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放着一盒青柠味的薄荷糖,曾舜晞随手一扔的手机就落在那上面,震动的声响穿过金属外壳,在空荡的房间里尤为明显,屏幕亮了起来,接二连三跳出好几条微信,终笔剧组的工作人员在群里艾特他。
-曾老师,来唱k么?
-曾老师,都在等你呢。
接着又发了一小段视频过来,镜头摇摇晃晃,在ktv包厢里的摇曳灯光下愈发迷离,曾舜晞努力从一扫而过的人群里分辨出那个人的位置,他看了两遍,既没有找到他的脸,也没有从嘈杂的环境里听到和他有关的声音。
这部戏拍到收尾阶段,剩余部分的拍摄地点在横店及其周围,好不容易从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逃回城市,一群人迫不及待地要拥抱一回灯红酒绿的夜生活。
肖宇梁竟然没去,曾舜晞想,这么爱夜蒲的一个人,不去跟同事团建,必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游荡,比如谁的房间。
曾舜晞今天收工晚,其他演员都下戏了,只有他还留在片场补拍了几个单人镜头,这会儿回到酒店,卸了妆,从浴室出来已经将近十一点。如果是洗澡前看到这几条消息,说不定他还愿意动一动,想到密不透风的包厢里充斥着浓重的烟味和酒气,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拿起手机,缓缓打出一行字,下次吧,今天有点累。
与此同时屏幕上出现一个头像。
-我到了,房间号?
他停下打字的动作,点开那个头像,对话还停留在五天前。
- 来吗?
- 今晚有点事。
这是肖宇梁第一次拒绝他。
当时他差点把“忙完了再来也行”这几个字发出去,在对话框里增增减减,最后全部删掉,换成一个“好”字。
次日拍戏的时候,两个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一如往常地对台词和动作,曾舜晞不问肖宇梁去了哪里,办了什么事,他左思右想,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去质问,而对方也没有提起这件事,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从那天起没有再邀请肖宇梁去他房间过夜。
肖宇梁后知后觉,迟钝地发现他们之间的异常,终于在昨天按捺不住,于下班前夕,穿过片场错落的人群来到他身边,小声地问他,今晚?
曾舜晞摇摇头,不太方便。
哦,那算了。
肖宇梁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失落。
有一瞬间曾舜晞心里升腾起一阵报复的快感,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那种快感又很快被迎面而来的空虚扑灭,他有想过追上去说开玩笑的,其实他晚上什么安排都没有,但也许是肖宇梁那双大长腿走得太快,或是工作人员上前来喊了他的名字,周围的一切都乱糟糟的,种种事情交织在一起,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只是站在原地,被错乱无章的杂音包围着,目送肖宇梁离开片场 ,什么也没说。
从那个头像退出去回到群聊,曾舜晞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接在他后面说不去,倒显得有些故意了,他没有什么可心虚的,于是把刚刚打出的字一个个清空。
-好啊,地址发我一下。
他到ktv包房时剧组的同事们已经东歪西倒玩成一片,唱歌的唱歌,摇骰子的摇骰子,甚至还有一两个喝得不省人事的窝在角落里。曾舜晞被人拉进卡座之中,恰好挨着肖宇梁的左手边坐下,在众人之间巡视了一圈,一一打了招呼,接过右边递过来的啤酒,目光始终没有落在隔壁那个人身上。
桌子下一双长腿不安分地抖动,紧贴着曾舜晞的膝盖轻轻撞着。曾舜晞知道他是故意的,假装躲开,对方又变本加厉地贴上来,两个人刻意避开明面上的眼神交流,也不说话,却在台下来来回回地进行着一场场小学生般的幼稚交锋。
他们正在进行的游戏是国王的命令和真心话大冒险结合,拿到国王牌的人可以指定任意一人真心话或大冒险,拒绝的后果是要一口气喝完五百毫升的生啤。
刚开始的几轮游戏彼此都还保持着冷静与克制,说真心话是点到为止,提出的要求也是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酒过三巡之后,大家都有点飘飘然,有人抽到国王牌,要拿到点数7的人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肖宇梁痛快地亮出自己的牌:“我选大冒险。”
像切断正在播放的歌曲、给别人发表白微信这种无关紧要的恶作剧都已经玩过一遍了,围观群众游戏上头,纷纷闹着要来个大的,接吻怎么样?
曾舜晞原本也像其他人一样等着看好戏,听到这里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好在所有人都忙着看热闹,没人注意到他的情绪转换。
“那就跟……9号牌的人亲一个吧!”
他的眼神一直锁定在肖宇梁身上,直到他们问了第二次谁抽到另一张牌,才慌慌张张地去确认自己的牌号。
“是我……”
肖宇梁看着摊开在桌上的那张牌,一反常态地没有跟着起哄,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陷入这场游戏中的另一位主角,他什么都豁得开,却唯独怕曾舜晞。
“真亲啊?”
