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一身汗,头昏脑胀。三分钟后,我和镜子里看上去有些浮肿的自己面面相觑,意识终于从沉钝的睡意中脱身。
我叫曾舜晞,是个演员,其实眼睛大是一种很奇异的体验,比如它们看上去一夜好眠。
洗脸,上工。
“晞哥,早啊。”
是助理小江,他照例把一天的通告单递给我。我略扫一眼,余光瞥到走廊尽头的门里溜出来一个人,身形独特,是肖宇梁。可惜,就在同一扇门前,我曾和房间的女主人短暂闲聊过几句。
真行。
又是在林子里拍戏的一天,自然环境中取景走位不易,一天下来能过的成片寥寥无几。
休息期间,我注意到肖宇梁,竖长的一条,黑黢黢的,像道寒气逼人的影子。他还在戏里,直到导演说架夜景照明要费些时间,才猫腰钻进剧务搭起的小棚子里,同几个人扎堆在一起,嬉皮笑脸地吞云吐雾。
所以说,再像也不是。
夜幕渐临,河水潺潺,我感到些许凉意,小江提着保温壶来送水。出乎意料的,大灯崩了,声响吓得小江原地跳起来,他护着脑袋转身去寻,刚立起没多久的灯箱上冒出一股浓烈的灰烟。
河面上群虫无首,肆意作乱。摄像组检修无果,所有人打道回府。
我回到房间,桌上摊着未抄完的佛经,我提起笔,好累,写字费劲。
随缘吧,我倒头,坠入梦乡。
“晞哥,早啊。”
新的一天,小江递给我一份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通告单,大概是要补拍昨日戏份。我抬头,再一次撞破肖宇梁夜会剧组女演员,见怪不怪。
还真是怪了。
我们在拍一样的戏,走走停停,分毫不差。我强装镇定,心中祈祷这是场所有人合起伙来诓骗我的恶作剧。
偏偏整个剧组都沉住了气,我去问胖子你们是不是有秘密瞒着我,胖子惊讶得很夸张,说其实拍的这版笔记标新立异,要让王胖子当男一号。我复又转身,视线一下被人群中突兀的黑影勾住,勾我的人并未回头,只直径钻进棚子里和工作人员一起抽烟。
我站在河边,潮汛期过去,河水回落,露出铺满石头的河床。我精神恍惚地思考起哲学问题,如果真与昨日同时同地,那这算同一条河吗?石头也一样吗?
“晞……”小江叫我,话没讲完,尾音被扯成一声尖叫。
大灯崩了,我耳畔嗡鸣,如有河水灌入。场监神情关切地走过来,她说我脸色不太好,建议我早点回去休息,反正灯一时半会修不好,不算耽误进度。
我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床上,瞟到桌上的佛经,立即弹坐起来。
错了错了,菩萨,神仙,天王老子,统统大人不记小人过,抄,我这就抄。可是我被吓得够呛,手抖如筛糠,根本写不了。我闭眼深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倒是记起自己的打坐歌单,慌忙找出来播放。
没想到。
第一个音响起,我就睡过去了。
“晞哥,早啊。”
我劈手夺过小江的通告单,还是一样的,“卧槽!”
小江被我的粗口惊得瞪大了双眼,我连忙摆手,撇清干系,“没,不是我说的,我曾舜晞必不可能讲脏话。”我曾舜晞可是体面人,是道德经十级学者,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界泰斗。
道德经不是佛经吧?
我错了,佛祖您大肚能撑船,无意冒犯,曾舜晞很虔诚的,抄经前都要洗手沐浴更衣。
难道是因为前两天抄经没整这一套?
