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 袁哲生 《天顶的父》《秀才的手表》 陈映真 《我的弟弟康雄》《故乡》
/ 煤炉里窜出红色的火舌烫水壶,烧滚了,呜呜地叫,像一艘船起帆。阿航取垫布拎起,炉上盖一块湿毛巾,噔噔就往回跑走。他的阿公蹲坐在门前,窄窄的刀片划过灰灰的胡茬。 “航仔多慢啦,阿公的胡茬刮不了。” 阿航应声跑进门,拾起花铜脸盆注水,腾起白白的雾,缭绕在面前。阿公舀起滚水里的擦脸布,很满意,捂红了下巴,细细地刮胡。开了一辈子修发铺,阿公剃过的胡子比阿航长出的头发多得多,关了店才有空给自己修理,要阿航烧一壶热热的水,再取新新的刀片来,清清爽爽。 阿公剃完胡,秃秃的下巴和光光的额头,反着光。他拿出洗到黄黄的白衬衫同厚布料子旧旧的黑西装,比在身上。阿公不常穿这套的。但逢大事,比如学校的家长会,比如火木仔每次下海前都要办的祭祖,还是要拿出来见一见人的。只是家长会一年才一次,火木仔有了杂货店也越来越少下海去。阿婆还在的时候总要捏着鼻子路过,侃他不搓衣服,臭得很。阿公憋红了脸,低声嚷嚷查某人毋懂道理。后来阿婆走了,阿公的衣服更不常洗,阿航有时替他打上肥皂,过两趟水,有时顾着跟隔壁水平仔去看青蛙,也会时时忘记。好在阿公并不计较,再多的,也只是一点点毛发的汗臊罢了。只要客人不计较,又做咩干系。 阿公打算入教这件事是几天前才决定下的,阿航想这跟哥哥总有关系。他的哥哥去年才回来,在外面读的咩书,阿航是记不清楚了,总之和他跟水平仔在学校里念的国文数学啦,总是不一样的。阿公很高兴哥哥回来,说“一支草一点露”,囝仔回家一切都好啦,一家人总归是碰头。然后两个人一起在阿婆和阿母的相前拜拜。阿航躲在房里做功课,门缝漏出阿公同哥哥聊的天。别的他都不记得,只听到了哥哥讲日语,音节圆圆的,很好听。总之哥哥就在家里住下了,替他整被褥的时候阿航偷偷翻他随行的皮箱子,扣子是金属的,翻开之后还有一层锁,火木仔家杂货店最高级的箱子也不过一重锁哩!可是没上锁,不知是哥哥有意为之,还是忘记了。阿航轻易开了箱,不过是些衣服、笔记本,有一本尤其厚,封皮硬硬的,包了牛皮,翻了许多遍,所以油亮。阿航随手掀开两页,长段长段的文字,没有插图,怎么会有人喜欢看这种呢。他迅速转移兴趣,发现了压在书下的一块小怀表。只比拇指大一点儿,壳是铜绿色的,边角磨得金黄,刻着一个深深的十字架,拧开是小小的钟,指针滑溜得嘀嗒,一下就落到底下去,又快快爬上来,转了一圈又一圈。阿航看得出神,目睭金金,几乎要钻进石英球面里。 哥哥推门看到一个笨笨的空小孩。阿航啪得合上怀表,想塞回箱子又想埋进被里还想一把塞进袋里,但只是涨红了脸,抓着东西递过去,小声讲对不起,不是故意翻你东西的。哥哥身上绕着一股味道,熏熏的,像烧坏的水,一走近又散了。他说没事,阿航,你叫阿航?威航威航,威猛勇航,很好的名字。哥哥笑了,喊他到自己身边坐。阿航退到书桌前,脸还是红的,摇头。哥哥弯下身去重新拿起小怀表,伸手,说,喏,送给你。 我吗? 哥哥点头。他的手掌很厚,手指很长,指节都突出,一块怀表像落上去似的,轻飘飘。阿航才敢过去,接下。哥哥的手很凉,他的手搓红了,很热。怀表嘀嗒,时间的重量沉甸甸。哥哥的睡眠很轻,呼吸很沉。阿航离他很近,侧过脸就能看见。月光流动,去哪儿,到哪儿,落在他袒露的左手上。 阿公说过,哥哥是留洋生。阿公也说了,哥哥在外面是信教的,回来当然也是。阿航也想问,做咩他和阿公姓曾,哥哥却姓肖呢?但是,不用问也晓得啦,阿母姓曾,阿爹却是肖罢了。有关阿爹的事,倘若问出口,是会被阿公呵斥好几天,并且不给出门打干乐的机会的。具体要讲的话,只能从碎嘴查某婆口里拼凑一点当年的故事。