曾舜晞脸上的反应比身体更快,烫得像火烧云,泼一杯冷水就能化成热气腾腾的雨雾,庆幸的是身处诡谲的镭射灯光下谁也分辨不出来,除了一个人。
肖宇梁飞快地凑到他面前,弄得曾舜晞的心砰砰地跳,慌乱之中第一反应是闭上双眼,但那个吻并没有如约而至,他只是听见肖宇梁说,不愿意的话,我替你喝了。
有人起哄,“肖老师曾老师,在沙漠那会都都拜过天地了,害什么臊啊?”
曾舜晞睁开眼睛面露尴尬,心里隐隐约约期待着什么,又害怕,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结果,包括和肖宇梁的关系被公诸于众。还没到那个时候,他这样想,于是下意识地摇头,肖宇梁便自作主张地去拿酒,一饮而尽,准备开第二罐时,一只手伸过来制止他。
“我自己喝。”曾舜晞说。
又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喊,可不能代饮啊,代饮要再罚一罐。
“罚就罚呗,谁怕谁。”
人群中有个微弱的声音传过来,“你怕曾老师。”
接着是哄堂大笑。
肖宇梁从善如流,对啊,我怕他喝醉了明天接不上戏。
曾舜晞将他微醺的状态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涌起一阵难受,“我喝一半行吗?”
在座的也并非不依不饶的人,本来就是个打发时间的游戏,曾老师都这么说了,没理由抓着不放,很快便松口,可以可以,你们自己商量。
他平日里少有喝酒的时候,即便有也是浅尝辄止,就连刚到这里时接过的那一杯,也是抿了一口就没再碰过。
曾舜晞柔软的嘴唇与舌尖先是触碰到金属罐口,接着仰头,咕咚咕咚地给自己灌酒,略带着细密泡沫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沿着起伏的喉结流进锁骨处的凹陷,他一边喝一边用余光瞥向旁边。肖宇梁看得口干舌燥,一把夺过那罐啤酒,拿在手里掂了掂,好嘛,喝了大半天,至少还剩五分之四,他是真不会喝,也不想喝。肖宇梁喝酒的方式和吃饭如出一辙,主要是趁喉咙不注意的时候,一鼓作气往里面倾倒,五百毫升的啤酒一下子见底,看得众人目瞪口呆,只有曾舜晞在惊讶之余眼里还多了两分崇拜。
肖宇梁想借着这个机会跟曾舜晞说点什么,还没接近他,就被收牌的人打断,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肚子烦闷,只能把手里的空罐子揉了又捏。
酒喝完了,惩罚也过了,众人又像无事发生一般开始进行下一轮游戏。
桌上的手机响,铃声被喧闹声盖过,肖宇梁望向他的时候,正好看见屏幕下漏出来的光,拍拍他的胳膊,指向放在桌上的倒扣着的手机,“有人找你。”
曾舜晞拿起来看,经纪人连着给他打了三个电话,这个时间点找他,想必是工作上的大事,他来不及看牌,带上手机,跟旁边的同事说要出去一下。
在走廊尽头打完电话,从拐角处走出来时,一团漆黑的影子靠在墙上看他。曾舜晞心思还在经纪人在电话里跟他说的事情上,压根没注意到那人什么时候来的,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被吓了一大跳,加上刚才喝了点酒有些懵了,踉踉跄跄地险些站不住。
一只手搂上他的腰,连拖带拽的将他带进楼梯间,他被抵在反锁的门上,肩膀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曾舜晞被迫仰着头看他,不知为什么竟然从肖宇梁的眼睛里竟看出一点伤心,他愣了许久才问,你来干嘛?
“上洗手间。”
话音未落却又像猛兽一样,肖宇梁舔舐他的脸,咬他的耳朵,下颌,脖子,一切他够得到的地方。
曾舜晞被他咬得一头雾水,不是说出来上洗手间吗,怎么就亲上了,还亲得这么凶。想推开又舍不得,他在挣扎中没由来地感受到一股心酸,这个吻委屈到愤怒,结果肖宇梁的愤怒都是假的,连啃咬都不敢下重口,只是装装样子,他心里难受得紧,却从来没试过对曾舜晞发泄,只能借着这个并不怎么粗暴的亲吻表达不满。
曾舜晞于是放弃抵抗,任由对方去啃咬,双手攀上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安抚他,直到对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动作也变得轻柔。他用舌尖撬开曾舜晞的嘴唇,一个混合着水果、薄荷、烟、以及酒的吻涌进口腔里。快要融化完的薄荷糖在牙齿与牙齿之间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舌头一卷,糖被送进曾舜晞的嘴巴,潮热的狭小空间里,甜腻的薄荷盖过烟与酒的气息。
他不记得肖宇梁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亲他之前会吃薄荷糖的习惯,大概两个月前,他们还没上床,只是蜻蜓点水一样接吻,曾舜晞说不喜欢他嘴里的烟味,肖宇梁就去便利店买糖,站在零食架前不知道选什么口味,于是拍了张照发给曾舜晞看。
-你喜欢哪个?