我恍然大悟,看偷偷从人家门里出来的肖宇梁都像见到大耗子一样充满人文关怀。
笑死了,有人鬼打墙,有鬼人打炮。
一整天,我都盼着下工,大灯一崩,我不顾小江阻拦,撂下一句“我要洗澡!”抬腿就往酒店跑。
然而,旧的不去,新的没来,小江递过的通告单,还是那么的熟悉。
可以理解,我字太崎岖了。
又是重复的一天,我蹲在河滩上,想捡石头做个标记,剧本里不写了嘛,走出魔鬼城就得这么搞。我翻了几块,也不知道哪波游客留下的,居然有个被刻了字,“520”,好土。但总归是块特别的石头,我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蓄力抛进了河道中央,想看看第二天会怎么样。
我盼着着灯崩,真崩了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打发时间。剧组难得有闲,有人说要去吃烧烤,有人说附近有个景点,能看萤火虫,小江听得一脸兴奋,我回去也只能睡觉,就跟着一起去了。散步的人不少,灯光一打,氛围有点意思,萤火虫也挺新奇,我拜佛无路,改去求神,对着鞘翅目甲虫许愿。
要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给萤火大仙修座庙。
太阳是照常升起了,可惜是同一天的太阳。
大仙,你庙没了。
我拿着通告单,心气不顺,肖宇梁正好撞在枪口。
就知道打炮,天天打,打死你个龟孙儿。
欸,戏言戏言,神仙你别正经需求不听光监控舆情啊,这句不用当真。
拍戏间隙,我去河滩上找堆的石头塔,寻了几圈,确实没了。倒是那块520的石头,还是那块,地方也没动。
“这是我的石头。”
是块金子你再上赶着来认行不行,我很烦躁地抬头,是肖宇梁。他居高临下站着,见我发愣,又蹲下。一瞬间,我的耳朵爆红,心跳飞快,像给我的脑袋疯狂打气,吹成气球,下一秒就飞上天去。
难道说我要穿越回正常世界了?
我紧紧闭上眼,满怀激动地默念三秒,再睁开。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眼前依旧是肖宇梁那张阴沉又轻浮的脸,说着,“是我刻的字。”
不稀罕,我想着,但是我说,“谁捡着就是谁的。”
要命了,这嘴怎么还能给自己加戏啊,我智慧大脑的一票否决权呢?
肖宇梁一脸踌躇,欲言又止,一副看上去嘴很痒的样子,“随便吧”,他说完站起来,果真嘴痒,转身就猫进棚子里抽烟。
随便就随便,我的我要拿走。
大灯按时罢工,我晚上也没兴致再看萤火虫了,回去把石头丢窗台上,给桌上抄一半的佛经磕三个响头,睡觉。
石头还在。
晨光里,那块刻了520的石头简直佛光普照,熠熠生辉。
我冲出房间,走廊尽头的门开了,这次不一样,肖宇梁不是出来,而是走进了房间,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我情不自禁“仰天长笑”,庆祝自己终于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晞哥,早啊。”
我的笑容在看清通告单的内容后逐渐凝固,“这张我们昨天不是拍过了吗?”
“没有啊,昨天在B组拍的,你忘啦?”
我茫然环顾四周,企图找出更多的不同,可如我接连几日看到的一样,进去没多久的肖宇梁从房门后侧身滑出,动作如出一辙。
只不过是我出门早了几分钟,今天仍是同一天。
我去河滩上找石头,同样的位置,我翻过来,上面刻着520,不出所料,肖宇梁又来宣称这是他的石头,我问他,“你刻了几个石头?”
大概我表情严肃,他看着不像撒谎,“就刻了这一个。”
我想起这个人平日里总看些稀奇古怪的视频,也许能歪打正着,问问也无妨,“你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反复经历同样的一天吗?”
“你说时间循环?”
“差不多。”
“很正常啊,《命运石之门》,《Re0》,《寒蝉鸣泣之时》里的主角都这样,为了完成心愿,守护同伴,拯救爱人什么的。”肖宇梁提起这些,整个人看起来都亮堂了不少,“也可能是走马灯,或者说深层次的梦境,《红辣椒》看过吗?人陷入迷失域,时空观错乱,就会进入死循环醒不过来。”
“那要怎么办,怎么才能打破循环?”
“要找到出去的门,要完成想做的事吧。”肖宇梁挑眉,一派中二病重症晚期的模样。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觉得说这种话会看起来很屌吧?我白他一眼,损道,“和你真不是一个世界的。”
肖宇梁一怔,尴尬笑笑,手指摸唇,指缘上有常年吸烟熏下的淡褐色印记。
他想抽烟,那我想要什么呢?
现在,我想要石头,我要捡满满一包背回去。
背包里的石头消失了,只剩下刻了字的那块。
也许该集齐什么法器?还是说凑七个,能召唤神龙?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化身野外拾荒人,木头也捡,蘑菇也摘,方圆十里的生活垃圾都让我如获至宝,还顺走剧组一口大黑锅。
但无论什么,第二天,一切清零。
严格来讲,这仍是第一天。
再严格来讲,还有一个变量,那就是窗台上与日俱增的刻着520的石头。
通告单我已倒背如流,要是在正常时间线里,肖宇梁都能把女演员的门槛踏烂了。我甚至能卡准时间,同他前后脚拐过走廊,再行云流水地打个招呼。
小江对此大受震撼,撞破这种非礼勿视的关系,我居然没有假装眼瞎,他很惊恐,“晞哥,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我们要不几把关系没有,要么只有几把关系。
等等,我们根本没有这种不相容选言逻辑关系!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只有几把!