总之阿母和阿爹,郎才女貌,闲杂人等看来也会是相配的一对。彼时阿婆还在,同阿公喜气洋洋地给两位新人办了婚宴,头年就生了哥哥,再过几年,有了阿航。此时阿爹听说跑船多钱,便跑去跟船,一来二去,自己也跟着船跑了。阿母怄气,阿航早产,身体坏了,也没多留几天,孤零零走了。阿公和阿婆只有一家修发店,并不知道可以撑多久,恰时有亲戚远渡,就托了带哥哥走。年纪那么小,日子总归不会太好过。倘若不走,一家人日子定会很难捱。后来有人在码头见过阿爹,说他被日光晒得黝黑,光光的胸膛上结起厚厚的疤。他同一个歌女一道来,人家问他要不要回家看看,他坐在码头听歌女唱歌,软软的嗓子,说不去。人家回来又问阿公要不要去看看,正在给客人捂毛巾的阿公脸色一青,说不去,吓得客人没刮胡便跑了。 阿母,阿爹,哥哥,尚在襁褓中的阿航,是一个都不记得的。阿爹再没有回来过,是否真的来过也成了谜。试图寻找蛛丝马迹是不可能的事,不如同水平仔打赌今天粉圆冰的车铃几点会到,自从阿航有了怀表之后,也再没输过。他后来知道了那本厚厚的小本子叫圣经,哥哥每周日都拿去教堂,坐一上午,回来便同阿公谈天。大多是他讲,阿公在听,并且听得很受用的样子,连连点头。阿航是不懂得的啦,咩耶和华,圣阿门,同椰子粉和脚踏门有咩关系吗?只要粉圆冰还在,水平仔还在,他每天就能食到一碗冰冰凉凉的甜汤粉,天塌不塌,又与他何关啦。 直到阿公宣布要入教。咩教?当然是天主教,哥哥信的教啦。阿航断定阿公此举一定与哥哥有关系,与那本书有关系。不过,入就入啦,不过是周日换个地方打瞌睡的区别。阿公在这一天总是穿得很隆重,先是换上套装,还要打上厚厚的发胶,不过自从他发现苍蝇也喜欢这臭臭的东西之后,就改戴帽子了,并且可以省下洗发胶的水钱。哥哥其实是个很英伟的男子,除去有些瘦,他的骨架很高,肩很宽,手很大,识很多字,五官很挺,没有表情的时候冷冷酷酷,笑起来又很温柔。一般并不对旁人笑的,温柔也只对家里人,阿航对水平仔强调。 立到教堂里头的时候,屋顶很高,他知道外沿是尖尖的,耸到天上去。正中挂的十字架上是一个人像,裸体的成熟男人,头发蜷曲,披在肩上,表情空淡,又很慈悲。阿公坐在他们之间,哥哥依旧翻着那本厚厚的册子,阿航摆弄早上在路边拾到的玻璃珠,叮当叮当,阿公凶凶地瞪他,航仔,莫玩了。至于咩祷告,诵文啦,哥哥细长的手指在书上指指点点,阿公装模作样地念念叨叨。阿航还捏着手里的两颗珠子,脑袋空空,思绪飘飘,哥哥温温哑哑的声音轻易滑进脑子里——耶和华,我的主,愿你赦免受苦的我,愿你祝福世上的人。受苦吗?咩苦呢?这样看似强大的哥哥也会有苦难吗?又为咩祝福世上的人,不是自己呢?阿航迷迷糊糊地从递过来的黑色绒布袋里抽出一块扁石,迷迷糊糊地合手祈祷。好吧,耶和华老师,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但我的哥哥认识你,也拜托你,祝福他,做一个快乐的人吧! 不久哥哥谋了给小学生讲课的职务,同他念祷很像,又不太像。可惜他来任教的时候,阿航和水平仔早早就升了初中,不然也可以耍耍威风。据水平仔的弟弟水娃仔讲,哥哥是个很严格的老师,大家晓得他留洋来,也都很敬重。阿航听了,心里高兴起来,分出多余的银角仔请水平兄弟俩吃粉圆冰。这可比打赌赢了高兴多啦。哥哥的到来总比以前高兴很多,阿公笑得多了,慈祥多了。考砸的成绩单交给哥哥,虽然还会遭冷眼,但总不会挨打啦,哥哥还说要补习呢,尽管不想上课,但哥哥的故事总是讲得很好听的。阿婆阿母在天之灵,都会高兴大儿子很出息吧!这种快乐日子过了太久,连烦恼和忧愁都会冲淡。
