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媒人上门的时候曾老爷正嗅着旱烟,烟杆没点火,烟叶撕成一条一条地往烟杆里头塞,他是抽不惯旱烟的,但有时候烟瘾上来了,手里的钱又不够买香烟,就从家里翻出一杆烟杆就些烟叶过过嘴瘾。
二儿子曾舜晞正在给全家人裁衣料,见着媒人来了就扭身往屋子里躲。
得了冷脸的媒人也不恼,只对着曾老爷笑。媒人上了年纪,脸上几十道褶子,一笑起来跟个菊花似的、曾老爹瞅着她头疼,一不留神就给旱烟点着了,然后猛地抽了一口,烟息呛进了气管,冲得他直咳嗽。
曾舜晞他娘在一旁陪着笑:“怎么说我们家小晞也是个男孩子......”
她话里透着拒绝的意思,媒人一听拍着蒲扇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年景男孩儿女孩儿有什么不一样?我知道你们是城里人,看不上我们乡下人的规矩,可到了这个地步再看不上有啥用。饭总是要吃的,我听说小少爷身体不好得用药养着,倒不是我多说什么,就那些个人参鹿茸若是在前些年自然是断不了他的,可现在这光景您二老也得想想剩下的孩子不是。再说了肖家是大户人家,肯出钱与小少爷结契兄弟是大善事,要不是他家老二喜欢,我也不至于舔着脸来讨骂。”
她还没说完曾舜晞的妹妹撩开帘子出来骂了一句:“可那是个傻子!”
再好听的话也不过是一层好看的壳子,为得就是遮住下头铁一般的事实,媒人的脸色很是精彩,她要怒不怒最后化成了一个笑。
曾夫人将女儿赶进了屋子,里头二儿子正坐在炕上掉眼泪。当娘的心疼了,连忙来哄,曾舜晞也不理他娘,只把自个埋进了被子里。
媒人在外头继续说:“肖老爷说了,只要您二老同意,以后小少爷就是他们家三儿子,有他兄弟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他。”
曾舜晞边听边掉泪,屋子里他妹在愤愤不平,他娘在叹气,屋外头他爹没说话,好一会儿他似乎听见他爹说了些什么,然后媒人欢天喜地地踏出了门,听着那喇叭一样的笑声,他知道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来接人的马车是第三天傍晚来的,曾小妹哭得稀里哗啦,曾大哥还在城里没赶回来,曾舜晞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真到了上车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了。
他回头看着住了两年的房子,脑子里回想起在省城的时候竟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
曾小妹还在哭,曾舜晞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八音盒塞进她的手里,这是肖家那个二傻子给他这个新兄弟的礼物,指名道姓要给他玩,曾舜晞不喜欢就给塞进了包袱里,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有了新的用处。
“二哥不在了,你要好好听爹妈的话,好好读书。”
曾舜晞温柔地拍着妹妹的头,肖家人也不催,只看着他小声地哄着自己的小妹。
这时的曾小妹不过九岁,她还不懂为什么爹妈要把哥哥嫁给隔壁村的二傻子,为什么哥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就像她不懂为什么记忆里的家是富丽堂皇的模样,现实里的家却连油灯都点不起。
曾夫人在一旁抹着眼泪,曾老爷却躲在屋子里没出来,曾舜晞跪在地上给两人磕了三个头,然后毅然决然地上了马车。
二.
马车到肖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曾舜晞被直接拉进了肖二少爷的房里,屋子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丫鬟,放眼之下到处都是红色,便连床单也换成了红绣花。
曾舜晞被伺候着用了些东西,他在省城的家里也有佣人,但到底没见过吃饭也给喂的,这一餐吃得他极为不舒服,只填了些肚子就放了筷子。
不一会儿肖夫人就来了,她长得很年轻,一点也不像是有着两个儿子的母亲,只是举手投足中的那股子爽利劲儿透露着她的不凡。
曾舜晞知道就是她拍了板订下了自己,也知道是她拿钱解了曾家的难。
肖夫人对曾舜晞的乖顺十分满意,一想到这将是陪伴她儿子一辈子的人,心里再多的不如意也随风散了去。
“小晞是吧,你放心,只要你好好陪着二少爷,肖家是不会亏待你的。”
当家人放了话,曾舜晞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顺着她的话点点头,然后被人哄着去洗漱。
浴桶里放着滚烫的热水,曾舜晞却冷得直打颤,他听见屋外头有人跑了进来,叽叽喳喳地问:“他来了吗?他来了吗?”