“艹!”
“等等,你没听到。”我企图给小江洗脑,“我,曾舜晞,不可能当众讲脏话。”
“其实你也不算当众。”
我捂他嘴巴,坚持己见,“不行,反正不行。”
小江嗡嗡地讲,“我只是没想到你们关系还挺好。”
“笑死老子爷了。”小江乐得不行,我只能找补,“这句不算,老子和孔子的事情,怎么能算脏话呢?”
拍戏空档,我习惯性去捡石头,肖宇梁果然又来护他的宝贝疙瘩。我的耳朵在意识到是他的那一刻又红了,索性先发制人,“别说了,归我了。”
我把石头揣背包里,跟着去抽烟的肖宇梁,有一搭没一搭看他手机上的土味视频。是我想跟吗?不,是我的腿想跟,是我想看吗?不,是我的眼睛想看。代表我本人的智慧大脑已被占领了高地,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块零件受到了理性思维的全权委派。
“我被困在今天了。”
嗯嗯,嘴也离家出走了,很叛逆。
肖宇梁笑了,他暂停播放,一看就是把我的话当成了玩笑话。可他没明目张胆地嘲笑我,还煞有介事地认真回应道,“是吗?三叔书里也写到了死循环,是碰上大头尸胎造出来的幻想,靠你烧了胖子犀牛角做的摸金符才破的。”
难道真是上天给吴邪扮演者的考验?
我找胖子要了他的道具,看着有模有样,也不知道真的假的。灯一坏,我就问场务借了打火机回酒店蹲浴室里点摸金符。
得,犀牛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能是真的才有鬼了。
没兴趣。
我对这一亩三分地都没兴趣了。
我的心如死水,只有肖宇梁出现的时候会蹦一蹦,跟装了个外置人形心脏起搏器一样,我盯着这个“医学奇迹”,感受到心脏蓬勃的跳动。
别看了,我对自己说,还不如去看看萤火虫。
照明如期崩坏,一天又结束了。我问小江去不去看萤火虫,肖宇梁在我旁边,好像说话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讲,实际上,灯炸开的动静太大了,我听不清的。
时至今日,我拥有了一窗台刻着520的石头,字迹一样。然后呢?捡一屋子石头吗?搭房?铺路?垫脚?这丑石头配吗?看着也不结实啊。
我已不在乎蓬头垢面出门,大概时间早了一些,我看到肖宇梁站在房间外低头发消息,接着他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在走廊活动身体,消磨时间,等着小江来给我送通告单,他来得很快,一分钟不到,紧接着肖宇梁也出来,以前没注意,原来他手里还拿了个塑料瓶。
几段戏演了个滚瓜烂熟,我蹲河滩上捡石头,放以前我肯定不会问,但现在,反正问了明天肖宇梁也会忘,“你这石头是给早上那位刻的吗?”
对我的不见外,他很惊讶,“什么意思?”
“我琢磨是不是得把这石头送给人家,毕竟我可能是个至关重要的红娘角色。”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耳朵直发烫,灯要是也有耳朵,那它就是被热炸的。
“不是。”
“那你是给谁的?”
“我随便刻的。”
“你是挺随便。”
我长叹一口气,起身告诉剧组场务正在搭的灯是坏的,要小心,我说我是梦到的,而且我的梦还挺灵。设备组师傅将信将疑,礼貌性检修一番,没想到傍晚时分,灯还是崩了。
我曾半仙一时声名鹊起。
天黑以后,小江拉我去看萤火虫,我看过好几回,实在提不起兴致。小江积极游说,“大家都去,我看别的助理朋友圈打卡,特别好看。”
他把照片给我看,我划拉几张,注意到其中一张的边角里拍到了肖宇梁,还有那位姑娘。
打扰了,告辞。
我正收拾背包,没想到潘子也来叫我,他正撺局,要喝酒吃烧烤。我没好意思拒绝,加速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塞进去。潘子看到了我从兜里掏出放凳子上的石头,拿起来把玩,“这不是宇梁刻的吗?怎么在你这儿?”
“你见过?”