忧愁么——譬如阿公频频梦见阿婆,所以去问大树下的歪脚仙的时候,歪脚仙也说快啦快啦。因此阿公便开始着手处理身后诸事。修发店是不能留的啦,除了阿公,还有谁会剃这么好的胡呢?几宗族谱,几件金银,还有阿航,都是要托付哥哥的。长兄如父,阿航梦中的阿爹,后来就变成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随身带一本厚厚的小册子,封皮光光的,一直走,他在后面跟着跑,手里握的怀表掉下来,砸在地上,叮当一声,他低头去捡,再抬头,就没有人影了。阿公讲了许多,阿梁,辛苦你了,不要记恨,不要愧疚。航仔,快点长大,少点顽皮,体恤哥哥。火木仔每次摔东西就不要去凑热闹啦,砸到你晦气的。自己长了胡茬记得刮干净,阿公教你一定要捂热毛巾。阿婆和阿母,都会高兴的。或许是做了大半年礼拜的缘故,阿公看上去光采奕奕,皱纹都神气了,仿佛只是一次很长的旅程要走。 他就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昨日烧的新水晾凉,杯里失掉徐徐的热气。阿公再也不用给修发店开门了。 哥哥处理了阿公的身后事宜,大抵之前已经安排过,事事都简单,事事都繁难。火木仔送了一个光滑的陶瓷釉瓶装骨灰,哥哥推脱阿公不爱用这些贵的东西罢,火木仔又讲,看衰啦,我用得起曾阿公当然也用得起啦。于是哥哥只好收下了。阿公缩成小小一摊灰末,同阿婆的瓷瓶埋在一起,又排排在供桌上,咧嘴掉的门牙镶了银。阿航之前的不明所以,终于烟消云散,抑制不住地哇哇大哭起来。一直沉默的哥哥不知怎么的,竟然对他左右开弓,打翻在地。 想也是阿公不希望他哭哭啼啼猴死囝仔的缘故。
阿航考上高中那年,哥哥升上了正式的小学教员。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阿航每周日依旧是陪伴哥哥去教堂做礼拜的,尽管他一直没有入教。但有一个笃定的阿公,和一个诚心的哥哥,耶和华和他的信徒们,当然也愿意接纳他,包容他。阿公的房间空出来,哥哥却依旧同他睡。有几夜阿航从噩梦惊醒,发现哥哥熟睡都是眉头紧锁,很怨愁的样子。有盈盈月光倾泻,也无法洗净他心中的哀苦一般。罪呢,难呢,要赎还的,要消散的,阿航是通通不懂的。他只是悄悄起身拢上了新窗帘,很厚,月光截断了,换他抚上哥哥光洁的额,一下一下,祝他长命无忧。 自从阿航撞见哥哥抽烟之后,哥哥也不掩饰这件事,放肆在屋里大抽特抽。阿航原先疑惑的烧坏的水的气味,终于解了密。其实哥哥很少有特别放纵的时候,很怕天主会惩罚似的,但在抽烟上又不一样了。世上有没有烟草的神呢,或许信仰这个,哥哥会不会好过一点?哥哥拿烟的姿势同旁人也不太一样的,食指和中指夹住,大拇指还会抵住,这样就举得很稳,也容易烫到手。他常常是批卷子的时候,右手握着红色的笔,左手夹烟,批到好的卷子便高兴,抽一口,批到不怎么好的卷子又发愁,抽三口。倘若在思考之中,烫到手了,便知道时间过了,要换下一张,要换下一支。阿航罢,大概是不怎么喜欢这气味的,从前烧坏了水,阿公是会发怒的。但是现在阿公不在,哥哥在的,他就也分不清楚,究竟是留恋烧坏的水,还是可以接受烧着的烟了呢。 哥哥有一个秘密,他知道,并且一直保守着。秘密的特殊之处在于阻隔,哥哥不让别人知道,他不让哥哥知道自己知道。阿航是擅长守秘密的,只要他不想,就可以烂在肚子里,不开花也不结果,甚至不发芽。水平仔喜欢磨瓶盖,把棱角磨平了,圆圆的一块铁皮,他爸火木仔不喜欢看他这副窝囊样子,铁皮就都放阿航这,好多年了,也没有被发现过。当然这件事要向水平仔多索几个干乐玩玩。这些统统只是说明——阿航很会保密。他总是觉得每个人的肚子里会有一个永恒封闭的空间,把秘密丢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他把哥哥的秘密也存进去。倘若哥哥怕冷,可以贴着他睡,如果哥哥怕黑,他就做小小的月亮。如果哥哥害怕一个人,他也求哥哥把自己放进肚子里,存起来。这样他每天醒来,就能面对哥哥的心,砰砰,砰砰,希望永生永世健康地振动。
