心。我再也没去数过鞋柜里的避孕套,我不知道是否有新添,也不知道剩下的那几个会不会被用掉,我甚至幻想过,有一天他拿着避孕套爬上我的床。
我和肖宇梁还是睡在一块。那盒避孕套消失以后,我觉得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我的想法总是太天真,而他总是太溺爱我。当两种情绪都到达一定的浓度,他眼里作为关系伪装的怜悯就被击破。好几个早上我感觉他已经醒了,静静在看我,皮肤上的小颗粒就是他眼神的实质化,好悲伤的鸡皮疙瘩,在沉默中冷却他如尸僵般的晨勃。我等他想明白避孕套的事,他却等我搞清楚:他的伤口上写的不是我的母亲,而是我的名字。
我上高中了。
肖宇梁找了一份很稳定的工作。我不知道那对于他来说是成功还是失败,只知道所有人都会说那是对的。但开始承担家计责任后,花蝴蝶肖宇梁连长相都改变。他开始有黑眼圈,开始长法令纹,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熬夜的应酬和工作开始失色,有时候瘦得骇人,有时又松弛。他开始很经常地打哈欠,说一些很莫名其妙的,完全不像他的话,比如男孩变成男人,就该做到什么什么这样失常的话。他的精神有时大条,有时脆弱,身体衰败,心却如婴儿幼稚。
肖宇梁终于开始老了,真不可思议,在这之前他仿佛静止的年华。他毛发不旺盛,头发很软,所以胡茬隐现。所以那种沧桑不来源于他静止的外貌。肖宇梁变得像一个父亲,我从前总在他身上发觉的情人的灵魂,更加捉摸不到,我不知道那对于他来说是成功还是失败。
高中的我比初中的我要纯真很多,因为要读的课本太多了,我不得不清空我的情绪。我不知道那对于我来说是成功还是失败。每天起床他去上班我去上课,晚上他加班我补课,就像那些结婚很多年的夫妻,早晚照不见面,永远永远。
我舍不得睡着,我想多描摹他的脸,他的脸每天都不一样了,这让我每天都记不住他的模样。
“怎么不睡?小孩,真是能熬啊……”他喝了点酒,晕乎乎地看着我。
眼睛那样狭长,酒精模糊掉我的轮廓,我猜肖宇梁暂时失忆了,因为水面飘过很薄弱的怜悯,再一次欲盖弥彰的是他对我之懵懂的嘲笑。时光倒退到好多年前,我出生的那一刻。在他面前我变得年纪很小,可以不用学习,不用高考,只需要哭,我就获得一切。我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皮,像个父亲一样哄他睡觉,他没有推开我。
十八岁成年,他给我的礼物是一句话:“你要像云一样天真无邪。”
我去看了那个鞋柜,那里有几个避孕套,和我很多年前最后一次看到的数目、排列的顺序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那个抽屉里,只有这个放着避孕套的角落全是灰。我的内心开始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我在我成年这一天拿着身份证改了名字,我只想把姓改掉,名字只是顺便。从此以后我不再姓肖,然后,我现在叫曾舜晞。很多天后肖宇梁提前收到了寄到我家来的新证件,我填的就是他的电话。
肖宇梁看着曾舜晞的身份证看了整整一夜。
我以为他又会向我发牛脾气,我已经准备好了,他大可以真正地打我一巴掌,这是我应得的代价。我不姓肖,他现在有这个资格打我,我也有这个资格吻他。但是他没有,第二天那样自然,他不再喊我以前的名字,仿佛我们从来就不是父子。
“阿晞,快起床。高中生不能睡太晚啦。”
我没有回应他,我依然觉得肖宇梁在呼唤另外一个人。肖宇梁走进卧室,我甚至还看得见他脸上没散走的煎鸡蛋的油烟,油烟后面的他五官平凡。他俯身下来,又变得如此英俊,每个女人都会愿意当我的母亲。但只要我不同意,这个机会就会灭绝。他发现我已经醒了,好笑地注视我,用眼睛勾住我的眼睛。他吻了吻我的嘴唇,然后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脸。
我躺在床上流了很久的眼泪,手指才能动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