“对啊,好早之前了吧,520,对对对,520那天刻的。”潘子把石头还给我,笑道,“他怎么还走到哪儿刻到哪儿。”
害,也不一定是走哪儿刻哪儿,毕竟我现在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根本不是一个时空的人,很多事情很难用常理解释。
比如,我都能和从人房门里溜出来的肖宇梁并肩走在同一条走廊了。我无所畏惧,他倒躲躲闪闪,很不自然。
“什么啊?”我趁其不备,抢过肖宇梁藏身侧的矿泉水瓶,那里面关了只虫子,晃起来也不动。
活着吗?死了吧。
我想起朋友圈的照片,意识到这可能是个萤火虫粽子。我瞥他一眼,把瓶子丢回去,真是一肚子花里胡哨的花花肠子。
我继续捡石头,向NPC肖宇梁完成每日对话任务,“这石头是你520那天刻的吗?”
肉眼可见的,肖宇梁慌了,我赶在他编出瞎话前质问,“真是五月份刻的啊,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刻得好看,就带过来了。”这句像真的。
“那为什么又扔了?”
“石头太丑,就扔了。”这句不好说。
“有病。”我骂他,他还挺卑微,直说你别要这个了,我再给你刻。
那还能由你?我把石头揣起来,指挥他,“你快刻一个,就现在。”
他随身的道具刀开刃,真就地刻起来,新石头圆润漂亮,肖宇梁问我刻什么,我说就刻520,他不肯,我偏要,最后还是他妥协。
肖宇梁把新石头递给我的时候,灯坏了,炸开的那一下特别闪特别亮,这次我看清了,他是真的有话要说,可我没等。
为什么就非得是这块丑石头呢?
丑石头还在,第二块石头却不见了。我翻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额头上一摸全是汗珠,我趴在地上,把床下,甚至把地毯都掀起来找,我就差掘地三尺,可肖宇梁新刻的石头还是丢了。
小江来敲我的门,我努力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洗脸,上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很烦躁,一点就着,胖子一边扇衣领,一边替我给我的反常开脱,“这破天气,热得人心烦。”
只有肖宇梁上赶着讨打,在我气势汹汹翻河滩上石头的时候,很没眼色的出现在我身后。
我耳朵也红,脸也烧,心跳得像把鞭炮。
我被自己气得肺炸,跳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艹他妈的你睁眼好好看看这个逼人!”
所有人都停下来齐刷刷震惊地看向我,他们只知道我骂肖宇梁,不知道我恨铁不成钢。
“艹!”我暴躁离场,途径照明架,见啥骂啥,“这破灯他妈要崩!”
应声崩落的火花里,我落荒而逃,呸,扬长而去。
我醒来,一身汗,头昏脑涨。三分钟后,我起床照镜子,里面映出的,是肖宇梁的脸。
于是我被吓醒,跌撞着跑进浴室,镜子里的我,依然是曾舜晞。
窗台上的石头一块没少,小江递给我的通告单也没有变化。幸好,幸好曾舜晞还没有骂脏话,没有失态,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肖宇梁这个逼人扯上谁谁谁要被艹的关系!
我出门,在走廊尽头堵住肖宇梁,夺下他手里的水瓶,把他的虫子举在他的眼前。休想执迷不悟,“看到了吗,死了,没了,不亮了。”
还不够,我把他拉到河滩,捡起那块丑石头,当着他的面,挥臂扔进河中心,我吼他,恨不能揍他,“你要扔就扔远一点!永远都捡不回来才好!”
我一天没再理肖宇梁,大概火没撒完窝着更难受,夜里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干脆坐起来,月光洒了一地,映照着窗台上的石头都莹莹发亮。
我思来想去,怕万一少了一天石头就回不到正常生活,最终起床穿衣服,打着包里的道具手电走向河滩,自作自受。
没想到漆黑夜色下,河面因溶解着月色而泛出粼粼银光,有人站立其中,像忽而暗下去的一道竖长黑影,身形独特且锋利,是肖宇梁。
“宇梁。”这不是我在叫他,我不会这样叫他。
“吓我一跳,你怎么来了。”肖宇梁淌过一河面的水花,带着一身湿凉的寒气走到我面前,他摊开攥着的掌心,里面躺着一块石头,刻着520的那面朝上,他不自在地炫耀道,“我随便一摸就摸到了,”然后才想起找补,“我是因为白天拍戏,有个很重要的东西掉河里了。”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我接过滴水的石头,黑暗里,像捧着颗湿漉漉的心。
没头没尾的,肖宇梁忽而问我,“去看萤火虫吗?”