永生永世,一生一世,听上去,太像一种祷告啦。阿航,那你就开始祈祷,耶和华,天顶的父,愿你永生永世,一生一世,满足我与哥哥的愿望。如果太贪心,哥哥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
阿航也不清楚,是他先露了马脚,还是哥哥太聪明,觉察出了端倪。总之哥哥通知他启程时,已经全全打理好,联系了远行的亲戚,沟通了新的学校。几乎和哥哥的出走一样。只是哥哥往海里去,他往陆上走,反向而行,一直一直在离开的路上。阿航把铁片和干乐还给水平仔,同来的水娃仔因为失了免费粉圆冰很难过,水平仔骂他哭爸啦,随即又反应过来他们是一个爸。恁爸啦!阿航骂他们,两个空仔。哥哥从学校请了一天假,送他上码头。他好沉默,阿航想说再见,又很怕是真的再见了。为咩阿母和阿爹,阿婆和阿公,他和哥哥,永远在再见呢?
轮船起航时,阿航也并没有想出为什么。他蹲在船尾,坐在哥哥送他的箱子上,往来的乘客拎着箱,偶尔撞到他。不痛的,阿航从怀中掏出表,十字架还是新新的,十点一刻,现在是十点一刻。哥哥的身影停在码头上,越来越小,他才想起来已经入秋了,哥哥身上这件大衣肯定不顶风。阿航急忙站起身大喊,哥哥,阿公的衣服还可以穿呐!可是风那么大,他也不晓得,哥哥有没有听见。哥哥只是站在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阵接一阵地咳嗽。阿航不知道哥哥抽掉了多少,就像哥哥不知道他曾经偷偷溜进过教堂。挂在十字架上的男体,瘦削而俊美,沉默且慈悲。
耶和华,我的父,愿你赦免,我的哥哥。
阿航的求学,持续了多年才结束,直到他也长大成哥哥回乡的年纪,便也起了回家的念头。固然亲戚也留不了他,他却也踌躇。他的故乡定然变化,他的哥哥也不再是以前的哥哥。骤然陌生的情感是长久以来逃离的结果,这样的踌躇,和曾经的崇拜或旁的感情,日日增加,日日削减,合成一种微妙的矛盾,噬咬他的心灵。五年之间,阿航时不时怀念伟英的哥哥,如太阳神般的。尽管太阳流转,他又成为了壮烈地牺牲着的失败的普罗米修斯。传说中的哥哥,一天一天的,流放成了放纵欲望的恶魔。阿航想起夜里左手边的月光,青苍的哥哥的额,有一天,虔诚如斯,到底也会落进俗粉中的么?在流散的传闻里,他的哥哥摒弃体面的工作,所剩的金钱置办一家赌窟,同一个曾是娼妓的赌妇居在一处。
五年过去了,他也不知道顽劣荒堕的少年如何考上了大学,浑浑沌沌,已经登上返乡的列车。风景变换如心境跌宕,他日思夜想的东西,终于还是不复存在了。阿航依旧记得回家的路,像他记得离开时一样。
呀,这不是,那人的弟弟!
是他,他回来了!
那人的弟弟回来了!
乡人认出了他,惊叹起,或者惊叹他的哥哥。商贩奇怪地望着他,路人奇怪地望着他,窗台上的妇人奇怪地望着他。他长高了,长大了,壮实了,瘦长了。阿航无法装成听若罔闻,也不能毫不在意。这些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家的衰颓呵!那样的踌躇庇佑了他,使得他的每一步沉顿却坚实,无法摧倒,无法移志。哥哥,你彼时回来,大抵也是这样么?要承受这么多言语和伤痛的么?所以你历劫苦难,专心赎罪,久久不能自拔的么?阿航无法再给哥哥下更多定义,胡乱滋生的情感总是蒙蔽他,生出朦胧的幻想,和不甘的心痛。他步行到旧时的修发店,矮矮的房门昏沉,狭窄而汗臭,几张赌桌上摊乱了牌,只有一个瘦小的女人坐着,她那么枯瘦,却异常饱满,抬头见着了他。
你,是你呀!