曾舜晞原本想说随便哪个都行,但是想到肖宇梁有选择困难症,又改口,第一个吧。
此后肖宇梁买的各种牌子的薄荷糖里永远只有一个口味,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曾舜晞吃到青柠薄荷糖,就会想到肖宇梁,想到肖宇梁,口腔里就会凭空充斥着一种水果的味道,以及直冲天灵盖的清凉感。
紧贴着的脸分开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楼道里没有空调,门窗紧闭,两个人贴着彼此热上加热,第一次光是亲吻就把他们弄得疲惫不堪,额头和鼻尖都冒出细密的汗珠。肖宇梁从胸口到脸颊都是红的,眼眶里泛着水光,好像下一秒就要哗啦啦地往下淌。
曾舜晞欲哭无泪,施暴者和被施暴者一目了然,这会要是有路人经过,他恐怕跳进河里都洗不清。
双方用眼神对峙了好一会,肖宇梁才终于开口。
“你干嘛躲着我?”
“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今天不是还一起拍戏吗?”
“收工之后呢,你都不理我。”
曾舜晞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心里这几天的郁结都开诚布公。
“是你先拒绝的。”
原本按压着肩膀的双手往上移,肖宇梁捧着曾舜晞的脸,表情极其认真。
“那天晚上朋友出了点事情,我去帮忙了,十二点多才回到酒店,原本想去找你的。”
曾舜晞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楼灯下格外的亮,嘴角不高兴地向下耷拉,表情有些可怜,好像在说,那为什么不来?
“不过你已经睡着了。”
“你又知道?”
“我看见你发朋友圈。”
曾舜晞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是有这么一回事,被肖宇梁拒绝之后他赌气似的发了张图片,配文大概是“不用按头熬夜的一天要早点睡”之类的,又觉得太矫情,转头就把这条删了,前后不过十分钟,也没想过肖宇梁会看到。
他自觉理亏,只好悻悻地闭嘴。
肖宇梁凑上来,用鼻尖碰他的鼻尖,轻声问,“你还想不想跟我做?”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去看地上的纸屑,手指揪着衣服下摆打转,转了三个圈才点点头,从喉咙里憋出微不可闻的一个字。
“……想。”
肖宇梁向前微倾,侧着头嗅了嗅他的脖颈,记得他讨厌流汗,每次做完再困都要洗澡,有时候实在累得睁不开眼,肖宇梁怕他淹死或是不小心摔倒,只能寸步不离地待在浴室里陪他,甚至托着他的头给他洗澡,肖宇梁自嘲,我好像你的保姆啊。曾舜晞听完迷迷瞪瞪地,从浴缸里挣扎着起来亲他的嘴唇,说这是今晚的工资。肖宇梁欣欣然地接过薪酬,又双倍地还回去。
“你洗完澡了,是特地过来找我的?”
“不是。”
肖宇梁叹气,不是就不是吧。
曾舜晞偏要嘴硬,我是出来买糖顺路过来的。
“你放在我房间里的吃完了。”
“一整盒都吃完了?”
“对啊。”
肖宇梁不拆穿他,只是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吃糖,那待会儿再给你买一盒。
又突然凑到曾舜晞面前,套也用完了,要不要买?
曾舜晞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话,回回听得面红耳赤,肖宇梁脸皮比城墙厚,哪里都能浪,大庭广众之下车开得飞起,曾舜晞毕竟还要脸,只在床上发姣,出了房门一逗他,跟小仓鼠似的,多说两句就恨不得刨个木屑坑把自己埋起来。天生害羞也好,欲拒还迎也罢,肖宇梁倒是很吃这一套,非要说的话,是两个人都被彼此的小把戏紧紧套牢了。
曾舜晞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出来上厕所吗,洗手间不在这,在走廊另一边。
“我已经去过了,特地过来堵你的,有任务。”
“玩游戏又输了?”曾舜晞问。
肖宇梁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表情颇为自豪,嗯,输了。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噢,”曾舜晞低垂着眼,长长的乌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深色的阴影,“什么惩罚?”
不会是又要他们两个接吻吧,曾舜晞想,那也太无聊了。
“我很想你。”
“什么?”
曾舜晞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又问一遍。
“你刚刚说什么?”
“我很想你,还想亲你。”肖宇梁说。
被酒气包裹着的话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曾舜晞只觉得他答非所问,你是不是喝醉了?连自己选了什么都不记得。
“到底选了哪个啊。”
肖宇梁不回答,只是履行方才说过的话,上前亲吻他。嘴唇缠着嘴唇,舌尖勾着舌尖,细腻绵长,天昏地暗。
薄荷糖的味道散开,盘踞在口腔里的烟味缓缓升上来,曾舜晞像许多第一次抽烟的人一样,因为摄入过量尼古丁而导致头晕目眩,心脏跳得剧烈,闭上眼睛反而看到听到更多。
他好像从这个充斥着烟味的长长的吻里弄懂了什么。
肖宇梁的大冒险是说真心话。