已是深夜,景点的走道上不复熙攘人群,空空如也。肖宇梁裤腿尽湿,浸到鞋子里也都是水,走一路,印一路脚印。我跟在他身后,轻巧地踩着水痕蹦来跳去,我很小心翼翼,动作其实不大,生怕他察觉。但肖宇梁还是停下脚步,他双手插着兜,动作很漂亮地转过身,一派忍得很辛苦的模样,他到底没忍住。肖宇梁这个人想笑的时候总是很假,绷着嘴,像含了一口水,好像非要憋出个笑容又怕漏了一样。但这次他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我能感觉到他的高兴,很柔软,不干瘪,也没有那么多刻意。
简而言之。
他笑得很好看。
很好看的肖宇梁指指地上两道被拉得斜长的影子,戳破我的秘密,“都看到了。”
其实地上有三道影子,我和他,还有些灰色的交叠在一起的部分。
肖宇梁见我未做回应,挠挠后脑勺,从长椅上拾起一个弃置的矿泉水瓶子,他撕了标签团进兜里,探身在走道的栏杆外,手伸向从下面觅上来齐腰的灌木丛,擎着手臂微微拢着手掌,有那么几秒,就那么一动不动。
忽而他发力,枝叶随之颤动,惊起一片黄绿色的荧光,我大概猜到了他在搞什么明堂。
“捉苍蝇的绝活。”肖宇梁很得意,冲我展示困在瓶子里萤火虫,“送你。”
这个逼人,“你撩骚只会刻石头、送萤火虫吗?”
肖宇梁没想到会遭受冷言冷语,我早上刚辱没过他的雕虫小技,他知道我在说谁,也明白我在指什么,却仍摆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辩解,“我没有。”
还他妈嘴硬。
我怒气冲冲地醒来,石头在,萤火虫也在。
小江递来一成不变的通告单,我攥在手里气势汹汹地踏过走廊,我离尽头的门越来越近,我知道下一秒肖宇梁就要从里面人模狗样的钻出来。
你没有,难不成还能是在人家房间一起看夜光萤火虫吗?
门开了,露出肖宇梁惊讶的眼睛,他快速闪身出来,我先他一步挡住去路,一并夺过他手上可笑又可怜的萤火虫和手机,撩骚的人多得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铁证如山……我盯着对话框……
艹他妈的,肖宇梁发的居然是……这他妈居然还是曾舜晞发给他的消息,时间显示在遥远的昨天,差一分零点。
“宇梁,去看萤火虫吗?”
我记得这个消息,因为这条消息下一秒就会被撤回,永远消失,不复存在。但我会截屏,会假装没有看到它,然后从女演员的房间落荒而逃,再彻夜不眠求人把一只活一日就会死掉的虫子还我,被骂神经病。
走廊的墙壁开始崩塌,沙砾腾腾,变换扭曲的幻想一一浮现,铺满石头的河床,如烟花绽开的灯星,满天萤火虫轻盈地飞往夜空,如天上银河缓缓坠落。
天地不再飞旋,世界不再颤动,我身处寂静的人行走道,萤火乘着午夜的风飘向悬月。
唯独有一只萤火虫,固执地躲藏进我的掌心。
小小的,发出温暖的光。
我听到曾舜晞的声音,从我的身体里发出,“宇梁,这是你的迷失域。你睡着了,不肯醒来,困在了更深层次的梦里。医生说你陷得太深,封上了出去的门。他说如果我进到你的梦里,也许可以找到你。所以我来了,宇梁,其实来到你梦里的第一天,你就找到了我。”
我记得。
我记得我一路逃避,跌进一片混沌。
我记得萤火降落。
我荒芜的梦境有了色彩。
我记得我在那天醒来,成为曾舜晞。
我感到我的双手不再受我控制,是曾舜晞,他合拢双手,轻轻扣起掌心的萤火虫,以拥抱的姿势捂在我心口。
然后越来越多的荧光从那里飞出,带着明亮的光芒汇入一道竖长的黑影,萤火驱逐走黑暗,充盈他,点亮他,他的脸庞逐渐清晰,暴露出一具名为肖宇梁的躯壳。
曾舜晞开始走向我。
我想推开,阻止他走近,可越来越多的光从曾舜晞的体内飞入我的躯壳中,我没有办法控制他,眼睁睁看着那具死物般的身体开始徒劳挣扎,挥舞双手,甚至落泪,哭得丑态毕现。
“爱不是丑陋的石头,死去的萤火虫,坏掉的照明。
爱是石头开花,是萤火虫甘愿被捕,是镁灯崩落,自我厌弃的温柔月光终于无处遁形。”
我还是成为了肖宇梁,像个走失的孩童般嚎啕大哭,曾舜晞替我抹掉眼泪,他抱紧我,把光都渡给我,“找到你了。”他对我说,踮着脚抵住我的额头,化作最后一点莹光,亲吻我,指引我回人间,“宇梁,要醒来见我,要把爱给我。”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