你认得我?
多多,奥多多!你的弟弟!你的弟弟回来了!她兴奋地呼喊起,并不朝他,阿航却听出是一句日语。一个男人就从屋里出来了,他很瘦,依旧是宽宽的肩,厚厚的掌,脸色青黄了,久违地紧张了,局促地搓手,问吃过了吗。阿航答他吃过了。吃过了,再吃点吧。他招呼女人进去,叫阿航坐在她原先的椅子上。是一把藤椅呢,阿公剃胡时常叫客人坐的。可是他的胡茬凌乱,长长地扎脸,分明许久未打理过了。最近,都好吧?都好,我考上了大学。好,好,都好就好。他也坐着,却像一只不安的麻雀,上蹿下跳,在心里。这样的哥哥,阿航觉出陌生,又刺痛来。女人端出一碗清水面,阿航囫囵吞了,卧了两个荷包蛋,溏心的,流出蛋腥气味。女人走到台前想抽烟,拧开打火机时被哥哥制止,她又一脸恍然的样子,把香烟重新填回铁盒里。哥哥又进里屋去,出来时给他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
不用啦,姑姨会给一点,学校也会贴一点,够用的啦。
多一点不是坏处,你一个人在外面。
真的不用啦。
哥哥沉默地把纸封收回去,又捡出另一样东西,这个,不值钱的,你拿去吧。是他的圣经册。拿去吧,我好久不读了罢。阿航便收下了,便离开了。
走出不久,女人追上来,依旧拿着牛皮纸封。你带走罢,她说。真的不用。阿航重复。你带走罢!她蛮横地按进阿航怀中,有着赌妇不容拒绝的泼辣架势。大概她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妥,嗫嗫中红了眼。
啊!你……不要见怪……
没事的。
你……她柔弱了,像女子一般。弃嫌么?
这使他慌张,急忙甩头。没有的。
不要弃嫌,不要弃嫌他。
阿航点点头。
他,他也是个好人的,是他从妓窟里把我拉出来的,他也,他也救过我的阿爹!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女子一样的,多愁的。
不要弃嫌,不要弃嫌。这夜旅馆的灯下,阿航长长咀嚼这句话,翻起了圣经的册子。神听见你的哀声,知道你的苦情,眷顾你,烧毁你,与你同在,与你永恒。哥哥俊逸的字迹,在书页的缝隙中舒展。“富裕会扼杀许多细致的人性……贫穷是一种罪……妄念的爱是一种罪……深刻绵长的罪,罪大恶极……降罪于我,我自惩罚……寂寂,寂寂!”他于是簌簌地落泪了,沉沉如山的哥哥,无数双瞪视的眼,女人的泪。夜已十分深沉,阿航躺回床上,熄灭了灯,只留下户外空荡的天空上繁重的星了。
我的哥哥的葬礼,是世上最寂寞的一个。想他的死,也是如此无人知晓。小小的镇子上,他们竟无再一个远亲,只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才认识几天罢。一个粗制的棺材后,跟着一个垂头的半大男孩,和一个干瘦的女子,在夕阳下拉长孤伶的影子。哥哥是吞了药昏昏睡去,大抵是喝了酒的缘故,多食了一点,又睡沉了一点,猝不及防地长眠了。他也不知道这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是很悲伤,很深切地怀念。阿航晓得哥哥在他的圣经封皮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求鱼得蛇,我求食得石。哥哥他,应是死在自己的乌托邦里罢。深夜长跪,基督曾那么痛苦又慈爱地赦免一个淫妇,却不能赦免他的哥哥。或许是哥哥自己,不能赦免自己罢。初生的肉欲、神性、人性、父性,连同爱和被爱本身,都是他的谋杀者。他安静地躺在自己陈旧的褥子上,一身仍未消退完全的肌肉,柔软的秀发垂在耳侧,胡须清理过,他还是那个俊秀的,伟岸的,高大的哥哥。
虽说我仍然是一个虚无的无神者,我依旧希望看你步入圣洁的天堂,因为我爱你,深深地爱你,像和不像妈妈一样爱你。
夜里的教堂必然没有人的。阿航放轻脚步,他知道头顶便是十字架,十字架上挂着永远的父,无言与永恒的男体,与他来说,两个瘦削的身体,在某种意识之下混为一体。暗瞑之中,他举起左手上的圣经,月光下看得分明,底下压着一块小小的怀表,指针一无所知地流动,像哥哥的心脏一样毫不犹豫地,永恒地往前狂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