丫鬟们捂嘴笑,肖夫人训斥了两声,然后对着儿子柔声说:“来了,在浴房里洗漱呢。”
曾舜晞听见这话忍不住攥着拳头,水汽熏得他脸通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盯着那扇隔着内室的门,生怕下一秒他的契兄就破门而入。
庆幸的是肖夫人不是不讲礼数的人,她安抚住了她的儿子,叫曾舜晞不至于赤裸地与契兄相见。
曾舜晞的心并没有完全放进肚子里,他在浴桶里泡了很久,泡到水都凉了才在丫鬟的催促下爬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出浴房,内室里的人已经散了去,只剩下一个男人正对着浴房的门趴在桌子上。
曾舜晞看不清他的脸,只瞧见了他茂密的头发,他想着不要叫醒他,就这么让他睡过去,一切等到明天再说,可是就是这么凑巧的,那颗脑袋动了。
他抬起了头,睡眼惺忪地看向了曾舜晞,意想不到的相见让曾舜晞四肢变得僵硬,而那张清隽的脸却在此刻绽放出了巨大的笑容。
三.
肖宇梁是个傻子,这是在槐花镇上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没有人说过,肖宇梁是个好看的傻子。又或许是并没有人在意一个傻子好不好看,他们在意的是这个人是不是正常人,但凡这个人不正常,那么他生的好看便也没有什么用处。
在进肖家之前曾舜晞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个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和一个傻子有什么牵连,等到他进了肖家的大门,却又觉得比起想象中的猪头,对着肖宇梁好看的脸过一辈子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
这般安慰着自己,曾舜晞度过了在肖家的第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见过了肖家的当家人肖夫人,肖夫人的丈夫肖老爷,以及肖宇梁的大嫂。肖家的女人和他平日里见过的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地域文化的原因,她们比他见过的女人更为爽利,同样也更好相处。
她们处处照顾着他,就像是照顾肖宇梁的兄弟一样,哪怕他不过是肖家用钱买来的契兄弟。
有时候曾舜晞也不懂,为什么肖宇梁会选上他,他有问过肖宇梁这个问题,那个时候他回答:“因为喜欢呀。我喜欢阿晞,阿晞喜欢我吗?”
曾舜晞摇了摇头,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四.
肖家的下人都很喜欢曾舜晞,因为这个新来的三少爷很安静,他们可怜曾舜晞,又觉得这是他的福气,在到处闹饥荒的大西北,哪里有比肖家更安稳的地方呢。
曾舜晞也是这么想的。
他身体不好,在省城的时候天天都要喝参茶补气,后来曾家败了家里供不起人参就换了黄芪,黄芪的功效也好,但到底喝不惯,三片黄芪能喝上三天,再后来黄芪也喝不上了,曾舜晞的身子就虚了下来,肖家人也就是这个时候上的门。
有时候曾舜晞就想,至少肖家人说话还是算数的,肖宇梁每天都要喝参汤,有肖宇梁的也不会少了他的,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用参,曾舜晞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剩下大半碗就被肖宇梁一个人给喝完了。
这汤他们是下午喝的,到了晚上药力就发作了起来,连喝了两碗的肖宇梁整个人都燥了起来,抱着曾舜晞直哼哼,一声一声地在他耳边叫着阿晞。
外头守夜的丫头笑出了声,曾舜晞羞得脸都红了,连忙捂了他的嘴。
“我、我、他一直在叫唤!”
曾舜晞像是告状一样开口,谁知道守夜的丫头竟不理不顾,只说:“有吗?咱们没听见呢。”然后门打开了,人走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曾舜晞还没来得及喊,捂在掌下的唇便舔上了掌心,他下意识地松手,肖宇梁便整个人抱了过来,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阿晞,疼!”
疼,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呀。
曾舜晞早年读的是洋人的书院,后来到了槐花镇读的是孔夫子的学堂,他向来清高不与旁人鬼混,至今也还是元阳之身,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
肖宇梁哼哼唧唧地抱着他蹭,蹭着哼着曾舜晞觉得自己也要冒火了,于是连忙把人给按在了床上。肖宇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像小狗一样委屈。
“阿晞。”
他娇娇地喊着他的名字,叫曾舜晞生不出半点怒意,只叹了口气说:“你别闹。”
“可是这里疼啊。”肖宇梁抓住他的手摸向了他的下身,在触到那东西的一瞬间曾舜晞的脑子里就跟炸开了花一样做不出半点反应。他的手很是冰凉,在摸到那滚烫物什的时候叫肖宇梁长吁了一声,然后他拿着他的手,抚摸着自个的物什,就好像他的手是个工具一样。
曾舜晞背过身子不敢去看他,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那件东西愈发的滚烫,耳后肖宇梁的呼吸声也愈发的低沉,他的额头抵着他的后背,燥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脊柱上,妖妖娆娆地唤着他的名字,曾舜晞的耳尖已红透,身下的物件也立了起来。
又过了许久曾舜晞感觉掌中的尖端爆出了湿意,他松了口气收回了手掌,然后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那人拥了过来,燥热的身体靠在了一起,曾舜晞整个人一僵,感觉他的手摸向了自己的下身,然后听见他问:“阿晞,你疼不疼啊?”
五.
那天之后肖宇梁对曾舜晞似乎变得更亲密了一些,他会时不时抱着曾舜晞,也会不管不顾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曾舜晞,到了晚上又会压着他做那样的事,最后曾舜晞已经能和肖宇梁相拥着抚慰对方。
曾舜晞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他甚至已经开始渴望肖宇梁的抚摸,哪怕他们从来没做到最后。
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秘密,落在曾舜晞身上的眼神变得愈发的暧昧,肖夫人也对他更好了,除了不允许他出门,其他的时候竟真跟肖家的少爷一个待遇。
可是肖家人越是这样,曾舜晞就越是难过,他把自己卖了,却觉得自己的心是干净的,如今这样感觉自己的心也不干净了。
于是不知道是郁结于心还是风邪入体,曾舜晞大病了一场,病时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漂亮的风筝,被风吹着翱翔在天际,然后拽着他的线被剪断了,他被风吹着不知道往哪里坠。
曾舜晞烧了三天,也梦了三天,梦的间隙他听见阿娘在哭,听见妹妹在哭,听见肖宇梁在哭。他哭得比任何人都大声,就在他的耳朵边上,一声一声地唤着他的名字。
曾舜晞想,死前能被这样念着,好像也不亏,只可惜他没死。
烧了三天的曾舜晞被洋大夫的一支盘尼西林给救了回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点着烛火,昏昏暗暗地晃眼睛。
肖宇梁趴在了他的床边,跟初见时似的只留给了他一头黑发。
曾舜晞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自己的手被他压得没有了知觉。
他抻了抻手,肖宇梁马上就醒了过来,然后把眼泪糊了他一身。
“阿晞,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呜呜呜呜!”
他哭了很久,哭到曾舜晞心肠都软了,扯着干裂的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我这不是没事嘛。”
没想到肖宇梁听见他的声音哭得更大声了,曾舜晞连忙安抚他给他擦眼泪,然后抱着他的小狗想,他这辈子怕是完了。
六.
经了这事儿曾夫人对儿子的处境终于放下心了,曾舜晞生病的时候她就一直带着曾小妹住在肖家,每日里陪着儿子说话,看着儿子吃药,等着儿子大好了,她的气色也好看了许多。
这一日又是晴天,肖宇梁带着曾小妹在池塘里钓鱼,曾夫人与曾舜晞母子俩则坐在亭子里说话。
曾母说:“肖家人待你很好。”
曾舜晞垂了眼,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曾母又说:“你哥哥从省城回来了,他说省城的事处理好了,这一趟是要带我们回老家。如果你愿意,咱们攒一攒钱,随时可以......”
“我想留在这里。”
曾舜晞的回答在曾母的意料之中,她黯然神伤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问他:“你是不是还在恨你爹,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曾舜晞没有说话,再多的话当初出门的那一刻也说完了,不是什么难过不难过,而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有人将他卖了,有人却待他如珍宝,他身无长物若不将自个奉上去,又怎么对得起那一颗真心。
七.
曾夫人走了,带着曾小妹一起离开的。曾舜晞目送她们上了车,他想这该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吧。他没有落泪,只觉得遗憾,肖宇梁却为他大哭了一场。
“阿晞以后就只剩下我了。”说着他多吃了两碗饭。
曾舜晞哭笑不得,只能陪着他在院子里消食,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天光大亮走到黄昏薄暮,霜雪不落人未白首,可曾舜晞却觉得这样挺好。
肖宇梁问他:“阿晞,我好喜欢你呀,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吧,不知道呢。”曾舜晞笑着说。
“为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
肖宇梁闹着,曾舜晞笑,就这样两个人闹了一辈子,临到老曾舜晞想,若有下辈子,也该我闹一闹你才是,于是闭了眼去寻他的下一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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